楔子

前些天回了趟老家,在镇上老街上走了走。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只是路两边的老房子拆得差不多了,原来的供销社改成了超市,摆着花花绿绿的商品,门口一个小喇叭反复喊着“特价特价,全场八折”。我站在超市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是三十多年前的光景——那时候这条街还是青石板路,每逢农历三六九赶集,四乡八村的人都往这儿涌,挑担子的、推板车的、骑自行车的,整条街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卖菜的吆喝声、卤肉的香味、炸油条的热气,掺杂在一起,那叫一个热闹。

我在老街上站了很久,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从前的事。这些年我经历了不少,生意上的起起落落,婚姻里的聚散离合,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不该经历的也经历了。人到了我这个岁数,按理说该认命了、该消停了,可是有些记忆就像长在骨头里似的,你不想它,它自己会跳出来。

尤其是那个画面——1991年春天,在这条老街上,我碰见了我的初中同学周秀兰。那天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红着脸站在我跟前,嘴唇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陈志远,你……你还缺媳妇不?”

就是这一句话,彻底改变了我半辈子的命运。如今回想起这件事来,心里头酸甜苦辣全涌上来了,像打翻了五味瓶。秀兰已经不在了,可是她不在了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跟谁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些年憋在心里,实在太难受了。我想着,索性从头到尾把它写下来,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事情得从1991年那个春天的早晨说起。

第一章

1991年,我二十四岁,用我们村老一辈人的话说,正是一个小伙子最好的年纪。可是我这个“最好的年纪”的小伙子,在村子里却是出了名的不务正业。

我叫陈志远,家住在豫东平原上一个叫陈家庄的村子里。说是平原,其实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地,夏天的时候全是绿油油的玉米,到了冬天就剩下光秃秃的土坷垃,风一吹能把人脸刮出几道口子。村子里大概有两百多户人家,全都姓陈,据说祖上是明朝的时候从山西洪洞县大槐树那边迁过来的。村里人世代种地为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淡得像村东头那口老井里的水,一年到头也泛不起什么波澜。

可是我这个人打小就不太安分。初中毕业以后,别人家的孩子不是回家种地就是出门学手艺,我倒好,整天琢磨着怎么“做生意”。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生意,就是从县城批发点针头线脑、纽扣松紧带之类的百货,然后骑着自行车走村串户去卖。到了赶集的日子,就在镇上老街摆个地摊,铺一块塑料布,把小商品一样一样摆出来,扯着嗓子吆喝:“针线纽扣松紧带,针线纽扣松紧带,大姑娘小媳妇都来看看啊……”

这在当时的农村,属于典型的“不务正业”。村里的老人们看见我,总是摇摇头叹口气,嘴上不说,那眼神分明是在讲:“老陈家这个儿子算完了,好好的庄稼人不当,天天瞎折腾,将来连个媳妇都讨不上。”

我爹陈有福对此意见最大。他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在他眼里,种地方是正经事。我每次推着自行车从外头回来,他都要蹲在院门口抽着旱烟,斜着眼睛看我,那眼神就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有一回我算了一笔小账:赶一次集能挣个十来块钱,一个月赶六次集就是六十块,再加上平时走村串户,一个月下来能挣到七八十块。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要知道那会儿在县城工厂里上班的正式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一百来块钱。可是我爹不这么算,他只认一个道理:庄稼人不种地就是不务正业。

不过我倒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这个人打小就有个特点,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说句实话,我的小生意虽然算不上红火,但好歹有了点起色。我卖的东西便宜实惠,村里的媳妇姑娘们都很给面子,尤其是那些松紧带和纽扣,卖得特别好。一来二去,我手上攒了点小钱,自行车后座上的货也越带越多。

1991年春天,农历三月初六,正好是镇上的大集。头一天晚上我就把货理好了,该补充的补充,该归置的归置。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从炕上爬了起来,胡乱洗了把脸,啃了两个昨天晚上剩的玉米面饼子,推着自行车就出了门。

从陈家庄到镇上大概有十五里路,骑自行车要四十多分钟。那会儿的路全是土路,前两天下过一场小雨,路面有点泥泞,自行车轮子时不时打滑,得小心翼翼地骑。好在天公作美,那天早上太阳早早就出来了,金黄色的阳光洒在路两边绿油油的麦田上,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好看得很。

我一边骑车一边盘算着今天能卖多少钱。天暖和了,妇女们开始做针线活,松紧带和纽扣应该好卖。还有上回从县城进的那批花边,村里的媳妇们说挺时兴的,这次可以多摆一些出来。

等我骑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老街两边的摊位差不多都摆满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找到自己常占的那个位置——老供销社门口左边的路边,把自行车支好,从后座上卸下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铺上塑料布,一样一样把货摆出来。

刚摆好摊子,旁边卖鸡蛋的王婶就跟我说:“志远,听说你爹前两天给你说了一门亲事?女方是西边李庄的?”

我摆摆手说:“别提了,连面都没见着就黄了。”这倒是实情。我爹托媒人说了好几门亲事,对方一听是陈家庄陈有福家的儿子,再一打听这小伙子不种地、整天在外面倒腾小买卖,人家姑娘家里就不乐意了。在当时的农村,不会种地的小伙子跟不会下蛋的母鸡差不多,在相亲市场上属于“滞销货”。

王婶笑着安慰我:“别着急,小伙子长得周正,早晚能碰上好姑娘。”

我笑了笑没答话,心里却有点堵得慌。说不想娶媳妇那是假的,二十四岁的大小伙子,谁不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我这样一天到晚在外面跑的人,上哪儿碰见合适的姑娘去?

正胡思乱想着,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我收回心思,开始扯着嗓子吆喝:“针线纽扣松紧带,便宜卖了,大姑娘小媳妇都来看看——”喊了几嗓子,果然有人过来蹲下挑挑拣拣,我忙着介绍货、找零钱,不知不觉就忙到了快晌午。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上,晒得人脊背发烫。我正打算收摊去街东头吃碗馄饨,突然注意到人群里有个年轻女人站在离我摊位几步远的地方,也不过来,也不走开,就那么站着,好像在犹豫什么。

我瞄了她一眼,只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蓝色的布裤子,脚上穿着自己做的黑布鞋。身材苗条,脸庞清秀,梳着两条麻花辫,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不停地搅来搅去,看起来十分局促。

“妹子,要买点什么?”我习惯性地招呼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看清她模样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不是周秀兰吗?

周秀兰是我在镇中学读初中时候的同班同学。说起来,我们俩不光同班,还同桌过一个学期。那时候她坐在我左边,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尤其是语文,写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她性格内向,平时不怎么说话,跟男同学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初中三年,我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二十句,而且全是关于作业和考试的。初中毕业以后,我听说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而我因为不想念书了就回了家。从此再没见过面。算起来,从初中毕业到现在,差不多八年了。

“周……周秀兰?”我有点不敢相信地叫了一声。

她听见我叫她的名字,脸更红了,两只手绞得更紧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志……志远同学。”

这还是那个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周秀兰,声音还是那么小,要不是街上人声嘈杂,我可能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哎哟,真是你啊!”我从摊位后面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她,“多少年没见了?初中毕业就没见过了吧?你还好吗?”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毕业以后就没见了。”

“你不是考上高中了吗?后来考上大学了没有?”

她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上了两年就没上了。”

“哦。”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把话往下接。那会儿农村的女孩子能读到高中已经是少见,辍学也是常有的事情。我看她穿的衣服虽然干净,但明显洗了太多次,颜色都发白了,想必日子过得不太宽裕。

“你现在在哪儿呢?嫁人了吧?”我随口问道,语气里带着点老同学重逢的亲切。可这句话一出口,她的表情就变了。

周秀兰咬了咬嘴唇,眼圈一下子红了,像是被什么戳中了心头的痛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心里一紧,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在那个时候的农村,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要是还没嫁人,多半是有什么苦衷。更何况她这副神情,显然是有说不出口的难处。

“这个……秀兰同学,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我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你要是有啥困难,咱们虽然是老同学,但能帮忙的我肯定帮。”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我看得出来,她心里藏着很大的事情,也在做着激烈的斗争。过了好一阵子,她终于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我,眼眶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打转,脸色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就连耳朵尖都变成了粉红色。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树叶掉在棉花堆上,可是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简直像打了炸雷一样响。

“陈志远,你……你还缺媳妇不?”

这句话说完,她的脸彻底变成了秋天的红高粱,红得不能再红了。

我当时就愣在了那里。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菜的吆喝声、孩子们的嬉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全部像潮水一样退到了十万八千里外。我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只剩下她那句话在反复回响:“你……你还缺媳妇不?”

我想我这辈子听到的最不可思议的话,大概就是这一句了。

周秀兰见我不说话,又低下头去,两只手已经把衣角揉得不成样子了。她的肩膀微微发抖,看得出是窘迫到了极点。

过了老半天,我才缓过神来张开了嘴,可是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卖鸡蛋的王婶突然探过脑袋来,笑呵呵地说:“哎哟,这个小姑娘长得可真俊!志远,你还不赶紧答应?”又冲着周秀兰说:“姑娘,我跟你说,这个小伙子人可好了,虽然是做小买卖的,但是人勤快、心眼实诚……”

周秀兰的脸已经红得快要冒烟了,转身就要走。我急忙叫住她:“秀兰,你先别走!”

她脚步停住了,但是没回头。

“这街上人太多了,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你看行不行?”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我让王婶帮我照看一下摊位,带着周秀兰到了街东头那家馄饨摊子,要了两碗馄饨。那会儿正是饭点,馄饨摊子上人挤人,我好不容易找了两个空位,招呼秀兰坐下。可是她低着头坐在那儿,筷子也没动一下。

馄饨摊子支在一棵老槐树下,旁边是一口水井,来来回回有人打水洗菜,井台边湿漉漉的一片。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一边包馄饨一边跟我们唠嗑:“小伙子,这是你对象?长得真俊!”

我摆摆手说:“老同学,老同学。”

胖大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笑着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两碗热腾腾的馄饨摆在面前,汤面上飘着碧绿的葱花和几点油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早上只啃了两个玉米面饼子,这会儿肚子早饿了,可是对面坐着的人没有动筷子,我也不好意思先吃。

“秀兰,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低声问道。

她沉默了好久,然后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落在馄饨碗旁边的桌面上,在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她一边哭一边把事情的原委讲了出来。

原来当年她考上了高中,可是家里实在太穷了,父母身体又不好,下面还有一个弟弟要上学。她勉强读了两年高中,终究还是辍了学。辍学以后回到村里,她爹托媒人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邻村的一个矮矮胖胖的木匠,叫孙大勇,比她大五岁,家里条件还算不错。

“那家人来相家的时候,带了整整一篮子鸡蛋。”秀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我爹当时就点了头,收了人家五百块钱的彩礼。”

五百块钱在1991年的农村可不是小数目。那时候一斤猪肉才一块多钱,一个正式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一百来块钱。能拿出五百块彩礼的,在村里已经算得上是有钱人家了。

“可是我不愿意。”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那个孙大勇动不动就发火,媒人说他结过一次婚,头一个媳妇就是被他打跑的。后来一打听,整个李家庄的人都知道他那脾气。他喝多了酒就打人,打牌输了也打人,连赶集跟人吵个架回来都要拿老婆出气。”

“我跟我爹说我不想嫁,我爹就说我不懂事,说人家家里有钱,嫁过去不吃亏。我跪下来求他,他还是那句话:收了彩礼了,日子都定好了,不能退。我娘倒是心疼我,可是她说话不算数,家里的事情都是我爹说了算。”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婚期定的是下个月初六。”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颤的,手指也在发抖,“我娘偷偷跟我说,孙大勇欠了别人的赌债,其实是想拿我抵债。他欠了人家三千多块钱,自己还不起,就找人来跟我爹说亲,给的彩礼其实就是借来的高利贷。”

我听她说完,沉默了好一阵子。这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严重得多。

“所以你刚才问我……缺不缺媳妇?”我斟酌着用词。

周秀兰闭上眼睛,两行泪水沿着脸颊滑下来:“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抢在嫁人之前,自己找个对象嫁出去。只要我先嫁了人,那门亲事就自然作废了。可是……可是我在村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谁会愿意娶我?谁会相信我?”

“我想了好久好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老是想起来咱们初中同班那会儿,你成绩不算好,但是你从来不欺负人,也从来不笑话我。咱俩同桌的时候,我忘记带午饭,是你把你的杂粮饼子掰了一半给我。你都忘了,可是我记得。”

我愣住了。说实话,那半块杂粮饼子的事,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可是她记得那么清楚,就好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后来我知道你在镇上赶集做小生意,我就——”她不敢看我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我就一直惦记着这个事情。我知道我这样跑来说这些话,很丢人,很不要脸。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志远同学,你……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她说完这句话,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起来。

我坐在那里,头一次为一个女人的事情犯了难。馄饨摊子边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各怀心事的人。我盯着面前那碗馄饨看了很久,汤面上的油花已经凝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圆圈。

说实话,当时我心里非常清楚这件事情意味着什么。如果我答应了,就意味着我要捅一个大娄子,得罪的不仅仅是孙大勇那家人,还有秀兰她爹,还有可能因此惹上一大堆我根本应付不了的麻烦。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种事情要是闹起来,往往不是讲道理能解决的问题。

可是看着周秀兰坐在那里掉眼泪,我心里又实在硬不起来。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姑娘,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不过想从火坑里跳出来,找一个她自认为可以相信的人,问了一个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会问出口的问题。

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我心里头是清楚的。一个从来不敢抬眼看人的姑娘,羞得连说话声音都像蚊子叫的人,却当着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说出“你还缺媳妇不”这样的话来——除非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上,否则她做不出这种事。

“你吃馄饨吧,都快凉了。”我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陈志远虽然不务正业,虽然被人说成是“倒腾小买卖”的没出息货,可是这辈子有一个原则我一直守着:做人得讲良心。见死不救的事情,我干不出来。

我把筷子塞到秀兰手里,又问她:“你爹收了人家多少彩礼?”

“五百块。”

我算了一下自己手头的积蓄,赶集做小生意攒下的,总共也就四百多块钱。还差一点,但也不是没有法子。

“孙大勇欠的赌债是怎么回事?”

“是我娘打听到的,说他在城里赌场借了高利贷,还不起,就想娶个媳妇带过去,让媳妇帮他还。他头一个媳妇就是这么被他打跑的——受不了他赌钱欠债还打人,跑回娘家再也没回来。”

我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这种人,在我们农村老家有个说法,叫做“烂泥扶不上墙”。

“婚期是下个月初六?”

“嗯。”

“还有二十来天。”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这样吧,我有个主意:你今天就跟我回村子。我家虽然穷,但是有房子住,先把你安顿下来。后面的事情我去想办法。”

秀兰一下子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又是惊讶又是感激,张嘴想要说什么,可是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只是一个劲儿地往下掉,擦了又擦,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先吃馄饨,再不吃就坨了。”我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装作这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好像三鲜馄饨和那个惊天动地的请求一样,都只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组成部分。

后来过了很多年,我回想起来,始终觉得自己当时做出的这个决定太草率也太冲动。可是每次回想的最后,我又总是得出一模一样的结论:就算让我重新活一百次,那天在老街的馄饨摊子上,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秀兰拿起筷子吃馄饨的时候,手还是抖的。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好像要把这场突如其来的好运也一并嚼碎了咽进肚子里。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在她素净的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姑娘其实长得挺好看的。不是那种让人一看就惊艳的好看,而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清瘦的脸庞,秀气的眉眼,嘴唇微微往上翘,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可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倔强。

就是这股倔强,让她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没有选择认命,而是骑着自行车跑到了镇上的集市里,当着我的面问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吃完了馄饨,我结了账,一共两碗馄饨四毛钱。我正要站起来,王婶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拍着大腿说:“你可算吃完了,有人把你摊子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

“不认识,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凶得很。”

我扭头看了一眼秀兰,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是孙大勇。”

我心里一沉,快步往供销社那边走去。馄饨摊子离我的摊位也就两三百米,等我赶到的时候,看到我的塑料布已经被掀翻在地,塑料布上的针线纽扣散落了一地,有的被踩进了泥里,有的滚到了路边的水沟里。一个矮壮的男人正站在那里,叉着腰,嘴里骂骂咧咧的。他皮肤黑粗,满脸横肉,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深蓝色工装,嘴上叼着一根烟,整个人看起来蛮横无理,凶相十足。

我快步走过去,道:“你这是干什么?”

孙大勇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冷笑道:“你就是那个姓陈的?听说秀兰来找你了?我告诉你,秀兰是我定下的媳妇,我给了她爹五百块钱彩礼,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骑到我脖子上拉屎?”

这时候秀兰也从后面赶过来了,孙大勇看见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扯着嗓子骂:“你个臭娘们,还敢跑到镇上来勾引男人!老子花钱定下来的媳妇,你也敢跑?信不信老子今天扒了你的皮?”

秀兰被他一骂,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

我挡在秀兰前面,沉声道:“你说话放干净点。”

“放干净?”孙大勇撇了撇嘴,一脸不屑,“你一个摆地摊的,算什么东西?老子今天不跟你一般见识,你赶紧把这娘们给我交出来,不然老子连你一块收拾!”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抓秀兰的胳膊,周围赶集的人都停下来看热闹了,指指点点的。

我拦住了他:“你说你给了五百块彩礼,可有凭证?”

“凭证?老子说的话就是凭证!”

“你没有凭证,那我替她还你这五百块。”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但是表面上尽量保持镇定。

孙大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还?你拿什么还?五百块是彩礼,我请媒人请吃饭还花了不少钱,前前后后加起来,没有八百块这事免谈。”

我心里一紧,知道孙大勇在趁机讹人。可是我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小伙子做得对。”

我转头一看,说话的是边上铁匠铺子的老铁匠李师傅。李师傅五十多岁年纪,瘦高个子,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他在镇上打铁几十年,在这一带很有威望。

李师傅慢慢走了过来,看了孙大勇一眼,不紧不慢地说:“你掀了人家的摊子,这是故意损坏他人财物。这里这么多人看着,要不要我派人去叫派出所的老张过来?”

李师傅回头看了看周围围着的人群,又说:“大家都看到了什么?”

人群里有几个人应和道:“是这个男的先骂人,又动手掀了摊子。”

孙大勇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站出来干预。他恶狠狠地瞪了李师傅一眼:“你少多管闲事!这是我跟我媳妇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李师傅冷冷地说:“这姑娘是你媳妇?有结婚证吗?”

孙大勇涨红了脸:“下个月就结婚!”

“那不是还没结吗?”李师傅淡淡道,“没结婚就不是你媳妇。你这是骚扰妇女,按照治安条例,我这就去叫派出所的人来。”他挥了挥手,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应了一声,拔腿就往派出所方向跑去。

孙大勇脸色彻底变了,看了看地上的零碎货品,又看了看围观的人群,最后恨恨地指着秀兰说:“周秀兰,你别得意,你爹收了我孙家的彩礼,这事没完!”然后又指着我:“姓陈的,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拨开人群,气冲冲地走了。人群给他让开一条道,有几个人在他背后窃窃私语:“这人怎么这么横?”“听说是李庄的,远近闻名的赌棍……”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李师傅才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陈志远是吧?你爹陈有福年轻的时候跟我一块修过水库,算是老相识了。你这事我看在眼里,做得很对。回头有什么麻烦,到铁匠铺子来找我。”

我感激地说:“谢谢李师傅,又让您费心了。”

“客气什么,这世上的事,总得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李师傅摆摆手,转身回铁匠铺子了。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了,我蹲下身子,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货品。秀兰也跟着蹲下来,默默帮我收拾。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但她没有哭,咬紧了牙关,一动一动地把泥里的纽扣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放回塑料布上。

“对不起。”她低着头说,“把你的东西都弄散了。”

“没事,纽扣又踩不坏。”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就是脏了点,回头擦擦就好了。这东西皮实得很,不怕摔不怕踩。”

收拾好摊子,我让秀兰跟在我后面,推着自行车往回走。王婶追上来说:“志远,那个孙大勇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你得当心啊。”

我说:“王婶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回去的路上,我骑车载着秀兰。她坐在后座上,一路上也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杆。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来颠去,有时候她的胳膊会碰到我的腰,她急忙缩回去,好像犯了什么错一样。我心想这个姑娘胆子也真是小得可怜。

不过我倒是挺高兴的。虽然摊子被掀了,货也损失了一些,但是我觉得今天我干了一件挺爷们的事。从小到大,村里人都说我“不务正业”“不三不四”,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干过什么正经事。可今天我为秀兰出头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该出手时就出手”。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麦田的时候,秀兰突然开口了:“志远,你带我回村子……你家里人不会骂你吗?”

“肯定会骂。”我诚实地说,“不过早晚都得挨这一顿骂,早骂早利索。”

确实,带个大姑娘突然回家还说要娶她,这种事情在我爹那儿肯定是通不过的。但是我一向认为,如果我什么事情都等我爹点头才做,那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在镇上做小买卖,而这才是我的烦恼所在。

“如果……如果你爹娘不愿意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我爹那个人你不用担心,”我故意压低了声音说,“他虽然嘴巴凶,但其实心肠软得很。再说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跟谁犟过眼,我这辈子第一回这么坚决,他总得承认我已经长大了。”

秀兰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抓着车座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车轮碾过一块突起的土疙瘩,车身晃了一下,她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腰,然后马上又放开了。

那天下午的太阳真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片一片延伸出去,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淡淡的炊烟里。我想,也许这就是缘分吧。八年前的同桌,八年后的今天突然站在我面前,问我缺不缺媳妇——这种事情,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谁知道呢,反正我这个从来不信命的人,居然开始怀疑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姻缘天注定”这种事儿。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村子里的几个婶子大娘正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纳鞋底,看见我载着一个陌生姑娘回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脸上的表情就像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一样。

张大婶第一个开口:“哟,志远,这是你对象?”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多说,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秀兰在我背后坐得端端正正的,大气也不敢出。

到了家门口,我把自行车支好,回头看了一眼秀兰。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又是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进来吧,别怕。”我说。

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先迈了进去。院子里,我爹正蹲在屋檐下修农具,我娘在灶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我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看到我身后的秀兰之后,手里的锤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是谁家的姑娘?”我爹站起身来,皱着眉头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爹,娘,这是周秀兰,我初中同学。我要娶她。”

话音刚落,我娘的勺子“咣”一声掉进了锅里头。

第二章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一只老母鸡在墙角咯咯叫的声音,好像连风都不吹了,树叶也不动了。

我爹陈有福站在院子当中,脸上的表情像是同时吃了三样东西:酸、苦、辣。他的眼睛从秀兰身上扫到我身上,又从我身上扫回秀兰身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说。

倒是灶房里我娘先反应过来了。她捡起掉进锅里的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疑惑地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秀兰,表情复杂得很。

秀兰站在院门口,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子能让她钻进去。她的脸红得像是要滴血,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好使劲儿绞着衣角,低眉顺眼地小声叫了一句:“陈叔,婶子。”

我娘毕竟是女人家,心软。她打量了一下秀兰,虽然惊讶,但脸上很快就堆出了笑来,连忙迎上去说:“哎呀,这姑娘长得真俊!快进来坐,快进来坐!”说着拉着秀兰的胳膊往堂屋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推了我爹一把,低声说:“你愣着干什么?给人家姑娘倒水去!”

我爹这才回过神来,黑着脸瞪了我一眼:“你跟我来。”

我知道这顿训是非挨不可了。跟着我爹进了厢房,他刚把门关上就开始劈头盖脸地骂:“你是不是疯了?出去赶个集,突然带个姑娘回家就说要娶她?你当娶媳妇是赶集买菜呢?今天看上哪个就拎哪个回来?我这老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知不知道村里人背后怎么嚼舌根?”

我站在那里听我爹的训话,心里十分清楚,他是真的担心我,担心他的儿子草率行事,将来要吃苦头。可是我知道我没有草率行事,我是在救一个人,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我等我爹骂够了,才开口把今天在镇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秀兰怎么突然出现在我摊子前,她红着脸问出那句让我大吃一惊的话,说到孙大勇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渣,再说到在集市上掀我摊子的那场冲突。我爹起初还绷着脸,听到后面,脸上的怒气慢慢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问道:“那你打算咋整?”

“先把她安顿在咱家,然后我替她把彩礼退了。”我说,“钱我来出。”

“你出?”我爹嗤笑了一声,“你摆地摊挣那仨瓜俩枣,够干什么的?还有,你以为退了彩礼就完了?那个姓孙的能善罢甘休?”

这些我都预想到了,可是我也清楚,有些事情不能光靠预想。路都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爹,我知道有麻烦。”我认真地说,“可是您从小就教育我,做人要讲良心。她现在走投无路了,我要是不帮她,谁帮她?再说了……”我顿了顿,“您不是整天着急抱孙子吗?这不正好有人肯嫁给我了?”

“混小子!”我爹抬手就要打我,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狠狠叹了口气。

这时候我娘推门进来了,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听秀兰讲了一遍事情的原委。女人家最懂女人家,我娘拉着我爹的袖子把他拽到一边,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好一阵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爹回到堂屋里,看了看坐在那儿忐忑不安的秀兰,又看了看我,终于开口说道:“周家姑娘,你先在家里住下吧。后面的事情……从长计议。”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家虽然穷,但绝不会趁人之危。”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在事情解决之前,不会把秀兰当成落难的鸟儿栓在自己家里,也不会把她当成一个烫手山芋一样往外推。

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站起来鞠了一躬,哽咽着说:“陈叔……谢谢您……我给您添麻烦了……”

我爹被这阵势搞得有些手足无措,一摆手,粗声说道:“别哭了别哭了,哭什么,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娘在一边看不下去了,一掌拍在我爹后背上,嗔道:“你个死老头子,好好说话不会啊?”她随即过去拉着秀兰的手,轻声细语地说:“闺女,别哭,来了这里就当是自己家。有婶子在,什么都别怕。”

安顿好秀兰以后,我娘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这姑娘身世可怜,心性也好,长得又周正,妈挺喜欢的。但是志远,妈得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心想娶她?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妈,说实话,我跟她才重逢不到一天,要说有多深的感情那是骗人的。但是我看到她被孙大勇那种人欺负,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集上,我就是觉得不能不管。往后的日子处久了,感情自然会有的。”

“你长大了。”我娘看了我一会儿,擦了擦眼角,轻声道。

当天晚上,我娘把秀兰安排在了西厢房里住下,铺好了干净的被褥。吃过晚饭以后,我坐在堂屋里发愣,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首先要解决的是彩礼的问题。孙大勇给秀兰爹的彩礼是五百块,按道理来说应该如数退还。但是我手头只有四百多块,还不够。这事也不能跟我爹开口——我可不想让他拿家里卖粮食攒下的那点血汗钱。

其次要解决的是孙大勇这个人。今天在镇上他吃了亏,以他的性格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得做好他会找上门来的准备。

至于周秀兰她爹那边,等彩礼退了以后再说。毕竟她是他的女儿,总不能真的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吧?

正想着,秀兰从西厢房里出来了,轻声道:“志远,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帮你干点活,不能白吃白住。”她认真地说,“做饭洗衣服,地里的农活,我都会干。”

我有些意外,因为据我所知,现在的农村姑娘虽然勤快,但并不喜欢干农活。尤其是刚来到别人家就主动提出要下地干活,确实少见。

“你不用着急干活,”我摆手道,“先休息几天再说。”

“不行。”她难得倔强了一回,“我不能让你家里人说闲话。”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在那个时候的农村,一个外姓姑娘住到别人家已经是很容易招闲话的事了,如果再整天什么都不干,那更不知道要被人在背后怎么嚼舌根。能主动帮家里忙,对村人来说是最好的交代。

“行,”我说,“那你明天跟我娘学做早饭就行。地里的活不急。”

秀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轻声说:“谢谢你。”

“不谢。”我尽量让事情显得平淡。

“如果……如果以后你后悔了,我随时都可以走。”她补充道。

我看着她,昏黄的灯光把她清瘦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这姑娘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朝一日用这种方式向一个男人开口求助,所以她心里总是担心别人嫌弃她,生怕自己拖累了别人。

“秀兰同学,咱们同桌都坐了那么久,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不爱后悔。再说,后悔又有什么错呢。”我像在思考一个道理,然后又道,“我这个人,总是走在人生最好的路上。”

秀兰抿了抿嘴角,微微笑了一下。这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虽然很浅,像春天的水面被轻风掠过之后的涟漪,但那个笑容连同满天的星星,一并落进了我的心里。

第二天一早,秀兰就起来了,比我娘起得还早。我娘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院子扫干净了,灶里的火烧起来了,锅里的水也开始冒热气了。

我娘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哎呀,我家秀兰真是个好姑娘,今天天不亮就起来帮我喂鸡生火。”那语气,好像秀兰已经不是外人,而是她亲生的闺女。

到了赶集那天,我决定先去镇上找老铁匠李师傅商量一下。我早就想清楚了,李师傅在镇上德高望重,人脉广,有他帮忙说句话,事情会好办很多。另外我还需要借钱凑齐五百块的彩礼钱,要是实在没办法就找我姨夫借,他是镇上跑运输的,手里应该有余钱。

在去镇上的路上,秀兰跟在我后头,用推车推了一些鸡蛋和粉条。她死活要跟我一起去,说鸡蛋是自己攒的,粉条是她自己做的,拿到集市上去卖了能贴补点家用。

我看她那么认真,也就没阻止。到了镇上,李师傅看见我带秀兰来了,笑呵呵地说:“你们两个现在倒是形影不离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把来意说了。李师傅听完,抽了口旱烟,慢慢说道:“志远,那个孙大勇是李庄的,我让人去打听了,情况比你们知道的还严重。他不光是欠赌债,前段时间还因为打牌跟人打架,把人胳膊打折了,赔了不少钱。他爹娘早就不管他了,他在村里名声早就臭了。秀兰她爹收的那五百块彩礼,恐怕不是被媒人骗了就是被孙大勇的花言巧语迷惑了。”

“那彩礼的事怎么办?”我问。

李师傅想了想说:“按规矩,退还彩礼这事得通过媒人办。秀兰她爹收了人家的钱,按理说该原数退还。不过这里面又有讲究——如果是因为男方品行不端导致女方不愿意,女方可以只退一半。但是你说的这个情况特殊,孙大勇那个人不会按规矩来,肯定要搞事。”

“所以我的意思是,咱们分两步走。”李师傅磕了磕烟灰,继续说,“第一步,先找媒人把彩礼退了,该是多少就多少,把手续走清楚。第二步,你们俩的事情先不要声张,免得刺激孙大勇那头。等婚期过了,生米煮成熟饭,他再想闹也没由头了。”

我觉得李师傅说得很有道理。秀兰的婚期是下个月初六,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天左右。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把彩礼退了,否则孙大勇到时候抬着花轿来娶人,那就迟了。

当天李师傅就带着我,又约上了秀兰爹那边的媒人——一个叫刘婶的中年女人。刘婶是秀兰她娘托的媒人,跟孙大勇那边的媒人不是同一个人。

刘婶听了事情的原委后,拍着大腿说:“这个孙大勇真不是个东西!欺人太甚了!姑娘家的终身大事,怎么能把他坑进火坑里?”

“亲家那头怎么说?”李师傅问。

“秀兰她爹是个要面子的人,收了钱不肯退,怕丢人。我跟他说了多少次了,他就是不听。”刘婶摇头叹息,“秀兰她娘倒是明白人,可是在家里说话不顶用。”

“那这样,”李师傅出了个主意,“咱们先去找孙大勇,让他主动退婚。他虽然蛮横,但是如果他当着外人的面答应了,事后就算想反悔也没那么容易。事后再去找秀兰她爹,彩礼原数退还,这样两边都能交代。”

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让孙大勇主动退婚

我倒是不急,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上回在集市上跟孙大勇过了一招,我发现这个人虽然凶,但是其实心里头虚得很。他欠了高利贷,急需钱还债,这才是他想娶秀兰的真实原因——拿走秀兰家的彩礼,用这笔钱去堵赌债的窟窿。只要让他明白,拖延婚期只会让他被高利贷追得更紧,他就会主动退婚。

“我有个想法,”我说,“让刘婶去给孙大勇传个话,就说秀兰不见了,找不到人。这样他拿不到秀兰也拿不到钱,高利贷又追得紧,自然就急了。”

“然后呢?”李师傅问。

“然后再告诉他,如果愿意退婚,我们把彩礼原数奉还。他知道婚期将近却找不到新娘,这笔钱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李师傅点点头:“好计策。不过不能让你去跟他谈,得找个人在中间斡旋。我看就让刘婶出面,她跟孙大勇那边的媒人也认识,话能说得上。”

大家商量好了对策,分头行动。刘婶去找孙大勇,李师傅去找秀兰她爹,先给他打打预防针。而我则回家筹钱。

手头的积蓄统计下来是四百二十块,还差八十块。八十块在当时不是小数目,我爹是不肯借的——他把家里的钱看得比命还重。想来想去,我决定去镇上找我姨夫借。

我姨夫叫马德厚,是镇上跑运输的个体户,开着一辆旧解放牌卡车,从县城往镇上拉货,一年下来能挣个几千块,在当时算是有钱人。

我把事情的原委跟他一说,他倒是爽快,直接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票子:“八十块够不够?不够再来拿,随便你用。”

我接过钱,心里松了口气。四百二十加八十正好凑足五百块,再加上之前做生意攒下的二十块零钱,足够还彩礼和支付其他开销了。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进展比我想象的要快。刘婶回来说孙大勇得知秀兰“不见了”之后果然慌了神,天天堵在刘婶家门口要人。刘婶趁机跟他说,如果愿意退婚,彩礼可以原数退还。孙大勇犹豫了两天,最后松了口,答应退了这门亲事。

但是他又耍了个花招,说他为婚事来回跑了多次,花了三百多时间费,要求额外再给二百块。这分明是讹人,但李师傅建议我们认了,免得横生枝节。于是我又找我姨夫借了二百块,加上之前的五百块,一共七百块,由刘婶拿着退了给孙大勇。

秀兰她爹那边,李师傅亲自上门去说的。李师傅当着他面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又说他女儿差点跳进火坑,他作为父亲也有责任。秀兰她爹那张老脸彻底挂不住了,最后红着眼睛认了错,说他对不起秀兰。

这段日子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其实颇为曲折,还有些事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孙大勇收了钱以后并没有完全消停,他带着几个狐朋狗友找到了我们村,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堵着道,扬言要跟我“讲道理”。

那天正好是傍晚收工的时候,村子里不少人都看到了。孙大勇带着三个人,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壮汉,身上的酒气飘出几丈远。这阵势让村子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姓陈的,你以为退了彩礼就完了?”孙大勇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抢了老子的媳妇,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秀兰正跟我在院子里搬柴火,听见外面有动静,她走了出来,看到孙大勇的一瞬间脸色变了。

我把秀兰往身后护了护,平静地说:“钱你也收了,婚也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子要你赔精神损失费!再加五百!”他眼睛瞪得溜圆。

“我要是不给呢?”

“今天不拿钱,我就拆了你家的房子!”孙大勇一根手指头戳在我胸口上,满脸横肉抖动着。

这时候我爹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一把锄头,冷冷地说:“你敢动我儿子一下试试?”

村里的一些青壮年也闻讯赶来了,站在我身后。我们陈家庄的人虽然平时各过各的日子,但遇事从来都是抱团的。这一下子双方就成对峙的架势,气氛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就在这时候,李师傅骑着自行车赶到了。他今天来我们村办点事,正好撞上这一幕。他从车上下来,不紧不慢地分开人群走上前。

“孙大勇,你又来闹事。”李师傅说话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彩礼已经退了,这事就算清了。你还要五百精神损失?行啊,那我们去派出所理论——让老张给你好好算算,你砸了人家的摊子赔多少钱,你赌博欠债又该罚多少钱。”

孙大勇一听“派出所”三个字,气焰消了大半。赌债的事一直是他头上悬着的一把刀,他怕惹上派出所的人。

“你等着,你给我等着!”他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话,带着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走远,李师傅叹了口气:“这种人就像蛆虫一样,不咬人但膈应人。往后他们可能还会来骚扰你们,但量他不敢轻易再来闹大的了。”

李师傅猜得对,孙大勇之后再也没来过。他的赌债被追得太紧,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据说到最后是悄悄地离开了李庄,再也没回来过。

从那以后,事情渐渐平息了下来。婚约退干净了,秀兰她爹那边也说通了。我们又把心思重点放在了过日子上。

秀兰在我家住了下来,很快就融入了我家。她是个非常勤快的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院子扫得比镜子还干净。我娘逢人就夸她心灵手巧,说我捡了个宝。村里的婶子大娘们一开始还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们家找了个“逃婚”的媳妇不吉利。但是看到秀兰干活勤快、待人实诚,慢慢地也就没人说什么了。

相处的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对秀兰的情感确实在慢慢发生变化。原本只是出于同情和义气出手相帮,可是天天处在一起,难免会生出感情来。

她这个人很有意思,在外面不爱说话,但在家里其实挺爱笑的。有一次我在院子里修自行车的链条,弄得满手都是油污,她走过来看着我笨手笨脚的样子,捂着嘴笑了好一阵子。那笑容跟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浅浅的,柔柔的,看得我心里软软的。

“你笑什么?”我故意板着脸问。

“你修链条的样子,跟初中时候修文具盒的样子一模一样。”她笑着说。

“你还记得那事?”

“当然记得。你那次把文具盒修成了两半,气得李老师罚你站了半节课。”

我也笑了:“你还真是记得够清楚的。”

她抿着嘴笑,不说话,但是那双眼睛分明在说:我还记得很多别的事情呢,只是不告诉你。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着。可是我心里清楚,我得尽快给秀兰一个名分。毕竟一个姑娘家没名没分地住在别人家里,时间长了总是说不过去。

我最大的障碍是我爹。自从那次在家门外跟孙大勇对峙之后,他就一直闷闷不乐,吃饭的时候不说话、抽烟的时候不抬头。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虽然没有明确反对我跟秀兰在一起,但是他总觉得这门亲事来得太突然,不合规矩,怕被人说闲话。

“爹,我想跟秀兰把婚期定下来。”一天吃过晚饭,我当着全家人的面说道。

我爹放下碗筷,沉默了很久。

我娘在一边捅他的胳膊,小声说:“你倒是说句话呀。”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自己拿主意吧。”我爹终于开口,语气里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不过我得说,周家姑娘是好姑娘,咱家不能亏待人家。结婚前,得先去县城给我登个记。”

登记就是领结婚证的意思。我爹这么说,等于已经默认了。

我娘高兴得直抹眼泪,立刻就开始盘算婚宴的事了:“酒席得请几桌?烩菜做多少?大米饭蒸几锅?请帖印多少份?”

秀兰坐在一边,脸又红了。可是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亮晶晶的笑意。

当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喂鸡,秀兰凑到我身边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志远,我想跟你说个事。”她说。

“什么事?”

“你确定你愿意娶我?”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问,“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我不想让你因为可怜我才娶我的。”

我放下手里的鸡食盆子,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确实开始是因为可怜你。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跟你相处的这些日子,我发现你是特别好的人。具体怎么好我也说不上来,反正跟你在一起我心里踏实。”

秀兰的眼睛里闪着光,好像要说什么,但是终究没说出来。她微微低下头,两个麻花辫垂在肩膀上,像一个害羞的初中女生。

我挠挠头岔开话题:“对了,我有个计划,进城一趟。一来是去办结婚证明的材料,二来是想看能不能在县城摆个固定摊位,比赶集强。”

“你真想去县城?”秀兰问。

我点头道:“在这里虽然也过得下去,但我总感觉眼界太小了。县城人流量大,买卖好做。你是不是也想去县城看看?”

秀兰想了一下:“我没怎么出过门,但县城比镇上热闹,这是肯定的。”她停了一下,“那我跟你一起去。”

“好。”我说。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开始盘算去县城的事情。人生就像一道弯曲的河,我无法预测流向哪里,但我可以决定在哪个拐角勇敢地走下去。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段初中往事。那个学期同桌结束没多久,有一次课间休息,我正在啃杂粮饼子。那是我妈一大早起来烙的,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像一块板子。秀兰好像忘带了午饭,坐在位子上默默喝水。我把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吃,吃得很慢很慢。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已经忘了这件事,可她却记得那么清楚。也许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一件小事就能在心里记一辈子,谁说得准呢。那些我们不曾在意的瞬间,竟然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一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拐点。

我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着的秀兰,她正在晾晒刚洗好的床单,一边挂在晾衣绳上一边对着阳光东张西望,嘴里还哼着一首当地的小调。那种平和的场面,在我看来是那么熟悉而珍贵,就好像她原本就是这院子里的一棵树,一颗我从没注意过却根深蒂固的树。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一起把根扎稳了,把未来的日子越过越好吧。

第三章

去县城的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兴奋。算起来我在镇上做小买卖也有四五年了,虽然挣钱不多,但也算是积累了一些经验。镇上每逢三六九才有集,人流有限,生意也就那么大。可是县城不同,县城天天都有人,工农兵商场门口的那条商业街人来人往,摆个固定摊位一个月能挣的钱,恐怕比赶半年集还多。

当然风险也大。县城摊位要交摊位费,听说一个月要二十块钱。二十块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万一卖不掉还得倒贴。可是我心里有底——我之前在镇上认识一个姓赵的批发商,他从省城进货运到县城,价格比本地批发部便宜将近三分之一。只要货源便宜,东西就不愁卖。

第二天天还黑着,我就从床上爬起来了。我娘比我起得更早,已经和好面在烙煎饼了,灶房里飘出玉米面的香味。她把烙好的煎饼用布包好递给我,又往包里塞了四个煮鸡蛋,叮嘱道:“路上小心,在县城注意点,别让人欺负了。”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我背上包要出门了,闷声说了一句:“早点回来。”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是办证明需要盖村上的章,去找你二叔就行了,他是村支书。”

我哭笑不得。这半年来,我爹对我去县城办正经事的态度已经从“不务正业”慢慢变成了“少废话赶紧去”,甚至开始主动帮我开绿灯了。这变化大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秀兰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今天她把麻花辫梳成了花式辫,穿着那件碎花的确良衬衫,斜背了一个她自己缝制的布袋子。布袋子上用彩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兰花图案,好看得很。

“走吧。”我说。

去县城没有直达班车,得先骑车到镇上的汽车站,然后搭每天早晨七点的那趟长途班车。那趟班车是旧的,帆布座椅,发动机轰隆隆的,走起来摇摇晃晃,从镇上到县城六十里路要开将近两个钟头。

班车上坐满了人,有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有抱着鸡笼去县城送货的,还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要去县里开会。车厢里混杂着烟叶味、鸡屎味和劣质香皂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秀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我第一次发现她看什么都新鲜。班车经过一片油菜花田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像落进了碎金,亮晶晶的。经过一座石桥时,桥下的河水浑浊见底,几条水牛在河边喝水,她开心地指着窗外说:“你看,那牛角上站着个鸟!”

我能看出,这个姑娘平时由于生活范围所限,几乎没出过门。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而这种好奇,让她看起来不再像平时那个怯生生的小媳妇,倒像只第一次展翅的小鸟,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头顶广阔的蓝天。

到了县城已是上午。县城的汽车站比镇上的大得多,车站广场上到处是人,有摆摊卖香烟汽水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还有穿着喇叭裤、烫着一头卷发的小青年骑着摩托车突突地来来回回。那时候的摩托车可是最时髦的东西,在镇上有辆自行车就已经很拽了,到了县城才发现,人家已经骑上摩托车了。

“县城好热闹啊。”秀兰小声感叹着,一边紧跟着我,怕在人群中走丢了。她的眼睛不够用了,一会儿看百货大楼的玻璃橱窗,一会儿看街上姑娘们身上的新式裙子。

我带着秀兰先去了工商局。在那个年代,要想在县城摆固定摊位,必须办一个“个体工商营业执照”,有时候是许可证。办执照倒不难,交了表格,领了个号码,等了一上午,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了我几个问题,就盖了章,收了五块钱的工本费,算是办妥了。

从工商局出来,我又去了工农兵商场旁边的商业街看摊位。那条街大概有两三百米长,两边全是摆摊的,卖衣服的、卖鞋的、卖日用品的、卖蔬菜水果的,什么都有。摊位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热闹是热闹,就是几乎找不到空位。

管摊位的是个瘦高个子的姓张的大爷,他告诉我,黄金地段的摊位早就没了,只有街尾那边还剩一个,一个月十块钱,但是位置偏,人流量不行。

“你要的话就十块钱,不要的话下个月再来看看。”张大爷头也不抬地说,“不过我劝你想清楚,十块钱也不是小数,万一卖不动,你这钱就白搭了。”

我去街尾看了那个摊位,确实偏得离谱,夹在一个修鞋摊和一个卖老鼠药的中间,属于那种逛街的人走到这儿基本就转身往回走的角落。

秀兰却观察得很仔细,她在街尾站了一会儿,数了数路过的人,然后认真地说:“这里路过的男人比街中间少,但是女人多。”

“你观察得这么仔细?”我有些诧异。

“因为我一直在看。”她指了指街对面,那边有一家卖童装的小店,店门口不时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进进出出。“我们的松紧带、纽扣、针线,不正好是这些妈妈们需要的东西吗?”

她说的有道理。我的货品主要是针头线脑、纽扣、松紧带之类的缝纫用品,这些可不是男人爱逛的摊子。但是在人流主道上摆摊,我的产品又比不过那些卖衣服、卖日用品的。如果靠在童装店附近,带孩子的妈妈们在逛完童装后会顺便过来看看,正好是我的精准顾客。

“那就定这个摊位,”我当即做了决定,“十块钱,值。”

办完了正事,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干粮——可不能让秀兰饿着。于是我们走进街角一家叫做“迎宾楼”的小饭店,点了两个菜:红烧豆腐和青菜炒肉片。

“这顿饭四块钱呢,”我小声对秀兰说,“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在外面正经吃饭,得好好吃,不许剩下。”

她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样子斯文又可爱。饭店里人声嘈杂,一个穿白大褂的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在各桌之间,不时有划拳的声音从里面包间传出来。

正吃着,隔壁桌有两个男人在说话,其中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样子,戴着解放帽,说话声音很大:“现在做生意就得跑省城,县城的货哪里来的?全都是从省城二道贩子手里转过来的。你要是直接去省城批发市场进货,价格能便宜一半!”

我来了兴趣,假装继续吃饭,耳朵却竖了起来。

另一个男人问:“省城批发市场在哪里?”

“郑州二七塔那边有个巨大的批发市场,什么都有。服装、布料、针头线脑、化妆品,一整条街都是批发的。不过你必须大批量进货才能拿到批发价,小打小闹不行。我每次去都是带三千块钱进货。”

三千块钱。我心里苦笑了一下。我的全部身家加在一起,把我姨夫借给我的那二百块也算上,满打满算也就五百块。五百块对三千块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那个男人的话给了我很大启发。他说得对,要想在县城把生意做大,必须得去省城进货,直接对接源头,这样才能拿到最低的价格。

吃完饭我带着秀兰去了一趟县城的百货大楼。百货大楼有三层,一楼卖食品日用品,二楼卖服装布料,三楼是办公区。二楼的布料柜台上摆着各种花色的的确良、灯芯绒和棉布,价格比镇上便宜不少。我买了十尺青灰色的的确良,准备回去让秀兰给我做件衬衫。又买了十二尺枣红色的灯芯绒,让秀兰给自己做条裙子。

“志远,这个料子太贵了,我穿不起。”秀兰连连摆手。

“你就别见外了,你手艺这么好,做出来一定好看。”我说,“再说,到了县城就得有点县城的样子,不能再穿得像乡下人似的。”

秀兰被我说得脸红了,但还是收下了布料。

从百货大楼出来,天色已经暗了。我们是赶不上回去的班车了,只好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来。那是个什么样的旅馆呢?简陋的平房,墙皮到处都是脱落,但床单还算干净。两张单人床,一个暖水壶,墙角有一个铁皮桶让我们洗脸。上厕所要去院子里的公厕,黑灯瞎火的,得打着手电才敢去。

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我望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想了很多。县城这么大,机会这么多,可我的本钱只有五百块。五百块能做什么生意?能不能真的在县城站住脚?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怎么都睡不着。

翻了个身,却发现秀兰也没睡着。她侧着身子,眼睛睁着看着窗外县城稀稀拉拉的灯火。

“睡不着?”我问。

“嗯。我在想以后的事情。”她轻声说,“志远,我帮你一起做生意好不好?我手艺可以,做针线活快,我还可以帮你看摊、帮你理货。做衣服我也会,以后你要卖成衣我也可以帮忙。”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听得出来她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这个姑娘虽然胆小,但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坐以待毙的人。

“行啊,”我笑了一声,“等我们在县城站稳脚了,你的手艺可就是咱们家的‘核心技术’了。”

“什么叫核心技术?”

“就是我走了你不走的技术。”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起来。在小小的旅馆房间里,我们俩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像夜晚的虫子鸣叫,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志远,我其实不怕吃苦,我只怕你后悔。”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很轻,却直直地敲在我心上,“你要是后悔了,一定要告诉我。”

这一次我没有笑。我在被窝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全是做针线活留下来的细茧,可她摸上去的感觉很实在很温暖。

“我不后悔。”我说,“从馄饨摊子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后悔。”

窗外,县城夜晚的风轻轻吹过,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头顶的星星比在村里看得更稀,因为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把天空洗得有些发白。但是星星还在那里,就像希望还在那里一样,虽然微弱,但始终没有熄灭。

第二天上午,我们去办结婚证的证明材料。那时候办结婚证要开大队的介绍信,还要去乡政府登记,手续比现在复杂多了。我们在县城的民政所办好了需要的表格和预登记,然后带着材料回到镇上,等着回村以后让村支书盖章完婚。

回到村里的那天,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麦田染成了金黄色,远处的村庄笼罩在炊烟中,像一幅旧画。秀兰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一手抓着铁杆,一手抱着从县城买回来的布料,脸上挂着满足的微笑。

“等将来我们有了孩子,”她突然说,“我希望他能住在县城,上好学校。”

“你的心还挺大。”我笑着回答,“不过要我说,咱们先想办法把日子过好,然后在县城买个房,让孩子上好学校。”

那个时代,在县城买房还是非常遥远的事情。但对那个年代的我们来说,在乡下说起要去县城,已经是一件很让人激动的事情了。

从县城回来以后,我开始筹备在县城摆摊的事情。手头的资金还是不太够,进货量小的话拿不到批发价,进货量大的话又怕卖不掉。秀兰说她可以帮忙做点针线活拿去卖,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针线活成本低、利润高,是城里人喜欢的东西。

不过这些事情都得慢慢来,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平静而忙碌。我在镇上继续赶集,同时筹备县城摆摊的事。秀兰在家里帮我做了一批针线活——绣花鞋垫、手工布鞋、碎花围裙,每一样都做得精细又好看。

就在这时,秀兰她爹来了一次。

那是四月里一个闷热的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我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根断了的晾衣绳,突然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一个瘦削的老头正站在院门外,搓着手,脸色尴尬,身后还跟着一个矮胖的妇人——那是秀兰她娘。

秀兰从灶房里出来,看见门口的两个人,端在手里的搪瓷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盆里的水洒了一地。

“爹……娘……”她说话的声音又变得很小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爹和我娘闻声从屋里出来。我爹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秀兰,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儿。

我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叔,婶,进屋坐吧。”

堂屋里,两家人算是正式地坐在了一起。秀兰她爹坐在靠门的那张条凳上,腰微微躬着,粗糙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地搓来搓去,指甲缝里还带着泥。他跟我爹年龄差不多,可是看起来比我爹老了十岁——满脸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他不像个暴君,倒像个被岁月压弯了腰的可怜庄稼汉。

“有福老哥,”秀兰她爹终于开口了,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来……是来道谢的。”

我爹没说话,只是从烟袋里捏了一撮烟丝,慢慢地卷着旱烟。

“李师傅把事都跟我说了。是我瞎了眼睛,听了媒人的花言巧语,差点把秀兰推到一个骗子手里。”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秀兰,只是低着头,“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们。”

秀兰站在角落里,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还是掉下来了。

秀兰她娘也抹着眼泪开口了:“我家老头子就是死要面子。其实他早就后悔了,就是拉不下脸来。后来知道秀兰在你们家过得挺好,才敢过来。”她走到秀兰跟前,拉着女儿的手,看了又看,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淌,“瘦了……不对,白了,也胖了,在你们家养得好。”

那天晚上,我娘在灶房里炖了一大锅土豆白菜粉条,又烙了十几张杂粮饼子。两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就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吃饭。虽然饭菜粗糙、桌子不平,但是气氛却缓和了许多。

酒过三巡,秀兰她爹又开了口:“有福哥,这门婚事,你同不同意?”

我心里一紧。

我爹放下酒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兰,缓缓开口:“我原本是不太同意的。不是嫌弃秀兰,是嫌两个孩子相识的缘分不合常理,怕他们是一时冲动。但这段日子处下来,我看秀兰这姑娘确实不错,勤快、本分、懂事。我们全家都喜欢她。”

“至于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他斜了我一眼,“总算干了一件正经事。”

所有的人都笑了。我看到秀兰和她娘都松了口气,秀兰的脸上甚至浮起了两朵红晕。

那之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李师傅做证婚人,两家人把结婚的日子定了下来——定在了五月初六,正好是秀兰和孙大勇原本婚期整整一个月后。那一天天朗气清,晴空万里,似乎老天爷也在点头说:“我愿意。”

结婚前还有一件事要做:去县城把结婚证领了。等我拿到营业执照后,又去了一趟县城,还是带着秀兰。这次我们熟门熟路地到了民政所,出具了村支部书记盖过章的证明,又在办公人员面前走了个过场,然后就领到了两张印着烫金喜字的红本本。

拿着结婚证从小小的民政所出来,秀兰破天荒地笑出了声。她把那个红本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又看,好像那是一份天大的宝贝。

“志远,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了。”她说着,脸又红了。

“嗯。”我把红本子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里,拍了拍那个位置确保它不会有掉出来的可能,“现在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我们是一伙的了。”

她笑了,笑得像朵晒在阳光里的小花。

回到村里,我娘已经开始张罗婚宴的事了。按照我们当地的规矩,结婚酒席在男方家办,我娘早早地就开始准备。养了一年的那头猪被提前宰了,两条后腿用来腌火腿,前腿肉和五花肉留着做婚宴上的烩菜。她还跟邻居借来了一张大圆桌、十把折叠椅、六十个碗盘。酒是镇上酒坊现打的散装大曲,虽说不上醇厚,但是足够喝到尽兴。

婚宴定在五月初六。那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鞭炮声就在村口响了第一声。我被鞭炮声震醒了,一时还迷糊,等第二个炮仗当空炸响的时候,才猛地想起——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

婚宴办得很朴素,但是很热闹。一共摆了八桌,村里姓陈的亲戚差不多都来了,再加上秀兰娘家那边来的人,院子里挤得满满的。我娘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粉条烩菜,又蒸了三锅白面馒头,肉片切得薄薄的,粉条吸饱了肉汤的鲜味,香得人鼻子都要掉了。院子里觥筹交错,大家推杯换盏,笑声朗朗。有几个远房叔叔喝高兴了,开始在院子里划拳,声音震天响。

李师傅笑呵呵地坐在长辈席上,他的脸红润光亮,像个老寿星。证婚致辞的时候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这辈子,都是好人遇好人。”

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就是,做人要讲良心。”

我和秀兰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秀兰那天穿着用我买的枣红色灯芯绒布料做的连衣裙,头上别着一朵红色的绢花,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漂亮得我不敢多看她,怕一看就走神把酒敬到别人脸上。

我的发小铁蛋喝高了,到处跟人说我俩的传奇故事:“你们知道他俩怎么好上的不?志远赶集呢,人家秀兰跑过来就问——你缺媳妇不?然后志远就说——缺!就这么成了!”他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拍着桌子,把桌上的碗筷震得哗啦响,引来一阵阵笑声和叫好。

我瞪了他一眼,可是旁边的秀兰小声说:“他说的也对,也不算错。”说完自己先抿嘴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亮得在地上投下了清晰的影子。我和秀兰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她靠在我肩上,看着月亮。院子里横七竖八还摆着散席后没收拾的碗筷残羹,空气中混杂着炖肉的余香和烧酒的气味。厨房的烟囱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灶膛里的余烬未熄。

“志远,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一句话吗?”她轻声问。

“什么话?”

“你说你从来不后悔。”她把额头靠在我的肩上,“从现在起,我也不后悔。”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月亮在头顶慢慢地挪着,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这个热热闹闹过后安安静静的夜晚。

这个院子里从此多了一个女主人,她不需要什么豪言壮语,也不需要什么海誓山盟,她只要一句“你不缺媳妇了”就已经足够。

而我们并不知道,这条路上的艰难险阻还远远没有结束。但至少这一刻,我们是真的相信,所有的坎坷都会变成日后回忆时的笑谈。

第四章

婚后的生活一开始蜜里调油,可没过多久,现实的难题就一个接一个地摆到了面前。

最大的问题是钱。结婚前后花了不少钱,还借了姨夫二百块钱,虽然他说不急着还,但这笔钱压在心头总是沉甸甸的。我手头能用来做生意的本钱满打满算只剩三百块,在镇上赶集勉强能维持,但想在县城打开局面,这点钱远远不够。

其次是住的问题。结了婚总不能还住在爹娘隔壁吧?虽说院子够大,一家人住着也热闹,但两口子总得有自己的空间。我跟秀兰商量着,等攒够了钱,在院子西边加盖一间房,当我们的新屋子。

“我有个主意。”一天晚上,秀兰坐在炕上一边做针线活一边说,“你那个摊子卖纽扣松紧带,虽然利润高,但单价太低,一天卖得再多也就挣个十来块钱。要是能卖点单价高的东西,利润就大了。”

“卖什么?”我问,心里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衣服。”秀兰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镇上不是有个姓王的裁缝吗?他做的衣服样子太老气了,年轻人都看不上。我在县城的时候看到街上姑娘们穿的款式,比镇上的好看多了。你要是能进一些新款的衣服来卖,肯定有人买。”

我沉吟了一下。卖成衣确实比卖纽扣利润高得多,但是进货成本也大。一件衣服至少得十来块钱,三百块钱只能进二三十件,万一卖不掉就全砸手里了。

秀兰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风险大,咱们可以先在镇上试试水,好的话再去县城。”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决定拿出两百块去县城批一些衣服回来,留一百块应急。

第二天一早我就骑车去了县城,在批发市场转了一整天,最后进了一批当季最新款的女式衬衫和连衣裙,一共二十五件,花了一百八十块。回到镇上正值赶集,我把衣服挂在摊位上,刚摆出来就被几个年轻的姑娘围住了。

“这个式样真好看!比王裁缝做的时髦多了!”

“这个花边我在电视上看见过,《渴望》里面刘慧芳穿的就是这样的!”

“多少钱一件?”

“二十块。”我报了价。其实进价是七块,卖二十能挣十三块,但我看出来这个款式抢手,所以故意报了高一点。

没想到那些姑娘根本不还价,一个接一个地掏钱。二十五件衣服,两天赶集全卖完了,净赚了三百多块。这比卖纽扣利润翻了一倍还不止。

我拿着这笔钱兴冲冲地回了家,把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放在炕上让秀兰看。秀兰数完之后,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了,就像春天的花苞突然迎着阳光绽放。她高兴得连针线活都放下了,握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三百块,扣除本钱净赚三百块。”她重复了两遍,声音有点发颤,“志远,我们能行了!”

往后几个月里,我夫妻俩就靠着这个生意滚起了雪球。每次赶集卖完一批,我就去县城补货,顺便看看有什么新的流行款式。卖不完的尾货,秀兰就拿到邻村去卖,或者跟人家换鸡蛋换面粉。

到了秋天,我不光还清了姨夫的借款,手上还攒下了将近一千块的积蓄。

这又要感谢秀兰了。她虽然不爱说话,但那只是因为她不善于和人一见面就打成一片。但是你要让她去做事,她一定会把每个细节都做得比别人好。理货、记账、补纽扣、改衣服,样样都弄得妥妥帖帖。我的旧棉袄,袖口的里子都磨破了,她拿同色差不多的布头补了一下,外头看上去跟新的一样。

有了点闲钱之后,我决定兑现之前的承诺——去院子西边加盖一间房。我爹对此意外地没有反对,甚至还主动帮我联系了瓦工和木匠。要知道他以前最讨厌我“不务正业”,现在居然主动帮我张罗盖新房,我心里头高兴,但不能表现出来,怕刺激到他那张老脸。有时候我看到吃饭时秀兰给他添菜,他会闷声说一句“嗯”,然后多嚼两口咽下去。那声“嗯”里包着的,比任何夸奖都多。

盖房子一共花了两百多块,买砖瓦木料水泥,加上请人吃饭送礼。好在那个时候人工便宜,村里人互相帮忙也不收工钱,管顿饭就行。新房不大,但是干净亮堂,是独属于我和秀兰的地方。

搬进新房那天晚上,窗外西北风呜呜地吹,屋子里生了火炉暖融融的。秀兰特别高兴,她一个人把新房里里外外擦了三遍,又把我们俩所有的家当——主要是衣服、被褥、一套粗瓷餐具和一顶蚊帐——重新摆放整理了一遍,每一个位置都斟酌了又斟酌。

“这是我们的家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是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我知道这句话对她意味着什么。她从小到大家里穷,没有过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东西。后来被逼婚,差点跳进火坑。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哪怕只是院里加盖的一间平房,对她来说也是天大的幸福。

可是好景不长。冬天来了以后,赶集的生意就不好做了,天气冷,出来逛街的人少,衣服卖不动。积压了一批货在手里,前几个月赚的钱基本上压在货上了,手头又紧了起来。

更要命的是,秀兰怀孕了。

这个事我们之前一直没提上日程,总想着先等日子过好了再说,生个孩子要花不少钱。可是有些事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该来的总会来。

一开始秀兰只是胃口不好,吃什么吐什么,人也瘦了一圈。后来去村里的卫生所一检查,说是有了身孕,差不多两个月了。

这个消息让我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我要当爹了,这在当时的农村可是件体面事。以前别人背地里总说我不务正业连个媳妇都讨不上,现在我不仅有了媳妇,还即将有孩子了。可是我随即意识到这些开销还远远不够——孕期的营养、生产接生以及孩子出生之后的吃穿用度,样样需要钱。

可是冬天没生意,货又压在手上,家里能动用存款只有三百来块,这让我们陷入了窘境。

就在这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帮了我们一把。

是老铁匠李师傅。

那天李师傅来我家串门,看见秀兰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还在火炉边做针线活,就问了我的近况。我把情况照直说了,冬天没生意,手上货卖不掉,日子难熬。

“你这个情况我早料到了。”李师傅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说,“冬天赶集不行,但是过年之前正是大家买年货的时候,衣裳鞋帽是必需品,不比你春夏卖的衣服差。你要是去县城批些冬装回来——棉袄、棉鞋、帽子围巾手套,年前这一个月肯定好卖。”

“可是本钱……”我苦笑道。

“本钱的事你别愁。”李师傅说,“我帮你想办法。不过不能老靠卖衣服,年后我教你在县城开个固定店面。”

“开店面?”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在县城开店跟摆摊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店面要租金、要装修、要雇人看店,投资至少几千块。我手头的三百块,连一个月租金都不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李师傅抽了口烟,“你跟你爹一样,保守。可你做买卖比种地强了十倍不止。你听我的,先做冬衣买卖,挣了钱再说。”

李师傅言出必行,他帮我从镇上信用社贷了两百块的款,又给我担保,让进货的批发商可以先付一部分货款,等卖完了再补。这样我就可以先拿货、后付款,等于借到了无息贷款。

我又惊又喜,当即决定再拼一把。跑到县城的百货大楼附近批发了一批棉袄、棉鞋和毛线帽子,总共六百块的货,我自己出三百,李师傅帮我担保了两百,批发商又多给了一百的赊账额度。

那批冬装一上市就卖疯了。年前最后那一个月,我天天赶集,有时候一天赶两个地方——上午在镇上,下午骑车到隔壁镇的集市,来回六十里路,骑得两条腿都发麻,可我心里高兴。

那个月我净赚了将近八百块,不但还清了信用社的贷款和批发商的尾款,还额外攒下了三四百块的活钱。这在当时简直是一笔巨款,我爹种一年地的收入也才差不多这个数。

有了这笔钱,整个春节我们家过得前所未有的宽裕。我娘买了两斤猪肉包饺子,案板上剁得嘭嘭响;我爹破天荒地去镇上买了两瓶好酒;秀兰穿上了新做的棉袄,脸上有了红润,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围在火炉旁边吃年夜饭,桌上的白面馒头软乎乎的,炖白菜里飘着肉片,香得人使劲咽口水。窗外是北方冬天的严寒,但屋里暖烘烘的,火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一家人你说一句我搭一句,简简单单却也其乐融融。偶尔有邻家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几声脆响之后又归于安宁,烟火的气味被风吹进院子里,淡淡的,好闻。

秀兰坐在火炉边,手轻轻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安详又满足。她跟我娘说着家常话,说到孩子出生以后的事情,两个人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一年的种种辛苦都值了。

大年初二,秀兰回娘家。她爹看到闺女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他拉着我的手,眼睛里是谢意,也是歉意:“志远,之前的事是我糊涂,你别往心里去。让我闺女过好日子,一辈子对你感激不尽。”

丈母娘炖了一大锅鸡汤,土鸡配红枣枸杞,汤味浓得筷子都能插住。她给秀兰碗里添了满满当当的鸡肉,非要秀兰多吃几块补补身子回来不可。

那天从丈母娘家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路上全靠一把手电照明。秀兰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一反常态地跟我聊了一路。

“志远,我觉得生活真好。”她说,“我小时候老是觉得自己命不好,家里穷,又是个女孩,什么都轮不到我。后来差点被推进火坑,我就想这条命大概就这么完了。可是现在我明白了,生活就像种地一样,你种下去什么样的种子,就会长出来什么样的庄稼。你种了好种子,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

我在黑暗中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她轻轻掐了一下我的腰,“你整天跟人谈价钱,嘴皮子溜得很。”

我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的乡间土路上传得很远很远,惊起了路边不知什么树上的一群鸟。

第五章

开春以后,我又一次踏上了去县城的路。这一回是李师傅陪着一起来的,他说要带我去看一个合适的店面。

那店面在县城商业街上,原来是一家卖布鞋的,老板六十多岁想退休了,店面空了出来。店面不大,大概二十来个平方,但位置好,在工农兵商场对面,人流量大。一个月租金四十块,在当时算是适中价位。

李师傅跟那个老板熟,帮我砍到了三十五块一个月,而且还免了头一个月的租金。他说等他退休以后,他的店面可以租给我用,他知道这块生意有前途。

我给这个小店起了个名字,叫做“秀兰日用品商店”。店门口挂了个木招牌,是李师傅帮我写的字,用红漆描的边。主要卖衣服、布料、针头线脑、纽扣、松紧带,还有秀兰自己做的绣花鞋垫和手工布鞋。

这些鞋垫和布鞋成了店里的特色商品,在县城很受欢迎。城里人虽然穿皮鞋的多,但是鞋垫还是要用的,而且秀兰绣的花样精美,比县百货大楼里卖的强得多。布鞋也很受欢迎,很多城里人买来在家里穿,说是舒服又轻便。

开店第一个月,扣除房租水电,净赚了两百块。第二个月,由于有了回头客,净赚了三百多块。到第三个月营业额稳定在五百块左右。这个收入在当时已经相当可观,比在镇上赶集翻了好几倍。

可是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那是夏天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秀兰在柜台后面算账。店里走进来三个男人,一看穿着打扮就是工商税务的人——制服笔挺,表情严肃,手里拿着文件夹。

“营业执照拿来看看。”为首的那个高个子说。

我把执照递了过去。那人扫了一眼,皱着眉头说:“你这个执照上的经营范围是‘小商品零售’,可是你店里在卖服装,这属于超范围经营。”

我一愣。卖服装不算小商品零售吗?

那个高个子又翻了翻账本:“另外你这三个月的营业额也需要查一下,看看交了多少税。”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实话,那几年个体户普遍交税意识不强,一是不知道交多少、怎么交,二是觉得小本生意交税划不来。工商检查这种事我早有耳闻,但没想到会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按目前的规定,你这三个月至少要补交两百块的税款。”那人合上文件夹,面无表情地宣布,语气不容置疑。

两百块。店里这个月挣的利润刚好是两百块,等于一个月白干了。

秀兰脸色白了,站了起来,想要争辩,但被我用眼神制止了。我知道跟这些人顶嘴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最好的办法是服个软,按规定补交了事。

“我补,我补。”我连忙点头,同时问了一句,“以后正常交税怎么交法?是按每个月算的吗?”

那个高个子点了点头:“按营业额的百分之五。”

一个月的营业额大概六百块,百分之五就是三十块。这不算负担太重,但也要拉低了利润率。

他们走后,秀兰坐在柜台后面,良久没有说话。最后她轻声道:“志远,对不起,我账没记好,拖累了你。”

“这怪我自己,不怪你。”我走过去握着她的手,说,“做生意就是这样的,躲不过的麻烦不如早点面对。以后好好交税,就没人刁难我们了。”

补交了税款之后,生意照做。虽然利润薄了一些,但总体还算赚钱。我借了一百块改善店面,重新涂了墙壁,又加了一排货架,把店弄得像模像样的。

到了一九九二年的下半年,店里生意慢慢走上了正轨。不仅卖日用品,还承接手工定做鞋垫和布鞋。秀兰设计的新花样很受欢迎,她自己算账,用普通布做出来的鞋垫成本只有五毛,绣上花之后能卖一块五甚至两块。

这让我看到了新的前景——如果能把秀兰的绣鞋垫量产,卖给更大的商店批发,那就不仅仅是维持生计的问题了,而是能否扩大规模的问题。

可是我们的货源不足——秀兰一个人连绣带缝,还要带孩子,一天最多做三四双鞋垫。想要扩大,就需要更多的人手。

“让你的姐妹们来帮忙。”我提议,“还有村里闲着做针线活的婶子大娘们,都可以请她们来一起做。”

秀兰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雇人?”

“对,每人按件算,做得好的一块五,做得普通的一块钱,你自己只管设计和验收。”

这是一个双赢的主意。村里很多中年女人手艺不错,但找不到销路。如果能把她们组织起来,不但能扩大产量,还能带动大家增收。

说干就干,秀兰回到村里跟婶子大娘们一说,当天就有六个女人表示愿意加入。她们从秀兰这里领布料和花样回家做,做好了再拿回来。头一个月,每天能做二十多双鞋垫,远远超过了预期。

那些鞋垫拿到县城的店里后,很快就卖光了。我又扩大了推销范围,把产品带到周围乡镇最大的几个集市上去卖。一个赶集日,我能在镇上的集市卖掉二十多双鞋垫。零售之外还搞批发,把鞋垫批发给其他摆摊的人卖。

到年底的时候,我们居然在一个镇的集上,靠零售和批发的总利润就超过了赶集本身赚的钱。

这让我萌生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除了鞋垫,可不可以把手艺人的团队做得更大,把手工布鞋、针织品等区域里的产品都变成我们的“品牌”?当时淘宝还没有诞生,但是做点区域性的批发还是有机会的。

李师傅得知这件事后,又向我提出一个建议:“开个小作坊。把做鞋垫的妇女集中到一块干活,效率更高,质量更好管。”

“可是没钱租厂房。”

“我的铁匠铺子旁边有两间闲置的房子,原来是个铁铺子改的。一月十块钱,你可以先用着。”李师傅说着,把一口烟圈吐到空中,烟雾在他的脸上慢慢散开,“不过赚了钱得给我分红。”

我连连答应。从此,我们有了第一个“生产基地”。

小作坊开起来以后,秀兰更忙了。她既要管作坊的生产,又要管店里的销售,还要带女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可精神却很饱满。她经常跟作坊里的妇女们研究新的花样,乐此不疲,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意义。

有一天晚上,她算完账突然说:“志远,我们挣钱了。”

“挣得不少了。”我一边给女儿喂她爱喝的麦乳精一边说。

“下个月准备这个营收翻倍。”她认真地说,眼睛亮亮的,像一位士兵在定下战略目标。

我看着她精力充沛地算账、规划,心里笑了起来。这个当初在集上问我“还缺媳妇不”的害羞的姑娘,如今变成了这样——一个有了主见、有了自信、有了能力的女人。她像石头缝里的野草,看起来纤细柔弱,其实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

创业路上并不是只有坦途。作坊开起来没多久,我们就跟另一个小贩在集上发生了冲突。

那个小贩是个年轻的寡妇,姓田,叫田淑芬,三十出头,人长得挺标致,做派却十分大胆泼辣,一张嘴能把人说得哑口无言。她在隔壁镇上摆摊专卖绣品,原本生意蛮好。我们的小作坊鞋垫打入了她的镇上之后,她的生意清淡了些。她心中有气,某一次赶集碰了头,她当着众人的面把我的鞋垫从摊位上拨拉下去:“你们的鞋垫图个吉样,我那边卖不出去,你们赔不赔?”

我正要理论,秀兰拉住了我的袖子。她走到田淑芬面前,把地上的鞋垫捡起来,平声静气地说:“嫂子,你别生气。咱们的鞋垫各有特色,你卖的鞋垫手工精致,我们卖的是便宜实惠,各有各的客源,不冲突。”

“怎么能不冲突?”田淑芬瞪着眼睛说。

“你要是愿意的话,”秀兰微微一笑,“我们把鞋垫批发给你,你在你们镇上卖。你的样式比我多,手艺比我好,可以加价出手。”

田淑芬愣住了,大概没想到秀兰不但不生气,还提出合作。她迟疑了一下:“你凭什么要把货源给我?”

“因为咱们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挣点辛苦钱养家糊口。”秀兰说,“你一个人做针线活肯定产量有限,成本就高。从我这批发了去卖,省成本,也省了运费。”

田淑芬沉默了。好半天,她粗声道:“给我拿二十双试试看。”

二十双过后,又是四十双,再后面就是每个月至少一百双的固定采购量。田淑芬后来成了我们在那个镇上最大的分销商。

每当我想起这件事,都由衷地佩服秀兰。这个本来连跟人说话脸都会红透并一直红到耳朵尖的姑娘,如今已经能够淡定自如地面对冲突、化解恩怨,把敌人变成合作者。她不是那种天生就会做生意的女强人,但她有一种很难得的品质——懂分寸、会共情。她总是能够从别人的角度去想问题。

这可能跟她自己吃过很多苦有关吧。吃过苦的人,往往更能懂得别人的苦。

到了1993年底,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已经很不错了。每个月的净收入大概在五百块左右,在当时的农村已经算得上是中上水平。我们在村外盖了一座新房——不是什么大宅子,就是三间砖瓦正房外加一个偏院,但那已经是我们村最好的房子之一,红砖白墙,门窗上还镶了玻璃。

搬进新家那天是个晴朗的冬日,屋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秀兰抱着女儿站在新屋前,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被冬风冻的还是兴奋的。女儿在妈妈怀里咯咯笑着,小手攥着秀兰的麻花辫,拉得秀兰低下头去亲她的小脸蛋。

我爹我娘站在旁边,一个劲地抹眼睛。我爹的胡子翘了又翘,我知道那不是生气的翘,是骄傲的翘。

“儿啊,你出息了。”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掌比从前轻了许多,“你爹我从没想过,老陈家在村里也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是我们俩的功劳。”我说,看了一眼秀兰。

她正在院子里教女儿怎么喂鸡,小手撒了一把玉米粒在地上,几只母鸡围过来抢着吃,女儿笑了,秀兰也笑了,脸上的那两朵笑靥变成了两个小梨涡。

第六章

如果一个男人以为赚到钱就等于拥有一切,那么他迟早要栽大跟头。

这句话是李师傅后来对我说的。但是在我栽跟头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那是1993年冬天的事情。那时候我们已经攒下了六千多块的积蓄,在村里人眼中已经是“发了大财”了。我也沾沾自喜起来,觉得只要我出手,什么生意都能做成功。

有一天,镇上来了一个自称是从省城来的商人,姓范,戴着金边眼镜,穿着一件笔挺的中山装,谈起生意来口若悬河、头头是道。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手指头不停地比划着,给人一种精明干练的印象。他说他手里有一批进口的化纤布料,质量上乘、花色新颖,而且价格非常便宜,只有市面上同类布料的一半价钱。

“这可是转手就能翻倍的好生意啊。”范老板递给我一根烟,笑眯眯地说,“我是看你在镇上口碑好,才先找你的。要不然这批货我早在省城就出手了。”

起先我只是想进一点试试看,但他非要打包批发。那批货总共价值一万二,按他说的“半价”也得六千块。正好我手头有积蓄,再加上可以赊一部分账,左算右算之下,我觉得此生意稳赚不赔。

“我再考虑考虑。”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已经动了心。六千块进一批布料,转手卖出去就是一万二,净赚六千。这种好事哪能放过?

唯一反对的人是秀兰。

那天晚上我跟秀兰说了这件事,她一句话就泼了我一盆冷水:“先拿样品来看看再说。”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定。

“样品他带了一些,手感确实不错。”

“那也得看看布头,看看能不能点着火。”她停下手中的针线活,认真地看着我,“志远,我认识布料,化纤跟纯棉不一样。化纤点火会熔化,棉布只会烧焦。你要是看都不看就买下来,万一人家用化纤冒充棉布,出手根本没人要。”

我笑着应付了过去,但心里其实觉得她小题大做了。李师傅前不久也提醒过我,做生意要脚踏实地。可是人就是这样,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总是容易听不进去逆耳的忠告;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目空一切。拿到样品这关似乎过了,但秀兰还是不放心。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了一趟县城,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志远,这个范老板有问题。”

“怎么说?”

“我把他给你的样品送到县纺织厂的技术科里让师傅看了看,师傅说那不是棉布,是劣质化纤,颜色全是染上去的,一洗就会掉。而且这批布料弹性不足、容易起球,根本不合省城市场的标准。你再想想,省城既然能卖掉,为什么还要跑到咱们这种小地方来卖?”

“他会不会是跟县里的人合作出岔子了,所以才便宜给咱们?”我依然在找理由说服自己。

“那你再看看他那个名片上的公司地址。”秀兰掏出范老板的名片,指着上面印的那行字,“省城长江路412号。我在邮局打电话查了一下,省城压根就没有长江路。”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了一声。但还是嘴硬道:“也许是印刷错误,人家是省城大老板,怎么会骗我这点钱?”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但第二天走的时候,她坚决拦住了我,不肯让我带着钱出门。这直接导致了我们的第一次大争吵。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觉得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受到了挑战,“我做了三年生意,什么事情没遇到过?难道我连一个范老板的真假都分不清?”

“不是不相信你,是怕你冲动。”她声音小了下来,但还是不让步,“这跟我们之前做的生意不一样,不是几百块的小买卖,是六千块。万一赔了,家里的积蓄全没了。”

“富贵险中求!不冒点风险,什么时候能发家?”

“我们日子已经过得够好了!不求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知足了。”她的眼眶红了起来,“你把钱全砸进去了,我和女儿怎么办?”

我那时已经被自己的成功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她的劝?我最后朝她冷语一声:“说什么知足,其实是你不懂商机。”

这话说完我就后悔了。她的脸色变得像纸一样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被我的话钉在了原地。

可是我的倔脾气上来了,死活不愿意低头。当天晚上我吃了饭,一声不吭地收拾好包,准备第二天去找范老板交易。

秀兰没有再拦我。她只是把女儿抱在怀里,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声不响地用手背把眼眶擦了又擦,静静地看着我。那种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责备——我本以为你跟他们不一样,结果你还是这样。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六千块积蓄,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在约定的车站见到了范老板。他依旧戴着那副金边眼镜,笑盈盈地在站台上对我挥手,身后是一辆满载着货物的蓝色小型货车。

“货全在这儿了。”他拍了拍车厢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交了钱,货卸了下来,范老板笑着说:“以后生意好了,再联系。”然后他的货车就消失在了远处。

我拿了货,去找县里的裁缝朋友鉴定。朋友只扯了一截布料在手里捻了几下,眉头就皱成了一团。

“志远,你受骗了。这是最劣质的化纤废料做成的布,染完就坍,全靠浆布撑起来的。这东西拿回去洗一次就缩水变形,根本做不了衣服。”

我脑子里霎时间一片空白。但我想着就算有人骗自己,量对方跑不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吧?再照着名片去找那个范老板,找到了还能把钱追回来。而结果是,省城真的没有什么“长江路”,我报了派出所,警官查到的时候告诉我,那个人已经被通缉,骗了至少四个人,总共八九万。

我是四个人里损失最小的一个,但对我的打击同样是毁灭性的。六千块钱,我们两年多的积蓄,一夜之间血本无归。

那些劣质布料堆在店里的库房里,像一座黑色的坟丘,每天都在嘲笑我的愚蠢和张狂。

我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秀兰在院子里喂完鸡,正蹲着洗碗。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看见我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有问一个字,也没有责备我,而是站起身来,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我手中那本已经没什么分量的钱包,拉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那杯茶是苦的,但是温度正好。

“是我不好,我太倔了。”我红着眼睛说我认输了,“对不起。”

“人没事就好,”她把我的手攥在掌心里握紧了,“钱可以再挣,只要人在,什么都会有的。”

那一夜,月光很亮,好像有意要照亮我们这一对小两口未来的路。

第七章

六千块打了水漂之后,我整个人都消沉了下去。店还是开着铺面,作坊还在运转,可是我干什么都没劲了,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每天都在想那六千块钱,想着当初为什么不听秀兰的劝。

秀兰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把店照看好,把作坊管理好,把女儿带好。有时候我给顾客算错了账,她就悄悄补上,从不指责我,只在收工后说一句:“早点歇着吧,明天再说。”

直到有一天,老铁匠李师傅来店里找我。他坐到柜台后面,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说:“志远,你打算消沉到什么时候?”

“我没消沉。”我嘴硬地说。

“没消沉?”李师傅冷笑了一声,“你这几天卖了几件衣服?赚了多少钱?恐怕你自己也搞不清楚吧。志远,六千块没了,是人都会心疼。但是你看看秀兰——她为什么不骂你?因为她知道骂你没用,她得撑着你。”

“我……我辜负她了。”

“你知道就好。”李师傅的话总是硬邦邦的,但他说的话正是我最需要的,“振作起来,比你整天抱着悔恨更有用。做生意就是这样的,上当受骗是常有的事,我也被骗过。跌倒了就要爬起来,不是你一个人跌着。”

“可我过不去这个坎。”

李师傅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地说出一句话:“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帮你吗?因为在孙大勇掀你摊位的时候,你没有退缩。一个连孙大勇这种地头蛇都不怕的人,现在怎么就怕了范老头一个小骗子?”

这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是啊,我连孙大勇那样的人也敢交锋,现在却被一个骗子打得精神崩溃。

“我教你一个办法,从明天开始,你每卖出一件货,就感谢一下来买的人。不为别的,就让自己知道买卖还在。做生意的经验,都是命换来的;这次亏了下次就懂了,只要人还在,什么地都可种。”

李师傅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直到天黑。我看着墙角的那些假布料,像看一个个被砸碎的梦。可是最终我还是站了起来,把那些假布料挑出了两匹比较结实的,拿回去让秀兰做抹布,或者纳鞋垫底用。其他的,一把火全烧了,付之一炬。

烧布料的时候,秀兰站在旁边,拿着一块比较结实的布头对我说:“志远,我今天称了一下,这些化纤做抹布不太行,但做鞋垫内衬还是可以的,比布头还耐用。”火光映在她脸上,映着她平和的面容。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泪光,可是更多的是一种坚定——像一个船夫在风暴中仍然紧紧握着他的桨。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次,“我把你攒的钱全败了。”

“那不是我的钱,是我们的。”她纠正我,“而且你这也不叫败钱,花钱买了个教训而已。以后记在脑子里,比什么都强。”她又补充道,“真的,志远,你没偷没抢,只是不小心上了一回当。”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生出了新的勇气。仿佛疲惫的鞋子再一次被磨平了鞋底,又可以大步走下去。

我一个人在仓库里把那些劣质布料烧了的时候,心里突然想通了一件事:人生跌倒了,头破血流是正常的,能不能爬起来才最重要。而秀兰就是那个始终守在我身边的绳索,在我快倒下去的时候,把我往上拉了一把。

慢慢地,我又找回了干劲。冬至前后,正是需要手套帽子的时候,我靠着库存推销,居然又做了一单可观的生意——不指望大富大贵,只想让账面上的亏损弥平一些,能看到进项,心情也会好一点。

真正扭转颓势的是鞋垫作坊。那年冬天,田淑芬把我们的鞋垫带到了县城举办的一个“乡村手工艺品展销会”上,虽然是临时展览,但产品细实,不像普通机制鞋垫那样硬。结果我们的鞋垫居然在这个展销会上卖出去了四百多双,还引起了县妇联的注意。县妇联支持农村妇女创业,答应给我们一笔扶持贷款,不要利息,期限一年。

“你媳妇真不简单。”田淑芬在电话里对我说,“她一眼就看出了这是机会。”

其实我知道,真正抓住这次机会的是田淑芬。她那么一个有经营头脑的女人,愿意为我们的鞋垫这么奔走,跟当初秀兰用一句话就化解了她的愤怒并开启合作有直接关系。

秀兰待人处世的真诚,正在一点一点地开花结果。

有了扶持贷款,我把店重新装修了一番,又拓宽了进货渠道——这一次没有人敢再卖假货给我了,因为我已经学会了细致的检查流程。我还跟县城其他几家日用百货店建立了联合采购的关系,进货量大了,价格反而更便宜了。

1994年开春的时候,秀兰生下了儿子。比预产期晚了四天,但母子平安。我小心翼翼地抱着这个裹在襁褓里、满脸红皱的小家伙,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蜷缩的小拳头,头一次在激动和感动之外觉得——我他妈的能有多倒霉,连一个骗子都能打得我找到这么好的老婆和孩子。

给儿子取名的时候,我们想了很久。秀兰说就叫“磊”吧,石头垒起来的意思,三个石头叠在一起,稳稳当当的。

“好啊,就叫陈磊。”我同意了。人得稳当才行,一辈子不图富贵,只图踏实。

儿子满月的时候,村里来了不少亲友,我娘又炖了满满一大锅烩菜——猪肉白菜粉条,这是我们老陈家每次庆贺时候的压轴菜。我爹在酒席上喝多了酒,醉醺醺地拉着我不撒手,一直念叨一句话:“好了,好了,都好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终于承认了,他的儿子从不务正业变成了全家人的骄傲;而这一切,如果没有秀兰,根本不可能发生。

可是好景不常在。女儿三岁那年冬天,有一天突然发高烧,农村卫生所治不了,连夜送到县医院。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表情凝重,说初步看可能是急性心肌炎。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

秀兰的嘴唇在颤抖,但她一个字都没抱怨。她紧紧抱着儿子,跟我一起守在女儿的病房外,一宿一宿地不睡,熬红了眼睛,熬裂了嘴唇。等女儿烧退了以后,拉着秀兰的手,女儿虚弱地问:“妈妈,我的鞋垫还没绣完呢。”

秀兰疼了女儿一下,眼泪流了出来。

女儿住院那段时间花了不少钱,家里刚恢复不久的积蓄又被掏空了。但我和秀兰谁也不心疼钱,我们只希望女儿健健康康的,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县城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女儿才脱离了危险。秀兰每天坚持喂她吃药、定时喂她清淡的稀粥,晚上就睡在病房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上,寒冬腊月,被子都没有带够,冻得瑟瑟发抖。叫她回去多眯一会儿,她摇头,说女儿夜里咳嗽,身边不能没人。

女儿出院那一天,整个冬天第一次出太阳。秀兰抱着女儿站在医院门口厚厚的白雪地上,我抱着儿子,一家四口迎着冬日午后缓缓的阳光,慢慢地走出了医院。我抬头看天空,几只麻雀飞过,它们叽叽喳喳停在一棵落尽叶子的梧桐树上,梧桐树投下来的影子,静悄悄地映着白茫茫的地面。

从那以后,秀兰多了一项坚持。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给女儿轻轻地脱下袜子看她的脚,就像在检查鞋垫是否平整一样。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她说:“脚是人的根,根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我知道,她是被女儿的病情吓怕了,她怕那场病殃及到女儿的根基,所以要日日夜夜地盯着。这个做母亲的,把她所有的牵挂都化在了这一双小脚的抚摸中。

1994年的春天来了,万物复苏,麦苗从土里顶出了嫩绿色的芽尖,整个田野又焕发出生机。我们的店重新开张,作坊也恢复了生产。这一回,我没有再抱着一夜暴富的幻想,而是脚踏实地、循规蹈矩地经营着我们的生意。

一天下午,我坐在鞋垫作坊门前的台阶上数账本,秀兰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把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女儿在院子里跟一只黄毛狗追逐,儿子躺在我娘怀里呼呼地睡。夕阳把院墙染成桔红色,地里的人开始收工回村,村道上有人赶着牛车经过。牛脖子上挂着铃铛,当当当地响,配合着晚归人的说笑声,一派太平景象。

“志远,你有没有数过,”她轻声问,“我们经历了多少困难?”

“数不清了。”我说,“从集市那碗馄饨开始吧。”

她笑了,往我身边又靠紧了一点。夜风吹动她的头发,拂在我脸上,痒痒的,香香的。

“你后悔吗?”她又问了这个她总是爱问的问题。

“从来没有。”

“我也是。”她说。

第八章

日子如果能一直这么平静地过下去,该有多好。

可是命运就像一条不肯安分的河,总要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拐个弯,把你撞得七零八落。1994年的夏天炎热而漫长,树上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玉米开始拔节的时候,有一件陈年旧账突然翻了出来,差点让我们家又跌一个大跟头。

那天上午我正和秀兰在店里忙着理货,田淑芬骑着自行车大汗淋漓地跑过来跟我说,有人在李庄找人打听我们,问她到底什么来路。听那伙人的意思,好像是孙大勇的债主。

“孙大勇欠下高利贷跑路以后,他的一些债主找不到他人,就想到了你们。”田淑芬擦着汗说,“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说当初孙大勇给了秀兰她爹五百块彩礼,后来虽然退了,但秀兰她爹退的是自己的钱,而孙大勇早就把那笔彩礼花掉了。现在债主们找不到人,就来找我们要这笔钱。”

我听完,冷笑了一声:“孙大勇欠下的赌债,为什么该我们来还?”

秀兰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攥紧了手里正在点数的一沓布料,指关节都发白了。我注意到她肩膀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她最终还是镇定地开口,语气平静,但问的问题很直接:“那些高利贷的人数有多少?开多少价?”

田淑芬犹豫了一下,道:“他们说是三千五。”

“三千五?”我不怒反笑,“这些人吃错药了吧。”

“他们倒是不敢明着闹事,毕竟派出所现在正严打民间高利贷,那伙人自己也心虚。但是坏就坏在苍蝇不咬人却膈应人,万一三番五次来店里闹哄哄的要钱,还怎么做生意?”

我沉默了。田淑芬说的是实话。那些人也许不敢动手,可是隔三差五往店里跑一趟,满口脏话地骂骂咧咧,顾客都吓跑了,生意就没法做了。

那天晚上我和秀兰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月光如水,把院子的地砖洗得银白。秀兰把女儿哄睡了以后,走过来坐到我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靠着我的肩膀。我们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可是我知道她心里跟我一样沉重。

上次被骗之后,全家好不容易又攒下两千多块的积蓄,难道要白白交出去?可是不交的话,高利贷三天两头上门骚扰,这生意还怎么做?两个孩子正是要花钱的时候,每一天都需要稳定的进项。

沉默了好一阵子,我终于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去派出所。”她轻声说,“把事情跟老张讲清楚。”

“然后呢?”

“老张会有办法的。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如果他们敢硬来,派出所就能收拾他们。”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上次那些人来过一次,这次如果再来,我决定不躲了。”

第二天我带着秀兰去镇上派出所找到了老张——就是当初李师傅口里那个能对付孙大勇的老张。老张五十多岁,公安蓝制服洗得发白了,人精瘦,但是眼光锐利得像刀。他听了前因后果,磕了磕烟斗说:“你们不用担心,高利贷不受法律保护,要是他们敢到店里来闹事,你就告诉我。我用治安条款对付他们。”

“可是他们人多,万一哪天我们不注意……”秀兰没有说下去。

“那这样,你们两个回去安心做买卖。以后几天,我派两个治安联防员在你们店附近转转,警告他们一下。”老张磕了磕烟灰,“其实这些人也不傻,你们只是一个借口。他们知道不应该来找你们,就是抱着个碰运气的态度。等他们发现硬来没结果,自然会撤的。”老张又说,“高利贷追债有它的季节,时间一久利息越滚越多,他们自己也拖不起。”

老张的分析很准。过了几天,有两个治安联防员在店附近转了一圈,自此那些高利贷的人就再也没有出现。

这让我对秀兰有了一层新的认识。以前的她遇到事,第一个反应是害怕,第二个反应是想办法逃开。可是如今她会主动面对问题、分析利弊,然后用最有效的方式去解决它。她成长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我第一次问自己,是不是一直以来都小看了这个女人?我整天在经营营生,觉得自己才算撑起这个家的顶梁柱;可是每一次真正的危机来临时,给出关键建议、拿出主意的人都是她。她不是顶梁柱,她是撑住顶梁柱的那块磐石。

从被骗以后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坚强,那些布料付之一炬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像个男人。可那天骑在自行车上往店里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之所以没有被骗击垮、没有被高利贷吓倒、没有在女儿生病时崩溃,全是因为有秀兰在那里。像一根定海神针,不声不响,却镇住了所有的风浪。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忽然轻松了很多。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能赚到多少钱、能干成多大的事情,而是身边有一个能在风暴中跟你紧紧握住手的人。而我陈志远已经有了这个人,还有什么可奢求的?

1995年,店里的生意全面走上了正轨。年初,我还清了上次被骗后断断续续欠下的债务,账面上又开始有了盈余。年底核算了一下,除去所有开销,这一年净赚了将近四千块。虽然比不上最辉煌的时候,但在农村已经是顶好的日子了。

女儿的病也慢慢痊愈了,能吃能喝,小脸粉嘟嘟的。儿女双全,虽然生活仍有烦恼,但我和秀兰打心底里感到满足。

这一年,秀兰还提出了一个新想法——教周围村子的妇女学绣花。

“我们前年办作坊那阵子,村里的婶子们挣了不少钱,后来作坊停了,她们又没事做了。”她说,“如果把她们教会了绣花,她们可以在家里做,不用非到作坊来。做好的东西我们帮忙收和卖,抽一点渠道费。”

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答应了。不久,“秀兰绣花班”在村里成立了,先期招了十个妇女学员。秀兰每天下午花两个小时培训,材料由店里提供,成品由我们帮忙推销。这成了周边几个村子里妇女增收的一个重要渠道,也让我们店的产品线更加丰富。

有一个从邻村来的妇女叫赵小花,四十多岁了,家里穷得叮当响。她学会了绣花之后,一个月能接七八双绣花鞋垫的活,赚个十几二十块钱。虽然不多,但对贫困户来说,这可是雪中送炭。赵小花高兴得不行,每次来交鞋垫的时候都说:“秀兰妹子,真是逢了你这个观世音菩萨。”

每当这时候,秀兰脸上就会现出一种满含温柔的笑容。她从不骄傲,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因为自己也穷过、困过、走投无路过,才知道那些困苦的人最需要什么帮助。

李师傅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忆犹新的话:“善良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发光,就算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发光。”

第九章

1995年秋天,女儿四岁生日那天晚上,我和秀兰做了一个决定:在县城买房子。

这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而是酝酿了很久的计划。女儿已经能数数了,明年就该上幼儿园了。我们想让两个孩子去县城上学,接受更好的教育,而不是像我们一样在乡下读农中、干农活。

可是在县城买房子谈何容易。那时候县城的房子虽然不像现在这样动不动几十万上百万,但一套三四十平米的职工房大概要一万三四千块左右。而我们手头的存款只有四千块,离一万三还差得远。

“可以分期。”秀兰提醒我,“县城有个新开发的住宅区,叫纺织新村,原来是纺织厂的职工宿舍,现在对外出售。首付两千块,剩下的可以在三年内付清。”

“三年付清一万多,一个月光房贷就要三百块。”我沉吟着说。

“店里的收入一个月少说有七八百,稳定点刨去批货成本和人工,每个月纯利润四五百还是有的。”秀兰冷静地分析道,“房贷三百,剩下两百够我们一家四口生活。等房贷还清了,房子就是我们的了。”

我说要考虑一晚。其实晚不晚的,我脑子里早就有答案了。能搬去县城,对我和秀兰来说,不止意味着孩子们能上好学校,它更代表了一种夙愿:当年我们开始摆摊就定下的小目标——在县城安家落户,如今终于要触手可及了。

不过我仍有点犹豫。毕竟房贷要背三年,这三年里万一生意出问题怎么办?万一再遇到骗子、高利贷那种麻烦怎么办?万一家里人身体不好又得住院怎么办?这些万一,每一个都让我反复斟酌。

秀兰猜到了我的心思。她轻轻拍了拍枕头,侧过身子面对着我,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她的脸庞轮廓映得分明。

“志远,想一想我们从那碗馄饨走到现在,哪一步不是走一步看一步?没有哪次是万事俱备了才开始的。当初你只有四百多块就敢替我还彩礼,现在我们有四千块,怎么反倒害怕了呢。”

她说得对。我这人就是这样,穷的时候什么都不怕、敢打敢拼,现在日子稍微好过一点,反而顾忌多了起来。这大概就是“有了些东西,就害怕失去这些东西”,正常不过,但绝不能让害怕挡住未来的路。

第二天,我去纺织新村看房子。说是小区,其实就是两排红砖楼,一共六栋,每栋四层,楼下有个公共水管,一片水泥空地。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三十八平米,有单独的小厨房和厕所——这在当时已经算不错的居住条件了。

签合同、交首付的那天,秀兰穿了她最好看的那件枣红色灯芯绒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办手续的工作人员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我叫周秀兰,户主写我和陈志远两个人的名字。”

那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微微笑了笑:“现在写夫妻双方名字的还不多。”

“我们做什么都是一起的。”秀兰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十分坚定。

那天晚上,从售楼处回家的路上自行车碰到了一个小水坑,车头颠簸了一下,秀兰扶住了我的腰。晚风从路边收割过的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清香和远处炊烟的温暖。

“志远,你说我们算不算成功了?”

“算走运,不算成功。”我诚实地回答。

“我倒觉得我们已经成功了。”她的声音在风里飘散,“不是赚了多少钱的那种成功,是那种——不管碰到什么坎,我们都一起迈过来了。”

“对。”我笑了,“那就是另一种成功。”

搬进新房以后,日子比以前轻松了一些。女儿上了县城的幼儿园,儿子还小,由我娘照顾。店里生意稳定,房贷也按时还着。每个周末我爹坐班车来看孙子孙女,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有次看到他悄悄放进孙女的鞋子里多给了几块钱的零花钱,我也就明白了。

有一回我娘来新房看我们,把屋子里里外外看了三遍,最后站在唯一的一个小阳台上眺望县城那条主干道上的汽车,感叹道:“没想到咱们家也能住上城里的房子,真是祖坟冒青烟喽。”

那年冬天,李师傅从镇上退休了,把铁匠铺子正式转交给了他的徒弟。他自己住到了县城的小平房里,晚年日子安逸。我和秀兰经常去看他,每次去都带一瓶酒、一份卤菜。四个人——李师傅加上我和秀兰,还有他那个耳朵有点聋的老伴——围着一张小桌吃完饭,聊聊过去那些年的事情,说说孙大勇怎么跑的、范老板怎么被抓的、田淑芬的绣品铺子今年又赚了多少钱。

“我打了三十年铁,在镇上见过的人比门槛上的苍蝇屎还多。但像你们两个这样的,不多。”李师傅举起酒盅,“你们两个是老天爷也给面子,硬是在一块搭成了,比铁打还结实。”

秀兰依偎着我,眼睛弯成了月牙,抿着嘴,笑了。

然而,就在日子似乎越走越顺的时候,生命中的噩耗正在无声无息地逼近——像一头静悄悄的野兽匍匐在湖边,一步一步向水面靠近。那时候的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以为漫长的苦日子已经过去了,接下来都是好时光。

其实不是这样的。命运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吃了足够多的苦而怜悯他,它只会一分一秒都不停地往前走,把好事和坏事混在一起,不分先后,打包塞给你。

第十章

1996年春天来得特别早。正月十五还没到,麦地里已经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嫩苗,田埂上长着刚出头的荠菜,嫩得能掐出水来。按照往年的规律,这个时候地里还应该结着霜冻才对,可是今年连冰渣子都没见着。

村里的老人说,“正月暖,阎王馋”,意思是正月里反常暖和,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当时只当是迷信,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头想想,我真恨不得那都是迷信。

就是在这年开春,秀兰开始频繁地咳嗽。起初谁也没当回事。春天风大,喉咙干,咳几声很正常。她自己也说多喝水就没事了,照常忙碌着店里的事情。可是过了清明,她的咳声不但没减轻,反而越来越重了,从干咳慢慢变成了伴有痰音的湿咳。

“去看看大夫吧。”我对她说。

“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她笑着摆摆手,“可能春天花粉过敏。”

又拖了半个月,她的精神明显差了。眼圈发黑,皮肤也失去了往日的红润。人没有胃口吃饭,常常坐在柜台后面就发起呆来,手里的针线活做得明显比以前慢了。她做鞋垫本来是飞针走线不含糊,可那段时间绣一朵小小的兰花,手指头要托好几次才能绣好。

我娘注意到了这些变化。有一天吃过晚饭,她悄声对我说:“志远,秀兰的脸色不好,你看不出来吗?明天赶紧带她去看病,不许拖。”

第二天,我硬拉着秀兰去了县城医院。挂了内科,做了胸透、验了血。结果出来后,医生的表情有些凝重,他说需要进一步检查,建议我们去市里的大医院做CT。

那一刻,一种巨大的不祥预感笼罩了我。

秀兰倒是很镇定。她从医生手里接过检验单,仔细看了看那些她看不懂的数据和医学术语,然后把单子叠好放进包里,对我说:“去市里吧。”

到了市中心医院,又做了一系列检查。等待结果的那两天,是我人生中最难熬的两天。秀兰住在医院的观察病房里,我陪在她身边,白天晚上不敢合眼。

她却反过来安慰我:“别担心,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你觉得老天爷会那么不长眼,在咱们日子刚好起来的时候玩这么一出?”

我希望她说得对,可是心里那块不祥的阴云始终没有散开。第四天,结果出来了。

主治医生把我和秀兰叫到办公室,门关上了,只留下我们三个人。医生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老式的茶色眼镜,说话的语气很缓慢——用一种刻意平稳的、刻意不想让人慌乱的速度。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方医生展开一张CT片子,指着左肺上的两片浓重的白色阴影给我们看,然后说出那个我至今不想重复的病名。两个字,像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剐在我的心上。

肺癌。晚期。已经扩散到了淋巴结,手术的风险极大。保守治疗的预后时间只有半年到一年。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输液管里的滴答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世界好像被关了音量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唯有一个词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半年到一年。

只有半年到一年。

我坐在那里,四肢冰凉,血液好像凝固了一般,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我张了张嘴,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秀兰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她看着方医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那还有多长的寿命?”

方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保守估计,六到八个月。”她叹了口气,“但如果配合治疗,也许能延长一段时间,一年左右。”

秀兰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片子卷好,放进包里。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好像怕吵醒了什么似的。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以后,她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那棵新长出叶子的大榆树,良久无语。榆树的枝丫上新叶刚刚冒出来,嫩绿的,小小的,生机勃勃。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咳嗽的病人、焦灼的家属、小跑而过的护士,而这些嘈杂在她身上投下来的影子是一片死寂。

我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但喉咙里哽着太多苦楚,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反而是她先开口了。

“对不起。”她说。

我愣住了。

“对不起,我大概……要丢下你和孩子们了。”

我终于抱住她,两人相拥痛哭。我们从来没在她面前抱头大哭过,可那天我们都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走廊上路过的护士和病人都看着我们,但我们什么都不管了。眼泪流成了河,怎么止都止不住。

医生说再多的话都没用,那个我已经听不见的世界,只剩下手中的妻子在哭泣的颤抖。

带秀兰回家以后,我把实际情况告诉了爹娘。我娘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号啕大哭。我爹的嘴唇哆嗦了许久,最后红了眼眶对我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希望。”他站起身,把门边挂着的蓑衣披在身上走进田里干活去了。我知道他不是铁石心肠,他是怕再多待一分钟,他那张老脸就绷不住眼泪了。

消息传开以后,村里来了很多人。卖掉过鞋垫的赵小花带来了自家养的老母鸡,说给秀兰炖汤喝。田淑芬从隔壁镇骑车三十多里赶过来,拉着秀兰的手一个劲地哭,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跟秀兰吵架。

秀兰反而笑了:“有什么好哭的,人都会有一死,早晚而已。”她反过来安慰大家,“这两年日子过得比过去这二十多年都好,够了。”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其实我最对不起的是志远,当初我问他缺不缺媳妇,他好心收留了我,现在我却要半路跑掉了。”

我听到这话,心如刀绞。

从那天起,我开始把店里的事情逐渐交给帮忙的女工打理,把大部分时间花在陪秀兰身边。每天早上吃过早饭,我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靠在我的肩上,看着女儿在院子里追逐一只黄色的小鸡,看着儿子在我娘怀里咿咿呀呀地学说话。

“志远,你说咱们家什么时候日子过得最苦?”她有天问道。

“我活了二十五年,最苦的时候,是听说你可能只有半年到一年。”

她沉默了良久,最后轻声说:“其实我很害怕。”

“怕什么?”

“怕你一个人带不好两个孩子,怕你把心里话都憋着不对人说,怕你又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没人拦着你……怕你后悔当初答应了我。”

“不害怕自己吗?”

“不害怕。”她笑了笑,“我又不是没吃过苦。”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忍不住看她。即使她不说话、不笑、不动,只是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抱着女儿轻轻给她梳头发,我也看不够似地想多看几眼。我觉得她的双手、她的眉毛、她低头时露出后颈的一小截发丝,我都想用眼睛刻在脑海里。

五月中旬,秀兰住院了。抗癌治疗很痛苦,她瘦了很多,头发也掉了一大半,可是她始终没有在我们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女儿来看她的时候,还会从床上努力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给女儿拍背问她幼儿园学到了什么。

有一天夜里,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她突然跟我要了一面镜子,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用虚弱的声音说:“志远,你说你当初缺媳妇,我帮你补上了。可是现在我坑了你,不该让你承受这些。”

“我不准你这么说。”握住她的手,掌心里她瘦弱的手指像随时会化掉一样冷,“这不是坑人,你从来没有坑过我。不要再胡思乱想这些话。”

那天晚上,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窗上,一支一支的雨声在诉说着生命不可挽回的步伐。

秀兰靠在我肩头闭上眼睛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浅,像一片风中飘零的羽毛,似乎随时都会飞走。我看着她那张被病魔消磨得苍白消瘦的脸,想起了一切——想起初中教室里我掰开半块杂粮饼子递给她,想起集市上那个满面通红说出惊人话语的姑娘,想起馄饨摊子旁她掉在桌上的眼泪,想起那个在石磨旁给我倒一杯热茶水、月光下抱住我的她。

想到这里,泪水无声地从我的脸上滑落。那泪水落在她的肩膀上,又滑进薄薄的白被子里,被棉花吸干了,什么也没留下。

这辈子,我最在乎的人,来了又半截就要走了。

第十一章

七月初六,她陷入昏迷。

八月十二,她撒开人间紧握的手。弥留之际,她只说了短短的一句话:“志远……好好带大孩子,别让他们像咱们以前一样吃苦。”

我忍住泪,点点头。把女儿的小手放进秀兰的手心里,她似乎感觉到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浅淡的弧度,跟当年在老街馄饨摊子上我第一次看见她笑的时候一模一样。然后她合上了眼睛,再没有睁开。

那日是立秋之后的第五天,夏末初秋的午后。院里的枣树结了满枝的青果子,风吹来,树叶沙沙地响着,像有人在发丝间轻轻叹息。

岁月失去了一抹最明亮的色彩,我失去了那个当初红着脸问我“还缺媳妇不”的女孩。

尾声

秀兰走后的第二年,我把店从镇上搬到了县城,就在我们买的那间纺织新村的楼下,一间很小的店铺,卖日常杂货和手工艺鞋垫,继续做着她生前最喜欢做的事。

李师傅逢人就说:“志远有出息了,可是老了他肯定会后悔当年没跟秀兰再多说几句话。”

田淑芬说她把这句话跟秀兰说过,秀兰的回答是:“不要紧,该说的话我都放在鞋垫里了。”

是的,秀兰给我们留下了一个箱子。打开箱子,各式各样的新针线和布料,还有几十双没舍得卖掉的绣花鞋垫。每一双鞋垫上都绣着不同的花——兰花、菊花、杜鹃花,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很好看的野花。这些大概是她想绣给孩子长大后用的,又或者是想在我每年生日时送我一双。可她还来不及做完,就永远地停在了那一天。

我把那双绣着兰花的鞋垫放进自己的鞋子里,每天走来走去。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跟我一起走过县城的柏油路、走过菜市场喧闹的水泥地、走过我们曾一起住过的院子。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我,因为我的每一步都踩在她手心里。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孩子们慢慢长大了。女儿读初中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里面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我妈妈叫周秀兰,她做过很多鞋垫,绣过很多花。可是我最记得的,不是她的鞋垫,而是她说过的一句话——‘脚是人的根,根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是啊,根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秀兰虽然离开了我们的视线,但她的精神、她给我们的教导,就是我们一家人永远温实的根。

记起她,我便没有再缺过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每年的清明节,我都会带孩子们去南山上看她。我们采一些野花放在她的墓前,那些说不出名字的花朵,也许她在这土里也能一样闻到。女儿会拿自己的拼音卡片读一遍给她听,儿子会踮着脚尖对着墓碑讲悄悄话。而我除了抹一抹碑文的灰尘,就是坐在旁边的草地上,静静地待一个下午。

我总是在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到1991年那个春天的早晨,当秀兰在集市老街上红着脸、捏着衣角问我“你还缺媳妇不”的时候,我会怎么回答。

如果真有机会重来,也许我会先帮她把沾了泥土的麻花辫顺到耳后,擦去她眼角的泪痕,然后笑着对她说:

“周秀兰同学,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缺不缺一个可以带你去吃馄饨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