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张桂兰,今年六十二岁,大半辈子都在黄土里刨食,风里来雨里去,没想到老了老了,还会被人嫌弃成那样。那天我从儿子家出来的时候,天上还飘着小雨,我提着那个花布包袱,站在陌生城市的路边等公交,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我知道是谁打的,我没接。一共三十七个未接来电,每一个都像针扎在心里头,针针见血。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儿媳妇放下筷子,端起碗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嫌弃也说不上厌恶,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的陌生,像是看一个不太讨喜的远房亲戚。她就说了四个字:“妈,你走吧。”

我当时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我看了看儿子,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就是不敢抬头看我。我又看了看儿媳妇,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刚才说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描淡写。

我坐的椅子是那种带扶手的餐椅,我握着扶手的手慢慢收紧了。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满桌子菜还冒着热气,红烧肉是我今天一早起来炖的,炖了将近三个小时,就想着让他们——也让我的小孙子尝尝我这些年学的手艺。可那一瞬间,嘴里的东西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儿媳妇又说了一句:“您也知道,家里就这么大,小宝马上要上幼儿园了,开销越来越大。我和小军两个人的工资根本应付不过来,家里添一个人,各方面都得花钱。”顿了顿,她又接了一句,声音不大,语调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再说了,您在这住着,我们婆媳之间难免有矛盾,到时候大家都难做。”

她又环顾了一下家里的摆设,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台新买的五十五寸大电视上,话锋一转继续说:“而且我跟小军都是一线城市的土著,以前在城里就有房子,小军买房他家没出一分钱,都是我们家贴的钱。妈您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农村,也没给过我们什么补贴。说实话,我们压力也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撕破脸皮,却又把所有的意思都摊在了桌面上。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我转头看了儿子一眼,他始终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像是面前的不是我,而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我没有让她再说下去。我放下筷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了,站起身来,轻声说:“好,妈知道了,妈这就收拾东西。”

儿媳妇没有说话,儿子也没有说话。小孙子小宝倒是在旁边仰着小脸问我:“奶奶,你要去哪里呀?”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瘦瘦的,软软的,和他爸爸小时候一模一样。我说:“奶奶回老家,奶奶家里还有菜园子要浇水呢,过阵子再来看你。”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走向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那间我住了不到两个月的小房间。这间房间常年见不到太阳,衣柜里头有一股霉味,我带来的衣服就塞在里头。窗户对着天井,连风都吹不进来,白天都要开着灯才能看清东西。可就是这样一间屋子,我也没能住下去。

第一章 进城之前

现在想起来,一切都要从接到那个电话说起。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我记得清楚得很,因为那时候院子里的柿子刚好熟透了,金黄金黄的挂在枝头上,好看极了。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看那些麻雀飞来飞去,啄掉落的柿子,心里头说不出的落寞。

老伴走了两年多了,走得突然,没给我留下一句话。那天早上他还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骑着那辆旧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刚买的几斤排骨和一捆芹菜,说是明天给我露一手,做我最爱吃的糖醋排骨。结果下午人就没了,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从那之后,这个家就剩下我一个人。

儿子叫张勇,在大城市里安了家,儿媳妇叫赵雅茹,是他的大学同学。他们结婚也快六年了,孙子小宝今年五岁,在城里上幼儿园大班。儿子在城里一家企业做销售,听他说收入还不错,但我从来没有问过具体多少。儿媳妇在一家教育机构当老师,两口子日子过得忙忙碌碌的。

我不是没有想过进城去跟他们住。前两年,村里有好几个老姐妹都被儿子接走了,走的时候大包小包的,脸上带着笑,一副要进城享福的样子。我那时候还跟她们开玩笑说,等着我也进城去,咱们到时候在城里头跳广场舞。

可那些老姐妹进城之后,我跟她们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她们都说很好,可我也能感觉到,那语气里头,好像少了点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我每天早起给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浇浇水,去菜园子里拔拔草,中午一个人随便对付一顿,下午要么去村口的供销社买点东西,要么在家看看电视。冬天最难熬,天黑得早,六点多钟屋里就黑透了,我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到最大声,也不看,就图个响动,好像屋里多几个人似的。

村里跟我年龄相仿的女人大多都搬走了,剩下的那些要么是跟着儿子住不惯自己跑回来的,要么就是儿女根本不管的。我没跟她们说太多,怕给人家添堵,也怕自己听到什么不好的故事心里头不舒服。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剥玉米,手机突然响了。是儿子发来的视频通话。

我赶紧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起来。屏幕里头,儿子和孙子两张脸挨在一起,笑眯眯地看着我。

“妈,你吃饭了吗?”儿子问我。

“吃了吃了,今天煮了点小米粥,煮了个鸡蛋,挺好的。”我说。

“奶奶,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孙子扯着嗓子喊。

我眼睛一下就酸了,赶紧擦了擦,说:“奶奶也想你,等过阵子奶奶去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儿子看了看孙子,又看了看还在厨房忙活的儿媳妇,压低声音说:“妈,我跟雅茹商量过了,要不你别一个人在那待着了,来城里住吧。小宝说他特别想你,他天天念叨你。”

我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说实话,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可我又怕过去了打扰他们的生活。年轻人的日子跟我们不一样,我这一身农村气息,衣服老土,说话大嗓门,上完厕所老忘冲水,吃饭吧唧嘴,煮菜放油多盐多味精重——这些毛病,我自己心里头都有数。

“你媳妇同意吗?”我问。

儿子笑了,说:“就是雅茹提出来的,说您一个人在老家我们不放心。妈,您过来帮我们带带小宝,我们上班也安心。雅茹说她妈那边顾不上,家里缺个老人照看孩子。”

我还是有些犹豫。

儿媳妇在里头好像听到了什么,走到儿子身边,笑着说:“妈,您就过来吧,我们这边房子是三室的,房间都给您收拾出来了,朝南的,阳光可好了。您来了之后,我们一家人才算真的团圆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头那块石头才算是落了一半。我想了想,说:“那妈收拾收拾,过两天就过去。”

挂了视频,我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鸡在打鸣,村里的狗叫唤着,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说实话,心里头是有些不舍的,这房子虽然旧了,但这毕竟是我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每个角落都是记忆。

可我又想,人老了不就图个儿孙绕膝吗?我一个人在这里,万一哪天摔了磕了,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老伴走了之后,我越来越害怕这种孤独,白天还好,到了晚上,那种说不出的凄凉就会把人裹得紧紧的,透不过气来。

我去找了村长的老婆王婶,跟她说了我要进城的事。

“哎呀,好事啊!”王婶拍着大腿说,“你跟儿子享福去,多少人求之不得呢!你去了好好给小两口带带孩子,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我说:“我就怕我住不惯。”

王婶摆摆手说:“有啥住不惯的,城里什么都有,又暖和又干净,比咱这农村强多了。你是没享过那个福,等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听了,心里这才踏实了一些。

走的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院子里那些花都浇了水,把菜园子的门关好,又去老伴的坟前烧了纸,给他磕了三个头。

“老头子,我要进城跟儿子住了,你一个人在这好好的,有什么缺的托梦给我。”我说,声音有些哽咽。

一阵风吹过来,坟头的那棵歪脖子树摇了几下,好像是他在跟我点头一般。

儿子开车来接我的时候,看到我站在门口,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有些无奈地说:“妈,您就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了,城里什么都有,不用带这么多。”

“这萝卜干是我自己腌的,城里买不到。”我说,“这坛酸菜也是你最爱吃的,我给你带上。还有这壶胡麻油,我自己种的胡麻榨的,香得很。”

儿子看着我手里一个又一个的塑料袋,一个又一个的编织袋,叹了口气,一边帮着往车上搬,一边嘴里念叨着少带点多带点的。孙子坐在车里,探出脑袋冲我喊:“奶奶快上车,我的玩具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旧木门,门上的春联还贴着,去年过年的时候贴的,红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告诉我,这一去,可能没那么简单。

第二章 住进城里

到了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儿子住在城东一个叫锦绣花园的小区里,小区的大门气派得很,门口停着好多车,保安穿着制服朝我们敬了个礼。我跟着儿子进了电梯,孙子在我身边蹦蹦跳跳的,他的小脸上全是笑。

电梯到了十一楼,儿子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打开,我就愣在了门口。

这房子可太大了。客厅里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地板上光可鉴人,我低头一看,都能照见我脸上的皱纹。沙发又大又白,茶几上摆着鲜花和一盘洗好的水果,墙上挂着一台大电视,得有我家那个的三四倍大。天花板上的灯是水晶的,亮闪闪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灯。

儿子领着我往里走,说:“妈,您的房间在这边。”

他推开一扇门,带着我走进去。房间不算大,但比我家的那间主卧还要大,里面摆着一张铺好了床单的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窗帘是淡蓝色的,整个屋子亮堂堂的。

“妈,您先歇着,我去帮雅茹做饭。”儿子说完就出去了。

我站在房间中央,有些手足无措。不是因为没有地方落脚,而是这地方太干净、太漂亮了,我总觉得自己身上那股子农村的土气会把这地方弄脏。

我把包袱放在床脚,一个人坐在床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搁。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外头去。

儿媳妇赵雅茹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摆着好几个锅,油烟机响着,她用铁铲在锅里翻动着食材,动作熟练又利索。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就是我儿媳妇啊,一个我了解得并不多的女人。

儿子拉着我坐到沙发上,又给我倒了杯温水,递到我手里说:“妈,您以后就在这住下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暖暖的。

饭桌上摆满了菜,儿媳妇炒了好几个菜,有鱼有肉,还有一道虾仁蒸蛋,说是专门给孙子做的。她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穿了件围裙,头发扎了起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妈,您尝尝我的手艺,看合不合您的口味。”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嘴里,鱼肉又嫩又滑,鲜得很。我咂了咂嘴说:“好吃,好吃,雅茹手艺真不错。”

孙子在一边说:“奶奶,你吃这个,我妈妈做的红烧排骨最好吃了。”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儿媳妇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妈,您以后就在这住下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跟我说。不过,有些事情还想跟您商量一下。”

“你说,你说。”我赶紧说。

“您看啊,我们这边房子是贷款买的,每个月要还七八千的房贷,小宝的幼儿园学费一个月三千多,再加上家里的日常开销,说实话,压力也挺大的。”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眼睛,语气不急不慢的,“我听小军说,您一个人在农村也没什么收入,就靠老伴留下的那点积蓄过日子。我得跟您说清楚,您要是来住呢,我们供您吃住没问题,但额外的开销可能就顾不上了。您要是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您自己手头得准备着。”

儿子在旁边听了,连忙说:“雅茹,别这么说话,妈才来第一天。”

儿媳妇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端起碗来吃饭。

我赶紧说:“没事没事,妈心里都有数。你们放心,妈不会给你们添乱的,你们只管忙你们的,家里的事妈能帮的尽量帮。”

我心里头其实有些不舒服,但很快就压下去了。我想,人家说的也是实话,小两口过日子确实不容易,我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的,确实应该知趣一些。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儿媳妇不让我洗,说“您去歇着吧,厨房的东西您也不太会用,别碰坏了”。

我又一次被噎住了,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回到房间去坐了。我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有王婶发来的消息,问我到了没有。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张床太软了,和我在家里那张窄窄的硬板床完全不同。我侧过身子,眼睛看着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楼房的后面,亮堂堂的。

我忽然想起了老伴。他走了之后,我常跟他说心里话,这回也一样。我心里说:老东西,你要是还在就好了。你要是还在,我们就一起待在那老房子里,哪也不去。

可是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到了一座陌生的城市里,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刚到城里那几天,我还挺新鲜的。早上起来,儿子和儿媳妇去上班,孙子去幼儿园,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看看电视,收拾收拾屋子,日子也算安稳。

我把菜园子里带来的那些东西一点点搬进了厨房和冰箱。萝卜干用塑料袋装好了塞进柜子里,醋坛子搁在角落头,酸菜坛子放在灶台底下。我还把那壶胡麻油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放到柜子里头,生怕摔了。

有一天,儿媳妇下班回来,打开冰箱的时候忽然皱了皱眉头。

“妈,这是您带来的萝卜干?”她拿着一袋萝卜干,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我说:“嗯,市面上的东西不干净,我自己腌的,放心吃。”

她说:“这个味道有点重,放在冰箱里,冰箱里别的东西都有味了。妈,要不您把这个收起来,不要放冰箱了。”

我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但嘴上还是说:“行,妈不放了。”

其实还有很多不适应的地方。

我炒菜习惯把锅铲弄得哗哗响,那天炒菜的时候动静大了一点,儿媳妇就从客厅走过来,探出半个身子说:“妈,这锅是涂层的不粘锅,不能用铁铲子划,也不能用钢丝球刷。”

我当时没在意,“嗯”了一声,继续炒。

吃晚饭的时候,儿子说:“妈,那个锅……”

“我知道,我用那个木铲子炒的,没用力划。”我说。

“但还是有划痕了,妈。”儿媳妇放下筷子,脸色不太好看,“妈,那个锅花了两千多块钱买的,也就用了几个月,您以后要多注意一下。”

我当时手就哆嗦了一下。两千多一个炒菜锅?我家的铁锅才买了六十块钱,用了七八年也没坏过。

我低下头,拨拉着碗里的饭,说:“好,妈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心里头堵得慌。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没错,那些规矩我确实不知道,可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三章 那些被嫌弃的日子

住到第三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都觉得刺心的事。

那天早上,孙子刚起床,跑到客厅玩他的小火车。他最近感冒,鼻子有点塞,鼻涕流得厉害,小脸都擦花了。我就拿了张纸巾,蹲下来帮他擦了擦鼻子,然后顺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站起身的时候,孙子的鼻涕又流下来了,顺着上嘴唇往下淌。我下意识地用大拇指和食指帮他捏了一把,顺便往旁边甩了一下,想甩到阳台的花盆里。农村人没什么讲究,这种事情我天天做,在老家没人会说三道四。

甩完之后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沾了一点,就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冲。

我正准备转身,看到儿媳妇站在客厅门口,一只手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着我的眼神就跟看怪物似的。

“妈,你刚才在做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冷冷的味道,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小宝鼻涕多,我帮他擦擦。”

“你用手擦?”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用手帮他擦鼻涕,然后还甩到花盆里?”

她放下水杯走进来,在我和孙子之间站住了。孙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瞪着一双大眼睛仰头看着她的脸。

“妈,我求你了,我家里的东西你别这么糟蹋行不行?小宝感冒了,病毒本来就多,你要是嫌费纸,你就说,咱买得起。你这是做了些什么?你手上沾了细菌不洗手,还伸到花盆里,那花是我养了好几年的,你看看那土上都是什么?”

她的语气越来越急,脸涨得通红。我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一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搁。

“妈也不是故意的,这不是怕浪费纸吗。”我说。

“怕浪费纸?”她冷笑了一声,“超市里一包纸巾才多少钱?您就不能爱点干净吗?您看看您自己,从农村带来的东西,萝卜干酸菜,把厨房都熏得一股味儿。您自己的碗筷能不能不要和我们混着用?您睡觉的时候,窗户开着,风对着我爸妈的卧室吹,他们的风湿受不了。”

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一次把这么多话都倒出来,就像一口锅,盖子揭开,里头的东西全涌了出来,满满当当的。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儿子听到声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我赶紧低下头,擦了擦眼角,想要躲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妈,雅茹她说得有些过了。”儿子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儿媳妇转过头去看着儿子,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事:“张勇,你别在这里当好人。我说的这些难道不是事实吗?我不说出来,你妈怎么知道我们家的规矩?城里跟农村能一样吗?”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淌。

我擦了擦眼泪,对孙子说:“小宝乖,奶奶去屋里坐一会儿,一会给你做好吃的。”

然后我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那间朝北的小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头说不出的苦。老伴啊老伴,你要是还在,我何苦受这个罪?

没一会儿,儿子敲了敲门,端着一杯水进来。他坐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副为难的样子。

“妈,雅茹她脾气就是那样,没有什么恶意的。她就是从小在城里长大,有些事情跟她讲不通,您别往心里去。”他小声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瘦了,下巴尖了一些,眼角也有皱纹了,像是沧桑了不少。

其实我不认识他了。我说的不是长相,而是语气里面那种为难的样子。他夹在我和他媳妇中间,像一堵墙,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边的脸是冷的,另一边也是冷的,两头都不是人。

我点了点头说:“妈没事,妈就是想家了。你别担心,你跟雅茹好好过日子,妈不会给你们添乱的。”

儿子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我的手背,起身出去了。

我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想哭哭不出来。

那段时间,我开始留意各种细节。

我发现家里的餐桌上,我坐的那个位置——挨着厨房门口的那个角落,我坐的那个椅子,椅垫总是被叠起来放在一边,好像我不是家人,只是个临时来借住的客人。

我家里的东西,从带来的碗筷、饭盒,到日常生活里的一点一滴,都被刻意地与这个家割裂开来。

我去上完厕所,总是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确认冲干净了没有。因为在儿子家的几十天里,儿媳会不厌其烦地跟在我身后进卫生间,用手摸摸马桶圈是不是干的,有没有尿渍。然后她会从里头走出来,语气不善地问一句:“妈,你刚才是不是忘了冲干净?或者冲了厕所之后,有水滴出来没擦?”

还有一回,我做了孙子最爱吃的土豆炖牛肉。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好肉,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炖,小火慢炖,两个小时才做好。

那天,儿子和儿媳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和孙子正在沙发上吃薯片。儿子本来跟我有说有笑的,进门之后刚好看到孙子身上稀稀拉拉粘的碎渣,和茶几上横七竖八的零食袋子。

儿媳妇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妈,我不是跟您说过,小宝饭前不能吃零食吗?饭吃完了再吃,不然他不好好吃饭。”

我赶紧把孙子手里的薯片袋子收走了,说:“妈知道了,以后不给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厨房。不一会儿,里头传来了开盖的声音,然后就安静了。过了差不多五分钟,她在里头叫了一声:“张勇,你过来一下。”

儿子进去了,我当时还在客厅收拾东西,没太在意他们说什么。两人在厨房里待了好一阵,能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像在翻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儿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土豆炖牛肉,轻轻放在茶几上。他的表情有些别扭,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低头跟孙子说,让他慢慢吃。

儿媳妇从厨房里跟出来,拿了一个单独的碗,是家里最小的那个碗,蓝边,小白花,那是平时专门给孙子用的小碗。她盛了一些牛肉和土豆在里头,又把锅里的饭菜装到保鲜盒里,盖上盖子放进了冰箱。她走进来坐在餐桌旁边,指了指茶几上的大碗说:“妈,您今天做了这么多,但是小宝一回家先吃零食的话,肚子已经不饿了,我们大人呢也想吃点别的。要不这样,以后您给小宝单独做一份,再给我们做一份。”

我当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一口锅里分了,何必还要分成两个锅?”我说。

儿媳妇脸色沉了下来,说:“这是为了卫生。”她说话的声调没有拔高,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人没办法反驳。

我没有再说什么。从那之后,家里煮菜就开始分锅了。不是一直分,而是看情况。有时候是我炒完了一锅,盛到两个碗里,她自己倒到锅里重新回炉一下,有时候是直接一个灶上架两口锅,一口是我的菜,一口是她和她爸妈的菜。

没过几天,她又买了一台新的消毒柜。

那天,快递员把这东西送上门来,儿媳妇指挥着儿子搬进厨房。她把每个碗、每个盘子、每个杯子都用开水烫了一遍,然后挨个放进消毒柜。

我跟儿子蹲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拾掇着。她坐在椅子上吃水果,头也没抬地说:“妈,您的碗筷从明天开始自己分开洗,用完了放这边。”

她说那边的时候,伸手指了指厨房最角落头的微波炉旁边,那个没有人去的角落。

我还以为听错了,放下手里正在擦的碗,看着她。

她从果盘里拿起一颗提子,放进嘴里嚼着,慢慢吞吞地说:“妈,我没有别的意思。您用的碗筷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家里一些生活用品的用法习惯我也不方便跟您解释太多,很难沟通清楚。您自己用自己洗,大家都省心。”

那天的太阳正好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放下来。我当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低头继续擦碗,不敢让她看到。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待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她的嫌弃和疏远,而是因为我怕自己待久了,连最后那点体面都保不住了。

第四章 饭桌上的那顿饭

可是,让我彻底下决心的,还是那顿饭。

那天是周六,孙子的幼儿园补课,下午三点多才放学。儿子和儿媳妇难得都在家,正好是个休息日的早上,一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儿媳妇跟儿子说,下午带孙子去公园玩一下,好久没带孩子出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妈,正好,今天您在,晚上您来做饭吧。好久没吃您做的农家菜了,刚好让我爸妈也来吃顿饭,他们正好这两天在我们家住着。”她说起她父母的时候,语气比跟我这个婆婆说话要亲昵得多。

我当时心头一跳,一层的灰落下来,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爸妈要过来?”我问。

“嗯,在后天,我跟我妈说好的。”她靠在沙发上,自顾自地玩着手机,都没抬眼看我。

我想了想,说:“那行,妈来做。妈在老家做的炉馍好吃,你爸妈应该会喜欢,雅茹你说呢?”

她这才把手机放下,看了看我,但并没有接话。

到了下午三点多,儿子去幼儿园把孙子接了回来。我也开始忙活起来。

我从冰箱里拿出排骨解冻,又洗了青菜,切好葱姜蒜。菜市场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我又跑了两趟买足了食材。一瓶醋,一壶酱油,半斤香菜,要烙那个炉馍得用白面、葱花、热油,该买的都买齐全了。回的时候,顺便又到菜市买了二斤五花肉,今天的红烧排骨要做一份,红烧肉也得烧一份,他们城里人可能觉得太油腻,但农村人就这个做法,油多不坏菜。

我把五花肉切成块,一块有一指宽,排骨用盐和姜丝腌上,把面和好,醒着。

儿子走进厨房,靠在一侧的门框上看我忙活。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心疼的话:“妈,这些你在老家做就行。今天爸妈过来吃,他们不习惯太油腻的,还有,雅茹说了,饭桌上不要说太多太闹的话,她爸喜欢安静。”

我当时正在切葱的手停了一下,没有看他。我的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个口子,但我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都准备好了之后,亲家母和亲家公果然到了。儿媳妇迎上去跟她妈说话,软声软语地聊着,又是挽着胳膊,又是并肩坐沙发的。亲家公跟在后面,头发打理得很精神,穿着一件整洁的夹克,皮鞋擦得发亮。他冲我点了点头,说一句“您就是张勇的母亲”,然后就没有再多看我一眼。

我在厨房里把饭菜一道道端上桌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已经坐满了餐桌。亲家公坐在靠窗口的那个位置,主位,亲家母挨着他坐。孙子让亲家母抱在腿上,儿媳妇坐在亲家母旁边。儿子坐在儿媳妇的对面,唯独没有我的位置。

我端着那碟排骨走到桌边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头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看了儿子一眼,他低下头没敢跟我对视。我又看了看儿媳妇,她正低头跟孙子说话,好像根本就没注意到我。

“你们先吃,妈一会再过来。”我说,把排骨放在桌上,转身想要走回厨房。

儿媳妇抬起了头,看了看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妈,你先别吃了,等我们吃完了你再过来。”

那话说完之后,她自己好像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她低头给孙子夹了一筷子排骨,嘴里说:“小心烫,慢慢嚼。”

我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的两只手一下子凉了,浑身像被冷水浇透了一样。不是外面下雨了,是我心里头在下雨,雨大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

我站在餐厅和厨房之间的那道门槛上,一只脚跨进门槛里,另一只脚还在门槛外。我看着满桌子的饭菜,看着亲家公和亲家母挨个入座、动筷子、夹菜、喝汤,看着儿子低着头不说话,看着孙子吃得满嘴油。

他们一家五口人围坐的画面,像一幅温暖的家庭画,可惜画里的人没有我。

那个从来在里面的人,是我用半条命养大的儿子,是那个曾经在我怀里吃奶、在我膝头撒娇、背着我缝的书包去上学的孩子。现在他正坐在那个女人和她父母中间,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我站在那道门槛上,进退两难。

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几下,是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我记得他三岁那年得了急性肺炎,半夜发高烧到四十度,浑身上下烫得像一团火。老伴不在家,我一个人背着他在黑灯瞎火的山路上走了十几里路去镇上的卫生院。走到半路上,山路陡,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脚底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磕破了皮,血顺着裤腿往下流,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咬着牙爬起来,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一步一步地继续往上走。那时候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儿子不能有事,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根苗,我不能让他出事。

我想起他六岁那年,我喜欢在农闲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去镇上赶集。那时候他穿一件蓝色的罩衣,是我在集市上给他买的,罩衣的口袋里总是塞着两颗糖,一颗他自己吃,另一颗他说是留给奶奶的。那时候日子虽然穷,但过得有盼头,靠那几亩地的出产过日子,虽然紧巴,但这种紧巴里头有甜,有指望,有笑容。

后来他考上大学那年,村里的鞭炮响了半个钟头。那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全村人都来贺喜。我宰了两只鸡,炖了一锅汤,请了村长和支书来家里吃饭。他那天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院子中央,冲着满院子人笑。那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我心里头觉得这辈子值了,我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值了。

他是个孝顺的孩子,我知道。但是“孝顺”这两个字,在生活的挤压下,会慢慢变形的。先把棱角磨圆,然后被攥在手心里,最后变成一粒灰尘,连影子都藏不住。

我站在门槛上愣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厨房的。我只记得我端着那个蓝边白花的小碗,小碗里头盛的是中午吃剩下的米饭,米饭上面盖着他们中午吃剩的菜,菜已经凉了。我靠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米饭,米饭硬邦邦的,没有多少温度,但我嚼着嚼着,愣是没有尝出什么味道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两天我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遇到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农村老太太,她也是来城里看儿子的。她手里提着一袋花生米,说儿子上班太累了,买点花生米回去炸一炸给他补补。

我说:“你好福气啊,儿子在城里安了家,你以后就有依靠了。”

那个老太太红着眼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的,就是换个地方伺候人呗。在老家伺候他们爷俩,进城了伺候他们一家三口。比在老家还累,老家那个灶台好歹还是我自己的。”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这个老太太说话太悲观了。现在想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都是实话。这把年纪了,谁还不会说几句真话呢?

我在厨房里站着吃完了那碗凉掉的米饭,端着空碗站在水池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但我不敢放声哭,我怕他们听见。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用哗哗的水声盖住我的哭声。

第五章 那个纸箱子

吃过饭之后,儿媳妇和她母亲、父亲在客厅坐着聊天。我收拾了碗筷,将灶台也洗干净。一切收拾完之后,我一个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翻来覆去地想,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是星期天,儿子和儿媳妇都在家。吃完早餐,儿媳妇忽然跟我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妈,对了,我昨天忘了跟您说了,您那个房间我们后天要重新装修一下。小宝慢慢长大了,以后要自己单独住一个房间。这间房子现在是书房,总不能一直让小宝挤在主卧里不独立。所以后天我妈找了个装修队,来看看墙面粉刷和书柜拆除的事情。您的东西可能得暂时先搬出来,到储物间放几天。”

她说的那个“储物间”,我知道。进门右手边第一个门,进去之后有一个窄长的小房间,不足四平米,堆满了各种杂物——纸箱子、旧电器、儿童玩具的包装盒子、几年不穿的旧衣服,灰尘厚得一脚踩下去能留下鞋印。那个小房间里没有窗户,一把钥匙插在门上,儿媳妇平时从来不去,连小宝都嫌脏,不愿意进去。

而那个“后天”,算一下,也就是周一,后天。那是亲家母和亲家公过来小住几天的日子。

他们来要占我那个房间,我知道。她有爸妈要尽孝,我不能拦着。可是,她跟我说的不是“我妈要过来住几天,您先跟我妈凑合几天”,而是“要重新装修你那个房间”。这个谎话说得实在是太敷衍了,连一个完整的思考过程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怕我一开口就会忍不住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那天下午,儿子去超市买东西了,儿媳妇在客厅陪孙子下棋。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坐到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窗帘拉着,阳光透过来,把房间照得微微亮。我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灯,是个普通不过的白炽灯泡,不值什么钱,但这个时候看它,觉得特别亲切。人和东西处久了都是有感情的,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我忽然决定要做一件事。我从被子底下摸出手机,给王婶发了一条消息。我告诉她我明天准备回去,让她帮我照看一下老房子。顺便让她帮我查一下从城里到我那个镇上的长途客车班次和票价。

王婶很快就给我回了消息,她把班次和票价发过来了,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话:城里不是过得好好的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没有回复她。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一个人又坐了许久。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日子苦,饭都吃不饱,一件棉袄穿七八年,补丁摞补丁。但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委屈,什么叫憋屈。我心里头只有一个念想让儿子读书,读出去,读到大城市里头去。

后来我真的把他供成了大学生,供他读了四年书,供他娶了媳妇,买了房子——虽然我没帮上什么忙,但我想着,我这一辈子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老伴走了之后,我唯一的精神支柱就是儿子,而儿子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一个好儿子,一个有出息的儿子。

可是来到这里之后,我发现一切都变了。不是儿子变了,而是生活的变化太快,我跟不上。他有了自己的小家,有了妻子孩子,有了岳父岳母,有了他不得不背负的责任和压力。我在他生活中的位置慢慢缩小,像一个面团被揉进了面缸里,越揉越小,最后连一点痕迹都不剩。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我到客厅倒水喝,经过餐桌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散落着几样东西——孙子的画笔、一袋没吃完的饼干、还有一本儿媳妇的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只写了几个字:“妈要过来住三天。”

没有指代,只有一个“妈”字。当然不是喊我。

第六章 儿媳的四个字

第二天是周一。亲家母和亲家公昨天没来,说是临时有事改到今天下午。一整个上午,家里都安静得很。儿子去上班了,儿媳妇送孙子去了幼儿园,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妈,中午您自己做饭吃,我可能不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里待着,把每间房都仔细收拾了一遍。客厅的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厨房的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阳台上养的那些花花草草也都浇了水。

收拾完之后,我走进自己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有多少东西。一个花布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塑料袋里放着那壶胡麻油,还有那个醋坛子和酸菜坛子。其他东西都是儿子的家用物品,我一样都没动。

我蹲在床边,把包袱打了个结,又把胡麻油的塑料袋扎紧了,防止漏油。弄好之后,我坐回床边,看了一眼这个小房间。

住了几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现在看来,它不是我的“家”,它只是儿子家的一间暂时让我安身的、朝北的房间而已。我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手里提的包袱和东西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可是和来的时候比起来,心里头却多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下午两点左右,儿子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袋子菜,说是雅茹让他去买的,她父母来了要好好招待。

我接过菜口袋,拿到厨房去摘菜、洗菜、切菜、炒菜。儿子在客厅站着,犹豫了一会儿,走进了厨房,跟我说话。

“妈,雅茹她也不是故意的,您别多想。”他开始了好几次,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才挤出这样一句漫不经心的话。

“妈知道。”我说。

“妈不是一直在给我们做饭带孩子吗?您的好我们都记着呢。”他又说。

我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切菜。砧板上的葱段被我切得整整齐齐,一根一根摆在那儿,很好看,但有什么用呢。我忽然觉得,我在儿子家所做的一切,也就像这些葱段一样,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却没有生在土里头,终究是留不住的。

下午四点多,儿媳妇回来了。她去接了孙子,牵着他的手进门,鼻子嗅了嗅,说了一句“妈做了什么好吃的,真香”。然后看到我在系围裙炒菜,又补了一句“辛苦妈了”。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头暖了一下。但只是一下。

四点半的时候,亲家母和亲家公来了。儿媳妇打开门就亲热地叫了一声“爸,妈”,迎上去接了他们手里提的东西——两箱牛奶,一袋子水果。俩人在玄关换了拖鞋,亲家母拉着孙子的小手亲了一口,一家人往客厅走的时候,我刚好端着一盘子菜从厨房走出来。

亲家母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说:“你好。”

我说:“你好,快坐吧,坐下吃饭。”

菜摆满了桌子,比上次那顿还要丰盛。有红烧排骨、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鸡蛋炒番茄。那碗炉馍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做的,炉馍的皮脆得掉渣,里头是葱花和热油调出来的,隔着面皮都能闻到香味。我特意给孙子做了几个小的,给亲家公和亲家母准备了四块大的。

菜都上齐之后,我在餐桌旁站了一会儿,等着看我坐哪儿。

儿子坐在亲家公右手边,儿媳坐在亲家母旁边,孙子坐在儿媳怀里。餐桌上只剩一个位置,就是靠厨房门口的那个位置。我走过去,正要坐下,耳边忽然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

不是别人,正是儿媳妇的声音。她说得安安静静,语调甚至有些随和,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把声音控制在刚好他们一家人能听到的音量,又保证传到厨房时不会被模糊掉。她说了四个字——“妈,你走吧。”

这次和上次吃饭的感觉完全不同。上次她说“你先别吃了,等我们吃完了你再过来吃”,那句话伤了我的心是伤了一次。这一次不仅彻底把我推开了,而且推得那么远,连想够都够不着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我低下头捡起筷子,慢慢地站直了身子。亲家母低着头夹菜吃,亲家公在看电视,孙子在吃他的炉馍。儿子还是一样,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饭,始终没有抬头看过我一眼。

我站在原地等了整整三秒钟。我想等一个声音,哪怕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妈”字,甚至只要他看我一眼。可是没有。他彻底把自己埋进了那碗米饭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面的鸵鸟。

“好。”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这个字的,声音听起来一点不像是我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可能我那个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吧。

我解开腰上的围裙,把它叠好放在厨房的台面上。走进那间朝北的小房间,拎起花布包袱和塑料袋,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孙子喊了我一声“奶奶,你要去哪里”。我朝他笑了笑,说“奶奶回老家,老家那边的菜园子该收菜了”。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头吃他的炉馍去了。

走过玄关的时候,我把鞋子换了回来,把拖鞋按颜色摆好放进鞋柜。拉开门的那一刹那,我回过身看了最后一眼这间屋子。客厅里灯光很亮,餐桌上的炉馍冒着热气,儿媳妇正给亲家母夹了一筷子鱼肉。

儿子一直低着的、始终没有抬起来的头,在最后一刻猛然抬了起来,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眶里全是泪水,嘴巴张着,好像在说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等他开口,拉开门走出了那个家。

第七章 归途

走出楼栋的时候,天灰蒙蒙的,飘着毛毛雨。深秋的雨不大,但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老天爷在替我哭。

我撑着从楼道里拿的一把伞,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上哪,我说火车站。他帮我开了后备箱放箱子,打开后备箱盖一看,里头全是他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

“老东西多得放不下了,你自己的小包袱凑合着放脚底下吧。”他没好气地说。

我没吭声,抱着包袱坐进了后座,塑料袋搁在膝盖上。车子发动了,雨刮器来回晃荡,车窗外头的树一溜一溜地往后跑,房子慢慢地变小变远,最后缩成一个个小点。

车上高速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走了这一路我连一口水都没喝过。饿了累了什么都顾不上了,心里头就是想着离那个地方远一点,越远越好。

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两眼,没话找话地问我:“你在城里买房了?”

我没接他这句话。

“我们做这行的天天拉赶火车的,回家看孩子的居多,这个是往回走的多?一般往回走的都是被儿子撵出来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眼睛盯着前车的车屁股,好像不是在跟我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有接话。不是我不想说,而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颗心从十一楼跌下来,跌到地上碎了,拼都拼不起来了,能说的已经不是话,而是玻璃碴子一样的碎屑,说出来只会扎人。

火车站到了。售票大厅的电子屏上打着到我们县城的车次,只有一趟晚上的车,硬座,时速慢得很,晃悠整整一晚上才能到镇上。我看了好一会儿车票价格,一百一十七块。

我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和一层塑料袋裹着的老式零钱,把口袋里的硬币一块一块数出来。一张票一百一十七,我身上只剩一百四十块了,还有几块钱是给司机预备的买路钱进城的,现在全都凑进去了。

拿到票的时候,乘务员说车从这边进,二楼候车。我把票揣进口袋,抱着包袱和塑料袋在候车室里坐着等。候车室里什么味道都有,泡面味、劣质香水味、脚臭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头有点晕。

晚上的候车室很冷,穿堂风呼呼地刮过来,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我缩了缩脖子,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这件棉袄是我来城里之前,儿媳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说是她们单位发的扶贫物资,她们家里用不上,就给我拿来了。我当时心里头还挺高兴的,觉得儿媳妇心里还有我这个婆婆。

现在想来,我跟“扶贫对象”之间的距离,也没那么遥远。

就在这当口,手机响了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儿子的来电。

我没有接,手指头在红色的挂断键上按了一下。

很快第二个电话又响了,还是他。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着一个,像催命似的。我没有接,也不打算接。不是不原谅,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走了就是走了,回不去了。或者说我心里头的大门刚才就彻底关上了。

他把对父母有负担的、有负罪感的、有愧疚的那些东西,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堆积,终于在他妈背对他走出家门、踏上归乡路途的这一刻,一次性全部爆发出来了。可是已经晚了。

手机总共响了三十七次来电,我才把手机关了机,把它塞进口袋最深处,怕自己再看到屏幕上来电亮起来的时候心软了。

那个车站有很多人。有的回家,有的出行,有的带着行李,有的人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带。看看他们每个人的表情,有的焦急,有的期待,有的淡漠,有的喜悦。像我这样带着眼泪的,不多。

车来了。

我检了票上车,找到座位坐下。硬座的椅子硌得慌,腰不好的人坐久了得站起来溜达两步。我旁边的位子空着,对面坐着一个妇女,怀里抱着一岁大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

那个妇女看着我的包袱和塑料袋,问我:“阿姨,你是进城看儿子的?”

我点了点头。

“在儿子家住得还好吗?”她问。

“还好。”我说,声音有点哑。

她好像看出了什么,没有再问下去,低头给孩子拢了拢身上的小毯子。

车子开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候车室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城市边缘。远处的高楼大厦像森林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栋挨着一栋,灯光在雨幕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的橘黄色。

我靠窗坐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我慢慢地想着很多东西。想着自己这大半辈子为了什么,想着给儿子娶了个城市媳妇交上了自己全部的积蓄和力气,想着老伴走得早,想着自己如果当时留在农村自由自在过日子,会不会比现在好受一些。

想不明白。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真正能想明白了又有什么用呢?

手机隔着口袋震动了几下,我知道儿子还会再打来,但我不会再接了。这辈子不会再给任何人把巴掌往我脸上甩第二次的机会了,哪怕那个人是我亲生的儿子。

第八章 回到老家

火车到我们镇上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天还没亮,雨已经停了,但空气里湿漉漉的,地上积着水坑,一脚踩下去鞋都湿了大半。

我从车站走出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冷,而是因为我在心里头憋了太久,像一只被压到底的弹簧,弹起来的那一下,浑身都在颤。

镇上的长途汽车站早上六点才有车去我们村,还得等将近两个小时。我没地方可去,就蹲在车站门前的台阶上,把手缩进袖子里,等着天亮。

路灯亮着,但很暗淡,黄色的光线洒下来,把整个车站映得苍白。不远处有家早点铺已经开了,老板在收拾桌椅板凳,蒸笼里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外冒。香味飘过来,我才想起来,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我什么东西都没吃过。

我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早点铺跟前,买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块五,油条一块一根,总共三块五,是身上剩下的最后那一点钱。

我把豆浆端到店铺门口的桌子上,开始一口一口地喝。豆浆还烫着嘴,油条酥脆,吃到嘴里热乎乎的,比我在城里吃的那碗凉掉的米饭要好吃一万倍。

这不是豆浆有多好吃,是我终于不用小心翼翼地吃那顿饭了。吃完了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听人嫌弃,不用被人说“你坐那等我们吃完”。我想坐哪坐哪,想几口吃完就几口吃完,把油条嚼得嘎嘣响也没人嫌我粗鲁。

喝着喝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进了豆浆碗里。

从镇上坐车回村里,路不好走,乡村公路上全是泥巴,坑坑洼洼的。中巴车颠簸得厉害,人坐不住,屁股一会儿离开座椅一会儿又落下来。车上没几个人,都是往村里去的赶早市的乡里乡亲。

有人在车上认出了我,扯着嗓子喊:“桂兰婶,你咋回来了?不是在城里享福吗?”

我笑着说:“享啥福啊,还是咱农村好,空气好。”

坐到村口的时候,我下了车,提着包袱和塑料袋,踩着泥泞的小路往家走。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还没有完全升上来,东边那片天空是鱼肚白的。路两边的草上全是露珠,我的裤腿一会儿就给打湿了。田野里有人在放牛,远处传来鸡鸣,一切熟悉得让我想哭。

走到自家的院门口,我站住了。

门还是我走的时候那把锁,锁上生了锈,斑驳的锈迹从锁孔周围蔓延开去。院墙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墙头的狗尾巴草比走的时候高了很多,顶着浅黄色的穗子,在风里摇来摇去。

我掏出钥匙开门。锁芯生了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拧开。

推开院门,院子里满是落叶,厚厚的一层,铺满了整个院子。柿子树上的果子已经掉了大半,发黑发烂地躺在落叶中间。菜园子里的菜全死了,叶子塌在地面上,蔫巴巴的。雨水积在低洼处,发着一股腐烂的酸味。

王婶听到消息赶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收拾院子。

“我的天爷啊,你真回来了!”她走到我跟前,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拉住我的手说,“闺女,咋瘦了这么多?在你儿子家不是好吃好喝的,怎么瘦成这样了?”

“吃得好呢,就是水土不服,吃不习惯。”我说。

王婶看了看我的脸色,没有再多问。她走进厨房,帮我烧了一锅热水,又清扫了屋子里的灰。厨房的灶台还是老样子,一口大铁锅搁在上面,锅底蒙了一层灰,用锅铲刮了刮,底下是黑的,但洗干净了照常能用。

我坐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塞柴火的时候,看着灶火烧得噼里啪啦响,心里头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这是我家啊。虽然破,虽然旧,虽然每个角落都有岁月的痕迹,但这里是属于我的地方。没人会嫌弃我用筷子吃饭声音大,没人会嫌我炒菜油放多了,没人会在我上厕所的时候跟在后头检查有没有弄干净,没人会说“你先别吃,等我们吃完”。

王婶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打了一盆水,把脚伸进去泡着。

脚丫子被雨水泡得发白,脚底板全是老茧,厚厚的、硬邦邦的,踩在地上像踩在石头上一样。被嫌弃了那么多天的那双长满老茧的不干净的手,捧了一瓢水慢慢浇在脚面上,脚底的凉意慢慢地化开了,骨头缝里的寒气也一点点地往外冒。

在这个家里头,谁嫌我呢?

没有人。

第九章 儿子来了

回去住了三天,日子慢慢地安静下来了。

我把院子的落叶扫干净了,把菜园子翻了一遍土,把塞在水缸里的酸菜坛子重新搬了出来。虽然没有多少蔬菜可以种了,但还是把剩下的几棵白菜和萝卜种了下去,希望它们在冬天到来之前能长得壮实一些。

就在第三天的傍晚,我在屋子里剥蒜的时候,听到院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我抬起头一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是儿子。

他一个人来了,风尘仆仆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一样。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胡子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

“妈!”他站在门口喊了我一声,然后大步走进来,在我跟前站住了。

我看到他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我心里头酸了一下,但表面上还是装作平静的样子。

“你咋来了?”我把手里的蒜放下,站起来,不敢看他的眼睛。

“妈,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他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孩子一样,站在那里哭了出来。

我看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心软。不是不心疼他,而是我心里头的伤口还没有好,还裂着大口子呢,一碰就疼。

他在屋里坐下来,低着头,用手擦眼泪。

“妈,您走了之后,雅茹骂了我一整天,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她说那四个字是因为她爸妈在,她不好意思让您跟她爸妈一起坐着吃饭,觉得您跟她爸妈身份不太匹配,坐在一起不好看,才说让您先走的。”

我听了,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她不让我坐,是觉得我跟她爸妈“身份不匹配”?

“我不是替她说话。”儿子抬头看着我说,眼里全是泪,“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当时……我当时吓得说不出话来,我怕她在饭桌上当着亲家的面说更多难听的话,我怕您在那里待不住……可是我没想到,我什么都没说,比说了更让您难过。妈,我真的对不起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哭,像小时候那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得跟泪人一样。

“妈,您知道吗?您走的那天晚上,雅茹跟我大吵了一架。”他跟我说起后来发生的事,语气沉沉的,“她说我不应该给您打电话那么多遍,说您自己想走的又不是她撵的。我说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那四个字,那就是撵。然后她就哭,说她也没想到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儿子停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妈,我跟雅茹已经说好了,以后每个月,我会带着小宝回来看您一次,至少住两天。雅茹说她以后也会改,她知道自己做得太过分了。我妈听到这句话,我……我当时心里头真的特别高兴。妈,您不要生我的气了,行吗?”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是我一手带大的,可现在他坐在我面前向我道歉,我怕他往后在家里会被他媳妇拿捏。

“我走了之后,你跟你媳妇还好吗?”我问。

儿子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闪躲,小声说:“还好。”

“你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吗?”我问他,“妈走了,你轻松了,以后不用再在中间两头受气了,是不是?”

“不是。”他的声音大了些,透着点委屈,“当天晚上我就跟雅茹闹翻了。”

看到他这样,我心里头又酸又疼。

那个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这个事。

儿媳妇那天晚上在饭桌上说那四个字,也许真的没有恶意,也许她只是怕她父母觉得不舒服,也许她只是想维持表面的体面。

但在我这里,那四个字就是刀子。一把刀插进心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伤口愈合了也会留下一道疤。再也不是原来那样了。

可是日子还得过下去。

他不是我的仇人,他是我的儿子。

我原谅他,不是因为儿媳妇道歉了,也不是因为他跑到乡下来找我,而是因为我不得不原谅他。做父母的,心就是软的,儿子一掉眼泪,什么气都消了。

第十章 日子还是要过的

儿子在我这边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就走了。走之前他往我枕头底下塞了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送他上了车之后我才拆开来看,里面是两千块钱。

钱是新的,一百元一张的,用的那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写着五个字:“妈,我走了——”。

我拿着那个信封,站在村口的公路边上,看着他那辆白色小轿车消失在田埂路的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风吹过来,把田埂上的芦苇花吹得东倒西歪的,远处有人在烧秸秆,烟一缕一缕地飘上天空,慢慢散开。

我回到家,把信封好好地收进了柜子的最底层,压在那一叠老照片和旧证件上面。

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在家的日子。每天早起,先去院子里的灶台烧一壶热水,然后洗菜切菜熬粥蒸馒头。吃完了,去菜园子里浇水、松土、拔草,忙活到九十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柿子树枯掉的枝干发呆。

鸟儿又来啄掉在地上的烂柿子了,三五成群地落下来,叽叽喳喳地抢食吃。我不撵它们,这柿子树上结的果子反正我也吃不完,给鸟儿吃也是好的。

太阳暖和起来的时候,我把老伴走之前穿的那双老北京布鞋拿出来,靠在墙根晒了晒。鞋面上的灰用湿毛巾擦干净了,鞋里的潮气也晾干了。我把鞋放在他常坐的那把圈椅旁边,就像他在的时候一样。

有时候我会拿起他的照片看一看。照片是十几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不到五十岁,身子骨硬朗,脸黑得发亮,站在村口的那棵槐树下面笑,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憨厚。

“老头子,你走得太早了。”我对着照片说,“你要是还活着,我也不至于一个人受这么大委屈。”

有时候我也想想我的儿子、儿媳妇和孙子。不是不惦记,是惦记的方式变了。

以前我总想着跟他们住在一起,每天看到孙子,帮他做饭,带他去公园,给他讲故事。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隔代人之间有说不清的隔阂,生活环境不同,教育程度不同,成长背景不同,能坐在一起吃饭已经是了不起的了。至于老了以后到底跟谁住,我得想清楚,不是想怎么住,而是不给自己找罪受,不给别人添麻烦。

以前我不知道这个道理,现在我知道了,代价是撞了一头包才知道的。

第十一章 那通电话

回村的第五天,我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儿媳妇赵雅茹打来的。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天下午她问我要了一个地址,说之前给我买的那件棉袄掉了一个扣子,她把扣子补上了,想要寄过来。

我听着听着,走神了。

之前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被嫌弃、被疏远、被她娘家人排挤、被关在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天花板上的水渍像泪水一样泡出来的。

但我没有跟她吵,也没有跟她闹。我把地址告诉了她,说“你寄过来吧”。挂掉电话之前,她好像迟疑了一下,最终喊了一声“妈”,说的话多了几句:“妈,您一个人在家,好好照顾自己。老家房子门窗都关好,晚上反锁。天冷了,注意加衣服,别冻着。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我“嗯”了一声,就挂断了。

挂掉电话之后,我想了很久。

人跟人之间的感情真是奇怪。

这辈子跟儿子在一起的日子,你以为会是温馨的、暖心的、被关爱的,但其实住进去了,才慢慢发现,他们那个家不是你的家,只是儿子的家。

你和他们之间所谓的“一家人”,不过是以血缘的、亲情的、自我安慰的那一层纸连着罢了。捅破了那层纸,底下到底有多少真感情、多少客套、多少隐忍和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以前有个老姐妹跟我说过一个道理,她说: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人养,而是没有尊严地活着。

这句话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

第十二章 乡村冬天的日子

十一月的时候,冬天来了。

乡下的冬天跟城里完全不一样。城里到处是暖气,房子里像春天一样暖和,穿件毛衣就够了。乡下的房子没有暖气,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听得人心慌。

我买了一吨煤回来,把炉子生上了。炉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铁炉盖子烧得通红通红,屋子里暖烘烘的,倒也不觉得冷了。

每天傍晚,我把煤加上去,盖上炉盖子,看着铁皮烟囱里冒出的一缕青烟,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这种踏实不是城里那种暖气片能给的,这是我自己烧出来的暖和气,别人的屋檐下面享受不到。

腊月的时候,王婶来找我,说跟几个老姐妹合计了一下,想去县城办年货,问我去不去。

我想了想,说不去了。

“还没缓过来呢?”王婶看着我,小声说。

我说:“什么缓过来缓不过来的,就是懒得动弹。”

王婶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去县里办年货的时候给我捎回来几样东西:一袋白糖、一包木耳、两块豆腐、一条鲤鱼。我问多少钱,她说“啥钱不钱的,我请你吃的”。临走的时候又偷偷塞给我两百块钱,说“桂兰婶,有啥困难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那天晚上,我拿着王婶给的两百块钱,心里头酸涩得厉害。什么人知道自己过得好不好,只有靠得住的邻里才是真的靠得住。

儿子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问我在做什么,吃了没有,冷不冷,家里还缺什么东西。我说不缺,什么都好。他就寄、买,什么电热毯、棉被、棉衣、花生油、大米,寄了一堆东西过来。

他有时候会问我想不想小宝,我说想。他就让小宝跟我视频,小宝在屏幕里头手舞足蹈地喊奶奶,喊得我心里头又甜又疼。甜的是看到孙子笑,疼的是屏幕一关,又是空荡荡的一屋子冷清。

有一天晚上,儿子在电话里跟我聊了很久,最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颤的话。

“妈,等小宝放了寒假,我接您过来住几天,让他陪陪您,行不行?”

我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安静得很,隔着一千多里地,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到时候再说吧。”我说。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那个家的大门,我再推开的时候,心里头得做足了准备。怕的不是被欺负,不怕欺负了,怕的是自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一桌子的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曾经把我推开的儿媳妇。

第十三章 初雪

第一场雪是在腊月十九那天落下来的。

那天傍晚,我就觉得天阴得厉害,压得低低的,像一块灰色的抹布盖在头顶上。风停了,树不摇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冰凉的味道。

吃过晚饭,洗了碗,刚坐到床边,就听见瓦片上有细微的沙沙声。我推开窗子一看,果然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一样往下撒。但是到凌晨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了。

早上醒来,我推开门一看,满院子都是白的。柿子树白了,墙头白了,菜园子的地膜上堆了厚厚的一层雪,连院门上的那把旧锁都白了一截。

我拿起扫帚开始扫雪。从院门口一直扫到屋门,扫出一条窄窄的小路来。又去院子里的水龙头那里,想把水管冻住的部分用热水化开,但水管冻得太硬了,怎么都拧不开。

我提着一个铁壶,到灶台旁边烧了一壶热水,浇在水龙头上面。热气从水管上冒出来,白花花的一片,过了一会儿,水龙头终于能拧动了。

我把水管里的水接到塑料桶里,提到屋里存着。来回提了四趟,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才过去几个月,我这个人、我的身体,就开始慢慢变老了。不知道是因为老了才被人嫌弃,还是因为被人嫌弃了才老得这么快。

雪停的那天中午,我又接到了儿媳妇的电话。

接通之后,她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直接喊妈,而是先叫了一声“妈”,中间停了很久,好像在犹豫什么。然后她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头。

“妈,我那天不该说那四个字。您走了之后,我们家里乱了套。小宝天天哭着要奶奶,问您为什么不迟点走。张勇跟我吵了好几次,他说在我的家里他的妈站都没地方站,是他的不对,但也是我没把他妈当家人。那个礼拜我爸妈正好住在我们家里,张勇一句话都不跟他们讲,脸色难看得吓人。”

我静静地听着,握着手机的指头慢慢收紧了。

“妈,我嫁到你们家这么多年,说实话,我以前真的不知道怎么跟您相处。我说句不好听的,我觉得您身上有一股土腥味,您说话大声,做事动作大,生活习惯跟我们不一样,我刚开始确实看不惯。但我想通了,您是张勇的妈妈,是小宝的奶奶,您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我那样对待您,是我不对。”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她没有挂电话,我也没有挂。两个人对着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好像从秋天到了冬天,从分离到即将重逢的那个漫长的距离。

我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原谅你”。不是不想说,是到了嘴边又觉得说那么轻易就显得太假了。伤口好没好我不知道,但流脓的地方总算要结痂了。至于你道不道歉,原谅不原谅,还是交给时间吧。

于是我只淡淡地说了一句:“雅茹,好好过日子,照顾好小宝。妈在这里挺好的。”

挂掉电话之后,我一个人站在柿子树底下,站了很久。

雪停了,风又起了。枝头上残存的几片枯叶子被风卷起来,又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我肩头的棉袄上。

冬天到了,春天也不远了。

第十四章 大年三十

转眼就到了除夕。

大年三十那天,我一个人过的。儿子打了几个电话让我进城去过年,我拒绝了。他说要不他带着媳妇和小宝回来陪我,我也拒绝了。

一个人挺好。一锅饺子,一碗醋,边看春晚边吃,想大声笑就大声笑,想没出息掉眼泪也没人看见,挺好。

电视里正在演小品,观众笑得前仰后合的,我嚼着饺子,嚼着嚼着就嚼不动了。不是饺子硬了,是想起去年过年的时候老伴还在,我们俩围在灶台边包饺子,他擀皮,我跟馅,他笨手笨脚的皮子弄得又厚又大,我笑他擀的不是饺子皮是饼皮。他说饼皮就饼皮呗,包出来的饺子大,一个顶俩,吃得实在。

那时候想着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谁曾想一转眼就各在一方了。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把屋顶震得一颤一颤的。那声音热闹得不行,像要把整个天地都翻过来一样。

我走到院子里,看见村里的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里头透出来,一片暖黄色。但那些灯光都离我有点远,近处只有我一个人。

我靠在院门上面,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没几颗。远处的山包在夜幕里黑压压一片,像一头巨兽蹲在天地之间。

“老头子,过年了。”我仰头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风一吹就散了。

但我相信他能听见。

吃过年夜饭,收拾完碗筷,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些。手机震动了好几次,我打开一看,是王婶和一些老姐妹发来的新年祝福,还有儿子发来的一段视频。

视频里头,小宝在烟花底下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一个灯笼,笑得咯咯的。儿子对着镜头说:“妈,新年快乐!我们都想您呢!”屏幕晃了一下,儿媳妇的脸也出现在镜头里,她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对着镜头笑了笑,轻轻说了句什么。手机的录音不太好,我没太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但我看到了。我看到她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看到她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看到她眼神里头的一丝试探和歉意。

我没有回他们的信息,也没有回他们的电话。我只是把那碗剩下的饺子盖上一层保鲜膜,放到外面阳台的竹篮子里——冰箱早就坏了,外头比冰箱还冷——然后吹了灯,睡觉了。

临睡之前,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问题:我这辈子没读多少书,没赚什么钱,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没住过什么豪宅。能把孩子拉扯大,供他读完大学,看他成家立业,娶个城市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我这一辈子也算值了。

至于儿子最后会怎么对待我,他怎么报答我,他给我吃的是山珍海味还是粗茶淡饭,都无所谓。

他现在活得好好的,工作稳定,家庭稳定,身体也健康,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我这个做妈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人这一辈子,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年轻的时候没想过老了会怎么过,等真走到这一步了才知道,什么金窝银窝都不如自己的狗窝,什么孝敬不孝敬的,都不如自己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能走能动、不受窝囊气。

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得像个人样。有人把你当人看,你活的才是人。把你当物件、当累赘、当碍眼的东西,那日子就没法过了。

第十五章 陌上花开

春节过后,日子慢慢快了起来。

正月底,儿子又来了,开着车带着媳妇和孙子到的。这次他没提前跟我说,就站在村口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妈,我到了,您出来一下”。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他们三口人站在路边,儿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媳妇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小宝穿着羽绒服,在他爸爸脚边跑来跑去。

小宝看到我,撒开两条腿跑过来,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把脑袋拱在我怀里,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奶奶,我想死你了!”

我蹲下去搂住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这个瘦不伶仃的小家伙搂着我的脖子,手和身子都是暖和的。他身上有股子奶香味,没有让我想到这是儿媳妇城里买的什么贵重的洗衣液或者其他东西,它让我想到了我的根,和这个村子里的泥巴和烟火气。

我抱了他很久。

儿子站在后面笑着看我,眼眶也微微红着。他伸出手把我和小宝都搂进怀里,后脑勺上已经是斑白的发丝了,生硬地扎在我的脸上。这是我一辈子的孩子,可他也有银丝了,他也不再年轻了。

儿媳妇站在旁边,有些不自在地站着。她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水果、零食、保健品,满满当当的。

她走上前两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叫了一声“妈”。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点怯怯的意味。全身上下最亮的地方,是手里那袋东西在太阳底下晃了晃。

我没多看她,只是接过东西,侧过身子让他们进院子。

进了院子之后,一家人坐在屋里。王婶听说儿子回来了,赶过来帮忙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汤,香味把整个院子都填满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王婶蒸了一锅馒头,小孙子跑进跑出的,一会儿去看鸡,一会儿去摸猫,忙得不亦乐乎。

这顿饭吃得热闹极了。没有分桌,没有分锅,没有谁说要“我先别吃,等我们吃完”。五个人,就着一张大圆桌,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小宝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讲他们在城里的趣事,讲他在幼儿园得的奖状。儿媳妇夹了一只鸡腿放进我碗里,轻声说了一句“妈,您吃,您太瘦了”。

我低下了头,没让自己哭出来。

吃完饭,儿子帮我劈了一下午的柴。他把那些从山上扛回来的大木头,用锯子锯成小段,再劈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地堆在屋檐下面。整整两大摞,够烧一个冬天的。

斧头砍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看他干活,看他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妈,以后每个月我都回来看您。”他一边劈柴一边说。

“来回四五个小时,油费也不少,别每个月都跑,隔个月回来一趟就行。”我说。

“不行,我得回来。以前我不懂事,现在我懂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我,但我看到了他的下巴在微微发抖。

临走的时候,儿子站在院门口,忽然扭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妈,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妈不怪你,你永远是我儿子。”

儿媳妇也走到我面前,低下头,轻轻地说了两个字:“妈——”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比我嫩多了,滑溜溜的,一看就是没怎么干过粗活的。我张开粗粝的、长满老茧的手掌,合上了她的。

“走吧,路上注意安全。”我说。

他们上了车,车子缓缓倒出村口。孙子的脸贴在车窗上,朝着我挥手。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渐渐消失在路的尽头,拐了个弯,不见踪影了。

风吹过来,把院外的梧桐叶刮起来,叶子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片脆响。

在这个破旧的农家小院里,我做了一辈子的梦,酸甜苦辣,样样齐全。如今梦醒了,我还活着。还能走能动,能自己下地干活,能自己烧饭做菜,能吃能睡,没病没灾,四肢还都在,老天爷已经待我不薄了。

尾声

我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不想动,也不想说话。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上,树影斑驳地投在地面上。远处的田埂被初春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菜园子里新栽的白菜苗已经冒出了嫩芽,一天比一天绿。

我慢慢地摘下那双劳动了一辈子的旧手套,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掌心里全是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岁月的河流冲刷出来的沟壑。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皱皱巴巴的,像是干裂的土地。

就在这时候,一个念头忽然闯进了我的脑中。

如果我那个朝北的小房间会说话,它会说什么呢?

也许会问我:“你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也许它什么也不会说,只是用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屋子,吱吱呀呀地陪我度过一段灰暗的日子。

我知道答案了。

我从农村来,最后又回到了农村去。儿子家终究不是我的家。不是儿子不够好,不是儿媳妇太刻薄,而是一个农村老太太,这辈子命里注定就是在土地上面打转的。离开这片土地,就活不成个人样了。

外面的世界再大再热闹,也都是别人的热闹。我这样一个人,在黄土地里刨了大半辈子食的老农民,能占多大地方呢?

一间朝北的小房间就够了吧。

但那不是我的房间,是儿子家的一个房间。名义上为我收拾出来的,实际上更像是一个临时储存杂物的收纳间。住不下去了,就得腾出来,给别人住。

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感谢儿子和儿媳。感谢他们在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时候,开口说过“接我进城养老”这句话,为此特意收拾了一间朝北的房间给我住。虽然到最后没住多久,但那间房,曾经让我燃起过“一家人终于团圆了”的希望。

这就叫“残缺的完美”吧。

人生的路走到半道,总是要取舍的。

有些人能走到老,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事记在心里一辈子,有些事一转身就忘了。

这一辈子够长也够苦,但做母亲的,不就是在苦里头泡着长大的吗?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儿子,只要他过得好,我在这里怎么过都无所谓。

树老根多,人老话多。我说了这么多,絮絮叨叨的,是想把这些年心里头这些话都倒出来,倒空了,就能坦然地过余下的日子了。

北风,你轻轻刮。

夕阳,你慢点落。

让我在这间窄小的、朝北的但是属于我自己的小屋里,多待一会儿。

再多待一会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