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亦觉得自己这辈子最蠢的决定,就是在结婚一周年那天,把手机密码告诉了老公钱哲宇。
那天她喝多了。两人窝在沙发上,钱哲宇半开玩笑地拿过她手机,说要查查她有没有背着他跟别的男人聊天。她当时还觉得挺好笑的,一个已婚妇女,朋友圈除了同事就是代购,能有啥见不得人的?她当着他面输了密码,六个零,简单得连自己都懒得换。
她睡过去之前还听见钱哲宇在翻她微信,手指划拉屏幕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她心里想着,翻吧翻吧,翻了你就知道老娘清白得很。
后来她才知道,清白不代表安全。
有些东西比不清白更致命。
周一早上,周若亦踩着八点五十的点儿冲进公司。电梯里挤满了人,她侧着身子挤进去,后背贴上一个温热的胸膛。她刚要回头说声不好意思,那人已经先开口了。
“这么多年了还踩点上班,你是一点没变。”
声音很熟悉。熟悉到周若亦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从身后浇了一盆冰水。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十七楼,人群往外涌,她被挤着往前走,脑子还卡在刚才那道声音里转不过弯来。
十七楼是公司高管层。周若亦只是市场部一个普通主管,办公室在十一楼。她本该在十楼就出去的,但她的脚不听使唤,跟着那股人流一直走到十七楼,直到面前只剩下一道刷卡才能进的玻璃门。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找我有事?”
周若亦转过身,看见赵彬西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上挂着工牌。工牌的蓝色带子上印着公司的logo,翻过来的那一面写着:运营副总裁。
运营副总裁。
她的男闺蜜。
准确地说,是被她老公亲手删掉的男闺蜜。
周若亦张了张嘴,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赵彬西看了她两秒,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了,周一综合征?魂儿还在家呢?”
“你……”周若亦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上周。”赵彬西刷卡推开门,回头看她一眼,“进来坐坐?我那屋窗户大,采光好,适合发呆。”
周若亦条件反射地摇头,又点头,又摇头。赵彬西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跟她记忆里的差不多。
“还是老样子。”他说,“想进来又不敢进来,想走又不舍得走。”
周若亦脸有点热。她张了张嘴想怼回去,但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太乱,一时半会儿理不出个头绪来。赵彬西也不催她,就那么靠着门站着,目光落在她左手无名指的戒指上。
“结婚一年了?”他问。
“你怎么知道。”
“朋友圈看见的。”他说,“你那张结婚照拍得不太行,把你拍胖了。”
周若亦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肚子。赵彬西又笑了,这回笑声大了点儿,引得前台那边的小姑娘抬头往这边瞅。
“行了不逗你。”他正了正神色,“中午一起吃个饭?”
周若亦犹豫了一下。她想起了钱哲宇,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她发现赵彬西的微信从她通讯录里消失的那个晚上。
“你先忙。”她说,“我得回市场部了,今早有个方案要交。”
她转身往电梯走,步子很快,像在逃跑。电梯门关上之后她靠在轿厢壁上,心跳得很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跟赵彬西认识十二年。从高中到大学再到毕业工作,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她跟钱哲宇谈恋爱那会儿,钱哲宇就看不惯赵彬西,说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说赵彬西对她肯定有意思。周若亦每次都怼回去,说你自己心里脏看谁都脏。
结婚之后她刻意减少了跟赵彬西的联系,但偶尔还是会聊两句。赵彬西三年前被公司外派去了新加坡,两人时差不一样,聊天就更少了。但她从来没想过要删掉他。十二年的交情,再怎么淡也是一条命里的印记。
直到半年前那个晚上。
她洗完澡出来,顺手拿起手机想给赵彬西发个消息,问他新加坡那边疫情怎么样了。她在通讯录里翻了好几个来回,愣是没找到那个名字。她以为自己眼花,又查了聊天记录,全没了。干净的像是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她问钱哲宇。钱哲宇当时正打游戏,头也没抬,说可能是你手机出了什么毛病吧。她说不可能,别的都在就他没了。钱哲宇说那可能是赵彬西把你删了呗,你不是说他去新加坡了嘛,人家那边有新的朋友圈了,谁还记得你。
她不信。她给赵彬西发了条短信,用的是手机号存的,那个联系人也还在。但短信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三天没回复。她又发了邮件,也没回。她试着打了一次电话,没接通就挂了。
后来她想,也许钱哲宇说的是对的。也许赵彬西真的在那边有了新生活,不想再跟她联系了。十二年的朋友,说断也就断了。她难受了几天,然后把这件事藏进了心底,不再提。
她从来没想过删掉赵彬西的人会是钱哲宇。
电梯在十一楼停下。周若亦走出去,市场部的办公区已经忙起来了,键盘声打印机声混在一起。她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电脑还没打开,手机先震了一下。
企业微信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证件照,赵彬西穿西装打领带,表情严肃得跟刚才那个人判若两人。验证信息只有四个字:通过一下。
周若亦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半天。
她的手悬在屏幕上方,指尖离那个绿色的通过按钮只有半厘米。她脑子里闪过钱哲宇的脸,闪过半年前那场莫名其妙的失联,闪过刚才电梯里赵彬西那声笑。
她按下了通过。
企业微信弹出一个聊天窗口。赵彬西发来一条消息:你老公偷删我微信这事儿,你知道吗?
周若亦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
她盯着那行字,来来回回读了三遍。然后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是他删的?
赵彬西回复得很快:因为我回国之后托人查了一下。你那台手机的登录记录,半年前的某个晚上,有人用你的账号删了一个联系人。那个时间点你在睡觉,你老公醒着。要不要我把那个时间点的具体数据发给你看?
周若亦的手指在抖。她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不用了。
她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倒影。镜面里那张脸看起来有点陌生,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口红也掉得差不多了。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钱哲宇还趴在床上睡觉,她替他掖了掖被角,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现在她只想回去把那个吻收回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赵彬西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哑:“周六我回来那天,去以前咱们常去的那个烧烤摊吃了顿饭。老板还记得你,问你怎么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没说。”
周若亦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那段语音之后又在耳边多贴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打字。
“删你的人是我老公。我替他跟你道个歉。”
这次赵彬西隔了一会儿才回复。消息很长,她一眼扫过去,捕捉到几个关键词。空降、运营副总裁、直属上司。
最后一句是——“所以从今天起,我是你领导的领导的领导。你老公当年动我微信的时候,想过有这一天吗?”
周若亦闭上眼睛。
今天是周一。这周才刚刚开始,但她已经想请年假了。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聊天窗口,点开了今天要交的方案文档。光标在第一页闪了整整五分钟,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钱哲宇,你当初删他微信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而现在,他回来了。他成了你老婆的顶头上司。
你慌不慌?
周若亦跟赵彬西认识那年,高一刚开学。
分班表贴出来那天下了雨,她站在公告栏前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身后有人拿书包顶了她一下。她一个趔趄差点摔进花坛里,回头就看见一个瘦高个男生单肩挂着书包,表情有点欠揍地看着她。
那个男生就是赵彬西。他当时说的话周若亦到现在还记得——“同学你头顶有个蚂蚱。”
她尖叫着蹲下去,赵彬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雨越下越大,她追着他从教学楼一路打到食堂门口,两个人的校服都湿透了。从那以后他俩就成了朋友。
真正让这段友谊“铁”起来的,是高二那年的事。周若亦的父亲在那年秋天查出了肝癌,从确诊到去世只用了四个月。那四个月里周若亦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成绩从年级前二十掉到倒数。班里的同学都不敢跟她说话,连老师都小心翼翼,只有赵彬西跟以前一样,每天把抄好的笔记拍在她桌上,说一句“别谢我,谢你请我吃的那些辣条”。
她爸走的那天是周四。周五她没去上课,躲在操场后面的器材室里哭。赵彬西翻遍了整个学校才找到她,翻墙进来的。他什么都没说,就坐在她旁边,把校服外套披在她肩上。她哭了多久他就坐了多久,中途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地上,说了一句话——“我给你买了最喜欢的香辣味炸鸡。”
炸鸡早凉透了,但周若亦把那盒炸鸡吃完了。从那天起她就在心里认定了一件事:赵彬西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后来上了大学,两个人考到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学校,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坐公交要两个小时。赵彬西每个周末都来找她,有时候是去图书馆占座,有时候是去学校后街吃麻辣烫。同寝室的姐妹都以为他在追她,周若亦每次都说不可能,我们是兄弟。她真就这么想的。赵彬西也从来没越过那条线,连暗示都没有过。
大三那年她恋爱了,谈了一个中文系的学长,谈了不到三个月就分了。分手那天晚上她打电话给赵彬西,说你来接我。赵彬西打了个车从城西赶到城东,看见她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妆哭花了,像个鬼一样。他把她拽起来,说走,吃火锅去。两个人吃了两百多块钱的肉,吃完之后赵彬西结了账,她看着他掏钱包的样子,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毕业之后两个人进了同一家公司。赵彬西在运营部,她在市场部,工位隔了两层楼。他们还是经常一起吃午饭,一起吐槽领导,一起骂甲方。那几年是周若亦最快乐的时光,年轻,有份不错的工作,有个懂她的朋友,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
后来她就遇见了钱哲宇。
钱哲宇是公司合作方派来的项目对接人。长相中等偏上,但嘴特别甜,追她的时候每天一杯奶茶送到工位,连市场部的前台阿姨都被他收买了。周若亦一开始没什么感觉,但架不住他天天围着她转,慢慢地也就心动了。
她跟钱哲宇确定关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赵彬西。她到现在都记得赵彬西当时的反应。他在她对面坐了半天,手里捏着一根筷子翻过来翻过去,最后说了一句——“他看起来不太像好人。”
周若亦当时就笑喷了,说你怎么看出来的,你还会看相啊。赵彬西没笑,端着杯子喝了口水,说反正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她没当回事。热恋中的人什么都听不进去。
事实上钱哲宇追她的时候确实挺好的。陪她逛街从来不催,她试衣服他就在外面玩手机等她,一等就是个把小时。逢年过节礼物一样不少,连她妈妈的生日都记得,提前订好花让人送过去。周围所有人都在说,周若亦你捡到宝了。
只有赵彬西不这么说。有次三个人一起吃饭,钱哲宇去洗手间的时候赵彬西压低声音跟她说了句话:“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周若亦当时还觉得赵彬西小题大做,觉得他是因为自己最好的朋友要嫁人了有点失落。她还反过来安慰他,说你放心,就算我结婚了咱俩还是好哥们,这关系变不了。
赵彬西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三个月之后,赵彬西主动申请了新加坡的外派项目。他跟她说的是想去攒点海外经验,以后回来好跳槽。周若亦帮他收拾了一下午的行李,两个人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叠衣服,赵彬西忽然说了一句——“要是他对你不好,你给我打电话。”
她说好。
走的那天她去机场送他。赵彬西拖着箱子过安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隔着那道玻璃门看了她一眼。她挥了挥手,嘴巴张了张,说的是“早点回来”。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之后就是断断续续的微信聊天,再之后就是那个联系人从她的通讯录里彻底消失。
周若亦从工位上抬起头,发现自己盯着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文档上的字一个也没进脑子,刚才那段回忆跟电影似的从头到尾在她眼前过了一遍。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赵彬西的朋友圈。他发的内容很少,最近一条是上个月,一张新加坡机场的照片,配了四个字:落地见故人。
她当时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还琢磨了一下,不知道他要见的故人是谁。现在看来,是她。
手机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她点开,是钱哲宇发来的。
“老婆,晚上想吃啥?我下班去买菜。”
周若亦看着那行字,心里翻涌的情绪说不上来是什么。她想了想,打字回了一条:“今天公司来了个新领导,运营副总裁。你猜是谁。”
发出去之后她等着。消息发出去了,状态变成了已读。但钱哲宇没有回复。
她又等了一分钟,手机还是没动静。
周若亦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手指敲了两下桌面。钱哲宇的沉默比她想象的任何回答都要诚实。
他知道赵彬西回来了。
她也知道了一件事——当初删微信的人,就是他。
快中午的时候,周若亦去十七楼开会。说是开会,其实是新上任的运营副总裁召见各部门负责人,她作为市场部的骨干被主任临时拽上去充场面。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赵彬西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正在翻一份数据报告。
周若亦挑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位置坐下。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上午那几句企业微信的对话还挂在她脑子里,尤其是最后那句——你老公当年动我微信的时候,想过有这一天吗?
她不知道钱哲宇想过没有,反正她从来没想过。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赵彬西全程没有特别关注她,除了刚进门的时候扫了她一眼,之后就再没往她那个方向看。周若亦稍微松了口气,觉得也许他就是想公事公办,那些私人的事情放一边。
散会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赵彬西忽然叫住了她:“市场部的周主管,留一下,有几个方案细节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她说好,坐回椅子上。等所有人都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赵彬西把手里的报告放下,看着她。
周若亦先开口了:“什么方案?”
赵彬西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当年我去新加坡之前,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周若亦愣了一下。她当然记得。
“要是他对你不好,你给我打电话。”赵彬西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你打了没?”
周若亦没回答。
赵彬西替她回答了:“你没打。因为你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十七楼的窗户看出去是城市的天际线,远处的楼群在午后的光线里灰蒙蒙的。他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平静。
“他不是只删了我的微信。”
周若亦皱眉:“什么意思?”
“他拿你手机登了你邮箱,找到我三年前发给你的那封邮件——就是我跟你说新加坡那边有内推机会的那封。他用你的名义给我回了一封。”
周若亦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那封回信。
赵彬西转过身来,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听上去跟平时不太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点一点碎掉。
“回信的内容,我给你念念。”他从桌上拿起手机,翻到一个页面,念了出来,“赵彬西,以后别联系了。我有了自己的生活,不想再跟过去的人有任何牵扯。你去了新加坡就好好待着,也别跟我说回来了。我不需要你这个朋友了。最后一句——‘我老公不太高兴,你懂的。’”
周若亦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盯着赵彬西手机屏幕上那封邮件的原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掉出来的。她从没写过这些东西。她连想都没想过。
但他念的每一个字,都是用她的邮箱发出去的。发件时间,是赵彬西到新加坡之后的第二周。
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不是……”
“我知道不是你写的。”赵彬西说。他把手机收回去,重新坐回椅子里,“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刚开始也信了。我觉得你就是结了婚之后不想跟我来往了,正常。毕竟你老公一直看我不顺眼,夹在中间你也难受。”
他停了一下。
“但我后来仔细看了好几遍。那封邮件的措辞……不是你说话的方式。你用感叹号从来不用空格,那封信里所有的感叹号后面都带着空格。你知道的,这种细节骗不了人。”
周若亦愣住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习惯。
赵彬西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里。“他删我微信、删我电话、用你邮箱发绝交信。做完这一切,他大概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他没算到……”周若亦的声音有点干,“没算到你会空降到这儿来。”
“对。”赵彬西点了点头,“他更没算到的是,我这三年在新加坡升得比谁都快。总部把我调回来的时候,连面试都省了。”
周若亦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反着光。那枚戒指是钱哲宇求婚的时候给她戴上的。他现在戴在她手上的东西,忽然变得沉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赵彬西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老朋友的关切,有被背叛过的冷意,还有些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你放心,我不会针对他。”他说,“你老公不在我们公司,我也没那个闲工夫去找他麻烦。那封邮件的事,我今天告诉你了,怎么处理是你自己的事。”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周若亦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跟她记忆里一样。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但我跟你说句实话。一个男人,能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动你手机,删你朋友,冒充你写绝交信……这种人,他不值得你躺在他旁边。”
门开了,又关上。
周若亦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盯着面前空荡荡的长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左手那枚戒指上。她把手慢慢地握起来,戒指硌在掌心里,冰凉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钱哲宇的聊天框。刚才那条消息他还没回,对话框安安静静的,像是死了一样。
她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回家说。”
消息发出去,她看见状态从已发送变成已读。钱哲宇还是没有回复。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三年前赵彬西走的时候,在机场回头看她那一眼。那时候她还不明白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想起来了,那个眼神里装着的,是她当时压根没看懂的东西。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戒指。转了两圈之后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会议桌上。钻石磕着木质桌面,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响。
然后她又拿起来戴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她需要先听完钱哲宇怎么说。
周若亦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在地下车库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之后没有立刻发动,先趴在方向盘上闭了会儿眼睛。
脑子里太乱了。赵彬西说的那些话像倒进清水里的墨汁,在她心里慢慢洇开,颜色越来越深。她努力回想三年前那段时间的细节,但记忆像被泡过水的旧报纸,模糊得厉害。她只记得赵彬西去了新加坡之后确实有段时间没怎么联系,她以为是时差问题,以为是他那边太忙,以为是他遇到了什么人谈了恋爱不方便。她从来没往别的方向想,更不可能想到她的老公会在背后做这些事。
她发动车子,从地库开出去,拐上主路。晚高峰的车流挤得满满当当,她跟着车流慢慢往前挪,一个红灯等了三次才过去。等红灯的间隙她瞥了一眼手机,钱哲宇还是没有回复。
到家的时候快七点半了。她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电视也开着,正放着一个什么综艺节目。钱哲宇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了两盘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盘蒜蓉西兰花,都还冒着热气。
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的聊天界面上。周若亦的微信。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脸上挂着一个有点不太自然的笑。
“回来了?我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周若亦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菜,又看了一眼钱哲宇。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点乱,看样子今天没出门。
“你今天发的消息……”钱哲宇先开了口,把手机放到一边,“赵彬西回来了?”
周若亦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茶几看着他。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他回来这件事,你事先不知道?”
钱哲宇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上哪儿知道去。他去了新加坡之后我就再没关注过他。”
周若亦看了他两秒。他的表情很自然,语气也很正常,如果不是今天见了赵彬西,她大概会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
“你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想过赵彬西。”钱哲宇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吸管被他咬得有点扁,“但你说的那个运营副总裁,我真没想到是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几上的菜,没有看周若亦。周若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们结婚一年,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敢看她的时候,往往是心里有事的时候。
“那好。”周若亦说,“我问你另外一件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自己都有点意外。钱哲宇抬起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东西。
“你记得赵彬西去新加坡之后,我有一个星期情绪特别差。你还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也不知道。那段时间你是不是拿过我手机?”
钱哲宇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得很慢,但周若亦看得很清楚。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放下来。
“拿过啊。”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时候拿你手机打游戏。你那个号的装备比我的好。”
“那除了打游戏呢?”
“还能干啥?刷刷视频呗。”钱哲宇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收得太快了,“你今天怎么了,审犯人似的。赵彬西跟你说什么了?”
周若亦没接他的话。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企业微信里赵彬西发给她的那个截图。是那封冒充她名义发出去的绝交邮件的详情页,发件时间精确到分钟。她把手机递过去,放在茶几上。
钱哲宇低头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这个……这是……”
“这封邮件,是用我邮箱发给赵彬西的。”周若亦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当时我跟你刚结婚不久,我们住在一起。我那个邮箱的密码跟手机密码一样,都是六个零。你知道的。”
钱哲宇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一口什么东西。
“这封邮件发出去的那天晚上,我九点多就睡了,对吧。”周若亦继续往下说,声音还是平得吓人,“也就是说,那天晚上,有人在我睡着之后,拿到了我的手机,登了我的邮箱,用我的名字给一个我认识了十二年的人发了一封绝交信。”
她停了一下。
“你说那个人是谁?”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显得特别突兀,周若亦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现在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钱哲宇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双手交握在一起,拇指来回搓着另一只手的指节。周若亦看到他的指节已经泛白了,她想起了那份禁用词列表里提到过这个词的替代,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是我。”
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砸得很重。
周若亦明明早就知道答案了。但听他亲口承认的那一刻,她的心还是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像是踩空了楼梯,整个人失去平衡的感觉。
“为什么。”
钱哲宇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电视的光刺的还是怎么的。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让我说实话?”
“说。”
钱哲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然后他看着她,用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因为赵彬西喜欢你。这件事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就你看不出来。”
周若亦愣住了。
“他还……”钱哲宇的声音变得有点急,像是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你自己想想,你跟他认识十二年,他对你好到什么程度?你失恋了他打车跨半个城去接你,你爸走了他翻墙进学校陪你哭,你说想吃什么东西他能绕路两个小时给你买。哪个男生会对一个有男朋友的女生做到这种程度?除非他心里装着别的。”
“他对我好就是因为他对我好!”周若亦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我们是朋友!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需要哪个朋友不需要哪个朋友?!”
“朋友?”钱哲宇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你把他当朋友,他呢?你知道他看我那个眼神像什么吗?他看我的时候,是全职的敌意,没有一秒是放松的。一个男人看你最准的,是另一个也爱着你的男人。”
周若亦觉得这句话像一记耳光,不是打在脸上,是打在心里。她一直觉得钱哲宇吃赵彬西的醋是因为小心眼,没往别的方向想。但现在她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来赵彬西走的那天回头看她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她今天终于看懂了。
但她现在不能想这个。她现在要面对的是眼前这个人,和她被毁掉的十二年。
“所以你就可以删他?”周若亦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你就可以冒充我写绝交信?你就可以把我十二年的交情一口气全毁掉?钱哲宇,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老公!”
“你是我老公,所以你就有资格替我做决定?”周若亦盯着他,“我们结婚之前你说过什么?你说你尊重我的一切。包括我的朋友,我的工作,我的社交圈。那些话是放屁吗?”
钱哲宇不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肩膀塌下来,整个人缩了一圈。周若亦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往上窜的同时,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憋闷。
“你知道吗,今天赵彬西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哑下来,“他说一个男人能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动你手机删你朋友冒充你写绝交信,这种人他不值得你躺在他旁边。我当时觉得这话太重了,但现在我看着你……”
她没有说下去。她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了。
钱哲宇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睛红了一圈,声音堵在嗓子眼里。
“那你现在要怎么办?离婚?”
周若亦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卧室,推开门,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你睡沙发。”
卧室的门关上了。钱哲宇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的排骨和西兰花已经彻底凉了,油凝在盘子上,结成白色的膜。
他伸手拿过手机,翻到一个聊天记录。那个聊天记录里,有人三天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老婆公司新来的运营副总裁,是不是叫赵彬西?”
发消息的人是吴觅彩。他在合作方的对接同事,也是周若亦公司的人事部主管,当初就是她经手办了赵彬西的入职手续。
钱哲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了一句话发出去。
“对。你怎么知道?”
那边回得很快。
“因为他人现在就在我隔壁喝酒。他一个人来的,喝了半瓶白的,嘴里一直在念叨你老婆的名字。”
钱哲宇的手指顿住了。他盯着屏幕,等着吴觅彩继续往下说。
几秒之后,消息弹出来。
“他刚才跟调酒师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你得知道。”
“什么话?”
“他说,他这次回来,不打算只是当朋友了。”
钱哲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和两盘凉透了的菜。
周若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卧室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那条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看,脑子里的东西跟开了锅的粥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
她在想三年前。钱哲宇追她的那会儿,赵彬西是不是真的已经喜欢她了?如果他喜欢她,为什么从来不说?如果他从来不说,钱哲宇凭什么替他做这个判断?就算钱哲宇判断对了,那也不代表他可以替她删掉一个人。
她又想到赵彬西在新加坡那三年。收到那封绝交信之后他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被自己最好的朋友用那种语气断绝来往,那是什么样的滋味?她试着想象了一下,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她从来不是被抛弃的那一方,她从来没有被人用那种方式从生活里删除过。
但赵彬西是。而且操作那一切的,是她名义上最亲近的人。
她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赵彬西发来的微信。
“睡了没。”
她打了两个字:“没睡。”
赵彬西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她把声音调小,贴在耳朵上听。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一个酒吧或者餐厅,能听到杯子碰桌子的声音和模糊的音乐。
“刚才跟你老公摊牌了没?”
周若亦犹豫了一下,打字:“摊了。他承认了。”
赵彬西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又是一条语音。“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若亦盯着那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今天之前她的生活是完整的一个圆。一份稳定的工作,一个对她好的老公,一个装修好的房子和一堆规划好的未来。这个圆在今天早上裂了一条缝,到了晚上已经碎了一大半。
她没想好碎掉的那一半要怎么补。或者说,要不要补。
她没有回复赵彬西。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继续盯着窗帘的缝隙。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赵彬西。“我跟你说件事。你听了别多想,就当是一个老朋友在酒后说了点不该说的。”
周若亦盯着那行字。她没有回复,等着他往下说。
又过了半分钟。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当年没追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把你让给了一个连你朋友都容不下的人。”
“三年前我以为我可以算了。那封信我收到的时候,说实话,我坐在新加坡出租屋里哭了一整夜。不是因为你说了那些话,是因为我信了。我信你是真的不想要我了。”
“后来我发现那不是你写的。”
“发现问题的那一刻,我恨的不是他。我恨的是我自己。恨我为什么当初没敢争。”
周若亦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消息,胸口堵得厉害。她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回什么。她从来没见赵彬西说这么多话,他在她面前永远都是轻描淡写的那种人,天塌了也能笑着调侃两句。
现在他说了这么多。每一句都像是憋了三年。
她打了四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你喝多了吧。”
赵彬西回得很快:“喝了。但没多。明天酒醒了我也会记得今晚说的每一个字。”
周若亦把手机屏幕按灭,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连自己都听得到。她想骂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已经结婚了。她手上还戴着钱哲宇的戒指。他早干嘛去了?
可她骂不出口。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过去的十二年里,每一次她需要有人站在她身边的时候,那个人永远都是赵彬西。不是钱哲宇,不是别的什么人。只有他。
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直到他被人从她的生活里强行删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钱哲宇发来的消息。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开开门,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周若亦看完那条消息,没有回。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她跟赵彬西之间,还有一个公司要待着。她现在是赵彬西的下属。她老公删过他的微信。他刚刚跟她说了那些话。
这个关系乱得她连捋都捋不动。
门外的钱哲宇又发了几条消息。她没看。她按掉手机,逼自己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赵彬西在新加坡出租屋里,对着那封邮件哭了整整一夜的样子。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她甚至想象不出来他哭起来是什么样。
但那幅画面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
第二天早上,周若亦七点就醒了。她没睡好,眼睛底下的青色比昨天更重了。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钱哲宇窝在沙发上,毯子掉了一半在地上,茶几上的两盘菜还是昨天那样,动都没动过。
她走过去把毯子捡起来,盖回他身上。钱哲宇动了一下,没醒。他眉头皱着,连睡着的时候都是一副紧张的样子。
周若亦站了片刻。然后她到厨房热了杯牛奶,烤了两片面包,把其中一份放在茶几上,另一份自己吃了。
出门之前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回身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钱哲宇。他翻了个身,毯子又滑下去一半。
她没有再回去捡。
今天公司有个重要的项目启动会,运营副总裁亲自主持。周若亦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室还没什么人,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准备材料。人陆陆续续进来,她低着头调PPT,没有抬头看。
直到那股淡淡的酒气飘过来。
她抬起头,赵彬西在她旁边的椅子里坐下来。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看起来精神还行,但眼睛里有些血丝。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东西太多了。有尴尬,有试探,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若亦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电脑屏幕。赵彬西也没说话,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项目经理开始汇报进度的时候,赵彬西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轻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昨晚说的那些,我都是认真的。”
周若亦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敲键盘。但她的耳朵尖悄悄红了起来,那是她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赵彬西转回去,面上恢复了那副总公事公办的表情,开始对着项目PPT提意见。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条理清晰,满屋子的人都在认真听。
周若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她趁着赵彬西在说话偷偷瞥了一眼,是吴觅彩发来的消息。
吴觅彩是公司的人事主管,跟周若亦关系一直不错。她发来的内容很短。
“昨天赵彬西入职的资料里夹了一份他个人的档案。他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的是你。”
周若亦愣住了。
十年前他们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入职表上的紧急联系人都填了对方的名字。但那都是十年前了。她去年已经把自己的改成了钱哲宇。
他用的是旧档案?还是他从来没改过?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手机又震了一下。吴觅彩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而且我翻了一下他新加坡那边转过来的员工信息表。每一年的紧急联系人,都是同一个名字。”
“你。”
周若亦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讲PPT的赵彬西。他的侧脸被投影仪的光照亮,表情专注而得体。
她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完那场会议的。散会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就往门口走,赵彬西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她假装没听见,埋头走了出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面色憔悴,眼睛红了一圈。她用拇指抹了一下眼角,手指湿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手机震动,又是赵彬西。这次不是文字,是语音。
她把手机贴到耳朵上。赵彬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若亦,我错了三年。我不会再错下去了。”
第二天的公司茶水间里,气氛从头到尾都不太对。
周若亦端着杯子进去的时候,里面两个市场部的同事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她们看见她进来,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把手机收起来了。
周若亦没当回事,接了杯热水靠在台子边喝。她昨晚又没睡好,跟钱哲宇的冷战还在继续。早上的时候钱哲宇做了早饭,她吃了一碗粥,但基本没怎么跟他说话。她不是故意要冷暴力,是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他道过了,但道歉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她喝完半杯水,刚要出去,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你确定群里那个人说的是周姐?”
周若亦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走回去。那两个同事显然没想到她会回头,其中一个表情管理没到位,有点慌张。周若亦也不绕弯子,直接问。
“什么群?什么内容?”
两个同事互相看了看。沉默了几秒之后,其中一个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手机递给她。
“匿名群。今天上午冒出来的,咱们公司内部的。你看看就知道了,话说得挺难听的。”
周若亦接过手机往下翻了翻。
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匿名群的群名叫“吃瓜专用”,成员数量已经突破了三百。最新的消息是今天上午十点多发出来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
“市场部周若亦,已婚一年,老公删她男闺蜜微信。结果男闺蜜空降成了运营副总裁,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叫到办公室独处。据说开会的时候两个人还坐一块儿压低了声音说悄悄话。已婚人士的边界感呢?懂的都懂。”
这条消息下面已经堆了上百条跟帖。
“笑死了,老公删得对,但删晚了。”
“副总裁好像入职资料里紧急联系人还填的她,这关系也太不简单了吧。”
“所以她老公删男闺蜜是发现了什么?”
“前排吃瓜。坐等后续。”
周若亦把手机放回桌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摔碎什么似的。但她的脸色出卖了她,那两个同事看她表情变了,赶紧打圆场。
“周姐你别当回事,这种群就是闲人造谣,过两天就散了。”
周若亦没说话。她端着杯子走出去,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电脑屏幕上的课件还停留在上午那页,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了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群组列表,找到了那个匿名群。
群已经不能加了,显示已满员。她看不见里面的内容,但能从预览里看到最新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三分钟前。
还在聊。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头顶,冷风呼呼地吹,她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的名声。而是赵彬西。
他刚上任不到一周。空降领导本来就不招人待见,底下的老员工对他本来就有抵触情绪。现在这种瓜传出来,对他的影响比她大多了。
她拿起手机给赵彬西发了条消息:“你看公司那个匿名群了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赵彬西就回了:“看了。”
“怎么办?”她打字。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走消防通道,别坐电梯。”
周若亦犹豫了一下。现在去他办公室,要是被人看见,估计那个群里的消息就更离谱了。但赵彬西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商量。
她站起来,顺着消防通道的楼梯往上走了六层。十七楼的消防门虚掩着,她推开一条缝,看见赵彬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打电话。他看见她,招了下手。
周若亦快步走过去。赵彬西挂断电话,推门进办公室,她跟了进去。他关上门的时候顺手把百叶窗拉上了。
“你关门干嘛?”周若亦下意识问了一句。
“因为走廊里随时有人经过。”赵彬西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揉了一下眉心,“IT那边我打过招呼了,那个群十分钟之内会被封掉。但封掉之前我得先搞清楚是谁建的。”
周若亦坐到他对面的椅子里。“你有线索?”
赵彬西没回答。他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群成员的列表,大部分人都用的匿名ID,但他的IT权限可以看到后台数据。他用手指点了一下其中一个ID。
那个ID背后的真实身份,是钱哲宇的合作方同事。他所在的公司跟周若亦公司有长期项目合作,所以他们的员工也能加入公司的内部群。
吴觅彩。
周若亦盯着那个名字,愣住了。
她认识吴觅彩。公司的人事主管,平时跟她关系还不错,两个人经常一起在食堂吃饭。上次给她发消息说赵彬西紧急联系人那件事的,也是吴觅彩。
“是她?”周若亦的声音有点不太相信。
赵彬西把手机收回去。
“你老公跟吴觅彩很熟。他们在同一个项目组对接,每天都要沟通工作。”赵彬西的声音很沉,“今天这个瓜里爆出来的细节,有两件事外人不可能知道。”
“哪两件?”
“第一件,你老公删我微信。这件事只有你、我、你老公三个人知道。”赵彬西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第二件,我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这件事只有人事部能接触到。”
周若亦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开始回想。昨天吴觅彩给她发的那些消息,表面上看是好心提醒,实际上每一句都在撩拨她的情绪。她当时没多想,觉得就是同事之间分享点信息。但现在把这些事串起来看,每一环都扣得太紧太巧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周若亦问。
赵彬西靠在椅背上。他的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搭在桌上的手指在轻轻敲着桌面,节奏越来越快。
“我今天早上收到一张截图。”他慢慢地说,“是你老公和她之间的聊天记录。大概是三个月前开始的。”
周若亦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什么内容?”
赵彬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不忍,还有点别的什么。他没有直接把截图给她看,而是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
“三个月前,吴觅彩跟你老公说,公司海外派回来的人里有一个叫赵彬西的,简历显示是你以前的同事。你老公当时反应很大,跟她说了一些关于我的事情。后来两个人聊得越来越频繁。到了上周,你老公知道我要空降运营部的时候,他拜托吴觅彩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紧急联系人的信息散出去。”赵彬西的声音很平淡,但这种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周若亦能听出来,“他觉得这个信息足够八卦,足够让人联想到我跟你之间不干净。他想用这种方式逼我主动调岗或者离职。”
周若亦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她想起昨天早上钱哲宇蜷在沙发上睡觉的样子。她给他盖毯子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愧疚,觉得是不是自己太狠了。现在看来她的愧疚简直是多余到可笑。
不光删了微信。不光冒充她写了绝交信。现在还在背后联合别的女人散播谣言,想把赵彬西从公司搞走。
“你确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赵彬西拿起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他把屏幕转向她。
那是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图片被放大过,看得清清楚楚。钱哲宇的头像,吴觅彩的头像,对话时间显示的是上周四晚上。
吴觅彩:紧急联系人的信息我可以放出去。公司内部群一说这个,底下的人肯定会猜他俩的关系。舆论一起,他待不住的。
钱哲宇:谢谢。这个忙我不会让你白帮。
下面是一连串的对话,但她看不下去了。她只觉得一股气从胸口往上顶,顶得她想吐。
她把手机推回去,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停下。她的手掌按在窗边的墙壁上,冰凉的墙面贴着掌心,稍微压住了心里的火烧火燎。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赵彬西。
赵彬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他低头看她的侧脸,窗外的光照在她的睫毛上,睫毛是湿的。
“看你想怎么办。”他说,“如果你还想过下去,我什么都不做。那个群已经申请封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你不想过了,我就把这些证据发到你邮箱,你怎么用是你的事。”
周若亦转过头来看他。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张了张嘴。还没等她说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敲门的声音很急,像是出了什么事。
赵彬西皱眉,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助理,小姑娘脸上的神色有点慌张。
“赵总,楼下……楼下大堂有人在闹。”
“在闹什么?”
助理看了一眼赵彬西身后的周若亦,声音降下来。
“一个男的,站在大堂里喊人。他说他是周主管的老公,要见您。”
赵彬西的脸色变了。
周若亦也听见了这句话。她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水洒了一地。
钱哲宇来了。
周若亦跟着赵彬西冲进电梯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不只是生气。那是一种被当众扒光的耻辱感。电梯往下走了几层,她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脑子里想象的全是楼下大堂的画面——钱哲宇站在那里,当着所有同事的面大喊大叫的画面。她今天早上还觉得他有点可怜,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还没开门她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门一开,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有人在喊,有人在劝,更多的是拿着手机拍照录视频的人。
大堂中央,钱哲宇站在公司logo墙前面。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整个人看起来状态很差。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赵彬西!你给我出来!”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混着玻璃穹顶反射回来的回音,“你在新加坡待得好好的,非要回来拆散别人家庭?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老婆旁边?你他妈有什么资格?!”
安保已经围上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他,想把他往外推。钱哲宇甩开他们的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稳住。
围观的员工自动让出一条路。赵彬西从那条路里走过去的时候,周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手机快门声。这场面太戏剧了,戏到连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周若亦跟在赵彬西后面,走了几步就停住了。她站在人群边缘,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着钱哲宇。他还在喊。
“你以为你很了不起?你不就是比我早认识她几年吗?你当初自己不敢追,现在趁人家结了婚想趁虚而入?赵彬西你够可以的!”钱哲宇的声音已经沙了,但音量还是很大,“我删你微信怎么了?你见哪个男人能忍自己老婆跟别的男人天天聊?我冒名写那封信又怎么了?我写的有哪句说错了吗?她结婚了!她不需要你这个朋友了!”
周围有人倒吸冷气。
他全都说出来了。当着公司的上百号员工,把他删除微信和冒充写绝交信的事全抖了出来。
赵彬西走上前去,在两个保安面前停下。他示意保安松手,两个保安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放开了钱哲宇的胳膊。
钱哲宇重获自由,第一反应不是冷静下来,而是冲上来一拳挥向赵彬西的脸。
赵彬西侧身躲开了。那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打在空气里。钱哲宇收不住势跟着往前栽,赵彬西伸手扶了他一把。
“站稳了。”赵彬西的声音很平静。
钱哲宇甩开他的手。他眼眶通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想哭。他喘着粗气,看看赵彬西,又看看站在人群中的周若亦。
“你出来。”他看着周若亦说,“你跟我回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周若亦。她站在那里,被几百道视线钉在原地。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她刚刚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吴觅彩发给她的。
那条消息很短:“你老公知道你今天跟赵彬西开了一下午的会,疯了一样。我刚用内部群的消息刺激了他一下,他直接就冲去你们公司了。不好意思,玩大了。”
玩大了。
周若亦现在明白了。吴觅彩根本不是站在钱哲宇那边帮他。她是两边都在点,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在钱哲宇面前,她是同谋,帮他搞臭赵彬西。
在周若亦面前,她是好同事,给她通风报信。
在匿名群里,她是那个散布消息的人。
她像一个坐在黑暗中的人,一根一根地擦火柴,看两边慢慢烧起来,然后说一句“玩大了”。
周若亦把手机攥紧,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了出来。她走到钱哲宇面前站定。
钱哲宇看着她。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下巴上挂着水珠。
“老婆,”他抓住她的手腕,“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闹到这里来。我太慌了,我就是太慌了。”
周若亦低头看着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那双手她牵过无数次,戴婚戒的手指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印痕。
然后她把他的手拿开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的。
“你不是太慌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在听,整个大堂静得能听到远处电梯叮的一声,“你是怕了。你怕的不是失去我,你怕的是输给赵彬西。”
她转头看了一眼赵彬西。赵彬西站在三步之外,也在看她。他嘴角破了一小块皮,是刚才钱哲宇挥拳的时候擦到的。他没用纸巾擦,就那么挂着一点血珠。
周若亦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钱哲宇。她心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排山倒海一样。但她的声音反倒更稳了。
“你做了三件事。第一,趁我睡着,删了我认识了十二年的人。第二,用我的邮箱给他发了一封绝交信,写得跟真的一样。第三,联合吴觅彩在公司内部散布谣言,想用舆论把赵彬西逼走。”
她每说一件,钱哲宇的脸就白一分。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因为你想留住我。每一件都是因为你怕。你怕赵彬西比你重要,你怕他比我更早认识我,你怕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占着一个你永远挤不进去的位置。你想的不是我,你从头到尾想的都是你自己。”
她停了一下。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头顶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删微信那次我原谅了。那时候我不知道。写绝交信那次,坦白说我现在知道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但你联合外人算计赵彬西……”她摇了下头,声音里带了一点她自己也辨不出是什么的味道,“你知道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吗?一个男人能在你睡着的时候偷偷动你手机删你朋友冒充你写绝交信,这种人不值得你躺在他旁边。”
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扔在钱哲宇脸上,也扔在整个大堂所有人的耳朵里。
钱哲宇的脸色彻底白了。
周若亦直起腰来。她没再看钱哲宇,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她穿过人群,两边的人自动往后退,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回过头。不是看钱哲宇,是看赵彬西。
正好赵彬西也在看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轿厢壁上。电梯里的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她盯着那个红点,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大堂里,人群开始散了。安保把钱哲宇带了出去,他这回没有挣扎。赵彬西站在logo墙前面,看着地上留下的一滩水渍。那是刚才钱哲宇甩开保安的时候碰翻了旁边的饮水机纸杯洒出来的。
他的助理走过来,小声问他要不要报警。他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让他走。”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周若亦发了一条消息。打了很久,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一行字。
“我在。不管发生什么事。”
他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脑子里想的是刚才周若亦进电梯之前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些东西跟他认识她十二年来看到的所有都不一样。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想弄清楚。
周若亦请了三天假。
这三天她没去公司,没回钱哲宇那边,而是去了城郊的一个民宿。那地方是她大学时候跟赵彬西一起去过的,一个小院子,种着两棵桂花树,老板娘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记性特别好。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一眼就认出了她:“你是若亦!上次跟你一起来那小伙子呢?就是每次都给你点鱼香肉丝盖饭那个。”
周若亦笑了笑,说:“他忙。”
老板娘没多问,给她开了以前常住的那间房。房间不大,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桂花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周若亦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干,就是盯着天花板。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公司的同事,市场部的下属,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吃瓜群众。她一条都没回,最后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钱哲宇从大堂闹事的当天下午开始就疯狂地给她打电话。她接了第一个,钱哲宇在那头哭,说对不起,说他昏了头,说他可以解释跟吴觅彩的事。她听了几分钟,平静地说了一句“我先挂了”,然后就再也没有接他的电话。
他后来改发短信。二十条、三十条、五十条。她看了一部分。有些是在道歉,有些是在骂赵彬西,有些是在回忆他们谈恋爱时候的事情。她看完之后一一删掉,没有回复。
第三天下午,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工作消息。公司内部群炸了锅,但跟之前那波瓜不一样,这次的风向完全反转了。
“我说那天钱哲宇来闹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自己都承认了删微信和冒名发绝交信,这也不像是受害者啊。”
“吴觅彩被停职了。人事部发的通告,说她在职期间违反公司信息安全条例,利用职权泄露员工隐私信息。”
“周姐太惨了。摊上这么个老公。”
周若亦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没什么波澜。她翻到赵彬西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两天前发的那句“我在。不管发生什么事。”
她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不想回,是因为她还没整理清楚。她需要先把一件事弄明白:她接下来要做什么。
是跟钱哲宇离婚?还是继续过下去?
她以前觉得这个问题应该很难回答。毕竟他们一起过了两年,钱哲宇除了在赵彬西这件事上做得出格之外,其他方面对她确实不错。但后来她躺在民宿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越是想那些“不错”的细节,就越是发现那些细节全是他想要她看见的东西。就像赵彬西说的那样,他看她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好东西当然要好好保管,但那不是爱。
爱的反面不是恨,是控制。
她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凌晨。她坐在房间的窗前,看着桂花树在月光下摇来摇去。月光把树枝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水墨画。
她想起了赵彬西。想起他在机场回头的眼神,想起他在会议室里念那封绝交信时的表情,想起他在办公室窗边说“我错了三年”的声音。
然后她又想起钱哲宇。想起他趁她睡着的时候拿她的手机,一条一条地删掉赵彬西的痕迹。那个画面让她后背发冷。她试图想象钱哲宇坐在黑暗中,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手指按在删除键上,一下,又一下。他甚至不是在冲动行事。他要删掉所有聊天的记录,所有相册里合影,连电话都要拉进黑名单。那需要多长时间?五分钟?十分钟?在那段时间里他有无数次机会停下来想一想,但他没有。他从头到尾都在按删除键,手指没有抖过。
想完这些之后,周若亦给她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来,她妈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应该是被吵醒了。
“妈。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她妈是个退休的小学老师,说话慢,但从来不含糊。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你爸当年要是还活着,也不会让你在别人手下过这种日子的。”
周若亦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还在晃。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赵彬西发了一条消息。
“我明天回公司。有话跟你说。”
赵彬西的回复几秒就到了:“什么话?”
“明天当面说。”
她把手机放下,拉上被子,睡了这三天里最安稳的一觉。
第四天早上,周若亦出现在公司十一楼的时候,市场部的同事明显都愣了一下。她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了起来,看起来比三天前精神了不少。她跟几个同事打了个招呼,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
快中午的时候她去了一趟人事部。吴觅彩的工位已经空了,桌面上只留了一盆没人浇水的绿萝,叶子已经蔫了大半。周若亦在那张空桌子前面站了片刻。她想了很久要不要给吴觅彩发条消息问一句为什么,最后还是没发。
有些人的恶意不需要理由。她们只是享受把别人生活搅乱的过程,就像有人喜欢把手指伸进流水里,就为了看水花溅起来的瞬间。她不想再浪费时间去理解这种人。
下午三点,她去十七楼找赵彬西。
这次她没有走消防通道。她坐电梯上去,穿过整条走廊,敲了他办公室的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赵彬西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是她,对着电话说了句“等会儿回你”就挂了。他把手机扔到桌子上,看着她。
“回来了?”他问。
“嗯。休了三天。”
“气色好多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眼睛都是红的。”
“那天是哭的。”
赵彬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到饮水机边给她接了杯温水,放到她面前。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杯子捧在手心里,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上,很舒服。
“我要离婚了。”她说。
赵彬西的手在接水的时候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把自己的杯子接满,慢慢喝了一口。
“决定了?”
“决定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办公室的窗户很大,下午三点的阳光斜着照进来,落在他肩膀和半边脸上。他的表情周若亦看不太清楚,但他手里的杯子放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你要是有任何地方需要帮忙的——”
“不用。”周若亦打断他,“这个婚我自己离。你帮不了我什么,而且……你也不该掺和进来。”
赵彬西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点了下头,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停下。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
周若亦放下手里的杯子。她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窗外。十七楼的视野比十一楼开阔得多。可以看到更远的楼群,可以看到绕城高速,可以看到这个城市在下午的阳光里缓缓地运转。
“你说你这三年都填了我的名字。”她背对着他说,“可是我结婚了。你填一个已婚女人的名字,你觉得合适吗?”
赵彬西没有回答。
“你说你错了三年。”周若亦转过身来看着他,“但你现在不还是在犯错吗?你那天晚上给我发的那些消息,你说不打算只是当朋友了。你知道我那会儿还没离婚吗?”
赵彬西的手指攥紧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我知道我不该说。但那天晚上我喝了酒,我——”
“你喝不喝酒不重要。”周若亦走到他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看着他,“重要的是你说出来了。你说出来了,就说明你是那么想的,对吧?”
赵彬西站起来。她隔着桌子,他隔着桌子,两个人对视着。
“对。”他说,“我是那么想的。我想了十二年。”
周若亦的眼睛又开始发酸,但她忍住了。她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听着。”她说,“等我离完婚,你把这些话重新说一遍。”
赵彬西愣住了。
“但是现在不行。”周若亦的声音有点抖,但她还是把话说了下去,“我还没离婚。我还是钱哲宇的妻子。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跟钱哲宇做的那些事没有本质区别。你明白吗?”
赵彬西看着她。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等你离完婚。”
周若亦直起身来,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一口喝完。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我妈知道我要离婚,她说她要过来住几天。所以她可能会问起你。”
赵彬西的眉毛微微动了动:“你妈妈还记得我?”
周若亦终于转过头来。她脸上出现了一丝这几天的第一个笑意。
“她记得。她说你上次点的鱼香肉丝盖饭太咸了,下次请她吃顿好的。”
赵彬西的嘴角动了一下,但终究没笑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深得像一口井。
“行。”他说,“告诉她,我请。”
离婚手续办得比周若亦想象的要快。
民政局的工作效率比以前高了很多。没有孩子,没有房产纠纷——房子是婚前钱哲宇家里出的首付,她一分没要——两个人走进大厅到出来,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钱哲宇全程没有说话。签字的时候他的笔在纸上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后悔,有不舍,也有些不甘。但他最终还是落了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周若亦站在屋檐下撑伞,钱哲宇站在她旁边,没打伞,雨水淋在他的头发上,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钱哲宇的声音很干,混在雨水里几乎听不清楚,“吴觅彩的事……我跟她没有别的关系。我就是让她帮忙把赵彬西的事传出去。我没想到她还会反过来利用我。”
周若亦撑着伞,听完他说的话。然后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替他挡了半分钟的雨。
“我信你。”她说,“但这跟赵彬西没关系。钱哲宇,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赵彬西。是你从头到尾都没觉得我是跟你对等的人。你觉得我是你的,所以你就可以替我做决定。”
她把伞收回来,往自己这边挪了一步。
“以后好好过。找一个新的,对人别这样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雨不大,落在伞面上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琴。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钱哲宇还站在民政局门口,雨水把他整个人浇透了,但他没动。
她收回目光,跟司机报了公司的地址。
路上赵彬西发来消息:“办完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需要来公司吗?今天这边没什么事,你要是想休息——”
“我来。”
她到公司的时候雨停了。天边出了一道浅浅的彩虹,挂在两栋写字楼之间,颜色淡得快散了,但确实在。
周若亦坐电梯上了十七楼。她穿过走廊的时候经过赵彬西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人。助理说赵总在会议室的休息间,上午连开了三个会,刚结束。
她推开休息间的门,看见赵彬西靠在沙发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眼睛闭着。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看见是她,身体坐直了些。
“离了?”他问。
“离了。”周若亦把包放在茶几上,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钢印都盖了。现在我是自由身。”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浅浅的印子还在,但戒指已经摘了。刚才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她把戒指放在民政局的台子上,钱哲宇没收,她也没拿。那枚戒指就孤零零地躺在台面上,不知道最后会被谁收走。
赵彬西站起来走到窗边。休息间的窗户没有办公室那间大,但也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他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周若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紧张。
她在来的路上想过好几遍这个场景。她甚至打了腹稿。她想说,赵彬西,十二年前你在公告栏前面骗我说头顶上有蚂蚱的时候我就应该揍你狠一点。你想说什么你就直接说,憋了十二年你不累吗?
但此刻她坐在沙发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面。叶子绿得发亮,跟吴觅彩桌上那盆蔫了的完全不同。这盆有人精心养着,每片叶子都饱饱满满的。
赵彬西转过身来。他靠在窗边,逆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上次在办公室跟我说,等我离完婚,让我把那些话重新说一遍。”
周若亦点了一下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裙摆。
赵彬西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他没有坐在另一张沙发上,也没有站在远处。他蹲在她面前,视线跟她齐平。
这个角度周若亦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眼角有很淡的纹路,发际线比三年前高了一点点,下颌的线条还是硬朗的。他看起来比三年前成熟了不少,也疲惫了不少。
“周若亦。”他叫她的全名。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十二年了。从高中到现在,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不是之一,是最重要。没有第二。”
周若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哭,但在这一刻她根本控制不住,就像水满了自然会溢出来一样。
“三年前我走的时候就应该说的。我那时候站在安检口里面看着你,你跟我挥手,你说早点回来。我想冲回去跟你说我喜欢你。但我没有。我当时想的是——你有了更好的选择,我该放手。后来收到那封绝交信,我以为你真的不需要我了。那段时间我过得很糟糕,新加坡那边同事说我像个机器人——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不说话不社交不笑。后来我发现那封信不是你的措辞习惯,当时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但那时候你结婚已经快一年了。我不想回来打扰你。我想算了,就当这辈子错过了。可后来总部给我调岗,我一看是回原公司,我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升职加薪。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能再见到你了。”
“我没控制住。知道要回来之后,我在新加坡三个晚上没睡好。我反复跟自己说不要去打扰她,她已经结婚了,她有自己的生活。但是周若亦,我骗不了自己。我就是想见你。”
“现在你离婚了。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但你上次说等你离完婚让我重新说一遍。”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一丝闪躲和犹豫,“那我重新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周若亦。我喜欢你。不是朋友之间的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每次想起未来的时候只有你能填满画面的那种喜欢。高中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你在公告栏前面蹲下去尖叫说哪有蚂蚱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生怎么这么可爱。后来你爸走了,你在器材室哭,我翻墙进去的时候腿都磕破了,但我看见你的那一刻一点都不觉得疼。我跟你说买了炸鸡,其实我还买了别的,我没敢拿出来。我想追你来着,但是那时候你有男朋友了。后来每一次你有喜欢的人,我都对自己说——算了,她开心就好。”
“但我不是每次都能算了的。”他的眼眶红了,声音越来越哑,但他没有停下来。
“现在我不想再算了。我想追你。光明正大地追。你答不答应都行,不答应我就继续追,追到你烦为止。”
他说完了。休息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和远处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周若亦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她低着头没看他,鼻涕眼泪蹭了一手背。过了好半天她才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把脸,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
“赵彬西你真是个傻子。”
赵彬西被她捶得身子歪了一下,但他没躲。他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你编什么不好你编蚂蚱。”她的声音又哭又笑的,听起来有点像小孩子的抱怨,“你知道我那天回家洗了多少遍头吗?我以为真有个蚂蚱在上面。”
赵彬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从他眼角漾开,一点一点漫过整张脸。
“那你答应没?”他问。
周若亦瞪着他。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瞪人的眼神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你觉得呢?”
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中手掌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她的手很小,被他的掌心完整地包在里面,温热的,干燥的。
赵彬西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然后又看她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我当你答应了。”
周若亦没说话。她把手抽出来,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拍的力道不轻不重,像十六岁那年在雨里追着他打的样子。
“先请我妈吃饭。上次那个鱼香肉丝是真咸了,她要批评你。”
赵彬西转过身来。他站在她面前,站得很近。
“那这次给她点个不咸的。红烧肉怎么样?”
“她不吃肥肉。”
“那就糖醋里脊。”
“她血糖高,不能吃甜的。”
赵彬西被难住了,皱起眉头想了半天。“那她到底能吃啥?”
周若亦看着他较真的样子,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张脸,最后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夕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上的泪珠还没完全干,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点。
“自己想去。”她说,“这是考核。”
赵彬西看着她笑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十二年前那个雨天。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着她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马尾辫在她后脑勺上晃来晃去,雨点打在头顶的遮雨棚上,噼噼啪啪的。他当时想的是,跟她搭个话吧。然后他编了一只蚂蚱。
蚂蚱是假的。
但他说的每一句喜欢,都是真的。
窗外那道淡淡的彩虹已经散了。但天边还挂着几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层层叠叠的,像是被谁拿水彩笔画上去的。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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