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日本不久时,从东京坐JR常磐线列车去千叶县,看到一个站名叫“我孙子”。愣了好久,问同行的老师:“那地方真的叫‘我孙子’?”,老师神情自若地说:“没错,就叫‘我孙子’”。
我于是啼笑皆非,对老师说:“您知道这三个汉字,在中文里是什么意思吗?”他摇摇头。
我告诉他:“我的孙子”。
老师这下睁大了眼睛,说了一句话:“同样是汉字,原来中文意思是这样的,太不可思议了。”
后来知道,日本的“我孙子”这个地名,还真的跟“我的孙子”不搭界。
“我孙子”,日语念做“あびこ、Abiko”,它东京郊外的千叶县一座人口约13万人的普通城市,紧邻手贺沼湖,风景清幽,历史上曾是文人画家的聚居之地,志贺直哉、武者小路实笃等白桦派的文学家都曾在此居住创作。
关于“我孙子”这个名字的由来,日本学界至今众说纷纭,尚无定论。
一说源于北海道的阿伊努语 “Apike”,意指“水边高地”,后以汉字“我孙子”标注读音,取的是音,与字义毫无关联。
另一说则认为源于古日语“吾彦”(あびこ、Abiko),意为“我的彦士”,是对某位贵人的尊称,后来经过漫长的岁月流变,字形渐渐定格为今天这副令人忍俊不禁的模样。
无论哪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个地名与“我的孙子”二字的中文含义毫无相干,只是汉字在日本漫长的地名书写史中,以一种极为随意的态度被借来标注发音而已。
说完“我孙子”,就不能不提另一个同样令中国人看了一愣的地名——“吾妻”。
“吾妻”这个地名在日语中的读音,念作“あづま、Azuma)。“吾妻”这个名字在日本并不少见,群马县有吾妻郡、长野县有吾妻山、东京都内也有吾妻桥。“吾妻”这个名字倒是有一段动人的传说可以讲。
相传在一千五百年前,日本武尊奉命东征,在行军途中渡海,突遭狂风巨浪,船只几近倾覆。他的妻子弟橘媛为了平息海神之怒,纵身跳入大海,以身殉夫。此后,武尊登上山顶,遥望东方大海,悲恸高呼:“吾妻はや——”(我的妻子啊——)。这一声哭喊,穿越了一千五百年,凝固成了一个地名。从此,关东地区被称为“吾妻”,那座山,那条河,那片土地,都成了一个丈夫对亡妻永恒的思念。
东京的吾妻桥位于浅草一丁目(下图),红色的桥下,墨绿色的隅田川水缓缓流过。人们常说日本的地名枯燥,不过是山、川、野、泽的罗列组合,但“吾妻”这两个字告诉我们,地名有时候是一座文化记忆的碑。风吹过,碑还在。
日本地名文化的形成,是一部漫长的历史积淀。
早在汉字传入日本之前,日本列岛上的人们已经用本土语言为山川大地命名,那些发音大多来自阿伊努语、古代出云语,或者各地部族流传下来的古老词汇。汉字东渡之后,日本人面临一个实际的难题:如何用这套外来的文字系统来书写自己已经存在的地名?于是出现了两种做法:一是借音,用汉字的读音去对应本土语言的发音,字义与地名含义可以毫无关系,“我孙子”便是此类。二是借义,选取含义与地理特征相符的汉字,使地名在字面上便能传达山川形胜的信息,譬如“箱根”、“松岛”、“霧岛”,一眼读去便有画意。
公元713年,元明天皇颁布诏令,要求各地将地名统一以“好字二字”标注,即用含义吉祥的两个汉字来标注地名。这道诏令催生了大量经过刻意美化的地名,也让日本的地名在汉字形态上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文学气质。然而与此同时,字形美化之后,读音与字义之间的裂隙也越拉越大,产生了大量让外国人摸不着头脑的“难懂地名”。
日本各地的地名,还大量保留着对自然地貌的原始记录。
“谷”遍布东京,光是涩谷(下图)、四谷、神谷、市谷,便足以说明这座城市建在一片沟谷纵横的丘陵之上。
“崎”指的是突出于海中的岬角,所以宫崎、长崎、川崎都临海而立。
“津”是古代港口,所以津市、会津、木更津、沼津在历史上都曾是水运要道。
地名,是最忠实的地理教科书,只是很多人从未想到要去翻阅它。
语言的奇妙之处恰恰在于它的“失真”。一个名字,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无数人的嘴巴反复磨砺,字形改了,读音变了,最初的意思渐渐模糊,却在不知不觉间积累起新的情感与记忆。“我孙子”或许只是一片水边高地的古老呼唤,“吾妻”却在一声悲恸的呼喊中,成了人们对爱与失去的共同情感载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