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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蝶从顾村回来的那天傍晚,天又飘起了细碎的雪。她一路小跑着回到李家,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花,径直往李春生住的正屋闯。

李春生正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碟咸菜喝稀粥,见小蝶这副模样闯进来,手里筷子一抖,粥碗差点没端稳。

“爹!”小蝶喘着气,眼眶还红着,声音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找着了!银锁姐找着了!”

李春生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小蝶,像是没听清她说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放下粥碗,嘴唇哆嗦着问:“你……你说啥?”

小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蹲下身,仰着脸说:“爹,银锁姐还活着。今儿夫人带着我去顾村,找着她了。她好好的,就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已经嫁了人了,那男人姓顾,叫顾长连,是个老实庄稼人!”

李春生听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他直直地看着前方,老眼里慢慢蓄满了泪。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他喃喃地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过了许久,他才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哑着嗓子问,“那她……她过得咋样?那姓顾的对她好不好?她咋就嫁了人了?”

小蝶便把祝小芝在顾村见到李银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说到李银锁挺着大肚子跪在雪地里,说到祝小芝问孩子是谁的,李银锁哭着说是丘家的骨血,说到祝小芝做主让李银锁留在顾家,还说要送东西帮衬他们过日子。小蝶说着说着,自己又红了眼眶。

李春生听着,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听到女儿还活着时,他老泪纵横。听到女儿嫁了庄稼汉时,他眉头紧锁。听到女儿肚子里是丘家的孩子时,他愣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着,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听到祝小芝不但没有怪罪,还说要帮衬,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眼里又滚下泪来。

“夫人大恩大德啊……”李春生站起身,朝着丘家大院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咱们李家欠夫人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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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蝶连忙扶住他:“爹,夫人说了,只要银锁姐过得好,她就放心了。还说让咱们也别太挂心,有丘家照应着,银锁姐不会吃苦的!”

李春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进了里屋。小蝶跟进去,看见他打开那只旧樟木箱子,从里面翻出一个蓝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匹细布、两块玉佩和一包银子。

“爹,你这是……”小蝶愣住了。

“我得去丘家,当面谢夫人!”李春生把东西一样一样清点着,头也不抬,“这大半年,夫人为找银锁花了多少心思,费了多少银子,我心里有数。如今银锁有了下落,夫人还这般照拂,我李春生要是不去磕个头,还是人吗?”

他想了想,又从箱子底翻出一对银镯子,“这个也给夫人送去,聊表心意!”李春生说着,把东西重新包好,又对小蝶道,“你去跟陈攒金说一声,让他明天一早套辆车,跟我去丘府!”

小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李春生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把那包袱打开又包上,包上又打开,反复了好几遍,总觉得礼太轻,配不上祝小芝的恩情。他又翻箱倒柜找了一阵,找出两块上年头的茶砖和一小包干贝,一并塞进包袱里,这才觉得勉强拿得出手。

第二天天刚亮,李春生就起来了。庄头陈攒金,如今是丘世安的亲家,已经套好了驴车,在门口等着了。见李春生出来,连忙上前搀扶:“东家,东西我都放车上了,还带了两只风干鸡,一坛子自酿的黄酒,都是自家出的,不值什么钱,算是添个彩头!”

李春生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有心了!”

驴车沿着官道往丘家大院走,一路上都是白茫茫的雪。李春生坐在车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望着路边光秃秃的树木发呆。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着李银锁的事,如今知道她还活着,肚子里还有了丘家的骨肉,他这颗悬了大半年的心,总算落下来一半。

另一半,还悬着。他不知道那个叫顾长连的庄稼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对银锁好,能不能撑起一个家。虽说有丘家帮衬,可日子终究是人家小两口自己过的。

驴车在丘家大院侧门外停下。李春生让陈攒金在车上等着,自己抱着包袱下了车,让小蝶去通传。

小蝶进去没多久,就出来说:“爹,夫人请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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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生整了整衣裳,跟着小蝶往里走。穿过二门,经过那条长长的抄手游廊,一直走到正院上房门口。小蝶掀开帘子,李春生低头进去,一眼就看见祝小芝坐在炕上,手里捧着个手炉,正含笑看着他。

“李老爷来了,快坐!”祝小芝招呼道,又让小蝶去倒茶。

李春生没坐。他上前几步,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两步,直直地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李老爷,你这是做什么?”祝小芝连忙起身,要扶他起来。

“夫人别拦我,”李春生抬起头,老泪纵横,“这头我必须磕。若不是夫人这大半年四处打探,银锁那丫头怕是就找不回来了。如今她有了下落,夫人不但不怪罪,还这般照拂,我李春生无以为报,只能给夫人磕几个头,表表心意。”

祝小芝叹了口气,示意小蝶把他扶起来:“李老爷快起来说话。银锁自小在我身边长大,跟亲妹妹一样。她出了事,我怎么能不管?如今知道她平安,我也就放心了!”

李春生被小蝶扶起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指着桌上的包袱说:“夫人,这点薄礼不成敬意,是我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还请夫人别嫌弃!”

祝小芝看了那包袱一眼,笑道:“李老爷太客气了。这些东西你留着家用,何必破费?”

“夫人一定要收下,”李春生坚持道,“若是不收,我回去也睡不安稳!”

祝小芝见他执意如此,便点了点头:“那就多谢李叔了。小蝶,把东西收起来!”

小蝶应了一声,把包袱拿到里间去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掀,丘世裕走了进来。他一身簇新的宝蓝色棉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刚收拾过的。

“哟,李老爷来了?”丘世裕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眼睛却往桌上扫了一眼,桌上已经空了,包袱被小蝶收走了。他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在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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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生连忙起身行礼:“给老爷请安!”

“李老爷别客气,坐坐坐!”丘世裕摆摆手,翘起二郎腿,看似随意地问道,“李老爷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祝小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春生老实答道:“老朽是来谢夫人的。银锁的事,多亏夫人费心,老朽心里感激不尽!”

“哦,银锁的事啊!”丘世裕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确实该谢。芝妹这大半年为找她,可没少操心!”

他说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站起身:“你坐着喝茶,我出去有点事!”

说完就掀帘子出去了。祝小芝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对李春生道:“李老爷别见怪,他就是这性子,坐不住!”

李春生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丘世裕出了上房,脚步飞快地往侧门走。他刚才进来时,分明看见院门口停着李春生的驴车,车上还放着些东西,陈攒金正坐在车上等着。他方才在屋里没见着包袱里的东西,心里就有些痒痒,李春生上门道谢,带的礼肯定不轻。

果然,他刚走到侧门口,就看见陈攒金正从驴车上往下搬东西。

“老陈!”丘世裕笑眯眯地走过去,“这是李老爷带来的?”

陈攒金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躬身行礼:“回老爷话,东家说是给夫人表表心意!”

丘世裕点点头,蹲下身,把那两匹布拿起来看了看,是细棉布,成色不错,值个几两银子。又打开另外几个小包,翻了翻看了看。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这些加起来,再加上屋里那包袱里的东西,少说也值四五十两银子。李春生这回为了谢祝小芝,算是下了血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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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丘世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东西你清点清楚了没有?”

陈攒金一愣,不太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老实答道:“回老爷,小的清点过了。布两匹,酒一坛,风干鸡两只,干贝一包!”

“嗯,”丘世裕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回头你写个单子,送到账房去,让账房登记造册。夫人收的礼,不能马虎!”

陈攒金连忙应了。丘世裕又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心里挺高兴。倒不是他缺这点东西,而是李春生能拿出这份礼来,说明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也知道丘家的分量。

上房里,祝小芝正跟李春生说着顾村的事。

“李老爷放心,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祝小芝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明日就让丘世康亲自送一车东西过去,银锁现在身子重,不能亏着!”

李春生听了,又要起身行礼,被祝小芝按住了。

“李老爷别总这样,”祝小芝笑道,“银锁叫我一声夫人,我叫她一声妹妹,这是咱们两家的缘分。如今她有了自己的家,虽说是嫁给了顾长连,但这份情谊断不了!”

她顿了顿,又说:“那顾长连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对银锁也好。银锁在丘家虽然衣食无忧,可终究是个妾室,有些事……”她没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李春生明白她的意思。丘世裕对李银锁谈不上多上心,有她没她都一样。而那个顾长连,虽然穷,但能把李银锁当正头娘子待,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金贵。

“夫人说的是,”李春生点点头,眼里又泛起了泪光,“银锁那丫头命苦,能遇上顾长连这样的人,也是她的造化。只是……只是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毕竟是丘家的骨肉!”

祝小芝摆摆手:“孩子的事,等生下来再说。不管怎么说,丘家不会不管!”李春生听了这番话,心里最后那点担忧也放下了。他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起身告辞。

驴车出了丘家大院,慢慢往李家走去。李春生坐在车上,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包袱皮,心里踏实了许多。祝小芝那句“银锁的事我记在心上”,比什么都管用。有丘家照应着,银锁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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