耒阳二中门口,有一排老梧桐树,具体多少棵没人专门数过,大概十来棵,据说是八十年代建校时候栽的,如今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每年五六月份梧桐絮飘得满街都是,呛得路过的学生直揉眼睛。

每天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响,学生像开闸放水一样涌出来。穿校服的、背书包的、骑电动车的,叽叽喳喳的声音能把整条街掀翻。但你要是站在校门口多看一会儿,就会发现一个不太对劲的现象——校门口最靠近梧桐树的那片空地上,总有一群二十出头的男的靠在改装的电动车上等人。他们不穿校服,头发染成各种颜色,有的嘴里叼着烟,有的低头刷手机,电动车后座空着。他们是来接人的,接的是这所学校里的女生。

老周,是二中的保安,在门卫室里坐了快十年,戴一副老花镜,桌上一个搪瓷缸子常年泡着浓茶。他对这些人和这些事一清二楚,但他能做的事非常有限——他能管住校门里面,管不住校门外头那五十米的人行道。校门口的人行道属于公共区域,学校管不着,派出所也不好管——人家没犯法,就是停在那等人,你能拿他怎么样?

老周有时候坐在门卫室里,看着某个穿校服的女生磨磨蹭蹭走出校门,左右看一眼,然后一屁股坐上某个改装电动车的后座,呼一下开走了。他就叹一口气,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茶叶晃了一圈。

很多女生最开始都抱着不太一样的想法走错路——有人是看到身边的小姐妹谈恋爱,自己也想要人关心;有人是和家里闹了矛盾,宁可跟外面的人说心里话也不愿意回家听父母唠叨;还有人是纯粹被“他对我好”打动。所谓“好”,在十六岁的认知里不过就是每天放学等你、给你买奶茶、生病了带你去药店、生日送你一条几十块钱的项链。“好”这个字在十六岁那里,阈值太低了。一个成年男人只要稍微用点心,就能轻松跨过去。

小雅是这些人里一个典型的耒阳家长。她表妹小曼今年十五岁,在耒阳二中读初三。小曼的父母——也就是小雅的舅舅舅妈——在耒阳大市镇跑运输,家里有一辆厢式货车,平时给大市镇那边的几个工厂拉货,起早贪黑,一个月能挣个万把块钱,但基本全年无休。

大市镇在耒阳东北角,离市区将近三十公里,是耒阳的物流集散地,有大唐电厂的配套工业园区。小曼的父母每天早上五点钟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家里常年只有小曼和她七岁的弟弟,做饭洗衣全压在小曼身上。小雅有时候周末去舅舅家,看到小曼一边在灶台上炒菜一边在饭桌上写作业,灶台上的油烟气熏得作业本发黄。她就觉得这表妹真不容易,但也仅仅是觉得不容易,没往深处想。

初二上学期,小曼交了一个“男朋友”。男的叫阿浩,二十一岁,没工作,初中没读完就去广东打工,在东莞一个电子厂干了两年嫌累,跑回耒阳,整天在街头晃荡。他和小曼的认识方式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那种——在校门口蹲点,看到落单的女生就上去加QQ。

最开始是送东西。一杯学校对面奶茶店的珍珠奶茶,一个精品店里十块钱的发卡,一件在灶市街夜市上买的几十块钱的T恤。灶市街是耒阳的老商业区,虽然现在有了龙腾时代广场和步步高那些新商场,但灶市街的夜市还是热闹,东西便宜,年轻人都爱去。阿浩带小曼逛了一次灶市街,在夜市上给她买了一串烤面筋和一碗冰凉粉。凉粉是耒阳本地的做法,用凉粉籽搓的,加红糖水和薄荷,清甜解暑。小曼端着那碗凉粉站在夜市拥挤的人群里,觉得这是她最近最开心的一刻。

然后开始聊QQ。晚上聊到凌晨一两点,小曼在被窝里抱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聊的内容无非是今天开不开心、有没有人欺负你、你要好好吃饭。这些话她爸妈从来没跟她说过,她爸妈说的永远是“作业写完了没”“弟弟吃饭了没”“别耍手机了早点睡”。在她认知里,阿浩对她好,比家里人更关心她。

但关心是没有价码的。作业写没写不用花钱,开不开心也可以隔着手机说。阿浩在东莞电子厂一个月累死累活挣四五千,回来以后一分收入都没有。他自己吃饭都要回家蹭妈,哪来的钱给小曼买奶茶和发卡?小雅后来问出来——是阿浩在耒阳一个麻将馆里给人望风挣的零花钱,干一天给一百。那家麻将馆小雅没问出来在哪,但她估计就是耒阳老城区那种藏在巷子后面的场子,和蔡姐那种差不多——那是一套小雅根本不熟悉的小城地下生态。

初二下学期,小曼的成绩从前十名掉到了倒数。班主任打了好几次电话给她妈,她妈口头答应说好好管,但第二天又是一早出门跑运输,管不了。小雅的舅妈有一次实在没办法,跟小雅说,你能不能帮我管管你表妹,我们说的她都不听,她说我们不理解她。小雅心想我能怎么管,我只是她表姐。

那件事是后来才捅破的。

小曼连续两天没回家。她妈以为她去同学家住了,打电话问了几个家长都说没看见。她妈这才慌了,报了警。后来是派出所通过QQ定位,在灶市街后面一个出租屋里找到了小曼。出租屋是阿浩住的地方,不到二十平方,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贴满了网上下载的各种动漫海报,墙角堆着泡面桶和外卖盒,桌上放着一台破旧的台式电脑,显示器还是那种厚厚的方盒子。

耒阳市灶市派出所的民警到场的时候,小曼坐在床边玩手机,阿浩在电脑前打游戏。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严重。

在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小曼一直低着头,不哭不闹,问她什么就答什么。民警问她知不知道阿浩二十一岁了,她说知道。问她为什么跟他在一起,她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出话的话——“他在东莞打工的时候一个月给我转五百块钱,你给过我吗?”

这句话是对她妈说的。她妈站在旁边,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妈确实没给过小曼零花钱,不是不给,是忘了。家里所有心思都在弟弟身上,弟弟的尿不湿多少钱一包她都记得,但女儿什么时候开始不跟她说话了,她没留意。

这件事后来没有走刑事程序,因为女生坚持是“自愿恋爱”,家长也没有精力打官司——小雅舅舅舅妈第二天还得出车,耽误两天少挣几百块,他们耗不起。警方对阿浩进行了批评教育后把人放了。阿浩从派出所出来,当天下午又出现在耒阳二中门口,换了一棵梧桐树靠着。

小曼被她爸妈带回了大市镇老家,请了假,在家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她妈破天荒没出车,天天在家做饭。早上煮一锅烫皮,中午炒一个茶油土鸡,晚上炖一锅清乐汤。都是耒阳家常菜。小曼坐在饭桌上,端着碗闷头吃饭,她妈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就光往她碗里夹肉。小曼吃完一碗,她又添一碗,堆得冒尖。小曼放下筷子的时候碗里还剩大半碗,她妈夹的那几块鸡腿肉就压在米饭底下。

半个月后小曼回学校上课,成绩跟不上,中考考得一塌糊涂。阿浩后来还去校门口等过她,给她连发了好几条QQ消息,说“你是我的唯一”“没有你我活不下去”。这种话从一个二十一岁的无业男嘴里说出来,十六岁的女孩很难分辨真假。小雅看到了聊天记录,气得手都在抖,她拉着小曼说,你看看这些话,他对多少个人说过?小曼把手机收了回去,没说话,但也没再回阿浩的消息。这算是唯一的一点好事。

毕业后小曼没考上高中,去了耒阳职中——耒阳市职业中等专业学校,在五里牌那边,学的是酒店管理。职中的管理相对宽松,宿舍六个人一间,楼道里永远飘着方便面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小曼住校以后倒是消停了,周末偶尔回家,也不怎么出门。

小雅有次路过二中,看见那些梧桐树下依然停着一排电动车,靠在车上的那些小伙子换了陌生的面孔。老周师傅还在门卫室里喝茶,路边几个等家长的学生手里捧着煎饼果子,脸上干干净净,和当年的小曼一样。

她站在校门口,在那排梧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树还在,人还在,场景还在重复。她想到一个自己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不是每个犯错的小孩身后都有一个能及时发现不对的家长,而校门口那些电动车上的人,他们最清楚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