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李兰婷在重症监护室外坐到天黑,等了二十天,终于把一段早就烂透了的婚姻也一起等到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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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热得反常,暖气轰轰地往上顶,顶得人脑门发涨。李兰婷裹着一件旧羽绒服坐在塑料椅上,明明不冷,手还是冰的。她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截被人放错地方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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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她已经守了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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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前的晚上,母亲在家里洗碗,洗着洗着,人突然就栽下去了。邻居听见响动冲进去,赶紧打了120。等李兰婷从公司赶到医院时,抢救室的灯已经亮了,医生把一张病危通知单递给她,让家属签字。

“其他人呢?”

“没有,就我。”

那一笔签下去的时候,她手抖得厉害,差点连自己名字都写错。

往后的每一天差不多都一样。早上六点多在医院洗手间胡乱洗把脸,中午啃几口面包,晚上在自动贩卖机买瓶矿泉水,探视时间一到就进去看十五分钟,其余时候都在外面等。等医生,等护士,等情况好转,也等那个她以为会来的人。

可赵明辉一直没来。

手机亮了一下,她本能地拿起来看,还以为是医院群或者亲戚消息。不是,是赵明辉的朋友圈。

一桌火锅,九宫格红得冒油,毛肚、鸭肠、黄喉摆得满满当当。配文就一句:老同学小聚,还是这个味儿。

李兰婷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退出去,又往上翻。

昨天,他发的是一张茶桌,紫砂壶边上放着剥开的砂糖橘,写的是:陪客户喝茶,比上班还累。

前天,是在球馆,穿着运动衣,笑得神清气爽,配文:出点汗,舒服。

没有一句问她妈怎么样,也没有一句问她在不在医院,吃没吃饭,撑不撑得住。

一条都没有。

她把手机反扣在腿上,眼睛发酸,却流不出泪。哭这个动作,她这二十天已经快忘了。人真到了某个份上,是哭不出来的,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木,胸口却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喘气都费劲。

旁边一个陪护的阿姨看她脸色不好,轻声问:“姑娘,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刚接的。”

她摇了摇头:“不用,谢谢。”

阿姨又问:“你家里没人过来替你一会儿?”

李兰婷张了张嘴,想说有丈夫,可那个“有”字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下去了。

“没有。”她说。

阿姨叹了口气,也没再追问。来医院这种地方,谁家是什么光景,看两天就看明白了。有的人病人一住院,床前围满了人,轮班守着;有的人就一个人在那儿扛,白天黑夜都是他。热闹和冷清,医院里最藏不住。

晚上八点多,赵明辉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李兰婷看着屏幕跳了半天,才接起来。

那头吵得很,像是在KTV,音乐轰轰作响,间或还有人起哄大笑。赵明辉的声音隔着一层热闹传过来,显得特别敷衍。

“兰婷?你在医院吧?”

她“嗯”了一声。

“妈今天怎么样了?”

她没说话。

那边大概没等到回应,停了两秒,接着又说:“我这边正跟客户在一块儿,不太方便说。你也别太着急啊,医生怎么说就怎么来,有事你给我发微信。”

就在这时,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明辉,快点啊,就差你一个了!”

赵明辉应得很快:“来了来了。”

然后他压低声线,对她说:“那先这样,你照顾好自己,别熬坏了。”

电话挂断,屏幕黑了。

李兰婷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黑掉的屏幕上,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底乌青乌青的,像一夜老了好几岁。

她突然想起七年前。

刚谈恋爱那会儿,赵明辉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会记得她爱吃哪家的小笼包,会在下雨天绕半个城来接她下班,会陪她在商场一层一层试衣服,哪怕等得腿酸了也不说一句烦。她发烧,他半夜跑出去买药;她姨妈疼,他捂着热水袋坐在床边。那种细致,那种殷勤,真能把人心给泡软了。

母亲一开始就不太看好他。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一种老人的直觉。母亲总说:“这个人太会说了,嘴甜,眼睛活,心思不一定实。”

可李兰婷不信。她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爱情,觉得母亲老派,多疑,看谁都带着防备。她还为这事跟母亲闹过别扭,说母亲挑三拣四,不懂她。

后来她还是嫁了。

婚礼那天,母亲坐在台下,红着眼眶笑。敬茶的时候,母亲接过杯子,拍拍她的手,只说了一句:“过日子别光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想,母亲早看透了,只是没说得太狠,怕伤她的心。

结婚头一年,赵明辉确实装得很像那么回事。她母亲因为急性肠胃炎住院,他鞍前马后,跑手续、买饭、守夜,做得比亲儿子还周到。同病房的人一个劲夸,说李兰婷命好,找了个有情有义的丈夫。她听得心里暖烘烘的,还偷偷得意,觉得母亲看走眼了。

可这种好,像夏天傍晚的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第二年起,母亲再有个头疼脑热,他就开始忙。今天加班,明天应酬,后天出差,大后天陪客户。理由一个比一个周全,语气一次比一次自然。开始还会问两句,后来索性连问都懒得问了。李兰婷不是没不舒服过,可每回话到嘴边,又自己圆回去。她总觉得,男人嘛,大大咧咧些,不代表心里没数。

这回她母亲脑出血倒下,她算是彻底明白了。

那天晚上,赵明辉电话没接,微信没回。她一个人打车来医院,一个人跑上跑下,一个人听医生说风险,一个人签字,一个人守到天亮。凌晨一点多他回了电话,轻飘飘一句:“刚才陪客户,手机静音了,怎么了?”

她那时站在抢救室门口,嗓子都是哑的:“我妈脑出血,在抢救。”

赵明辉显然愣了愣:“这么严重?”

“嗯。”

“那你先守着,我明天看看能不能过去。”

第二天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李兰婷在朋友圈里看见他发了张水库钓鱼的图。阳光照在水面上,鱼竿斜斜立着,远山清清楚楚。配文:忙里偷闲,喘口气。

她当时盯着那张图,突然觉得特别荒唐。她在医院里守着她妈的命,他在湖边享受自己的周末。两个人明明还是夫妻,可过的已经不是一种日子了。

夜里十一点,监护室的门开了,护士推车出来,上面摆着一堆一次性耗材。李兰婷连忙起身,腿麻得一个踉跄,扶着墙才站稳。

“护士,我妈怎么样?”

护士摘了口罩,语气很谨慎:“情况还是重,意识不太清楚,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又是这句话。

心理准备。

这二十天,她几乎天天听。可哪有什么准备是真能做好的?只要人还躺在里面,心里就总有一点不甘,总想着也许明天会好一点,也许下一次探视她就能睁眼认出自己,也许医生会突然说指标稳定了。人就是这样,越到最后,越舍不得放。

后半夜,走廊安静下来。偶尔有人走过,拖鞋拍在地上的声音空空的,一下下敲在人心上。李兰婷靠着椅背,闭着眼,却睡不着。

她想起了小时候。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最难那几年,厂子效益不好,母亲下了岗,家里连煤球都得省着烧。冬天太冷,母亲夜里怕她冻着,就把她的脚抱在自己怀里捂。白天去菜市场帮人搬菜,晚上回来还要给她做饭、辅导功课。她小时候不懂事,嫌家里穷,嫌母亲穿得土,看到同学妈妈打扮得利索体面,还偷偷羡慕过。长大后她才明白,母亲不是不会爱美,是日子没给她那个空。

她考上大学那年,母亲比谁都高兴。送她去火车站的时候,母亲把攒了好几年的钱缝在她内衣口袋里,嘴里一遍遍念叨:“别舍不得花,到了学校先安顿好,缺什么就买,钱不够给妈打电话。”

可实际上,李兰婷一次都没打过。她知道家里难,不敢张口。母亲后来还是想法子把钱寄过来,自己则吃最便宜的菜,穿洗得发白的衣裳,把所有力气都花在她身上。

她一直以为,以后日子好了,自己有的是时间孝顺。

谁知道时间这东西,说没就没了。

凌晨三点多,她靠在椅子上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脖子僵得发疼。护士站那边亮着一盏小灯,值班护士在敲病历。天还没亮,窗玻璃外灰蒙蒙的,像压着一层冷雾。

快四点的时候,监护室门突然开了。

医生走出来,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李兰婷家属?”

她心里猛地一沉,赶紧站起来:“我是。”

“病人醒了一会儿,叫你进去。”

李兰婷手忙脚乱套上隔离衣,戴好帽子口罩,跟着护士往里走。监护室里灯光惨白,仪器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地响。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却睁着,直直看着她。

“妈。”

她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瘦得厉害,皮包着骨头,凉得她心里直发颤。

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风吹过纸片:“婷婷……”

“我在,妈,我在。”

“你别……别怕。”

就这四个字,李兰婷一下子绷不住了,眼泪往下砸。明明躺在病床上的是母亲,命悬一线的是母亲,可到头来,先安慰她的还是母亲。

母亲缓了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断断续续地说:“床头柜……第二层……房产证……早就办好了……”

李兰婷哽着声音:“妈,你别说了,等你好了回家再说。”

母亲轻轻摇头,眼神却很执拗:“那房子……是给你的……谁也别让……拿走……”

李兰婷心口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母亲喘得厉害,手却攥她攥得死紧:“你自己……想清楚……过日子……不能糊涂……”

说完这几句,旁边仪器的数值开始起伏,护士立刻过来把她往后拉。医生也快步围上去,嘴里喊着各种术语。李兰婷被推到门边,只来得及看见母亲眼睛还望着她,像有一肚子话没说完。

门在她眼前合上。

那一刻,她站在门外,浑身冰凉,连哭都忘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十七分,母亲走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时,只说了句:“节哀。”

李兰婷点了点头,像个木偶一样去签字,去办手续,去联系殡仪馆。她忙得团团转,反而不觉得疼,等一切都办完了,天色已经发白。她走出医院大门,寒风一吹,整个人才像突然被掏空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赵明辉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节哀。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母亲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她家亲戚本来就不多,来送的人也有限。几个老邻居,两个远房表姐,还有她的几个同事。灵堂里哀乐放得低低的,白花摆了一圈,空气里全是纸香和冷清。李兰婷穿着黑衣服站在那儿,一会儿鞠躬,一会儿回礼,从头到尾没掉几滴眼泪。

不是不伤心,是伤心太过了,人反而木了。

赵明辉没来。

他倒是发了条微信:今天实在走不开,你多担待。

李兰婷看完,面无表情地删了。

从墓园回来天已经黑了。她拖着发沉的腿回到家,刚掏出钥匙,就发现门没锁。推开门,客厅里电视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响个不停。赵明辉正歪在沙发上,翘着腿看节目,茶几上是一堆吃完没收拾的外卖盒,油渍脏得一塌糊涂。

他看见她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笑了笑:“回来了?累坏了吧。吃饭没?”

李兰婷站在玄关,没动。

屋子里有一股外卖和烟混在一起的味儿,呛得她想吐。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厉害,明明同床共枕了七年,可这一刻看过去,像看一个不认识的租客。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今天下午。”赵明辉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低,“我也是刚进门没多久。你那边都办妥了吧?”

“嗯。”

“那就行。”他说得轻描淡写,“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受。”

李兰婷看着他,忽然很想笑。

她母亲火化下葬,他一次都没露面;她在医院熬了二十天,他连一顿饭都没送过;如今她从墓园回来,身上还带着纸灰味儿,他嘴里说的居然是“别太难受”。

她什么也没说,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进了卧室,反手把门关上。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赵明辉才敲了两下:“哎,晚上你还吃不吃东西?”

她没理。

第二天一早,赵明辉就出门了。餐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公司有事,晚上回来再谈。

李兰婷看了一眼,随手撕了。

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结婚证和身份证,给律师打了电话。

这婚,不能再拖了。

其实真到了这一步,反倒简单。两个人没有孩子,共同财产也不多,房子是各自婚前的,车子也是赵明辉自己的。赵明辉在电话里听见“离婚”两个字,先是一愣,接着火气就上来了。

“李兰婷,你至于吗?我不就这阵子忙了点,没顾上医院吗?你妈的事我也难过,可你不能把账都算我头上吧?”

李兰婷很平静:“民政局见。”

“你别发神经行不行?七年夫妻,说离就离?别人听了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她没接话。

赵明辉见硬的不行,又放软声音:“兰婷,咱俩有什么不能商量?你现在情绪不好,我理解。等过几天平静点再说,别冲动。”

“我很平静。”李兰婷说,“我想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终于沉下来:“你要真这么绝,就别后悔。”

她直接挂了。

手续办得很快。

拍照、签字、盖章,不到一个小时,红本换成了绿本。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有点刺眼。赵明辉站在台阶上,脸色很难看,像还没接受现实。

“李兰婷,你会后悔的。”

她没回头,拎着包直接走了。

离婚之后,她回了母亲那套老房子,开始收拾遗物。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旧,墙面也有些发黄,可收拾得干干净净。一进门,鞋柜上的针线盒还在,客厅角落里的旧台灯还在,沙发上搭着母亲常披的那条毛线披肩,甚至连阳台上的几盆绿萝,也还跟她上次来时一样,叶子油亮油亮的。

她蹲下身,给绿萝浇了点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人走了,东西还在,偏偏就是这种“还在”,最叫人受不了。

她一边收拾,一边翻到许多零零碎碎的旧东西。她小学时得的奖状,边角都卷了;初中毕业照,后头还写着她当年幼稚得不行的寄语;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信封,母亲居然都留着。还有一个铁皮盒,里头装着她小时候掉的乳牙,用纸包着,一颗颗排得整整齐齐。

她坐在床边,把那些东西一件件看过去,心口酸得发疼。

拉开床头柜第二层,她看见了母亲说的那些东西。

房产证,存折,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信封。

房产证上的名字已经换成了她。母亲早就偷偷办好了,只是一直没告诉她。存折里有六万多块钱,是母亲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信封里则是一张纸,字写得歪歪斜斜,是母亲留的。

“婷婷,妈没本事,留给你的不多。房子给你,是想让你以后有个落脚的地方。要是你过得顺,房子留着;要是你过得不顺,这就是你的底气。日子能忍一时,不能糊涂一世。”

李兰婷看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把字都洇开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赵明辉。

她本来不想接,可电话一遍接一遍,响得人心烦。她还是接了。

“喂。”

赵明辉语气倒挺自然,像昨天刚离完婚的人不是他们似的:“你在哪儿呢?”

“有事说事。”

“你妈那套房子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他咳了一声,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有些流程你一个人未必懂,我想着要不要帮你跑一跑。毕竟夫妻一场……哦不,前夫妻一场,也算有情分。”

李兰婷听见这话,忽然安静下来。

原来如此。

她之前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死心,觉得赵明辉或许只是凉薄,或许只是自私,至少不至于太坏。可这通电话一来,什么都明白了。

他不是突然想起她,也不是良心发现,他是想起房子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她慢慢开口。

“没干什么啊,就是关心你。”赵明辉笑了笑,“再说了,那房子以后怎么处理,你总得有个打算吧。卖也好,留也好,都是事。”

李兰婷靠在床头,捏着那张母亲写的纸,心里反而平静得很。

“房子的事,不用你操心。”

“怎么叫不用我操心呢?”赵明辉语气里带了点急,“咱俩虽然离了,可那房子好歹也是婚后得的……”

“赵明辉,”她打断他,“那房子是我妈的房子,她过户给我,是我的个人财产,跟你没关系。”

那头顿时停了。

好一会儿,他才干笑两声:“你看你,话别说这么绝。我就是问问,哪有别的意思。”

“没有最好。”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可第二天早上,他又打来了。

这回口气更直接:“李兰婷,我听说你已经把房子挂牌了?”

“跟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他声音一高,“你别忘了,咱俩虽然离婚了,可婚姻存续期间有些权益我也是能主张的。你别想一个人把钱都拿走。”

李兰婷听笑了。

“你主张什么?主张你妈住院二十天你一次没去?还是主张你灵堂没到、葬礼缺席、回来只会坐在沙发上吃外卖?”

“你别扯这些没用的!”赵明辉恼了,“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也跟你说正事。”李兰婷一字一句,“房子怎么处理,是我的事。你一分钱都沾不上。”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是气得够呛。过了会儿,他突然压低了声音,听着竟有点阴沉:“李兰婷,我劝你别做绝。做人留一线。”

“你先学会做人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顺手把号码拉黑。

房子很快卖掉了。

老城区的房子,地段还行,虽然房龄老了些,可总价不低,最后卖了一百二十万。中介办手续那天,李兰婷把笔握在手里,心里不是没舍不得。那套房子里有她从小到大的记忆,有母亲几十年的生活痕迹。可她也清楚,自己不可能再回来住。留下,只会让她一直困在过去。

签完字,她站在空掉的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把钱分成了三份。

一份留给自己,数额不多,够她换个住处、缓口气;一份捐给了市里的养老院;还有一份,捐给了脑卒中患者救助基金。捐款单据上,她特意让工作人员写上母亲的名字。

她想,母亲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至少走了以后,能帮到一些人,也算是一点安慰。

这事不知怎么还是让赵明辉知道了。

那天傍晚,她刚从银行出来,陌生号码就打了进来。一接通,果然是他。

“李兰婷,你真把房子卖了?”

“嗯。”

“钱呢?”

“处理了。”

“什么叫处理了?”他声音发紧,“你给我说清楚。”

李兰婷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特别累,也特别想把话讲透。

“赵明辉,你到底想要什么,不如直接说。”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索性也不装了:“行,那我就直说。那房子值一百多万,不是小数目。咱俩夫妻一场,我陪你过了七年,你不能让我什么都落不着吧?”

“陪我过了七年?”李兰婷重复了一遍,像听了个笑话,“你是陪我,还是陪着那套房子?”

他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也懒得装了。对,我一开始看上的就是你家那套房子,怎么了?”

风吹过来,李兰婷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

赵明辉像是破罐子破摔,越说越顺:“你以为我图你什么?图你长得特别漂亮,还是图你性子多讨喜?说白了,你妈就你一个女儿,那套房子迟早是你的。我当年跟你结婚,就是奔着这个去的。谁知道你妈那么精,防我跟防贼一样。”

李兰婷站着没动,心口却一寸寸凉下去。

其实她早猜到了。可猜到和亲耳听见,终究不是一回事。

赵明辉大概也憋久了,索性全说了:“这七年我忍得够久了。逢年过节得陪你回去看她,听她阴阳怪气;她一生病,你就围着她转,家里也不顾。我早就烦透了。好不容易等到她没了,我还以为总算熬到头了,结果你倒好,一转手把房子卖了,还捐了?你是不是故意恶心我?”

李兰婷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你说得对。”她说,“我就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一愣。

“我故意让你急,故意看你现原形。结果你还真没让我失望。”她声音很平,“赵明辉,这七年里,我最后悔的事不是离婚,是没早点离婚。”

“你——”

“你图房子也好,图钱也好,那是你的事。可从今天起,别再打扰我。你什么都得不到。”

“李兰婷!”

“还有,”她顿了顿,“我妈没看错你。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说完这句,她直接挂断,把这个新号码也拉黑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租的小公寓,坐在床边愣了很久。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最普通的,可至少安静。再也没有人把臭袜子乱扔,也没有人深更半夜喝得醉醺醺回来,更没有人坐在沙发上理直气壮地等她伺候。

她抬头看见窗台上那几枝从老房子剪来的绿萝,叶子嫩生生的,扎进清水里,已经生出了白白的根。

母亲以前总说,绿萝这东西命硬,好养,掐一截插水里都能活。

她忽然就想,人有时候也一样。真被逼到份上了,断一截,疼一阵,照样能重新扎根。

半年后,李兰婷换了工作,也换了住处。

新公司离家不远,做销售,累是累了点,可她干得踏实,收入也比从前好。她话不算多,同事只觉得她性子稳,做事利索,很少有人知道她这半年经历了什么。她也不爱说。成年人就是这样,很多伤口不是不疼,是懒得逢人就掀开。

她租的房子在十楼,朝南,有个小阳台。她把那几盆绿萝都养起来了,又新添了两盆长寿花。早上上班前浇浇水,晚上下班后站在阳台吹会儿风,日子竟也慢慢有了点样子。

有一回周末,她正在家里拖地,门铃响了。打开门一看,是赵明辉的母亲。

老太太比以前瘦了些,脸色发青,站在门口打量她屋里,眼神一点不客气。

“阿姨,有事吗?”

“我就进来说两句。”老太太不等她让,自己就往里挤。

李兰婷皱了皱眉,到底还是让开了。

老太太坐下后,开门见山:“明辉最近不好过,生意赔了,外头还欠了点钱。你们以前夫妻一场,我来找你,是想商量商量那套房子的事。”

李兰婷给自己倒了杯水,没给她倒:“房子的事已经结束了。”

“结束什么呀结束。”老太太声音一拔高,“你妈那房子卖了一百二十万,明辉跟你过了七年,怎么着也该有他一份吧?你一个女人家,手攥那么多钱干什么?”

李兰婷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母子俩真像,连说话的腔调都差不多,张口闭口就是“该有他一份”。

“阿姨,”她慢慢开口,“您儿子有没有跟您说过,我妈住院二十天,他一次没去?”

老太太脸色一僵:“男人忙事业,顾不上也正常。”

“那我妈去世那天,他在哪儿,您知道吗?”

老太太没吭声。

“他在外头吃饭唱歌。葬礼那天,他也没来。等我妈一走,他第一件事就是问房子。”李兰婷看着她,一字一句,“这样的女婿,您觉得他配拿什么?”

老太太被说得脸上挂不住,嘴硬道:“夫妻本来就是一体的,他就算有不对,你也不能做得这么绝。钱都捐了?谁信啊。我看你就是藏起来了,不想给。”

李兰婷笑了笑:“您信不信,都跟我没关系。”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狠心?”

“狠心?”李兰婷把杯子放下,声音仍旧不高,却很稳,“阿姨,您儿子打着结婚的名义图我家的房子,等我妈死,盼着分钱。您今天坐在我家里替他说话,还说我狠心。您不觉得可笑吗?”

老太太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腾地站起来:“行,算我们家看走眼了!”

“彼此彼此。”李兰婷说。

老太太气冲冲地走了,门摔得很响。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兰婷站在原地,过了会儿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说完全不难受,那是假的。毕竟她曾经真心实意地过日子,曾经也想跟一个人踏踏实实老下去。可有些人,不是你掏出真心,他就会拿真心换。他只会掂量,盘算,算你身上还有多少可榨的东西。

晚上,她点了红烧肉和清炒菜心,一个人坐在小桌前慢慢吃。吃到一半,窗外忽然响起烟花声。她放下筷子走到阳台,看见远处夜空里一朵一朵炸开的亮光,红的、金的、蓝的,一闪一闪,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过年。

那时家里穷,买不起多好的烟花,母亲就带她去街口看别人放。她裹得圆滚滚的,缩在母亲棉袄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烟花一响,她就兴奋得直拍手。母亲总在旁边笑,说:“看吧,明年妈挣了钱,也给你买个大的。”

可第二年,母亲照样舍不得买。她却一点也不失望,因为只要母亲在旁边,那点遗憾好像都不算什么。

现在想来,人这一辈子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房子,不是钱,也不是谁算计来的那点便宜。真正值钱的,是有人在你冷的时候给你捂脚,在你饿的时候给你留饭,在你摔倒的时候第一时间跑向你。

这些东西,赵明辉从来没给过她。

可母亲给了一辈子。

她站在阳台上,摸了摸绿萝新抽出来的嫩叶,小声说:“妈,我现在过得还行。”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叶子轻轻晃了晃。

她忽然就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

第二天一早,太阳很好。李兰婷起床煎了个蛋,热了牛奶,又烤了两片面包。她端着盘子坐到阳台边,一边吃,一边看那几盆绿萝。经过一个冬天,它们长得更好了,藤蔓顺着架子往上爬,叶子舒舒展展的,很精神。

母亲以前最爱念叨这些花,今天嫌这盆叶子发黄,明天说那盆该换土。那时候李兰婷总嫌她絮叨,如今倒巴不得她再念几句。

吃完早饭,她收拾好包准备上班。临出门前,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问她资料带了没。她回了个“带了”,顺手又看了一眼日期。

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

已经一年了。

她换好鞋,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了句:“妈,小年了。”

屋里没人应她,只有阳台上的叶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发亮。

她把门带上,走进楼道,脚步很稳,背也挺得很直。

有些人走了,日子照样得往前过。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记得,所以更得好好过。毕竟这世上总有一个人,哪怕不在了,也还是盼着你别垮,盼着你把自己活明白。

李兰婷现在明白了。

房子没了可以再租,钱花了可以再赚,人心凉透了就别再捂。该断的断掉,该丢的丢掉,疼归疼,疼过去也就过去了。往后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回家,也没什么大不了。至少夜里躺下的时候,不用再猜枕边人惦记的是自己,还是自己背后的那点东西。

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手里拎着红灯笼,笑声脆生生的。小区门口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气,远远就闻得见香。几个老人晒着太阳聊天,说的都是家长里短,谁家添了孙子,谁家闺女回来了,絮絮叨叨,却很有人味。

李兰婷走到路口,回头看了眼自己住的那栋楼。

十楼阳台上,那盆绿萝正在冬日的阳光里静静舒展。

她笑了笑,转身汇进人流里,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