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镯子呢?”一只镯子引出来的,不只是饭桌上的几句难听话,而是苏晚在顾家三年里,一点点被人踩进尘土,又在一夜之间把所有人都看清的整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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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镯子?”

“我给明哲的。”

“他收着。”

“你没戴?”

刘美兰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像是在问今天的咸菜是不是多放了盐。可偏偏就是这种不轻不重的腔调,最磨人。饭厅里热豆浆冒着白气,包子刚端上来,苏晚捏着勺子的手却微微停了一下。

明哲咳了一声,替她接了过去:“妈,那个款式太老了,苏晚戴着不好看。”

“不好看?”刘美兰把筷子往碗边一放,啪的一声,清脆得刺耳,“我们顾家的东西,还轮得到她嫌?”

顾明哲被她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语气更软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给了她不戴,摆给谁看?一个儿媳妇,连长辈一点心意都接不住,架子倒是不小。”

苏晚低头喝粥,没争,也没解释。

她太明白了,这种时候你说什么都没用。你说喜欢,刘美兰会说你装。你说不合适,她就说你看不起顾家。你如果闭嘴,她又能顺着你的沉默挑出一堆毛病。横竖都不对,那还不如省点力气。

这顿早饭吃得很慢,又好像很快。慢在每一分钟都拖得长,快在还没等人喘匀气,桌上的数落已经从镯子转到了粥。

“今天这粥怎么这么稀?”

“油条也是外面买的吧?闻着就一股回锅油的味道。”

“结婚三年了,别的本事没有,连个像样的早饭都做不出来。”

苏晚把最后一个空碗收走,声音很轻:“明天我注意。”

“明天明天,天天都是明天。”刘美兰冷笑,“你要是真能注意,也不至于到现在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话一落,饭桌上顿时静了。

顾明哲皱起眉:“妈。”

刘美兰立刻抬高了嗓门:“我说错了吗?我这岁数了,别人都抱孙子了,我呢?守着个连蛋都下不出来的儿媳妇,还不让说?”

顾明哲脸色难看,转头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老样子的无奈。还是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你忍一忍。

苏晚看懂了,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碗端进厨房。水龙头一拧开,冰凉的水冲在手背上,她才觉得胸口那口闷气稍微散了一点。

顾明哲出门前,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苏晚,”他压低声音,“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样。”

苏晚把盘子沥干,嗯了一声。

“她年纪大了,说话不好听,但没坏心。”

苏晚还是嗯了一声。

顾明哲像是觉得这样不够,又补了一句:“过段时间就好了。”

这话他说了三年。刚结婚那阵子说,搬进顾家说,第一次吵架说,第二次难堪说,到现在还在说。可到底什么时候会好,他自己也不知道。

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后,屋里安静下来。

刘美兰坐在客厅看财经新闻,隔着半个屋子还在念叨:“你看看人家张总家女儿,国外读完书回来,自己开公司,像那才叫女人。哪像有些人,成天闷不吭声,一点用没有。”

苏晚收拾完厨房,端着一杯温水进了书房,把门轻轻关上。

她手机刚拿起来,就震了一下。

是专线。

她接起来,刚才还温温吞吞的脸色,一瞬间冷了下来。

“说。”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恭敬:“大小姐,欧洲并购案对方那边临时加了附加条款,法务部已经看过,怀疑他们想在交割后做责任切割,您看要不要推迟签约?”

苏晚走到窗边,神色平静:“不用推迟。让他们按时来。所有模糊条款全部重做,今天之内给我新版本,告诉他们,不接受就终止。”

“是。”

“还有,南城那家新材料公司,尽调继续跟进,董事会那边先不要放消息。”

“明白。”

她话刚说完,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苏晚神色不变,语气却像翻书一样,瞬间换了页:“行,那支基金你先别急着买,我晚点再帮你看看。”

说完,她挂了电话。

门推开,顾明哲站在外面,手里拿着车钥匙,愣了愣:“你在打电话?”

“嗯,一个朋友,问我理财。”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你怎么回来了?”

“文件忘拿了。”顾明哲走进来,拿起桌上的蓝色文件夹,随口笑了笑,“你还懂理财?”

“以前看过一些书。”

“那挺好。”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今天晚上我可能回来晚一点,妈约了个饭局,让我去见客户。”

苏晚看着他:“又是张总他们?”

顾明哲顿了一下:“生意场上的应酬,别多想。”

苏晚没再问。她知道,多问也没意思。

顾家的日子,表面看着还像那么回事。顾明哲在公司里是部门总监,收入不低,人也长得周正,出去总有人夸一句年轻有为。刘美兰这些年自己折腾了个服装公司,规模不大,但逢人总爱说是自己的心血,是顾家的门面。至于苏晚,在外人口中通常只有一句——明哲老婆。

这个身份说起来不轻不重,落在她身上,却像件不合身的旧衣裳,穿久了硌得慌。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

刚嫁过来的第一年,她还会因为刘美兰一句“外人”红了眼眶,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顾明哲会抱着她,说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让她再给点时间。第二年,她慢慢不哭了,只是话少了。到第三年,她连委屈都不想说了。

有些失望,攒多了,是会钝掉的。

真正让这个家乱起来的,是“风尚之美”出事。

先是供应商堵门,接着银行催款,再后来,厂里的工人直接在门口拉了横幅。刘美兰早上还打扮得光鲜体面,下午就坐在客厅里拍腿大哭,嗓子都喊劈了。

“我这辈子容易吗?辛辛苦苦拉扯大儿子,好不容易做点生意,现在倒好,要逼死我!”

“明哲,你不能不管啊!”

“这公司是你爸留下来的念想,你要看着它没了,我死了都没脸去见你爸!”

她一哭,顾明哲就乱。

他本来就不是个特别强硬的人,夹在中间最容易心软。那几天他四处找关系,托同学,托客户,饭局一场接一场,喝得胃都疼。可钱不是靠苦撑就能借来的,尤其是数额大、又是个明摆着的烂摊子,谁愿意往里跳。

三天过去,他没拉到一笔像样的资金。

第五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领带歪着,衬衫领口有酒渍,下巴一圈青胡茬,看着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苏晚给他倒了杯水。

他坐在沙发上,捏着杯子半天没喝,嗓子哑得厉害:“苏晚。”

“嗯。”

“你之前不是说,你有个朋友做投资吗?”

苏晚抬眼看他。

顾明哲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越来越低:“能不能……帮我问问?不一定要借,只要有人愿意过桥,先把这阵子撑过去也行。”

这话他说得很难。难就难在,他知道这些年苏晚在家里受了多少气。现在顾家出了事,第一个想到的,居然还是让她去找关系。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他很快又补了一句,“我再想别的办法。”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

这个男人是她亲自选的。不是家里安排,不是利益交换,是她年轻的时候,真的动过心。她见过他刚毕业时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他在雨夜里站在她楼下等两个小时,只为给她送一份热粥。她曾经以为,这样的人就算不够锋利,至少会足够真心。

可婚姻不是谈恋爱。人站在母亲、家庭、面子、利益这些东西前面,到底会怎么选,不走到那一步,谁都说不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说:“我试试。”

第二天中午,一家新注册的投资公司向“风尚之美”注资,金额大得惊人,流程干净利落,合同也做得漂亮,像是专门来救场的。

银行那边暂时松了口,供应商也撤了一批,工厂算是保住了。

刘美兰头天还哭得像天塌,第二天就又把头发吹得一丝不乱,去牌桌上坐着了。嘴里更是逢人就夸顾明哲。

“还是我儿子有本事。”

“这年头靠什么都不如靠儿子。”

“关键时候,一个电话就把事平了。”

亲戚们也跟着捧:“明哲真出息啊,美兰你有福气。”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就这么能撑事。”

没人问钱是哪来的,也没人关心是谁搭的线。仿佛理所当然,这份功劳只能落在顾明哲头上。

苏晚听见了,也没什么反应。

她早就不稀罕别人替她说句公道话。可她没想到,救了“风尚之美”之后,刘美兰对她反倒更尖刻了。

大概人就是这样。一旦自己缓过气来,就会忘了是谁递过伞,甚至还会嫌你当时站得不够低。

“我早就说过,明哲不是一般人。”刘美兰边修指甲边说,“你瞧瞧,他一出手,公司不就活了?你倒是跟了个好男人,可惜啊,自己没那个命。”

苏晚在一旁叠衣服,没抬头。

“别装听不见。”刘美兰瞥她,“你嫁到顾家三年,帮上过什么?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明哲撑着?现在公司这么大的事,也是他去解决。你说说,你除了拖后腿,还会干什么?”

苏晚把衣服放进柜子里,转身要走。

“站住。”刘美兰叫住她,眼神刻薄得很,“我告诉你,女人最怕的不是没本事,是没自知之明。明哲现在越来越有出息,外头盯着他的好姑娘多的是。你要是聪明,就把自己摆正点,别真把这个家当成你的。”

这话已经很直白了。

苏晚回头看她,声音很轻:“那您觉得,我该摆在哪里?”

刘美兰冷哼:“至少别占着位置不办事。”

苏晚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间。

那之后,刘美兰开始更频繁地带顾明哲去各种饭局、商会、酒会。每次都能碰见张小姐。年轻,漂亮,嘴甜,会来事,留学回来,家里又有生意。站在一群人中间,像一朵精心养出来的花。

刘美兰喜欢她,喜欢得一点都不掩饰。

“张小姐啊,跟我们明哲可有共同语言了。”

“现在的年轻人,就得找这种有见识的。”

说到这里,她总会故意转头看看苏晚,笑得意味深长:“不像有些人,整天闷在家里,连场面话都不会说。”

顾明哲起初还会解释:“妈,您别乱说。”

可次数多了,他解释得越来越少。不是他真动了什么心思,而是他习惯了退让。退一步,不让母亲难看;退一步,不让饭局冷场;再退一步,反正苏晚一直都懂事。

懂事的人,往往最吃亏。

刘美兰六十大寿那天,请帖发得很早。

她把一张烫金请帖往茶几上一放,端着杯子,像随口一说:“那天你穿得像样点,别给顾家丢脸。”

苏晚拿起请帖,看了眼时间地点,淡淡应了一声。

她心里隐约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又说不上来。直到寿宴前一晚,她路过书房,听见里面压低声音的争执。

“妈,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

“离婚这种事不能在寿宴上说。”

“为什么不能?平时说你听吗?她不肯走,你又优柔寡断,那就我来做这个恶人。趁着亲戚朋友都在,把话挑明了,省得以后麻烦。”

“妈!”

“你喊什么?你看看她现在那个样子,哪点配得上你?不能生,不能帮,站出去都拿不出手。难道你要一辈子耗在她身上?”

门内安静了几秒。

苏晚站在门外,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听见顾明哲很疲惫地说:“您别逼我。”

刘美兰冷笑:“不是我逼你,是她在拖你。张小姐那边我看着就挺好,你要是再不下决心,好的都要被别人挑走了。”

再后面的话,苏晚没听了。

她回了卧室,一个人坐在床边坐了很久。屋里没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层模糊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冷冷清清。

那天晚上,顾明哲很晚才进来。

他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明天寿宴,你早点过去。”

苏晚看着他:“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顾明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晚忽然觉得,心口最后那一点热,也彻底凉了。

第二天,五星级酒店宴会厅里热闹得像过年。

水晶灯亮得晃眼,地毯软得踩不出声音,来来往往都是笑脸。刘美兰一身红色旗袍,头发盘得精致,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的喜气几乎要溢出来。

“哎呀,张总您来啦。”

“王太太,里面请里面请。”

“明哲,快招呼一下。”

顾明哲穿着深色西装,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偶尔转头看见角落里的苏晚时,眼神里会闪过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苏晚穿了一条很简单的白裙,没戴首饰,也没特意打扮。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得像和这个场面隔着一层玻璃。

亲戚们看她的眼神,三分探究,七分轻慢。

“就是她啊?”

“听说这么多年还没孩子。”

“美兰忍她够久了。”

“要我说,早该离。”

那些话没刻意避着她,甚至有几句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苏晚端着杯温水,听得一清二楚。她不生气,只是有点累。

酒过三巡,司仪把话筒递给刘美兰。

刘美兰笑得满脸放光,先谢了一圈来宾,感谢大家来给她过寿,又说了自己这些年多么不容易,儿子多么争气。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亲戚朋友都很给面子。

说到后面,她忽然转了话锋。

“我今天,除了感谢各位,还有一个人,我也要特别感谢。”

她目光一偏,直直落在苏晚身上。

整个宴会厅像是被人轻轻摁了暂停键,所有视线都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去。

“苏晚,”刘美兰拿着麦克风,笑容里掺着刀子,“你嫁到我们顾家三年,也算吃了不少苦。我这个做婆婆的,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也不想再跟你绕弯子了。”

顾明哲猛地站起来:“妈,你别说了。”

几个亲戚立刻把他拉住。

“明哲,听你妈把话说完。”

“这是家事,今天说清楚也好。”

苏晚坐在原地,没动。

刘美兰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慢慢展开,故意让前排的人都看清楚。

“这是离婚协议书。”

哗的一下,底下像炸开了锅。

有人低声惊呼,有人交换眼神,还有人直接露出了看热闹的笑。

刘美兰的声音通过话筒传遍整个宴会厅,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苏晚,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明哲现在事业越来越好,前途也摆在那儿,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待在厨房里的妻子,更不是一个三年都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你们这段婚姻,继续耗着,对谁都没好处。”

“协议我都准备好了。你签字,我们顾家给你一百万,算是仁至义尽。”

“拿了钱,体体面面离开,别再耽误我儿子。”

最后那句“别再耽误我儿子”,她说得尤其重,仿佛苏晚不是她儿媳,而是缠在顾家身上的什么脏东西。

全场静了一瞬,接着窃窃私语就像潮水一样漫开。

“一百万不少了。”

“美兰还是心软。”

“这种女人,给她一百万都多。”

“要我说,明哲早就该离了。”

顾明哲脸色白得厉害,挣开身边的人往台上冲:“妈,你疯了吗!”

可他刚迈上一步,又被几个长辈拦住。

“你现在冲上去算什么事?”

“大家都看着呢,别让你妈下不来台。”

“明哲,你妈总不会害你。”

苏晚看着这一切,忽然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她曾经最怕的,就是被顾家这样公开羞辱。怕丢脸,怕难堪,怕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反而异常平静。

原来心死了,人真的是不会疼的。

她慢慢站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台。

刘美兰以为她是认了,嘴角那点得意已经压不住了,把笔往前一递:“这就对了。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

苏晚接过协议,低头扫了一眼,连细看都没有,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苏晚。

两个字写得很稳,笔锋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刘美兰满意得很,伸手就要把协议拿回来。可苏晚没松手。

她抬起眼,先看向顾明哲。

那个男人站在台下,眼里有慌,有羞愧,有无措,还有一种来不及说出口的后悔。可这时候,这些都太晚了。

苏晚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住了满场嘈杂。

“从现在开始,终止对‘风尚之美’的一切赞助支持。”

顾明哲愣住了。

刘美兰脸上的笑也僵了:“你说什么胡话?”

苏晚没理她,继续说:“另外,让天盛资本法务部即刻介入,以商业欺诈和重大信息隐瞒为由,追回此前对‘风尚之美’的全部注资。”

“你放屁!”刘美兰当场尖叫,“什么天盛资本?那是我儿子拉来的投资!”

宴会厅里原本还吵,此刻却诡异地静了下来。

台下有几个做生意的人,听到“天盛资本”四个字,脸色一下就变了。

顾明哲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一个他从来不敢碰的念头,在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他死死盯着苏晚,嘴唇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候,宴会厅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律师模样的人,还有两名保镖。男人走到台前,朝苏晚微微低头,态度恭敬得近乎肃然。

“大小姐,您吩咐的事,已经处理好了。”

这一声“大小姐”,像一块巨石,直接砸进了人群里。

所有人都傻了。

苏晚接过他递来的文件,随手放到桌上:“念吧。”

男人点头,转身看向刘美兰,语气公事公办:“刘女士,天盛资本作为‘风尚之美’目前最大债权方,现正式通知您,因贵司在融资期间存在重大财务隐瞒、虚假报表及经营风险刻意规避等问题,天盛资本将依法启动追偿程序,并向法院申请资产保全。”

“此外,相关合作即刻中止。”

他每念一句,刘美兰的脸色就白一分。

“不可能……不可能……”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你们弄错了,肯定弄错了。”

男人没有理会她,只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这是通知书,您可以请律师。”

台下几位来赴宴的生意人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响了。

有人低头一看,脸都青了。有人当场走到角落里接电话,声音发颤。还有人抬头看苏晚时,眼神已经从看笑话,变成了惊惧和讨好。

张总更是握着手机站在原地,额头冷汗都下来了。他公司的一个大单,正卡在天盛集团旗下的审批链上。如今这情形,他哪还不明白,自己差点跟着刘美兰把人得罪死。

张小姐原本端着酒杯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这会儿彻底挂不住了。

而顾明哲,只觉得自己耳边嗡嗡作响。

天盛资本。

大小姐。

注资。

朋友。

理财。

那些他从前觉得无关紧要的细节,这一刻全都串到了一起。他终于明白,那个在他身边安安静静、任劳任怨三年的女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给了她一个家。

到头来才发现,是她亲手把自己放低,陪他过了三年寻常日子。

而他呢?

他任由母亲羞辱她,任由她一个人吞下所有委屈,甚至在今天,连站出来护她都做不到。

顾明哲几步冲到台前,声音抖得不像话:“苏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晚看着他,眼里很淡,淡得像看一个不再相干的人。

“你现在才问,不觉得晚了吗?”

顾明哲脸色惨白:“那些钱……真的是你……”

“是。”苏晚打断他,“是我让人投的。因为当时你开口了。”

顾明哲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他眼眶发红,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不起。”

周围瞬间倒吸一片冷气。

一个大男人,在自己母亲的寿宴上,当着满堂亲友的面,跪在了刚刚被逼着离婚的妻子面前。

可没人再觉得这是闹剧了。

因为现在谁都看得出来,局势早就翻了。

“苏晚,对不起。”顾明哲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妈做的这些,我没拦住,我——”

“你不是没拦住。”苏晚平静地看着他,“你是从来没真正想拦。”

顾明哲怔住。

苏晚继续说:“每一次她羞辱我,你都让我忍。每一次她越界,你都说她年纪大了。你总觉得,退一步没关系,委屈一点没关系,反正最后受着的人不是你。”

“顾明哲,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

“是你自己不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恨,甚至没有明显的怒意。可就是这种平静,比撕破脸更让人难堪。

因为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刘美兰还瘫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不可能”。她忽然像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抬头冲苏晚喊:“你既然这么有钱,这么有本事,你为什么不早点说!你故意的是不是?你就是想看我们顾家出丑!”

苏晚这才转头看她。

“我为什么要说?”她问。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把刘美兰问住了。

“我嫁进顾家的时候,你问过我吗?你给过我说话的机会吗?在你眼里,我从来不是你儿媳,我只是个配不上你儿子的外人。既然如此,我是什么身份,跟你有什么关系?”

“还有,”苏晚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今天这场丑,不是我让你出的,是你自己搭的台,自己唱的戏。”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只对身边的男人道:“林特助,我们走。”

“是,大小姐。”

保镖往前一步,替她隔开了人群。

苏晚从台上走下来,没有回头。

宴会厅里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刚刚那些讥讽、轻视、幸灾乐祸,全都变成了复杂难言的目光。有人想上前搭话,又不敢;有人挤出笑,想补救,可连称呼都一时拿不准。

她一路走出大门,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晰,利落,像和过去三年做了个干干净净的了断。

那晚之后,消息传得飞快。

先是圈子里私下议论,说顾家那个不起眼的儿媳居然是天盛集团的继承人。再后来,财经媒体直接放出了消息——天盛集团神秘继承人苏晚正式接手核心业务,全面回归管理层。

配图里的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站在会议桌前,眉眼冷静,气场逼人。

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不是依附谁的顾太太,她本身就是那个让无数人仰头看的人。

而顾家,彻底塌了。

“风尚之美”被冻结资产后,原本勉强撑着的窟窿一个接一个炸开。合作方怕被波及,跑得比谁都快。以前巴结刘美兰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影。

刘美兰受不了打击,病了一场。可她这病,更多的是气和悔。她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一个真正的金凤凰,当成了灰扑扑的麻雀。

顾明哲也不好过。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他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手里捏着那本离婚证,像个被突然掏空的人。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只是他醒得太晚。

后来他辞了职,跟刘美兰也彻底分开住。有人说他是装清高,明明靠着苏晚的身份还能捞点好处;也有人说他总算有了点骨气。可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没回应。

他自己开了家小公司,从最小的项目做起。没背景,没捷径,也没谁看在苏晚面子上帮他。因为他拒绝了。

大概他终于明白,过去那些“温和”“体面”“周全”,说白了就是没担当。现在再想补,至少得先学会自己站着。

一年后,一场业内很大的商业峰会在海城举办。

苏晚是主讲嘉宾,名字挂在最醒目的位置。她上台的时候,台下灯光暗了一瞬,聚光灯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利落又耀眼。她讲市场,讲布局,讲未来的产业方向,语速不急不慢,却把全场都带了进去。

顾明哲坐在后排,安安静静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身份看她。

不是丈夫,不是家人,不是那个习惯站在她前面的人。只是一个普通参会者,一个带着项目来找机会的小公司负责人。

峰会结束后,很多人围上去递名片,排着队想搭话。

苏晚一一应对,神色从容。

等她准备离开的时候,顾明哲站到了车边。他没有拦路,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红着眼说后悔,只是把一份商业计划书递了过去。

“苏总。”他开口时,声音很稳,“这是我的项目。如果天盛有兴趣,希望能给我一次公平评估的机会。”

苏晚看着他,没立刻接。

一年时间,他瘦了些,也黑了点,身上那层曾经的犹疑和圆滑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现实磨出来的沉静。

她接过计划书,随手翻了两页。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念旧情?”

“不是。”顾明哲摇头,“我知道你不会。我只是觉得,如果项目值这个价,它就该有机会被看见;如果不值,被拒绝也正常。”

苏晚合上文件,目光落在他脸上,半晌,淡淡说了句:“我会让人走正常流程。”

这已经是很公允的回答。

顾明哲点头:“谢谢。”

他没再多说一句。

车门关上前,苏晚又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终于学会了,不靠谁施舍体面,也不靠谁给台阶。他迟了很多步,但终归开始自己走路了。

至于他们之间,还剩不剩别的可能,谁也说不清。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因为不爱,而是明白得太晚,失去得太真。可也有些事,到了最后,输赢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苏晚终于从那间永远照不进阳光的饭厅里走了出来。

而顾明哲,也终于知道,一个人真正站起来,不是靠母亲安排,不是靠妻子成全,更不是靠别人替你兜底。

是你在该开口的时候开口,该护住的时候护住,该负责的时候,别总想着再退一步。因为有些人一旦被你退没了,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