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冬,北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朱棣靠在御椅上,揉了揉发酸的眉头。这些日子他时常觉得累,不是身子累,是心里累。北征的事还没个定数,朝堂上那帮言官又为着迁都的事吵翻了天。他有时候想,若父亲还在就好了,可这念头刚起,就被自己掐灭了。
“陛下,该用膳了。”
声音不大,清清亮亮的,像冬天里的一汪泉水。朱棣抬眼,看见黄瑾端着托盘立在殿门口,十二三岁的模样,生得白净,低眉顺眼的,手里稳稳当当托着一碗热羹。
“进来。”
黄瑾小步趋前,将托盘放在案上,退后两步,垂手站着。朱棣瞥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入宫几年了?”
“回陛下,三年了。”
三年。朱棣记得他是三年前被选进来的,那时候才这么高一点,怯生生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三年过去,倒是长开了些,做事也妥帖。朱棣端起碗,舀了一勺,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你老家是哪的?”
“回陛下,南直隶凤阳府定远县。”
凤阳。朱棣顿了顿,那是中都所在,太祖皇帝起家的地方。他看了黄瑾一眼:“家里还有什么人?”
黄瑾的声音轻了下去:“还有个祖母,今年七十多了。父母都没了。”
朱棣没再问。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小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净了身送进宫来,就为了一口饭吃。他不觉得可怜,这天下可怜的人多了,但既然是跟在他身边的人,就不能叫人欺负了去。这是他的道理,从当燕王的时候就有的道理。
“下去吧。”
黄瑾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朱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过年了,回去看看你祖母。”
黄瑾在殿门口顿住,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扑通一声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朱棣摆了摆手,没再看他。
黄瑾出宫那天,是腊月十八。
司礼监的掌事太监刘忠把他叫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袖子里摸出一封银子递过去:“这是陛下赏的,二十两,拿好了。”
黄瑾愣在那里,半天没敢接。二十两银子,他在宫里三年的月例加起来也没这么多。刘忠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又掏出一块腰牌:“拿这个出宫,城门不会拦你。路上小心些,过完年早点回来。”
刘忠平日里凶巴巴的,动不动就拿拂尘抽人,今天这语气却出奇的和软。黄瑾攥着银子,鼻子一酸,又想磕头,被刘忠一把拽住:“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回去吧,你祖母怕是等急了。”
黄瑾揣着银子,出了宫门,一路往南走。他没有马,也没有驴,就靠两条腿走。北京到凤阳,一千多里路,他走了整整九天。路上住的是最便宜的野店,吃的是干粮就凉水,二十两银子揣在怀里,一分都舍不得花。他想好了,到家先给祖母扯三尺青布做件袄子,剩下的钱把漏了多年的屋顶修一修,再置两亩地,虽说老人种不动了,但租出去收些租子,总比现在强。
腊月二十七,他终于走到了定远县城。
三年没回来,县城倒没什么大变化。城门还是那个城门,街上还是那些铺子,连空气里的味道都没变——混杂着炊烟、牲口粪和炸油条的香气。黄瑾站在城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差点掉下泪来。他攥紧包袱,加快脚步往城西的方向走。
祖母一个人住在城西柳巷的老宅子里,他爹留下的,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他离家的时候就那样,现在怕是塌得更厉害了。
拐进柳巷,他愣住了。
巷口多了两扇黑漆大铁门,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赵府”两个金字。赵府的气派占了半条巷子,朱漆柱子、石狮子、拴马桩,门口还站着两个家丁,穿着崭新的青布棉袍,抄着手靠在门框上说话。黄瑾记得柳巷以前都是穷人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大户?
他贴着墙根往巷子里走,经过赵府门口时,两个家丁的目光像冰碴子似的扎过来,上上下下把他刮了一遍,大概觉得这个穿得灰扑扑、背着破包袱的小崽子不像是有什么油水的,也就没搭理。
黄瑾松了口气,快走几步,到了自家门前。
院墙果然又塌了一片,土坯房的墙面上裂了好几道缝,灶房顶上的茅草被风吹掉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橼子。但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扫帚靠在墙边,地上的土扫得一道一道的。窗户纸上糊着新纸,虽然糊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用心糊的。
门没关严,从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黄瑾推开门,看见祖母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佝偻着背,正在往灶膛里添柴。老人家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拢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灶上坐着一口小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闻着像是煮的野菜糊糊。
他站在门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了好几声,才喊出一个字:“奶——”
老人家的手一僵,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身子一震,小凳子往后一歪,差点摔倒。黄瑾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老人家抓住他的胳膊,手指枯瘦,却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没了。
“是小瑾?真是小瑾?”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奶,是我,我回来了。”
老人抬手摸他的脸,冰凉的手指颤巍巍地描着他的眉眼,摸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没有哭,只是浑身发抖,像风中的一片枯叶。黄瑾趴在她肩头,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小孩。
那晚,祖母把那锅野菜糊糊倒回罐子里,非要重新给他做饭。黄瑾说不用,就吃糊糊挺好的,祖母不听,翻箱倒柜找出半碗白面,给他擀了一碗面。面擀得粗细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但黄瑾吃得连汤都没剩。
吃完面,黄瑾把二十两银子掏出来放在桌上,说这是皇上赏的。祖母吓了一跳,拉着他的手问了好半天,听说是正经的赏赐不是偷的抢的,这才放下心来,把那包银子捧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锁进柜子里,又在柜门上压了两块砖。
第二天一早,黄瑾去街上买了几尺青布,又割了两斤肉,买了一袋子白面。肉铺的老板认出他是黄家的孩子,连连说这小太监出息了,黄瑾笑笑没接话。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太监,但瞒不住,县城就这么大,进了宫当了太监的事,三年前就传遍了。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他假装看不见,拎着东西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赵府的大门开着,他无意间往里瞟了一眼,看见院子里停着几辆骡车,车上装着箱笼,像是刚从外面运回来的东西。他不认识赵府的人,也不想认识,低着头快步走过。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买布买肉买面的事,当天就被人报到了赵府。
赵府的主人叫赵德茂,四十来岁,身量不高,圆脸小眼,看着像个普通的乡下土财主,但整个定远县没人敢小看他。他有个远房亲戚在京城做给事中,不大不小的官,可在定远这种小地方,那就是天大的靠山。靠着这层关系,赵德茂在定远开了当铺、粮行、车马行,几乎垄断了半个县城的生意。他家的狗咬了人,没人敢吭声;他家的佃户交不上租子,被打断腿都没人敢报官。县太爷换了一任又一任,每一任上任的头一件事,就是去赵府拜码头。
腊月二十八的午后,黄瑾正在院子里劈柴。祖母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腿上盖着一件新做的青布袄子,一边缝着扣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三年的事。说隔壁王婶家的大闺女嫁人了,说巷尾的李大爷去年冬天没熬过去,说巷口那户人家被赵府逼着卖了祖宅搬走了。
她说到赵府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犯忌讳的事:“那赵德茂不是个东西,仗着京城有人,在县里横行霸道。你爹在世时那块地,就是被他强占去的。我去县衙告过,县太爷连状子都没接,差役就把我赶出来了。”
黄瑾手里的斧头顿了顿。他爹留给他三亩水田,在城东的河边上,是全家最值钱的产业。三年前他进宫的时候,把那三亩地托付给堂叔照看,说好了地里的产出归堂叔,只求替他保住地契。听祖母这意思,地还是没保住。
“堂叔呢?”他问。
祖母的嘴唇抖了抖:“你堂叔……拿了赵家二十两银子,把地契卖了。”
黄瑾只觉得一股血往头顶上涌,斧头差点脱手。二十两银子,就二十两银子,把他爹拿命换来的三亩地卖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祖母鬓角的白发和脸上深深的皱纹,又把话咽了回去。算了,回来了就好,人还在就好,地的事慢慢再说。
可天不遂人愿。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黄瑾去井边打水。巷口的井是附近十几户人家共用的,他挑着桶过去的时候,一个赵府的家丁正在井台上饮马。那马占了大半个井台,黄瑾等了一会儿,家丁非但没让,反而横了他一眼:“哪来的小叫花子,滚远点。”
黄瑾没吭声,放下桶,排到旁边等着。另一个家丁从赵府侧门出来,怀里抱着个坛子,看见黄瑾,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眯起眼睛:“你就是黄家那个小太监?”
这一声说不上大,但巷子里安静,旁边几个打水的人全听见了。有人的手顿了顿,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一个老大娘拎着水桶匆匆走了,连头都没回。
黄瑾攥紧了手里的扁担。
第一个家丁闻言来了兴致,把缰绳一甩,晃晃悠悠走到黄瑾跟前,歪着脑袋看他,笑嘻嘻地说:“还真是啊?在宫里伺候皇上的?那你可得伺候好了,太监嘛,不就是干那个的——”
话音没落,黄瑾的拳头已经砸在他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在宫里三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第二件事就是忍。太监是这世上最没有脾气的人,谁都能踩上一脚,谁都能啐上一口,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因为祖母坐在门槛上等着他回去,也许是因为那三亩被卖掉的地,也许就是单纯受够了。
家丁被他这一拳打得踉跄了两步,鼻子一酸,伸手一摸全是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暴怒:“你他妈敢打我?”他抡起手里的鞭子就朝黄瑾劈头盖脸抽过来。黄瑾躲了两下,没全躲开,鞭梢扫在肩膀和背上,棉袄被抽开了花,棉花翻出来,像冬天里最大的讽刺。
另一个家丁放下坛子也冲了上来。黄瑾虽然被抽了几鞭子,但他在宫里每天跟着侍卫们练拳脚,这不是他该学的东西,但太监们闲来无事,跟着比划几下也是常有的。他侧身躲过一拳,顺势一肘撞在第二个家丁的胸口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后倒去,把身后的水桶带翻了,水泼了一地,冻成了冰碴子。
但到底寡不敌众。巷子里闻声又冲出三四个赵府的家丁,七手八脚把黄瑾按在地上。他脸贴着结了冰的地面,半边脸冻得生疼,嘴角磕破了,血淌下来,在冰面上洇开一小片。
“怎么回事?”
赵德茂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披着一件狐裘,双手拢在袖子里,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黄瑾,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看一条被人打翻在地的野狗。
家丁们七嘴八舌说了一遍,赵德茂听完了,轻轻“哦”了一声,目光落在黄瑾身上,上下扫了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宫里头的人,倒是好大的威风。”
然后他转身回去了。没有道歉,没有追究,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可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比任何狠话都让人脊背发凉。
黄瑾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摔散的水桶,一瘸一拐回了家。祖母看见他的样子,手里的青布袄子掉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她打了盆水,用热布巾给他擦脸上的血,擦着擦着就哭了,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盆里。
黄瑾咬着牙说没事,第二天就是除夕,他不想让祖母难过,硬撑着笑了两声。祖母没笑,把青布袄子给他披上,说:“你穿着,夜里冷。”
除夕夜,家家户户放鞭炮吃饺子的时候,黄瑾和祖母围着一小碗肉馅饺子坐着。祖母说他一路走回来辛苦了,多吃几个,她自己一个都不肯吃,说年轻人正在长身子,她老了吃了浪费。黄瑾把饺子一个一个数出来,五个给她,五个给自己,正正好好。
那天夜里,他睡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听着祖母在隔壁屋里翻来覆去的声音,忽然觉得特别心酸。他今年才十三岁,可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孩子了。在宫里,他是最低等的太监,是个人都能使唤他,人人都可以看不起他。可在祖母面前,他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依靠。
他摸着揣在怀里的那块宫里的腰牌,又摸了摸被鞭子抽过还在隐隐作痛的肩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是大年初一,他想,明天要早点起来给祖母拜年,然后去赵府道个歉,不管谁对谁错,先把这事揭过去再说。他不能给祖母惹麻烦,这是他回来的意义,也是他在宫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他没有等到明天。
除夕夜的后半夜,准确地说,是正月初一的丑时三刻,黄瑾被一阵剧烈的砸门声惊醒。
不是敲门,是砸。用拳头砸,用脚踹,还有什么硬物在门上撞了一下又一下。院墙本来就塌了半截,门是唯一的屏障,此刻这扇薄薄的木门在剧烈的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开门!快开门!”门外有人喊,声音粗野蛮横,被夜风裹着,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
祖母也醒了,披着衣服颤巍巍走出来,黄瑾拦住她,把她推进屋里,插上门闩,转身出了堂屋。
院门被一脚踹开。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黄瑾眯起了眼。几十个人涌进院子,手里举着火把棍棒,火光把半个天都映红了。为首的是赵德茂的大儿子赵寅,二十七八岁,五大三粗,腰里别着把刀,手里拎着根齐眉棍,往院子里一站,像一棵倒了的树。
“就是你,昨天打了我家的人?”赵寅用棍子指着黄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酒气。
黄瑾心里一沉。他在宫里三年,最懂得看人脸色。赵寅这种表情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那些喝醉了酒拿小太监撒气的侍卫脸上见过,在那些被皇上斥责了心情不好拿太监出气的大臣脸上见过。这不是来讲理的,这是来找茬的。不,不是找茬,是来找一个由头,把昨天那点屁大的事闹大,大到所有人都知道在定远县地面上,赵家的面子比天大。
他把嘴里的血沫子咽下去,低下声气说:“赵公子,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给赵老爷和那位兄弟赔个不是,明天亲自登门——”
“明天?”赵寅冷笑一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兄弟们听见没有?这小太监说要明天。他在宫里头伺候皇上伺候惯了,以为谁都得按他说的时辰来?”
人群里哄笑起来。
赵寅回过头来,用棍子点了点黄瑾的胸口:“我家的人你也敢打,你是觉得你在宫里有人,就能在定远横着走了?你倒是说说,你在宫里伺候谁啊?伺候皇上?你配吗?”
又是一个人。他妈的,又是一个人指着他的鼻子问他配不配。黄瑾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字一句地说:“赵公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请赵公子高抬贵手,我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
话没说完,棍子抽在他脸上。
不是肩膀,不是后背,是脸上。齐眉棍又粗又沉,抽在脸上像被铁块砸了一下,黄瑾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院子里那堆劈好的柴垛上,柴火哗啦啦散了一地。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昏花,嘴里全是铁锈味,什么东西碎了一样,他抬手一摸,摸到了一颗活动了的牙。
祖母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要把心肺都喊出来。她从屋里冲出来,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腿脚都不利索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扑到黄瑾身上,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护住他,对着赵寅喊:“你打我吧!你打我吧!他还是个孩子!你们要打就打我!”
赵寅被她喊得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绊住了脚一样,往后让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厌恶:“把这老东西拉开。”
几个家丁上前,粗暴地扯开祖母。老人家的褂子在拉扯中被撕破,青布袄子掉在地上被人踩了好几脚,她拼命挣扎着伸出手去够黄瑾,嘶哑地喊着:“小瑾!小瑾!”
黄瑾想爬起来,想冲过去,可他刚撑起身子,赵寅的棍子又落了下来,砸在他脊背上。他感到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整个人又被砸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嘴里全是血,嗓子里涌上一股腥甜,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赵寅一脚踩在他背上:“就你这怂样,还他妈敢还手?”
棍棒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在身上,打在胳膊上,打在后脑勺上。他已经分不清哪一下是哪一下了,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疼,皮肉、骨头、五脏六腑,没有一处不在疼。他听见祖母在哭,哭得像个孩子,那种哭法让人觉得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不是死,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在乎的人被人伤害,却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他是被赵府的人拖出院子扔在巷口的。
正月初一的凌晨,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黄瑾躺在巷口的泥地里,浑身是血,动弹不得。赵府的人还在巷子里踹了半天的门,砸了锅碗瓢盆,把祖母翻箱倒柜攒了大半辈子的那包银子——皇上赏的二十两银子,她还没舍得花一分——翻出来塞进了自己怀里。
临走的时候,赵寅蹲下来,拍了拍黄瑾的脸,用一种几乎称得上和颜悦色的语气说:“你不是宫里头的人吗?回宫告状去啊。告诉你,我二叔在京城做给事中,多大的官你晓得吗?你告啊,看谁管你。太监算什么东西?”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三亩地,地契现在在我这儿。你有本事,拿去啊。”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巷子里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黄瑾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半柱香,一炷香,还是更久。后来是隔壁的王婶偷偷出来,把他半拖半背弄回了院子里。祖母还坐在堂屋的地上,头发散着,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看见黄瑾被拖进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婶把黄瑾安顿在炕上,用凉水给他擦身上的伤。每擦一下,黄瑾就哆嗦一下,整个后背青紫一片,有些地方皮肉翻开着,血和衣服粘在一起,掀都掀不开。王婶一边擦一边哭,说这是造了哪辈子的孽,大过年的,把人打成这样。祖母跪在炕边,握着黄瑾的手,那双手又黑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此刻却轻得像一片羽毛,小心翼翼覆在他手背上,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黄瑾躺在炕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他摸了摸怀里,腰牌还在。那块小小的铜牌子,正面刻着“内官监”三个字,背面是他的编号和名字。这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银子,而是因为它代表着某种东西——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此刻他觉得,这块小小的铜牌,是他手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正月初一,他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祖母给他熬了粥,他一口都咽不下去,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试着动了动胳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正月初二,他试着下床,脚一沾地就摔了。祖母扶他,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扶着墙站住了。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着一件事。
正月初三,天还没亮,黄瑾就起来了。祖母还在睡,他把新做的青布袄子叠好放在祖母枕边,从灶房里拿了两块饼子揣在怀里,把那块铜腰牌系在腰间最显眼的地方。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间土坯房,塌了半截的院墙,堆在墙角的柴火,门槛上磨得发亮的痕迹。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身上还带着伤,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出了定远县城,他沿着来时的官道一路往北走。饼子在第三天吃完了,他就喝水,路边有水坑就趴下去喝,渴了喝,饿了也喝。脚上磨出了血泡,一个破了又磨出一个。夜里没地方睡,就缩在路边的草堆里,冻得浑身发抖,他就把那块铜腰牌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握着这世上最后一点暖。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的第二天,赵德茂就听说了黄瑾出城的消息。他站在自家堂屋里,摸着手里的两颗玉球,珠子在他手心里转来转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跑了?”他问。
管事的点头:“一大早就走了,往北边去了。”
赵德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往北?那是回北京的路。这小太监还真是回宫告状去了。”他把玉球放在桌上,拈起茶碗盖,轻轻吹了吹浮沫,“又是皇上又是宫的,听着怪吓人的。可他一个净了身的奴才,在宫里连个名号都排不上,谁替他出头?”他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再说了,二叔在京城,什么风浪没见过?一个小太监,翻不了天。”
他把茶碗放下,对管事说:“不用管他。让他去告,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
可赵德茂不知道的是,当黄瑾用九天时间踉跄着走到北京城的时候,紫禁城里,有一个人的脾气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而这个人的道理,从来都是——他身边的人,谁都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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