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个狠人。
这事不是我说的,是我姥姥亲口认证的。每回提起当年,老太太都要拍着大腿感叹:“你妈那个犟种啊,十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1983年,我妈二十岁,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长得好看,圆脸大眼,两条大辫子一甩,半个镇的年轻小伙都睡不着觉。姥爷是镇中学的校长,姥姥是供销社的售货员,家里条件在镇上算头一份。上门提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有镇长的儿子,有县医院的医生,还有在城里做生意的个体户。姥爷挑来挑去,相中了副镇长家的小子,在粮站上班,铁饭碗,人老实,门当户对。
我妈不干。
她说她要嫁的人,是去年秋天路过镇上的那个排长。
去年秋天的事我后来听姥爷讲过。那天他正在学校门口抽烟,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在马路对面站着,背着个军绿色的大包,正在跟人问路。那会儿刚下过雨,路不好走,军靴上全是泥。姥爷多看了两眼,觉得这小伙子身板笔直,面相周正,心里还夸了一句:像个当兵的样。
他万万没想到,这小伙子是来拐他闺女的。
我妈是在卫生院认识我爸的。那天我爸因为水土不服拉肚子,到卫生院拿药,我妈正好在药房值班。我爸后来跟我说,他当时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踮着脚尖够架子上的药瓶,够了好几次没够着,最后搬了个凳子踩上去,辫子一甩,差点把他魂都勾走了。
“你妈问我,同志你哪里不舒服?我说我哪儿都不舒服。”我爸每次讲到这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妈白了我一眼,说哪儿都不舒服就去大医院。我说,同志,我可能得了一种病,叫一见钟情。”
我妈当时直接把手里的体温计甩到了他身上。
嘴上嫌弃,身体很诚实。我爸在镇上住了三天,每天去卫生院报到,我妈骂了他三天,第四天他走的时候,我妈偷偷塞给他一包自己做的牛肉干。
之后就是漫长的书信往来。那个年代谈恋爱全靠写信,我爸在部队,信寄出去半个月才能收到回信。我妈把信藏在枕头底下,半夜打着手电筒反复看,被我姥姥发现了。姥姥翻了我爸的信,气得直哆嗦:“这个人是个当兵的,家在农村,兄弟姊妹六个,穷得叮当响!他拿什么娶你?”
姥爷更是拍着桌子说:“你嫁给他,以后就等着吃苦吧!”
我妈不说话,把信从姥姥手里抢回来,锁进了抽屉里。
我爸第二年提了连长,第三次上我家提亲的时候,带着两瓶酒、一条烟和他攒了整整一年的津贴。姥爷把东西全扔出去了,指着大门说:“你走,我女儿不嫁当兵的。”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当着我姥爷和我姥姥的面,拉着我爸的手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爸,妈,我今天把话撂这。这个人我要定了。你们同意,我是他媳妇;你们不同意,我也是他媳妇。”
姥姥当时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八,住院住了半个月。姥爷放话说,要嫁就别回这个家。我妈愣是收拾了两件衣服,跟着我爸坐上了去部队的绿皮火车。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没有娘家人的祝福。那一年,我妈二十一岁。
后来的事,像极了电视剧。
我爸从连长到营长到团长,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我妈随军之后,从卫生院的护士考了军医大学,毕业后进了部队医院,从住院医一路做到主任医师。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家里条件却一天比一天好。九十年代末我爸在部队分到了一百四十平的房子,零几年转业的时候按副师级待遇,退休金比我工资都高。
我姥爷是前年过世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你妈当年是对的。她这一辈子,比她老子有眼光。”
我姥姥现在住在我们家。不是暂住,是长住。我妈在她当年最反对的那桩婚姻换来的大房子里,给她装了地暖、新风、带按摩功能的浴缸。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上周刚带她去三亚住了半个月的五星级酒店。姥姥逢人就说:“我这个闺女啊,当年是我错怪她了。”
我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笑了:“妈,您现在知道享福了?当年您可是要把我腿打断的。”
姥姥脸一红,开始撒泼:“我说过这话吗?我可没说过。你记错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爸从书房走出来,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妈;看着我姥姥一边吃车厘子一边唠叨;看着我妈靠在我爸肩膀上笑得眼睛弯弯的。
想起当年那个拉着排长的手、义无反顾离开家的姑娘。
她就赌了一把,赌这个人值得。
她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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