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副市长潘浩的手指敲在桌面上,原本还热闹得不行的包厢,像被人一下掐住了喉咙,静得连酒杯里气泡往上冒的细响都听得见。

“那个谁,酒空了,过来给潘市长倒上。”

这句话落下来,满桌人的眼神几乎是同时朝角落里偏过去,落在赵哲身上。那眼神里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顺着领导脸色往下递刀子的。笑声很快跟上来,不算大,却一下下刮在人脸上,比真动手还难受。

赵哲抬了抬眼,神色倒没什么变化。

他旁边的舅舅王建民脸已经白了,手心一层层冒汗,腿在桌子底下都有点发软。他今天本来是带外甥来见世面的,哪能想到,见成这么个场面。

可就在赵哲准备起身的时候,啪的一声,比刚才那一下更重,震得桌上的盘子都轻轻一跳。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省长吕建国,抬手按住了赵哲的肩,脸色沉下来,盯着潘浩,一字一句地说:“这杯酒,轮不到他倒。我来敬。”

屋里那点笑意,当场散了个干净。

这场饭局,说到底,赵哲是真不想来。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局,桌上看着是吃饭,实际上每个人都在掂量别人的分量,算自己的得失,话绕了十八个弯,酒还没下肚,心思已经碰了几十回。可王建民不一样。王建民在市政府办公厅待了二十多年,一直是边边角角的小科员,平日里谨小慎微,走路都怕踩响地砖。像今天这样能进“云顶天宫”的高层包厢,对他来说,跟进了另一个世界差不多。

他拉赵哲来,一方面是真觉得外甥总闷在电脑前,得出来见见人;另一方面,也藏了点私心。要是今天能让哪个老板、哪个领导看上眼,给赵哲搭条线,往后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少说话,多敬酒,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进门前,王建民还压着嗓子叮嘱了好几遍,“这里面的人,咱们一个都得罪不起。”

赵哲只点了点头,没反驳。

他穿得确实普通,浅色休闲外套,牛仔裤,鞋子也不是什么名牌。放在平时不扎眼,可一进这屋里,周围全是定制西装、腕表、钻石袖扣,他就显得格外突兀,像是谁临时拉来凑数的。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吃菜,几乎不怎么说话。

主位上的潘浩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新上任的副市长,分管项目,手上捏着“智慧城市”这块大肥肉,谁都知道未来几年滨海市不少钱、不少资源都要往这边流。今天来的这些老板,没有一个是单纯来吃饭的。

马卫东端着酒杯,第一个把话抬上去:“潘市长这一盘棋,真是下得高。智慧城市这步走好了,滨海以后可不得了。”

旁边几个人立马跟上。

“对对对,还是潘市长有眼界。”

“未来滨海要看潘市长带路。”

潘浩听得舒坦,脸上那股得意劲也藏不住,手里转着酒杯,嘴上还故作谦虚:“都是为了地方发展,大家一起努力。”

他侄女潘婷坐在不远处,一身精致打扮,妆容一丝不乱,举止间都是那种从国外回来后养出来的优越感。她早就看见赵哲了,先是扫了一眼他的衣服,后来又看到他的鞋,嘴角那点不屑压都压不住,低声跟潘浩说了几句。

潘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微微皱了皱,不过也没立刻发作。

直到吕建国进门。

说实话,这一下把屋里所有人都震住了。谁也没想到省长会来。说是“路过看看”,可谁不知道,这种级别的人物,哪有什么真路过。

潘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连忙让位,笑得满脸堆起来:“吕省长,您能来,那真是——”

“坐吧。”吕建国打断了他。

他没坐主位,只在旁边落了座,随后不经意似的看了赵哲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得大多数人都没察觉。可赵哲看到了,也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两人并不陌生。

准确地说,吕建国是认识赵哲的,只是这层关系,屋里其他人想破头也想不到。

饭局继续,酒过几轮后,话题自然拐到了项目上。

潘浩喝得脸色发红,说起“智慧城市”时更是底气十足,尤其提到这次合作的海外技术团队,嗓门都高了不少。

“这次核心系统,用的是星盾科技的方案,全球一流。城市数据调度、安全防护、智能治理,都是最前沿的东西。国内很多公司,说句不好听的,还差着火候。”

这话一出,潘婷就笑着接上了。

“叔叔你还是说得委婉了。国外这些顶尖安全团队,和国内那些只会做点网页、写点小程序的人,根本不是一个层级。很多人啊,连基础概念都没弄明白,就爱装懂。”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故意朝赵哲那边飘。

满桌人都听懂了,于是配合地笑。

王建民尴尬得只想把头埋进盘子里,偏偏还得赔笑。可赵哲呢,像没听见,夹了块鱼肉,慢慢吃,神情平静得不行。

这种不接招的态度,反倒更让人难受。

潘婷脸色有点挂不住,语气更尖了些:“像这种级别的系统,懂一点皮毛的人,怕是连边都摸不着。”

赵哲放下筷子,这才淡淡说了一句:“系统不怎么样。”

一句话,整桌都静了。

潘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说什么?”

“我说,不怎么样。”赵哲语气依旧平稳,“星盾这套系统有后门,而且很深。只要被触发,数据中心撑不过三秒,整个滨海市的核心信息都会裸露出来。”

这话说得太直接,也太重。

王建民听得心都凉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小哲!你胡说什么!”

潘婷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后门?三秒?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马卫东也连忙帮腔:“年轻人,饭桌上别乱开玩笑。涉及政府项目的事,不懂就少说。”

“我没开玩笑。”赵哲看着潘浩,“现在停,还来得及。”

这一下,潘浩是真的沉脸了。

如果说刚才那些话还算冒犯,那赵哲这句“现在停,还来得及”,就等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给他这个分管副市长判了错。

“你叫什么名字?”潘浩盯着他。

“赵哲。”

“好,赵哲。”潘浩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桌面,眼神却越来越冷,“你一个小年轻,在这儿信口开河,质疑市里的重点项目,质疑专家团队,还当着省长的面危言耸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后果?”

赵哲看着他:“我知道后果。你知道吗?”

这话像针一样扎过去,满桌人都觉得头皮一麻。

潘浩的脸算是彻底挂不住了。

他今天这局,本来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项目在他手里,资源在他手里,谁想上车都得按他的规矩来。结果让赵哲这么一搅,别说威风了,连面子都快没了。

他不可能忍。

所以才有了最开始那一幕。

他故意敲桌子,故意不用服务员,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赵哲当个随叫随到的小角色使唤。说白了,就是要踩着赵哲,把自己的脸面找回来。

可他没想到,吕建国会站出来。

而且一站出来,就是这么不留余地。

潘浩整个人都僵住了,酒气像是一下醒了大半,干笑两声:“吕省长,我就是跟年轻人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玩笑?”吕建国看着他,眼神冷得发硬,“你觉得很好笑?”

潘浩喉咙一紧,没敢接。

吕建国转过身,亲自拿起酒瓶,给赵哲面前的杯子倒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里,他端起酒杯,朝赵哲微微俯身。

“赵先生,这杯酒,我敬你。”

赵先生。

三个字一出来,屋里不少人心里直接咯噔一下。

吕建国是什么身份?能让他这么称呼的人,整个省里都找不出几个。更别说,还是用这种近乎郑重的姿态敬酒。

赵哲没立刻端杯,只是抬眼看着他:“事情还没彻底解决。”

“但如果不是你,问题已经爆了。”吕建国声音沉稳,字字清楚,“该敬的,还是得敬。”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场面静得有点吓人。

王建民已经完全发懵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不然怎么会看见省长给自己外甥敬酒?

潘婷更是脸色都变了,眼里第一次露出不安来。她再迟钝,也知道不对劲了。赵哲不是她想的那种普通程序员,绝对不是。

潘浩强撑着笑,可额头已经开始冒汗:“吕省长,这到底……”

“你想知道?”吕建国放下酒杯,转头看他,“那我就告诉你。”

他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三天前,省信息安全中心截获异常信号。经过排查,我们发现星盾系统底层嵌入了隐蔽触发模块,一旦上线,整个滨海数据中心都会变成别人手里的透明盒子。交通、医疗、政务、金融,全部不设防。”

“而把这个问题找出来的人,就是赵哲。”

一句话,屋里空气都像冻住了。

潘浩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不……不可能。星盾是国际团队,背调齐全,技术成熟——”

“成熟到差点把整座城市送出去?”吕建国反问。

潘浩嘴唇发白,一时说不出话。

吕建国继续往下说:“昨天晚上,省里几支技术队联合排查,整整十七个小时没结果。最后是赵哲接手,在最短时间内定位了后门模块,锁定了外部信道,还重构了核心加密逻辑。要不是他,现在你这位副市长,大概已经不是坐在这里喝酒,而是在准备怎么向全省人民交代了。”

这下,连马卫东都坐不住了,酒杯差点脱手。

他本来是想着捧潘浩,顺带把自己公司项目往前拱一拱。可谁能想到,捧着捧着,差点捧到坑里去了。

潘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那些尖酸话一股脑全反扑回来,像一个个巴掌扇在她自己脸上。

而王建民还没缓过神来。

他脑子里只剩一句话反复转:是赵哲?是我外甥?

那个小时候抱着电脑主机拆了装、装了拆,饭都能忘记吃的外甥?那个平时在家话不多,过年亲戚问工作,他都只说“还行”的外甥?

他竟然能在省里最核心的技术问题上插手,而且还是吕省长亲口说出来的。

王建民越想越不真实。

潘浩终于坐不住了,勉强起身,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赵先生,刚才……刚才是我喝多了,说话欠考虑。我这人有时候直,您别往心里去。”

这变脸速度,真是快得惊人。

可赵哲看都没看他,只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淡淡的:“你不是说我在胡说吗?”

“误会,都是误会。”潘浩赶紧接,“我对技术不懂,一时没分清……”

“你不懂技术没关系。”赵哲抬眼,“但你至少该懂,自己坐在哪个位置上。”

一句话说得不重,可比骂人还难受。

潘浩僵在那里,脸彻底青了。

吕建国没再给他留脸,转头对秘书说:“通知相关部门,潘浩暂停一切工作,配合调查。智慧城市项目全部封存,重新审核。星盾相关合同、往来账目、招投标流程,一项不漏,全查。”

秘书立刻点头:“是。”

这话一落地,等于判了死刑。

潘浩身子晃了晃,手撑住桌沿,才勉强没倒下去。他很清楚,一旦进入这个程序,很多事就不是他说得清说不清的问题了。

他叔侄俩这些年借着关系伸手的地方,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潘婷这会儿是真慌了:“叔叔……”

“你先闭嘴!”潘浩低喝一声,可自己声音都在抖。

包厢里那些原本围着他转的人,这会儿一个比一个安静,生怕沾上边。马卫东更夸张,连凳子都悄悄往后挪了半寸,恨不得现在就跟潘浩划清界限。

可惜,晚了。

吕建国目光扫过去,落在马卫东身上:“马总,你公司是这次项目的重要合作方吧?”

马卫东吓得立刻站起来:“是……是参与了一部分配套建设。”

“一部分?”秘书翻开手里的文件,平静补了一句,“目前掌握的材料显示,宏发集团在该项目上不止参与配套建设,还通过三家关联企业中标了数据中心外围工程、设备采购、安防系统集成等多个标段。”

马卫东额头一下冒出汗来:“这……这都是正常手续。”

“是不是正常,查了就知道。”吕建国淡淡说。

马卫东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去。

场面到这一步,算是彻底翻了天。

之前那些笑赵哲的人,这会儿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说到底,他们怕的不是赵哲,而是怕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站过的队、递过的笑脸,最后都成了证据。

王建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搁。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最大的场面也就是机关年会领导讲话。今天这一顿饭,前半场是他拼命想往里挤的上层世界,后半场却像亲眼看着天花板塌下来。

最奇妙的是,坐在风暴中心的赵哲,反倒最平静。

他没得意,也没追着谁不放,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像一开始那样。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他深得看不透。

过了会儿,赵哲放下杯子,看向吕建国:“封项目只是第一步。星盾的人不能放走,尤其是他们的技术负责人。”

“已经控制了。”吕建国点头,“省厅和国安那边昨晚就动了,主责团队现在都在名单上。几个核心节点,也有人盯着。”

赵哲“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他们留下的东西,恐怕不止这一套系统。顺着查,会有更多东西。”

“我明白。”吕建国神色也严肃起来,“后续我会亲自盯。”

屋里其他人听着这几句,更是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项目问题了,明显牵到更深的层面。能让省长这么重视,还惊动国安,谁都知道事情绝不会小。

所以这一刻,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

没多久,外面就传来脚步声。几名工作人员进来,礼貌但不容拒绝地请潘浩出去“配合工作”。潘浩脸色灰败,走的时候脚步虚浮,像一夜老了十岁。

潘婷红着眼圈想跟上,被一起拦住,顿时绷不住了:“凭什么拦我!我什么都没做!”

为首的人语气平静:“潘小姐,请配合调查。”

她一听这话,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

刚才那股高高在上的劲,早没了。

马卫东更干脆,直接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汗都往下淌。他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是在给谁解释,也可能是在安慰自己。

没一会儿,包厢里该带走的都带走了,该沉默的也都沉默了。

剩下的人不多。

吕建国让其他无关人等先散,又叫秘书清了场。偌大的包厢一下空下来,终于没那么憋闷。

王建民直到这时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省长……我……我是不是也该回避?”

“你不用。”吕建国看了他一眼,神色缓和不少,“今天你能把赵哲带来,算是做了件大好事。”

王建民一愣,赶紧摆手:“我哪知道这些,我就是……”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住了。

是啊,他哪知道。

如果他知道赵哲到底是什么分量,今天别说把人拉来这种场合,他估计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赵哲像是看懂了他的拘谨,轻声说:“舅舅,坐着就行。”

这一句,把王建民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莫名安定了不少。

在别人眼里赵哲可能突然变得很远,可在这一刻,他还是那个会喊他一声“舅舅”的孩子。

吕建国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随后才说:“有些事,按规定我不能讲太细。但有一点,王建民同志,你可以放心。赵哲做的,是国家层面非常重要的工作。很多时候,他不能说,不是不信任家里人,是职责在身。”

王建民连忙点头:“我懂,我懂。”

其实他未必真全懂,可这会儿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给外甥添麻烦。

赵哲也没往下多解释。

他这些年做的事,本来就不适合摆在台面上。别人看到的,也许只是一家小公司的程序员,一个看上去不争不抢的普通年轻人。可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盯过的漏洞,拦过的风险,挡过的东西,远远不是饭桌上这些人能想象的。

这次来滨海,本来只是临时协助排查风险,顺便见见舅舅,没想到正好撞上这场饭局。

该说不说,倒也算省事了。

至少,有些人不用等以后再收拾,今天就露了相。

“后面你还留在滨海吗?”吕建国问。

“不一定。”赵哲说,“看安排。”

“如果方便的话,省里想请你再帮忙把整个项目链条再过一遍。”吕建国语气明显客气,“不只是智慧城市,近几年几个重点平台,也想请你看看。”

赵哲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我不出面,只做技术层面的事。”

“好,没问题。”

说完这句,吕建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王建民:“你在办公厅干了很多年吧?”

王建民一下坐直了:“二十多年了。”

“踏实肯干,老同志了。”吕建国点点头,“回头组织上会有新的安排。你安心工作,不要有顾虑。”

王建民一听,心里猛地一跳。

他不是年轻人了,当然听得懂这话里的分量。新安排,还是省长亲口提的,那就绝不是随便说说。

可越是这样,他越慌:“我、我能力一般,怕干不好。”

“能力可以练,人稳当最重要。”吕建国说,“何况这些年委屈你了。”

王建民鼻子一下有点发酸。

他在机关里沉沉浮浮这么多年,受过的轻视、吃过的哑巴亏,自己都记不清了。今天这一句“委屈你了”,竟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赵哲看了看舅舅,没说什么,只是眼神柔和了点。

又坐了一会儿,饭局算是真正散了。

出了会所,夜风一吹,王建民才觉得自己像活过来似的。只是脚还是有点飘,连路都走得不太实。

楼下停着的车已经换了,司机站在一旁等着。

“先送你们回去。”吕建国说。

“不用麻烦了。”赵哲说,“我和舅舅自己回。”

“这时候别客气。”吕建国笑了下,但神色仍带着几分郑重,“今天之后,盯着你的人可能不少。安全起见,还是我来安排。”

赵哲想了想,也没再拒绝。

上车前,王建民忽然拽了拽赵哲袖子,小声问:“小哲,你跟舅舅说句实话,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赵哲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随后笑了笑:“写代码的。”

王建民瞪了他一眼:“这时候你还逗我。”

“真没逗你。”赵哲声音不高,“就是写代码的,只不过,写得稍微复杂一点。”

王建民本来还紧张得不行,听见这话,反倒被逗得差点笑出来。可笑完了,心口又热乎乎的。

他忽然发现,不管这个外甥走得多远,本质上还是没变。还是那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还是不爱张扬,还是把大事说得轻描淡写。

车缓缓开出去,滨海的夜景从窗外一片片退开。

王建民靠在座位上,直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生出一种踏实的骄傲来。

不是那种逢人就能吹的骄傲,而是搁在心里,沉甸甸的。原来自己那个看着最不爱说话、最不像“有本事的人”的外甥,竟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撑着这么大的事。

而另一边,同一个夜晚,很多人注定睡不着。

有人在紧急补材料,有人在慌慌张张打电话,有人在托关系,也有人瘫坐在沙发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搭起来的架子一点点塌。

可这些,赵哲都没放在心上。

到家以后,王建民还在客厅里来回转,明显兴奋得没法平静。赵哲给他倒了杯热水,让他先缓缓。刚坐下没多久,赵哲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普通来电,是一条加密消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微变了。

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后续目标已转移,立即归队。

王建民还在说着明天会不会有人来找自己,问自己该怎么说,赵哲听着,心思却已经往另一边去了。

有些事,永远是一环扣一环。

滨海只是一个口子,被他及时按住了。可顺着这个口子往下,牵出来的东西,恐怕不会小。

他放下手机,抬头对王建民说:“舅舅,我可能明天就得走。”

“这么快?”王建民一愣。

“嗯,有工作。”

王建民张了张嘴,本想问去哪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天后才点点头:“行,工作重要。你顾好自己,别让我和你舅妈担心就行。”

赵哲笑了笑:“知道。”

那天夜里,王建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包厢里那一幕。

而赵哲站在窗边,看着外头沉沉夜色,神情重新归于平静。

有些人以为一场饭局能定一个人的高低,也有人以为握着权力和项目,就能把别人踩进泥里。可他们不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从来不在酒桌上,也不在那几句奉承里。

城市灯火远远铺开,像一张安静发亮的网。

赵哲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房。

明天一早,他就要离开滨海。至于今晚这顿饭,对他来说,不过是路上顺手掀开的一点尘土。

至于尘土下面压着什么,接下来,自然会有人一件件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