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展厅 作者提供
少年法老图坦卡蒙雕像 作者提供
中埃考古队员工作现场 作者提供
【策展者说】
近年来，中埃全面战略伙伴关系蓬勃发展，上海“古埃及文明大展”与萨卡拉联合考古项目就是中埃人文交流的一个缩影。
这两个项目，是由同一核心学术与策展团队主导推进的。这种“研展一体”的组织模式，一方面聚焦于面向大众的文化传播与体验构建，一方面深耕于学术前沿的知识生产与研究，形成从学术发掘到公众阐释的无缝闭环。
以“互鉴”为主线的上海埃及展
上海“金字塔之巅——古埃及文明大展”之所以能取得成功，其根本原因在于策展团队进行了一场深刻的观念转变。团队的核心成员，即萨卡拉考古研究的中坚力量。大家并未将展览视为一次孤立的精品文物“巡回秀”，而是自觉将其定位为整个中埃合作研究项目的有机组成部分，将“文明互鉴”这一宏大理念，转化为观众可看、可感、可思的具体文化体验。
传统意义上的西方博物馆在展示非西方文明时，常不自觉陷入“东方主义”或“他者化”的叙事陷阱。古埃及文明常常被简化为一种神秘、静止、供观众猎奇与想象的“失落的瑰宝”，其内在逻辑、历史进程及与当代的连接均被遮蔽。上海埃及展策展团队，则扭转了这种单向度的“凝视”关系，构建了一个“互鉴”的叙事框架：
其一，是“内部视角”的深入探寻。展览力图超越外部观察者的标签化描述，尝试贴近古埃及人自身的世界观来组织叙事。展览以“玛阿特”（Maat）这一融合了秩序、真理与和谐的核心理念，作为理解古埃及文明的精神主线，贯穿于对古埃及宇宙观、王权制度、社会生活和来世信仰的阐释中。观众看到的不只是神像和棺椁，而是一个试图通过法老、仪式、艺术和文字来维系宇宙与人间微妙平衡的文明体系。这种叙事的深度，源于策展团队在萨卡拉等地考古研究中获得的一手认知与感悟。
其二，是“中国语境”的创造性融入。这绝非用中国的尺子去丈量埃及，而是以中国观众所熟悉的文化符号和思维模式，作为理解的桥梁与共鸣的触点。这是展览最具巧思也最能体现“互鉴”深意之处。例如，在“法老的国度”展厅，古埃及的“玛阿特”观念与中国的“天人合一”“天命观”被并置阐释。观众在理解法老作为“神人中介”维持“玛阿特”的同时，自然会联想到中国天子“奉天承运”，追求“天下大同”的政治哲学。又如，将古埃及的象形文字与中国的甲骨文、金文并列展示，不仅揭示了人类早期文字“书画同源”的共性，更引导观众思考文字在两大文明中超越实用工具、承载神圣性与宇宙观的特殊地位。在相似性中揭示出人类应对根本问题的共通智慧，在差异性中彰显各自文化路径的独特魅力，深刻诠释了“各美其美，美美与共”。
践行“共研共享”的萨卡拉联合考古
在萨卡拉，这片古埃及都城孟菲斯的重要墓区，接连涌现震惊世界的考古发现。2022年，上海外国语大学与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签署了“中埃联合萨卡拉考古项目”。
中方团队承担了对萨卡拉巴斯泰特神庙遗址新出土的数千件文物进行系统性的三维数据采集、数字化建模、信息数据库建设，以及初步的类型学与铭文分析等工作，直接介入科技考古、文物整理、信息提取、初步研究等考古学的核心环节。这意味着，中国埃及学学者首次得以基于自己亲手记录、处理的一手考古材料，对古埃及文明的具体问题进行研究。中国埃及学，正在从知识的“消费者”转为知识的“共同生产者”和“贡献者”。
值得注意的是，承担该项目重要研究工作的中国学者团队，其核心成员正是后来上海埃及展的策展骨干，由此确保了学术探索从一开始就具有明确的公共传播与文明对话意识。萨卡拉考古的“源头活水”，也及时地注入了上海埃及展。展览中“萨卡拉的秘密”版块所呈现的最新文物、研究成果，绝大部分直接源自这些学者亲自参与的项目。这使得展览得以摆脱对二手资料或陈旧叙事的依赖，呈现给观众一手信息。
中埃萨卡拉联合考古项目，建立在平等分工与优势互补的基础之上：埃方拥有对本土遗址的历史认知、考古经验与行政资源；中方则在精密测绘、三维数字化、大数据管理，以及跨文明比较研究视角方面具有显著优势。双方组成联合工作组，共同制定研究计划、共享全部原始数据与阶段性成果、联合进行分析研讨、共同撰写研究报告。
这种“共研共享”模式，建立了坚实的学术互信，有效打破了长期存在的学术话语权垄断。通过产出高质量、有影响力的合作成果，中埃学者共同证明，古埃及文明的研究可以拥有多元的视角与方法。
“研展一体”模式
上海埃及展与萨卡拉联合考古之所以能构成一个闭环，核心在于其背后是同一团队。这种“研展一体”的模式，使得“学术研究”与“公众呈现”不再是两个分离的阶段，而是同一项目进程中紧密咬合、相互促进的两个齿轮。
与常见的“先有考古发现，后办展览”的线性模式不同，本次展览则是“策展思维前置”与“考古服务于阐释”的新模式，从发掘、整理、研究到筛选、阐释、布展的全链条，均由同一学术团队主导，策展人本身就是最新成果的创造者和最权威的解读人。这确保了展览中每一个观点、每一处说明、每一条导览词，都建立在最扎实的一手材料和最前沿的学术思考之上。
从萨卡拉工地上并肩工作，到上海展厅中共同接受采访、讲解文物，中埃两国学者与策展人组成的团队，携手将文明互鉴的宏伟蓝图，绘制成精谨细腻的“工笔画”。这种“研展一体”的协同模式，也为文明互鉴提供了极具操作性与启发性的东方智慧与实践范本。
（作者：薛江、颜海英，分别系上海外国语大学世界艺术史研究所研究员、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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