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兰是在跳广场舞的时候认识老周的。
那天晚上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玫红色T恤,领口别了一朵栀子花,是女儿从云南带回来的精油味,甜丝丝的。音响里放着《最炫民族风》,她正扭得起劲,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她赶紧道歉。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没事没事,是我站太近了。”
是个男的,六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但收拾得利索。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脚上一双老北京布鞋,干干净净的。王桂兰多看了两眼,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老头不讨厌。
后来她才知道,这人姓周,刚搬到这个小区不到一个月,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从县城来市里跟儿子住。儿子儿媳白天上班,晚上应酬,他一个人闷得慌,就来广场上转转,看人家跳舞,看了一个星期了,没好意思下场。
“那你今天怎么下场了?”王桂兰后来问他。
老周挠挠头,笑得像个毛头小子:“看你在跳,就想试试。”
“什么叫看我在跳?”
“你跳得最好看。”
王桂兰当时脸就红了,五十九岁的人了,脸红得像门口的月季花。她啐了一口:“老不正经的。”但心里那朵花,扑棱棱地开了。
黄昏恋这东西,说快是真快。
两个人都是经历过婚姻的人,少了年轻时的扭捏试探,多了几分干脆利落。老周每天早上买了豆浆油条在楼下等她,两个人沿着河边走一圈,说说儿女,说说过去,说说天气。老周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王桂兰说前些年腿疼,他就去药店买了膏药送过来;王桂兰说爱吃桃酥,他就托老家的亲戚寄了正宗的过来。
认识第二十天,老周请她吃火锅。王桂兰穿了件暗红色的薄外套,老周看见她的时候,筷子掉了一根。
“你看啥呢?”王桂兰嗔他。
“看你。”老周老老实实地说,“好看。”
王桂兰噗嗤笑了,服务员的围裙都笑歪了。
那天吃完火锅,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很远很远。老周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对银戒指,不贵,但亮得晃眼。
“桂兰,”老周的声音有点抖,“咱搭个伴吧。你伺候我,我伺候你,谁也别嫌弃谁。”
王桂兰看着那对戒指,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这辈子,第一个男人走得早,第二个男人不靠谱,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十几年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孩子们出息了,都去了大城市,她一个人守着两居室,白天还好,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没说话,把手伸了过去。
老周的手在抖,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抖得更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戴进去。不大不小,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尺寸的?”王桂兰红着眼眶问。
“上次你睡着的时候,我用鞋带量的。”老周嘿嘿笑。
“你什么时候看我睡着的?”
“河边那个长椅上,你说晒着太阳容易困,睡着了。我就在旁边坐着,坐了一个多小时,怕你着凉,把外套给你披上了。你没醒。”
王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想,这大概就是命。老天爷欠她的那些年,现在连本带利还给她了。
恋爱的日子过得飞快。
他们没领证,也没办酒席,就是在一起了。老周搬到了王桂兰家,两个人都觉得这房子亮堂了不少。老周做饭好吃,王桂兰负责洗碗;老周会修水管修灯泡,王桂兰负责在旁边递工具;晚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老周看不懂的剧情,王桂兰给他讲,讲到一半两个人就开始拌嘴,拌着拌着就笑了。
儿女们都知道这件事。王桂兰的女儿打电话来说:“妈,你高兴就行。”老周的儿子专程来吃了一顿饭,走的时候偷偷塞给王桂兰两千块钱,说:“阿姨,麻烦你了。”
日子像蜜里调油,甜得王桂兰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
但她没时间去想真实不真实,因为她开始觉得累了。
事情是从第六十天左右开始的。王桂兰发现早上起来的时候腿酸,走几步路就喘,扫地扫到一半得坐下来歇一会儿。她以为是换季的原因,没当回事。老周说可能是缺钙,去买了钙片和维生素D,每天看着她吃。
又过了几天,乏力的感觉更重了。
王桂兰开始嗜睡。早上起不来,中午吃完饭又要睡,晚上看着电视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老周怕她冻着,总是轻手轻脚地给她盖毯子。有一次王桂兰醒过来,发现老周正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担心。
“你别这样看我,跟看病人似的。”王桂兰不高兴。
“你就是不对劲,”老周说,“咱去医院查查。”
王桂兰不肯。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医院,年轻时候她妈就是进了医院再也没出来。她总觉得,不去查就没事,一查准查出问题来。
老周拗不过她,只好在家里给她调理。炖鸡汤,熬小米粥,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但王桂兰的胃口却越来越差,以前爱吃的东西现在闻着就恶心,尤其是油腥味,一闻到就想吐。
第七十天,王桂兰在卫生间吐了。
老周在门外急得团团转,终于不顾王桂兰的反对,打了车把她拉到了市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王桂兰把情况跟医生说了——乏力、嗜睡、恶心、闻到油腥味就想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听完之后抬起头看了王桂兰一眼,又看了看老周。
“多大年纪了?”医生问。
“五十九。”王桂兰说。
“月经还有吗?”
王桂兰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早没了,五十岁那年就没了。”
医生点点头,开了单子:“先查个血,再做个B超。”
王桂兰和老周在检验科外面等了两个小时。王桂兰靠在老周肩膀上,迷迷糊糊又睡着了。老周一动不敢动,怕惊醒她,肩膀都僵了。
结果出来了。
他们拿着报告单回到诊室,医生接过来一看,眉头皱了一下,又翻开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她放下了报告单,摘下眼镜,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着王桂兰。
“王女士,”医生的语气很慢,像是怕吓着谁,“你这个情况……我从业二十三年了,第一次见。”
王桂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老周的手攥紧了她的手,指节都白了。
“我是不是得了什么大病?”王桂兰的声音在发颤。她想的是癌症,是肿瘤,是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字眼。她的手开始抖,老周把她搂得更紧了。
医生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整个诊室安静了三秒钟的话。
“王女士,你没有得病。你怀孕了。HCG的数值很高,B超显示宫内早孕,大概八周左右。”
王桂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周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医生。
“医生,你说什么?”王桂兰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怀孕了。”医生把B超单子转过来给她看,指着上面一个模糊的小点,“看到没有,这个是孕囊。虽然妊娠时间不长,但发育得挺好的。你这个年纪自然受孕,我看过文献,国内有报道的不到十例。所以我说第一次见。”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王桂兰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想起两个月前,老周刚搬来不久的那几天,两个人稀里糊涂地有过那么一次。她以为绝经了就不用避孕了,老周也这么以为。谁也没想过这件事。
谁也没想过,五十九岁的输卵管还能通,五十九岁的子宫还能着床。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王桂兰喃喃地念叨,像念咒一样。
老周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他的嘴张了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把王桂兰吓了一跳。
“医生,”老周的声音有点飘,“这孩子……能要吗?她这个年纪,身体受得了吗?”
医生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这个老头第一反应不是“是不是我的”,而是“她受不受得了”。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医生重新坐下,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王女士这个年纪妊娠,风险极高。妊娠期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血栓,任何一种都可能是致命的。而且胎儿染色体异常的概率非常高。从医学角度,我强烈不建议继续妊娠。”
王桂兰的手放在肚子上,就是那个B超单上画着小圆点的位置。
她感觉到老周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粗糙的,温暖的,像河边的石头晒了一整天的太阳。
她没有说话。
老周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诊室里坐了很久,久到护士都忍不住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最后是老周先站了起来,轻轻拉了拉王桂兰的手:“桂兰,走,咱先回去。路上慢慢想。”
王桂兰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老周扶着她,一步一挪地走出诊室,走过走廊,走出医院大门。医院门口的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白晃晃的,王桂兰眯了眯眼睛。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
五十九年了,她以为自己什么都经历过了——结婚、生子、丧偶、离婚、独自拉扯孩子、送孩子上大学、一个人过了一个又一个春节。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剧情都已经演完了,剩下的只是等字幕慢慢滚动。
可老天爷偏偏在这个时候,塞给她一个全新的剧本。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前几天晚上,她和老周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一个小婴儿的广告,她随口说了一句:“这小东西真可爱。”老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当时以为他是在笑广告里的那个小孩。
现在想来,他可能笑的是别的。
“老周。”王桂兰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叫了他一声。
老周回过头来看她,阳光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你说,”王桂兰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惊动了肚子里那个比豆子还小的生命,“这孩子生下来,是我的,还是咱俩的?”
老周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很认真地想了三秒钟。
“是你的,”他说,“也是我的。但你比我重要。你要是不安全,我宁愿不要。”
王桂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像那天的月季花。她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拳,不重,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个老不正经的,”她咬着嘴唇说,“七十天就把我整成这样。”
老周挨了这一拳,没有躲,反而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挂在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伸出手,牵住了王桂兰的手。
她的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两个五六十岁的人,在医院门口手牵着手,像两个做了错事又忽然觉得没错的孩子。
风吹过来,把医院门口那排银杏树吹得哗哗响。
再过三个月,这些叶子就会变黄,飘落一地,铺成一条金色的路。
而路的尽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王桂兰攥了攥老周的手,迈下了台阶。
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明亮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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