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母亲的挂念与叮咛

在历史的缝隙里,有时会漏出几句私密的声音。

长沙五一广场,一口东汉官方的文书销毁井中,六千余枚简牍带着火烧与削刮的痕迹,讲述着近两千年前临湘县的行政、司法与经济日常。简牍的纪年最早为东汉章和四年(章和年号实际仅有两年,此处因地方信息滞后沿用旧元,即和帝永元二年,公元90年),最晚为安帝永初六年(公元112年)。

在这海量被弃置的公文残堆里,一枚长22.9厘米、宽2.9厘米的木牍,虽是木两行的形制,上面的文字却显得与官府的文书格格不入——它字体相对不规整,格式不讲究,但字里行间充满感情:

八月六日為書,母報異。前去行道安不?日日念汝,常窮乏也,又客、家室及兒子皆安,不常搖,惟念之,非有極也。在縣官致且怒力,非可忽也。罪法至重,過易得難除。汝曹皆大巨子,各相怒力。今反老苦飯食,常苦不足,常持饑餓。居亦難為腸,今年尤益為窮。今寄八[糹審]絮又異衣被,未得,湖治之也。因家窮致怒力,母但欲聞汝善,非敢聞汝等忽也。

(说明: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简453,断句及标点由笔者自拟;为免误读,简文以繁体字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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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453木牍家书实物(2010CWJ1③207:1A为正面;2010CWJ1③207:1B为背面)

从内容推断,这是一封家书。写信的人,是一位母亲。收信的是她正在县府当差的儿子,名叫“异”。

农历八月的长沙,暑热未消,异的母亲请人代笔(又或者自己颤巍巍地写下)这封信。

信的开首,便是她最直接的挂念:

“八月六日为书,母报异。前去行道安不?”

路上还平安吗?

这句话放在今天,可能只是微信里一句普通的“到了没”。但在东汉的长沙郡,它承载着真实的不安。古代的短途出行并不安全,在五一广场简牍的记录里,往来的商贩大多随身带着兵器以防盗贼,甚至有官吏晚上出行时被袭击的例子。简上的“安不”,是真真切切害怕儿子在路上遇事。

紧接着,是一长串报平安与思念。

“日日念汝,常穷乏也,又客、家室及儿子皆安,不常摇,惟念之,非有极也。”

家里寄居的客人、家人和你的孩子都安好,心里踏实;可是对你的想念,却没有尽头。

一句“常穷乏也”——家中常常穷困匮乏啊——被轻描淡写地夹在思念之间,像是一声压不住的叹息。这家人究竟穷到什么地步?信里不久就给出有点令人意外的答案。

按理说,儿子“异”已经在县里为吏,家中兄弟也都成年(“汝曹皆大巨子”),有几份劳动力,也应该是个小康之家了。但异母却这样描述他们的日常:

“今反老苦饭食,常苦不足,常持饥饿。居亦难为肠,今年尤益为穷。”

儿子们都大了,我当母亲的反而为家里的衣食发愁,总是缺粮,常常挨饿。连填饱肚子这件事,都变得越来越难,今年的光景,比往年更穷。

“难为肠”,直译过来是肠胃难办,大意应是肚子填不饱。一个为全家生计焦灼的母亲形象,跃然眼前。

在中国社会,考取公务员往往是最稳当的出路——这里却引出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在东汉,当个基层小吏,并不意味着能让家人吃饱。

东汉地方小吏的俸禄实行“半钱半谷制”,一半发钱,一半折成粮食发放。虽然“异”的职位仍未知,但当为基层的地方官吏——以最底层的斗食、佐史为例,月俸折算下来大概八百到一千一百钱,这点薪水还要养活背后的家人。

在同一批五一广场简牍里,永元十五年,一个叫周顺的租船史,因为付不起上诉羁押期间自己那份口粮钱,案子还没完结就连夜逃亡了。根据简文,周顺的家里至少有哥哥、嫂嫂和姐姐,几张嘴等着吃饭,基层公务员的那份微薄俸禄或许在供养家人后已无余款及积蓄。

异也似乎面临一样的窘境,异母在信中说:“今寄八[糹审]絮又异衣被,未得,湖治之也。”

大意应是,我给你寄了丝绵和你的衣被,但没能送到,现在由一个叫“湖”的人帮忙处理这件事。[糹审]絮可能是絮冬衣用的粗丝,或许是异母想方设法省出来的一点东西,最终也没能顺利抵达儿子手里。

困窘至此,换作寻常人家的书信,接下来或许是抱怨或诉苦。但这封信最动人的地方是异的母亲,在诉说家庭状况外,对异多有提醒及勉励。

异母说:

“在县官致且怒力,非可忽也。罪法至重,过易得难除。”

在县廷做事,你要尽心尽力,绝不能疏忽。法律非同儿戏,过错一旦犯下,想洗脱就难了。

这句话背后,是母亲对儿子工作的理解,也是肉眼可见的现实。

同批简牍里,记录了各种官吏渎职的调查记录或报告,有官吏因未尽力执行职务及滥用权力或武力,被仔细核查、处分。这种张力在承担缉捕职责的亭长王广有所体现。

永元十五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公元104年1月7日),王广抓捕逃犯未果后——由于放纵罪犯是极重的渎职罪行——为捕得犯人,他授意助手鞭打犯人的家属,最终却遭削爵贬职,回复原职原爵之路并不容易。

虽然王广是为了执行职务才行使不恰当的武力,但仍需受罚。异母未必读过律令条文,但她可能从自己家族中其他任吏子弟的遭遇里,深知地方官府并不是好混的地方。一个过错,就可能压垮这个本就勉强支撑的家。

正因家境艰难,才更要谨慎。信的结尾,异母几乎是苦口婆心:

“因家穷致怒力,母但欲闻汝善,非敢闻汝等忽也。”

正因为家里穷,你才更要努力呀。为母只想听到你一切安好顺利,绝不敢听到你们有什么疏忽懈怠的事。

“欲闻汝善”中的“善”,大抵是朴素的平安顺遂之意。

一个“不敢”,将内心的担忧和殷切期盼全都压缩进去,说得那么小心,那么用力。

这封信呈现了一个极其珍贵的母亲视角——在秦汉传世文献里,女性多以《列女传》这类由男性书写的模范形象出现。而这枚木牍,是目前出土文献中极少数以母亲为第一人称的记录。它展现的不是被教化的贞顺典范,而是一个操持家计、清楚知道柴米油盐短缺的妇女;一个在儿子长大后仍勉力维持困窘日常的家长。她既想给儿子寄衣御寒,又反复叮咛他谨慎履职、不要犯错。

我们无从知道这位母亲的名字,但她让我们看见,秦汉社会的母职绝不止于子女的幼年教养。在基层,母亲或许长期承担着打理家计、维系家庭运转的重任,甚至对儿子的仕途保持清醒的认识。

东汉常被看作豪族社会,史书和地方文书尽是大姓宗族成员的身影。但在豪族之下,还有更多像异和他母亲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是国家末端的小小齿轮,没有丰厚的家族资产,俸禄微薄,过错却重。一封匆匆写就的家书,满简尽是穷、饿、念、慎,将他们的日常和情感凝固在某年八月,并在废弃的公文堆中重见天日。

再回头看开篇那句“八月六日为书,母报异”,不再只是一个平淡的日期和称谓——我们听见一位东汉母亲的挂念与叮咛。

东汉的地方公务员

那么这声叮咛背后,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异所处的基层公务员群体,究竟由哪些人组成,他们又过着怎样的生活?现在,且把目光放到东汉的地方公务员上。

常人认识的地方制度,大多限于州郡县。而县之下,又可细分为县—乡—亭。就临湘地区而言,其结构可大概分为:

县—部/乡—亭

本文所谈的基层公务员,就限于部/乡、亭的部分。游徼属于部或乡,亭长则属于亭。

有学者综合传世文献与出土材料,指出不少等级稍高的基层官吏,都出身于当地大族。而在统计局部已出版的五一广场简牍之后,也发现某些职位确实由相同姓氏反复出任——例如有四位李姓者担任游徼,七位王姓者担任亭长。要知道在古代的乡里社会,同姓往往意味着出自同一个家族。

在亭长、游徼之下,还有许多地位更低的吏职,比如伍长和卒。不过,这些基层吏职的来源,有层次之分,实际上比“大族垄断”四个字要复杂得多。

一方面,大族确实渗透甚深。如地位较高的游徼与亭长手握地方治安的实际权力,可以盘查行人、逮捕疑犯、率队执法。这样的位置若多由当地大姓把持,家族势力与公权力便会相互交织,形成难以撼动的地方网络。上述统计所显示的任职比例,或许并非偶然的分散任职,而是特定家族有意识地安排子弟进入官府任职。而除了直接占据职位,大族还有其他方法——比如通过私人雇佣,让年轻一代提早接触官府事务。

另一方面,并非所有基层吏员都来自大族。东汉时期,伍长、亭卒这类基层地位低下的差役负担往往不受欢迎,不情愿服役者甚多。纪年为东汉延熹元年至二年间(公元158-159年)的甘谷汉简记录了一宗耐人寻味的案例:广陵等县的县令与乡吏,命令当地刘姓宗室头戴赤帻,作为伍长协助处理地方治安事务。赤帻,是武吏的标志性头巾。但汉代皇帝曾多次下诏,强调宗室后裔享有“勿事”——即可获免除徭役的权益。

刘氏宗室本不该服役,却被地方官吏拉去戴上赤帻充当伍长。这意味着连享有法律特权的群体都无法幸免,一般细民面对基层差役时的处境,只会更加被动。

两汉时期,“取庸代役”的做法十分普遍,意思是交了钱就可以雇人代替自己服役。于是,受雇服役的人便大大增加。从目前已公布的五一广场简牍来看,以私人形式雇用的助手反复出现,便是这种情况的反映。地方上受雇的吏、卒地位卑微,前景暗淡。这些职务既属贱役,事务繁杂,地位又低,官府或只好让官吏自行招聘人手协助。问题是:这笔开销,最终由谁来承担?

从五一简所见,助手的雇用很多时候以吏员的私人名义进行,官府未必承担相关费用。基层官吏自己的薪水已经不多,怎么可能还自掏腰包付助手的月薪?

可能的解释是,这些费用有家族的资产在背后支撑。且见东汉的《汉侍廷里父老僤买田约束石券》——这块石券记载了侍廷里的于季等二十五位“父老僤”(地方的私人结社)成员,在里办公室共同订立的一份约定。

他们在汉明帝永平十五年(公元72年)六月组织了这个“父老僤”,合资凑了六万一千五百钱,购置了八十二亩田地。他们约定,凡是僤中成员按家中资产次序轮到该当“里父老”(乡里中管理公共事务、行教化事的荣誉职位,多由地方上有名望、年长的人担任)的时候,就可以借用僤里的田地来经营,拿田地的收成去应付担任里父老的各项开销。假如轮到某人时,他的资产却已达不到标准,不够资格做里父老,就得把田地转给下一个接任的人。

可以说,在东汉出任基层公职及荣誉职,本就需要一定的经济门槛。官吏在履职时,有很大可能需要动用个人甚至家族的私人资产——就像石券里的那些田地——来补贴履职所需的各项成本。如此一来,家族力弱的基层官吏,即使挤进了体制,恐怕也承受不起这些看不见的开销。这也再次说明,基层吏职的来源出现分化,与经济实力的强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这或许可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异母在信中说“汝曹皆大巨子”——几个儿子都成年,能工作能任吏,家中却仍在挨饿。他们很大可能不是大族,没有家族田地可以补贴履职成本;他们也不是最底层的细民,至少还挤进了体制。这种夹在中间的处境,甚为脆弱:既承受着基层吏职的所有风险,又缺乏大族那样的资产后盾。一旦犯错,便再无退路。

从内容有限的家书来看,五一简中的周顺,或许与异的处境最为相似。上文提及周顺在永元年间因漏收重要的商品税而被论罪解职,上诉期间因家贫无法负担羁押期间的口粮,被迫逃亡——而缉捕他的,正是前述那位亭长王广。

我们没法知道,周顺是不是无辜——又或是他是不小心?又或者他是真的贪污渎职了?至少,他真的尝试抗辩,但最后因资源不足,只得逃跑。

周顺逃亡后,亭长王广与助手张柱往他的居所缉捕,其兄周山见状立即往后山逃去。王广追逐未果——折返后授意张柱以马鞭挞打尚在家中的周顺的兄嫂待与同产(同母所生的)姐姐赵姬,试图逼问周顺下落,又或者引出相关人物,但未能成功。

被鞭打的赵姬一怒下到县廷控告王广,声称王广抓到她弟弟周顺之后,又故意放走了他。经调查,赵姬此一指控最终被确认为诬告——她故意捏造了王广“纵囚”的指控。

但她为何甘冒风险这样做?合理的推测是:弟弟逃亡、家人遭鞭打、家庭陷入绝境,诬告或许是这个贫穷之家在面对吏员的不公对待时,少数可行的反击方式——借官方程序,将官吏转为被调查的对象之一。即使最终未能成功,也足以让对方陷入一场耗时费力的调查。

王广最终被认定没有放纵犯人,但因在追捕过程中使用武力过当,仍遭削爵贬职。而周顺与他家人结局如何,在简牍中未见记录。

周顺因贫逃亡,异则仍在县廷当差。但他们的处境并无本质不同:微薄的俸禄勉强养活家人、法律的过错门槛甚低,而一旦犯错,这个本就勉强支撑的家便再无退路。

异母在信末那一句“母但欲闻汝善,非敢闻汝等忽也”,或许正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五一广场那口废弃的公文井,同时吞没了异母的家书、周顺案的记录,以及无数残简。那口井本是用来销毁的。东汉的官吏把不再需要的文书扔进井里,用火燃烧,再用泥土掩埋——他们想抹掉这些记录。但火没烧透,泥土反而隔绝空气,防止了简牍的腐化。

近两千年后,这些残破的文字意外重见天日,让我们得以听见帝国末端那些小人物在夹缝中维系家庭的艰难努力——他们的贫困、恐惧、谨慎以及一位母亲的朴素愿望:平安就好。

可供进一步参考的研究书籍及论文

1、黎明钊、马增荣、唐俊峰编,《东汉的法律、行政与社会: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探索》,香港:三联书店,2019

2、黎明钊、刘天朗编,《临湘社会的管治磐基: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探索》,香港:三联书店,2022

3、何国诚,《长沙五一广场东汉简牍〈直符右仓曹史豫言考实女子雷旦自言书佐张董取旦夫良钱假期书〉重要概念探究》,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网站,2023年9月

4、唐瑾,《五一广场东汉简牍“左部贼捕掾蒙言考实故亭长王广不纵亡徒周顺书”文书复原与研究》,武汉大学简帛研究中心网站,2023年9月

5、马增荣,《长沙五一广场出土东汉临湘县外郡“货主”名籍集成研究》,《东西人文》,2021年第15期(韩国),页175-205

6、陈伟,《东汉五一广场简牍所见基层官吏的执法与武力》,《中正历史学刊》第26期(台湾),2025年6月,页57-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