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师祖,您可算出关了!”
青衣小道童连滚带爬扑到洞府门前,声音里带着哭腔。
盘坐在石台上的白衣女子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寒芒。
“慌什么。”
“是、是楚酒师姐……”小道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三个月前来了个女修,拿着您的信物,说、说是您新收的弟子,现在全山上下都管她叫小师叔……”
白衣女子站起身,衣袍上的尘埃无声滑落。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信物?”
“对,是您常佩的那枚白玉环……”小道童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惊恐地看向女子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洞府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好得很。”
白衣女子一步踏出,身影已至百丈外的山道上。
“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孽畜——”
“敢动我的宝贝徒弟。”
清虚峰主殿前的广场上,数百名弟子正在晨练。
剑光如雪,气劲纵横。
最前方的高台上,一名身着鹅黄裙衫的少女正含笑指点众人剑招。她约莫十七八岁,眉眼精致,举手投足间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腰间佩着的白玉环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这一式‘云卷云舒’,手腕要再柔三分。”
少女声音清越,随手折下一截柳枝。
柳枝在她手中竟绽出凛冽剑意,轻飘飘一划,三丈外的试剑石上便多了道寸许深的刻痕。
“谢小师叔指点!”
台下弟子齐声应和,眼神里满是崇敬。
少女微微颔首,正要再说些什么,脸色突然一白。
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弟子手中的剑开始嗡嗡震颤,有些修为较浅的弟子甚至握不住剑柄,任由佩剑脱手飞出,齐齐指向山道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道白衣身影。
来人走得并不快,可每一步踏出,脚下青石板便绽开蛛网般的裂痕。她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面容被晨光镀上淡淡金边,明明生得极美,却让人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冰冷得像是万载寒潭。
“你……”
高台上的少女踉跄后退半步,手按在腰间白玉环上,强作镇定地开口:“这位道友是何人?为何擅闯我清虚峰?”
白衣女子终于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少女腰间那枚白玉环上,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悸。
“我是何人?”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三百年前,我在此峰开府,收徒七人,六个成了废物——”
她顿了顿,视线如刀锋般剐过少女的脸。
“还有一个,是我心尖上的宝贝。”
少女脸色“唰”地惨白。
“至于你……”白衣女子缓缓抬手,五指虚虚一握,“戴着我的信物,占着我徒弟的位置——”
“谁给你的胆子?”
话音未落,黄裙少女就像被无形的手扼住脖颈,整个人被凌空提起!
“呃……放、放开……”
少女双脚离地,拼命挣扎,可那只虚握的手纹丝不动。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一身金丹期的修为此刻竟半点使不出来,体内灵力像是被彻底冻结了。
“师、师祖?!”
台下有年长的执事终于认出白衣女子,失声惊呼。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开。
广场上哗然一片。
“是闭关三百年的清微师祖?!”
“不是说师祖早已坐化……”
“那、那台上那位小师叔……”
议论声四起,所有人看向高台上那两人的眼神都变了。
白衣女子——清微真人,恍若未闻。
她盯着手中挣扎的少女,眼神越来越冷。
“说。”
手指微微收紧。
少女脖颈处传来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我的小心肝……”
“在哪里?”
“师、师祖息怒!”
一道焦急的声音从主殿方向传来。
数道流光落下,现出五道身影。为首的是个身着紫袍的中年道人,正是清虚峰现任峰主,玄诚真人。他身后跟着四位长老,个个气息浑厚,皆是元婴期修为。
玄诚真人看了眼被扼在半空的黄裙少女,额角渗出冷汗,连忙躬身行礼:“弟子玄诚,拜见师祖!不知师祖今日出关,有失远迎,还请师祖恕罪!”
清微真人瞥了他一眼。
“玄诚?玄字辈的小家伙都当峰主了。”
她语气平淡,却让玄诚真人背后发寒。
三百年前他入门时,这位师祖就已经是宗门里传说级的存在。据说她千年前便已踏入化神,而后常年闭关,门下只收过七名弟子,个个惊才绝艳——
只是不知为何,前六位弟子后来都陆续“道陨”,唯有最小的那个,三百年前被她亲自带回山,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师祖,这位苏仙子是三个月前持您信物上山的……”
玄诚真人硬着头皮解释,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她说是您在云游时新收的弟子,还带来了您的亲笔手书,我等验过,确实是您的神魂印记,这才……”
清微真人看都没看那帛书。
她手指一勾,少女腰间的白玉环便自行脱落,飞入她掌心。
温润的玉质触感传来,上面每一道细微的纹路她都熟悉。
这是她早年随身佩戴的护身法宝,后来给了小徒弟楚酒防身。玉环里封着她三道剑气,足以抵挡化神期以下任何攻击。
可现在,玉环还在。
人却不见了。
“神魂印记?”
清微真人摩挲着玉环,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
“伪造得挺像。”
她抬眼看向还在挣扎的少女,一字一顿:“可惜,我从未写过什么手书,也从不收——”
“连我一道剑气都接不住的废物。”
话音落下,她五指猛然收紧!
“噗——”
黄裙少女喷出一口鲜血,身上骤然炸开刺目的金光!
金光中隐约可见一道符箓虚影,符纸上用金砂绘着繁复的纹路,此刻正剧烈震颤,抵挡着那只无形的手。
“替死金符?”
清微真人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天机阁的保命至宝,居然用在你身上。”
她手腕一翻,掌心朝下虚虚一按。
“咔嚓——”
金色符箓虚影上裂开一道细缝。
黄裙少女趁机尖啸一声,体内爆发出远超金丹期的恐怖气息,竟暂时挣脱了束缚,化作一道流光朝山外疾射!
“想走?”
清微真人站在原地没动,只抬起左手,对着那道流光远去的方向,屈指一弹。
“铮——”
剑鸣声响彻天地。
一道细细的白线从她指尖绽出,初时不过发丝粗细,转瞬便横贯长空,追上那道流光,轻轻一绕——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百里外传来。
白线收回,末端卷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重重摔在广场中央。
正是那黄裙少女。
只是此刻她早已没了方才的从容,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光滑如镜,竟是被那白线生生切下来的。断裂处没有流血,反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寒气森森。
更诡异的是,那截断臂落地后,竟化作一摊腥臭的黑水,滋滋腐蚀着青石板。
“魔气?”
玄诚真人脸色大变。
四位长老瞬间散开,结成阵势将少女围在中间,各自祭出法宝,神色凝重。
清微真人走到少女面前,蹲下身。
“天机阁的替死金符,至少是阁主亲传才能持有。”
她用指尖挑起少女的下巴,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
“可你体内运转的,却是幽冥魔宗的‘血煞真典’。”
“说说看。”
她声音很轻,像在闲聊。
“是哪个老不死的,派你这小杂种来我清虚峰——”
“偷梁换柱?”
少女咳着血,眼神怨毒。
“你、你敢伤我……我师尊不会放过你的……”
“师尊?”
清微真人笑了。
她松开手,任由少女瘫倒在地,缓缓站起身,白色裙裾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幽冥魔宗现任宗主,是叫阴骨老魔吧?”
“三百年前我斩了他师兄,二百年前我废了他道侣,一百年前我砸了他山门——”
她低头看着少女,眼神像在看一只蝼蚁。
“你觉得,我会怕他?”
广场上一片死寂。
有些年轻弟子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此刻听得心神俱震。几位长老交换眼神,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骇然。
他们只知道这位师祖战力滔天,却不知她与魔宗的仇怨竟深到这种地步。
“至于你……”
清微真人忽然抬手,隔空抓向少女的丹田。
“呃啊——!!”
少女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浑身痉挛,七窍中涌出黑雾。那些黑雾在半空中凝聚,隐隐化作一个狰狞的骷髅头,对着清微真人无声嘶吼。
“分魂种魔?”
清微真人皱眉,五指虚握。
骷髅头瞬间爆散。
少女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倒在地,气息迅速萎靡,修为从金丹一路暴跌,转眼就跌回了筑基初期。
“倒是舍得下本钱。”
她甩了甩手,指尖残留的黑气被纯白色的火焰焚烧一空。
“在亲传弟子识海里种下魔种,平时可以伪装功法,关键时刻还能借体降临——阴骨那老东西,还是这么喜欢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玄诚真人这时才敢上前,低声问:“师祖,您的意思是……这妖女是阴骨老魔派来的细作?可、可楚酒师叔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楚酒是师祖最疼爱的弟子,三百年来几乎没离开过清虚峰,怎么会突然失踪,还被魔宗的人顶替?
而且——
“这枚玉环确实是小师叔贴身之物。”
玄诚真人神色忧虑。
“三个月前,守山弟子曾在后山寒潭边捡到这枚玉环,当时玉环上沾着血,附近还有打斗痕迹,我等搜寻多日,却找不到小师叔的踪影……”
清微真人沉默片刻。
她走到广场边缘,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寒潭方向,眼神深邃。
“小酒最后一次见你们,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三个半月前。”
一位长老上前,躬身回道:“那日小师叔说要去寒潭采‘冰魄莲’入药,说是您闭关前吩咐的,要炼一炉‘定神丹’辅助破关。之后便再没人见过她,直到三日后,这妖女持着您的‘手书’和玉环上门……”
“冰魄莲?”
清微真人重复了一遍,忽然转身。
“带我去寒潭。”
【04】
寒潭位于清虚峰后山深处。
这里常年寒气缭绕,潭水漆黑如墨,深不见底。潭边生着一丛丛冰蓝色的莲花,正是炼制定神丹的主药之一。
清微真人站在潭边,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
她的神识如潮水般铺开,渗透进岩石缝隙,泥土深处,甚至潭水之下。
突然,她蹲下身,从一株冰魄莲的根部,捻起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已经干涸的血迹。
血迹旁,有一道很浅的剑痕,切入岩石寸许深,切口平滑。
“这是……”
玄诚真人凑近细看,脸色一变。
“小师叔的剑意!”
清微真人没说话。
她将指尖那点血迹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熟悉的、带着淡淡桃花酒香的气息。
楚酒那丫头天生桃花灵体,血液里都带着桃花香,又嗜酒如命,整天泡在酒坛子里,久而久之连灵力都染上了酒气。
这确实是她的血。
“打斗痕迹被人处理过。”
清微真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很仓促,只抹去了灵力残留,却忘了血迹。”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寒潭中央。
那里水面平静,看不出异常。
可她的神识探下去时,却感到一丝极细微的阻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潭底深处干扰着探查。
“你们退开。”
清微真人淡淡开口。
玄诚真人和几位长老连忙后退百丈。
只见她伸出右手,对着寒潭虚虚一抓。
“轰——!!!”
整座寒潭的潭水冲天而起!
千万吨漆黑的潭水被无形之力摄到半空,凝成一条巨大的水龙,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潭底暴露出来,竟是密密麻麻的白骨,有些早已风化,有些还粘着血肉。
而在白骨堆中央,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片。
铁片表面布满锈蚀,看起来平平无奇。
可当清微真人的目光落在上面时,铁片突然剧烈震颤,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
尖啸声中,无数道黑影从铁片中窜出,张牙舞爪地扑向半空中的白衣身影。
“阴魂傀儡?”
清微真人冷笑,左手掐诀,凌空一点。
“镇。”
言出法随。
那些黑影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全部僵在半空,继而寸寸碎裂,化作黑烟消散。
铁片停止了震颤。
她隔空将铁片摄入手中,指尖划过锈蚀的表面,抹去一层伪装。
铁片露出真容——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幽冥令。”
清微真人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是幽冥魔宗长老级以上才能持有的信物,持令者可调动魔宗在各地的暗子,更重要的是,它能短暂开启小范围的“幽冥通道”,召唤魔物降临。
三个月前,楚酒在这里遇袭。
对方至少出动了一位魔宗长老,还动用了幽冥令,召唤了某种东西。
可即便如此,小丫头应该也有逃生之力才对……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手中的令牌。
符文最深处,有一滴已经发黑的血。
不是楚酒的血。
是魔血。
“原来如此。”
清微真人握紧令牌,指节泛白。
“你们抓她,不是为了杀她。”
她抬起头,看向东方天际,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是为了她的桃花灵体。”
玄诚真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师祖,您是说……魔宗想用楚酒师叔的灵体修炼邪功?!”
桃花灵体是修仙界罕见的先天灵体,拥有者对木属性功法有极强亲和力,修炼速度远超常人。但这也是一种绝佳的“炉鼎体质”,若被修炼魔功之人采补,可助其突破瓶颈,甚至重塑根基。
三百年前楚酒入门时,清微真人就下了封口令,全宗上下知道她体质的不足十人,且都是心腹。
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内鬼。”
清微真人吐出两个字。
她转身,一步踏出,已回到主殿广场。
那黄裙少女还瘫在地上,气息奄奄。见清微真人回来,她眼中闪过惊恐,挣扎着想往后退。
“本来想留你多活一会儿。”
清微真人走到她面前,抬起脚,轻轻踩在少女完好的右臂上。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脚尖微微用力。
“咔嚓。”
臂骨碎裂。
少女发出凄厉的惨叫,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你们抓楚酒,是要送给谁?”
清微真人声音平静,脚下却缓缓加重力道。
“是阴骨老魔自己要用,还是……”
她顿了顿,说出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的名字。
“你们魔宗那位,在东海沉睡了八百年的——”
“老怪物?”
【05】
少女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情,连断臂之痛都暂时忘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死死咬住嘴唇,再不肯吐露半个字。
可这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几位长老倒吸一口凉气。
东海那位“老怪物”,是幽冥魔宗的太上长老,八百年前就已是化神巅峰,因修炼魔功走火入魔,不得不自封于东海深处的“幽冥海眼”,以海底阴脉滋养残魂,等待重生之机。
这件事即便在魔宗内部也是绝密,知道的不超过五人。
清微真人怎么会……
“看来我猜对了。”
清微真人收回脚,蹲下身,与少女平视。
“三个月前,东海有异象,幽冥海眼阴气暴动,持续了整整七日——当时各大宗门都以为是海底阴脉自然波动,没人在意。”
她伸手,指尖点在少女眉心。
“但如果我没猜错,那是你们那位老祖宗,快要压不住魔性,急需一具合适的肉身夺舍,或者……一具极品炉鼎,来稳住魂魄。”
少女浑身颤抖,嘴唇咬出血来,却依旧不吭声。
“不说话?”
清微真人笑了。
她指尖亮起一点白光,顺着眉心渗入少女识海。
搜魂术。
这是修仙界最霸道、也最歹毒的术法之一,被搜魂者轻则神魂受损变成白痴,重则魂飞魄散。正道修士明令禁止使用,可此刻清微真人用起来,没有半分犹豫。
“啊——!!!”
少女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七窍中溢出黑血。
一幕幕画面被强行从识海中抽取出来,在半空中凝聚成模糊的光影。
光影中,可以看到一座阴森的大殿。
殿内站着数道黑影,为首的是个笼罩在黑雾中的佝偻身影,声音嘶哑如夜枭:
“……必须抓活的……桃花灵体……老祖能否重塑根基……全在此女……”
另一个声音响起,有些耳熟:
“清微那女人还在闭关,眼下是最好的时机……这是她贴身玉环,还有仿造的手书……足够以假乱真……”
光影晃动,切换场景。
是寒潭。
楚酒蹲在潭边,正小心翼翼地采摘冰魄莲。
突然,三道黑影从潭水中暴起,其中一人手持幽冥令,黑雾瞬间笼罩整个寒潭。
少女拔剑迎战,剑光如虹,竟在三人围攻下支撑了十余招,还重创了一人。
但第四道黑影出现了。
那是个戴着青铜鬼面的身影,只是抬手虚按,楚酒便如遭重击,喷血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
鬼面人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似乎说了句什么。
然后——
光影到这里戛然而止。
清微真人收回手,脸色阴沉得可怕。
“第四个,是谁?”
她盯着已经昏死过去的少女,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对方识海中被下了重重禁制,刚才那些画面已经是极限,再强行搜魂,只会让她神魂崩灭。
但已经够了。
她知道楚酒还活着——至少三个月前还活着。
也知道抓她的人是谁。
“阴骨老魔,血煞长老,百鬼长老……”
清微真人站起身,一个个报出名字。
“还有那个戴鬼面的……”
她顿了顿,眼中杀机暴涨。
“不管你是谁,敢动我徒弟——”
“我必灭你满门。”
话音落下,她抬手一招,远处山林中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破空而至,悬停在她身侧,剑身嗡嗡震颤,像是在表达喜悦。
“老黑,三百年没见,想我了?”
清微真人握住剑柄,指尖拂过剑身。
长剑震颤得更厉害了。
玄诚真人看到这柄剑,瞳孔骤缩。
“诛魔剑……师祖,您这是要……”
“去幽冥魔宗。”
清微真人淡淡道,转身朝山外走去。
“师祖三思!”
玄诚真人连忙拦住她,急声道:“幽冥魔宗总坛戒备森严,更有护宗大阵,您孤身一人前去,太危险了!不如等掌门师兄出关,集结各峰之力……”
“等?”
清微真人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等你们商量出个章程,我那傻徒弟的骨头,都够那老怪物煲三回汤了。”
她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放心,我三百年前能砸他山门,三百年后——”
“照样能。”
【06】
东海,三万里外。
这里已是深海区域,天空常年阴云密布,海面漆黑如墨,罡风呼啸,卷起百丈巨浪。
寻常修士根本不敢靠近这片海域,因为这里不仅是妖兽巢穴,更是幽冥魔宗总坛所在。
此刻,海底万丈深处。
一座完全由黑色礁石堆砌而成的宫殿,静静矗立在黑暗中。
宫殿最深处,是座巨大的祭坛。
祭坛中央,悬着一口青铜古棺。棺身刻满扭曲的符文,此刻正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将四周映照得鬼气森森。
古棺下方,跪着三道身影。
左侧是个瘦如竹竿的老者,披着血色长袍,正是血煞长老。
右侧是个侏儒,脸上戴着一百零八张人皮缝制的面具,是百鬼长老。
而跪在最前面的,是个笼罩在黑雾中的佝偻身影——幽冥魔宗现任宗主,阴骨老魔。
“还有三日……”
阴骨老魔抬起头,看着上方那口古棺,声音嘶哑。
“老祖的魂魄已到极限,若再得不到桃花灵体滋养,必将魂飞魄散。”
血煞长老低声道:“宗主,清虚峰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苏丫头已经三个月没传讯了,会不会……”
“出事了?”
百鬼长老接话,面具下的眼睛闪烁不定。
“应该不会。”
阴骨老魔缓缓摇头。
“苏丫头身上有替死金符,就算暴露,也能逃回来。而且她识海中有本座种下的魔种,一旦遭遇搜魂,魔种会自爆,带走她全部记忆——清微那女人,什么也问不出来。”
“可万一……”
血煞长老还想说什么,却被阴骨老魔抬手打断。
“没有万一。”
他站起身,走到祭坛边缘,望向西方。
那是清虚峰的方向。
“三百年前,清微斩我师兄,废我道侣,此仇不共戴天。这次抓她徒弟,不单是为了老祖,更是要让她尝尝——”
“痛失所爱的滋味。”
话音未落,整座宫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轰——!!!”
上方传来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撞击护宗大阵。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敌袭?!”
百鬼长老霍然起身,面具上的眼睛同时睁开,射出百余道幽光,穿透层层岩壁,看向海面。
然后,他看到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漆黑的天空中,一道白衣身影凌空而立。
她手中握着一柄漆黑长剑,剑尖正对着下方海面。
而在她身后——
是绵延千里的劫云。
“是清微……”
百鬼长老声音发干。
“她、她引动了天劫?!”
【07】
海面之上。
清微真人单手掐诀,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她头顶的劫云越来越厚,雷光在云层中翻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化神期天劫。
三百年前闭关时,她已是化神中期。这三百年苦修,修为早已臻至化神巅峰,只差一步便可踏入炼虚。
但她一直压着,没有引动天劫。
因为化神入炼虚的天劫,威力太大,稍有不慎便会波及整个清虚峰。
可现在,她不在乎了。
“阴骨老狗——”
清微真人提气开声,声音如九天雷霆,滚滚传遍方圆万里。
“给本座滚出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手中诛魔剑骤然斩落!
“轰隆——!!!”
一道粗如山峰的漆黑剑气撕裂长空,狠狠劈在海面上。
海水瞬间分开,露出深达千丈的沟壑,两侧海水被无形力量推开,竟久久无法合拢。
剑气去势不减,直斩海底那座黑色宫殿。
“嗡——!!!”
宫殿外亮起层层叠叠的黑色光罩,那是幽冥魔宗的护宗大阵,此刻在剑气轰击下剧烈震颤,最外一层光罩应声碎裂。
“清微!!!”
阴骨老魔的怒吼从海底传来。
三道黑影破开海面,凌空而立,与清微真人对峙。
正是阴骨老魔、血煞长老和百鬼长老。
“你好大的胆子!”
阴骨老魔死死盯着她,黑袍下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
“孤身闯我魔宗总坛,真当本座杀不了你?!”
“你可以试试。”
清微真人挽了个剑花,语气平淡。
“三百年前你师兄也这么说,后来他坟头草,应该比你人都高了。”
“你——!”
阴骨老魔气结,周身黑雾翻腾,化神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血煞长老和百鬼长老也同时爆发气息,三人呈品字形将清微真人围在中间。
“宗主,不必与她废话。”
血煞长老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
“她既然送上门来,正好擒下,用她的元婴来滋养老祖,效果说不定比那桃花灵体更好……”
“没错。”
百鬼长老阴恻恻地笑,面具上的眼睛同时转动。
“化神巅峰的元婴,可是大补啊……”
清微真人听着他们的话,忽然笑了。
她抬起头,看向头顶越来越厚的劫云。
“你们是不是忘了件事?”
阴骨老魔心头一跳,升起不祥的预感。
“这里是你们魔宗总坛。”
清微真人一字一顿。
“而我——”
“要渡劫了。”
话音落下,她松开诛魔剑,双手结印,体内压抑三百年的气息,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轰——!!!”
第一道天雷,撕裂苍穹,直劈而下!
那不是普通的雷电。
那是炼虚天劫的“九霄神雷”,每一道都蕴含着毁灭万物的威能,足以将化神期修士劈得形神俱灭。
而此刻,清微真人就站在劫云正下方。
她不闪不避,甚至没有运转灵力抵挡,任由那道水桶粗的紫色雷霆,狠狠劈在自己身上。
“咔嚓——!!!”
雷霆炸开,化作亿万道电蛇,以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阴骨老魔三人首当其冲。
“快退!!!”
血煞长老脸色大变,抽身暴退。
可还是晚了一步。
电蛇扫过他的左臂,整条手臂瞬间焦黑,化作飞灰消散。
“啊——!!!”
凄厉的惨叫声中,血煞长老拼命催动血煞真元,才勉强止住伤势,可整条左臂已经废了。
百鬼长老更惨。
他脸上那张人皮面具,被三道电蛇同时击中,上面一百零八只眼睛齐齐炸开,溅出腥臭的脓血。
“我的百鬼面!!!”
他心痛得几乎吐血,这面具是他祭炼了五百年的本命法宝,就这么毁了。
只有阴骨老魔反应最快,在雷霆落下的瞬间就遁出千丈,可即便如此,护体魔气也被消磨了三成。
“疯子……你这个疯子……”
他死死盯着雷光中的那道白衣身影,声音都在发抖。
借天劫之力攻敌,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因为天劫有灵,会锁定渡劫者的一切气息。如果有人插手,天劫的威力会成倍增加,范围也会扩大,将所有卷入者都视为渡劫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
这方圆千里,都成了渡劫区。
而他们三个,已经被天劫锁定,想走都走不了。
“现在才想跑?”
清微真人的声音从雷光中传出,平静得可怕。
“晚了。”
她抬起手,对着三人虚虚一握。
“陪我一起——”
“尝尝天劫的滋味。”
【08】
第二道天雷,比第一道粗了一倍。
这一次,清微真人终于动了。
她身形一闪,竟主动迎向雷霆,手中诛魔剑绽出万丈黑光,与紫色雷柱狠狠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海面炸开,方圆百里的海水被生生压低了三尺。
雷光与剑光交织,化作一圈圈毁灭性的波纹,朝四面八方横扫。
阴骨老魔三人头皮发麻,拼命催动法宝护体。
“万魂幡!”
百鬼长老祭出一杆漆黑大幡,幡面上浮现出无数厉鬼面孔,张牙舞爪地扑向袭来的波纹。
“血海无边!”
血煞长老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化作滔天血浪挡在身前。
阴骨老魔最狠,直接抓过身旁一个来不及逃走的魔宗弟子,捏碎其头颅,以魂魄和血肉为引,布下一层骨盾。
“噗噗噗——”
波纹扫过,万魂幡上的厉鬼惨叫着消散,幡面裂开道道缝隙。
血浪被蒸发大半,血煞长老又喷出一口血。
骨盾倒是撑住了,可阴骨老魔脸色也白了一分。
而这,仅仅只是余波。
渡劫中心的清微真人,此刻正经历着什么,他们根本无法想象。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天雷一道比一道恐怖,到第八道时,整片天空都被雷光映成了紫色,海水沸腾,无数妖兽浮尸海面,连深海底部的宫殿都开始崩塌。
清微真人身上的白衣早已破碎,露出下面一件流光溢彩的内甲。
那是她用万年冰蚕丝和星辰砂炼制的本命法宝,此刻也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崩碎。
她嘴角溢血,握剑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身流淌。
可她眼睛很亮。
亮得吓人。
“还差……最后一道。”
她抹去嘴角的血,抬头看向劫云最深处。
那里,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的黑色雷柱正在酝酿。
九霄神雷的最后一道——
灭世雷。
“来!”
清微真人长啸一声,主动冲向劫云。
她周身爆发出璀璨的白光,那是燃烧元婴换取的力量,足以让她在短时间内,拥有匹敌炼虚期的战力。
虽然只有一炷香时间。
但够了。
“诛魔——”
“斩天!”
漆黑长剑脱手飞出,迎风暴涨,化作千丈巨剑,剑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这是诛魔剑的终极形态,也是清微真人压箱底的一剑。
三百年前,她曾用这一剑,斩了阴骨老魔的师兄。
三百年后,她要用来——
斩开这天。
“轰——!!!”
黑色雷柱终于落下。
巨剑与雷柱碰撞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嗡——”
一圈无法形容的波纹,以碰撞点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空间碎裂,海水蒸发,连光线都被扭曲、吞噬。
阴骨老魔瞳孔骤缩,疯了一般向海底遁去。
可还是慢了。
波纹扫过他身体的瞬间,他身上的黑袍、护体魔气、乃至半截身体,都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不——!!!”
凄厉的惨叫响彻海底。
这位叱咤东海八百年的魔宗宗主,就这么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下。
血煞长老和百鬼长老运气稍好,他们离得远一些,又有阴骨老魔挡在前面,只是被波纹擦到,却也丢了半条命,浑身血肉模糊,气息萎靡到极点。
而渡劫中心。
清微真人单膝跪在海面上,诛魔剑插在一旁,剑身布满裂痕。
她身上的内甲彻底碎了,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身体,有些地方深可见骨。
可她还活着。
头顶的劫云,正在缓缓散去。
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照在她身上。
那是渡劫成功的征兆——天道馈赠,可修复伤势,重塑肉身。
金光中,清微真人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气息节节攀升,最终稳定在一个全新的层次。
炼虚期。
她睁开眼,瞳孔深处有雷光一闪而逝。
然后,她看向海底那座已经半塌的宫殿,缓缓站起身。
“该收账了。”
【09】
海底宫殿,祭坛。
青铜古棺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棺盖上的符文明灭不定,像是随时可能炸开。
血煞长老和百鬼长老瘫在祭坛边,看着步步走近的那道白衣身影,眼中满是绝望。
“清、清微……”
血煞长老咳着血,嘶声道:“你、你已经杀了宗主……何必赶尽杀绝……我们可以告诉你那丫头的下落……”
“哦?”
清微真人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说说看。”
“她、她被关在幽冥海眼最深处……老祖亲自看管……”
血煞长老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一点就没机会了。
“不过老祖现在魂魄不稳,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只有每月十五月圆之时,才会苏醒片刻,吸收阴脉之力……”
“今天是什么日子?”
清微真人突然问。
百鬼长老一愣,下意识回答:“十、十四……”
“那就是明天。”
清微真人点点头,抬手一剑。
“噗。”
血煞长老的头颅飞起,脸上还残留着讨好的表情。
“你——!!”
百鬼长老目眦欲裂,可话还没说完,剑光已至。
两颗头颅滚落在地,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清微真人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青铜古棺前。
她伸出手,按在棺盖上。
触手冰凉,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掌心蔓延,试图侵蚀她的经脉。
“哼。”
她轻哼一声,体内纯阳真元运转,瞬间将那股阴寒气息炼化。
然后,五指用力。
“嘎吱——”
沉重的棺盖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浓郁到化不开的黑雾从缝隙中涌出,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嘶吼,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棺内疯狂挣扎。
清微真人眯起眼,透过缝隙看向棺内。
然后,她愣住了。
棺内没有想象中狰狞的魔头,也没有沉睡的老怪物。
只有一个人。
一个蜷缩在棺底,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少女。
她穿着鹅黄色的裙衫,头发散乱,脸上、手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可那张脸,清微真人永远不会认错。
楚酒。
她找了三个月的小徒弟。
此刻就躺在这口棺材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小……酒?”
清微真人声音有些发颤。
她推开棺盖,跳进棺材,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抱出来,灵力探入对方体内。
然后,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经脉尽碎,丹田破损,元婴萎靡。
最严重的是神魂——三魂七魄,竟少了一魂两魄。
难怪气息这么弱。
少了魂魄,就算救回来,也会变成没有神智的活死人。
“谁干的……”
清微真人抬起头,眼中血色翻涌。
她抱着楚酒,一步步走出棺材,每踏出一步,身上的杀意就浓烈一分。
走到祭坛中央时,她停下脚步,看向那口青铜古棺。
棺内空空如也。
所谓的老祖,根本不在里面。
或者说——
“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老祖。”
清微真人喃喃自语。
“所谓的夺舍,所谓的炉鼎,都只是幌子。”
“他们真正要的……”
她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少女,指尖拂过对方苍白的小脸。
“是你的魂魄。”
【10】
幽冥海眼,位于东海最深处。
这里是海底阴脉的源头,阴气浓郁到凝结成黑色的海水,寻常修士沾上一点,就会被侵蚀神魂,化作只知杀戮的阴魔。
清微真人抱着楚酒,穿过层层禁制,来到海眼最深处。
这里是一座巨大的洞窟。
洞窟中央,悬浮着一颗漆黑的珠子,有拳头大小,表面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珠子下方,盘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入口,身穿灰袍,头发花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者。
可清微真人知道他不是。
因为洞窟里弥漫的威压,比之前的阴骨老魔强了十倍不止。
炼虚期。
而且不是初入炼虚,至少是炼虚中期,甚至后期。
“你来了。”
老者没有回头,声音嘶哑苍老,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
“比我想的,快了一点。”
清微真人没有接话。
她将楚酒轻轻放在一旁,用灵力布下结界,确保不会受到波及。
然后,才看向老者。
“你是谁?”
“我?”
老者低低笑了,笑声在洞窟中回荡,阴森可怖。
“三百年前,你们叫我‘鬼面’。”
清微真人瞳孔一缩。
寒潭那段记忆画面里,第四个出现、一击重创楚酒的黑影,就戴着青铜鬼面。
“是你抓了她。”
“是我。”
鬼面人坦然承认。
“不过别误会,我对这丫头的肉身没兴趣,我要的——”
他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可那双眼睛,却年轻得诡异,瞳孔深处跳动着两簇幽绿的火焰。
“是她的一魂两魄。”
清微真人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为什么?”
“为什么?”
鬼面人重复了一遍,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怨毒。
“清微,你还记得八百年前,被你一剑斩灭肉身的‘幽冥老祖’吗?”
清微真人皱眉。
八百年前,她确实杀过一个自称幽冥老祖的魔头,可那人明明只有化神初期,早就魂飞魄散了才对。
“那是我师弟。”
鬼面人止住笑,死死盯着她。
“他修的是‘分魂大法’,当年你斩的,只是他的一道分魂。真正的本体,一直藏在东海深处,借阴脉养伤。”
“可八百年前那一剑,伤了他的本源,这三百年,他魂魄日渐衰弱,眼看就要消散。”
“直到三个月前,他感应到一缕特殊的魂力波动——桃花灵体的魂魄,天生蕴含一缕先天乙木精气,可修复神魂,延寿千年。”
鬼面人指着悬浮在半空的那颗黑色珠子。
“所以,我抓了这丫头,抽了她一魂两魄,炼成这颗‘养魂珠’。”
“再过三天,等魂魄彻底融合,我师弟就能重塑肉身,重临世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贪婪。
“到时候,你这具炼虚期的肉身,正好给他当贺礼。”
洞窟内陷入死寂。
只有黑色珠子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
清微真人看着那颗珠子,又看看地上昏迷的楚酒,忽然笑了。
“说完了?”
鬼面人一愣。
“说完,就该上路了。”
她抬起手,诛魔剑感受到主人的杀意,发出兴奋的嗡鸣。
“八百年前,我能斩你师弟。”
“八百年后——”
“我照样能斩你。”
黑色珠子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珠子表面浮现出楚酒痛苦的脸,她的一魂两魄在其中挣扎,却无法逃脱。
鬼面人抬手虚握,珠子飞入他掌心。
“想要这丫头的魂魄?”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可以。”
“用你的命来换。”
话音落下,他五指猛然收紧——
“咔嚓。”
珠子表面,裂开一道细缝。
楚酒的那张脸,骤然扭曲。
清微真人呼吸一滞。
“住手!!”
“晚了。”
鬼面人疯狂大笑,掌心用力,就要彻底捏碎珠子。
可就在这时——
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声音,在洞窟中响起。
“师……师父……”
清微真人浑身一震,猛地转头。
地上,楚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她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费力,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别……管我……”
她看着清微真人,用尽力气,一字一顿。
“杀……了……他……”
鬼面人脸色一变。
他想不通,这丫头明明少了魂魄,怎么可能还保持清醒?
但他没时间细想了。
因为清微真人已经动了。
在楚酒开口的瞬间,她就化作一道流光,剑尖直指鬼面人咽喉。
快。
快到极致。
鬼面人只来得及侧身,剑锋擦着他脖颈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找死!”
他怒喝一声,反手拍向清微真人胸口。
炼虚期的含怒一击,足以开山裂海。
可清微真人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格挡,任由那一掌印在自己胸口。
“噗——”
她喷出一口血,胸口传来骨骼碎裂的闷响。
可她的剑,也刺穿了鬼面人的肩膀。
然后,她松开剑柄,双手合十,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
“以我之血——”
“唤汝之魂!”
法印落下,她眉心裂开一道口子,一滴璀璨如宝石的金色血液飞出,没入鬼面人手中的黑色珠子。
“轰——!!!”
珠子炸开。
楚酒的一魂两魄脱困而出,化作流光,飞向她的身体。
“不——!!!”
鬼面人目眦欲裂,想去抓,可肩膀被诛魔剑钉着,一动就剧痛钻心。
就这么一耽搁,魂魄已没入楚酒眉心。
少女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但气息,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
“你……你疯了?!”
鬼面人看着清微真人,像是看一个怪物。
“用本命精血强行唤魂……你自己会折寿百年!修为也会跌回化神!”
“我知道。”
清微真人擦去嘴角的血,拔出诛魔剑,踉跄后退两步,靠坐在石壁上,大口喘息。
胸口那个掌印,正在疯狂吞噬她的生机。
可她却在笑。
“但我的徒弟,回来了。”
鬼面人沉默片刻,忽然也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狂笑。
“回来又如何?”
“你重伤垂死,她魂魄不稳,而我——”
他一把拔出肩头的剑,扔在地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还是炼虚期。”
“杀你们,易如反掌。”
他一步步走向清微真人,掌心凝聚起漆黑的光芒。
“清微,你输了。”
“八百年前,你斩我师弟。”
“今天,我要你师徒二人——”
“给他陪葬。”
【11】
洞窟内的空气,凝固如铁。
鬼面人掌心那团黑光越来越盛,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开始扭曲、崩裂。
那是炼虚期修士的全力一击,蕴含着一丝法则之力,足以将化神期修士碾成齑粉。
而此刻的清微真人,胸口被洞穿,本命精血损耗,修为正在疯狂下跌。
从炼虚跌回化神后期,又从中期跌到初期。
眼看就要跌破化神,掉回元婴。
可她依旧在笑。
靠在石壁上,看着步步逼近的鬼面人,笑得眉眼弯弯。
“你笑什么?”
鬼面人停下脚步,眉头紧皱。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笑你蠢。”
清微真人咳着血,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八百年前,我能一剑斩你师弟。”
“你以为,我会没有后手?”
鬼面人脸色一变,猛地抬头。
洞窟顶端,不知何时亮起无数金色符文,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洞窟笼罩其中。
“这是……封天锁灵阵?!”
他失声惊呼。
封天锁灵阵,上古禁阵,一旦布下,可封锁一方天地,隔绝一切灵力。
换句话说——
在这阵法范围内,所有人都无法动用灵力,只能靠肉身搏杀。
“你什么时候……”
“从进门开始。”
清微真人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
她胸口的伤还在流血,可腰杆挺得笔直。
“我知道你比我强,硬拼没有胜算。”
“所以,我赌你会轻敌,赌你会给我时间——”
“布下这座阵。”
话音落下,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洞窟顶端,狠狠一握。
“阵,起。”
“嗡——!!!”
所有金色符文同时亮起,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充斥整个洞窟。
鬼面人只觉得体内灵力一滞,运转速度慢了十倍不止,连抬手指都变得困难。
而清微真人,已经冲到他面前。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绚烂的术法。
只是最简单、最粗暴的一拳。
砸在他脸上。
“砰——!!!”
鬼面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整张脸都凹陷下去,鼻梁断裂,牙齿混着血水喷出。
“你……你竟然……”
他捂着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封天锁灵阵对所有人都有效,为什么这女人不受影响?!
“很奇怪?”
清微真人甩了甩手腕,一步步走近。
“因为这阵法,是我改过的。”
“它封的不是灵力,是‘修为’。”
她停在鬼面人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冰冷。
“阵法范围内,所有人的修为,都会被压制到同一起跑线。”
“而我——”
她举起拳头,拳头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刚好擅长炼体。”
又是一拳。
这一次,砸在鬼面人腹部。
“噗——”
鬼面人弓起身子,喷出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
他感觉自己的丹田……裂了。
“不……不可能……”
他疯狂催动功法,试图调动灵力,可体内的力量就像一潭死水,任凭他如何努力,都纹丝不动。
而清微真人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这一拳,是为小酒。”
“砰!”
“这一拳,是为我那六个不成器的徒弟。”
“砰!”
“这一拳,是为三百年前,死在你们手里的清虚峰弟子。”
“砰!”
“这一拳……”
她顿了顿,一拳砸在鬼面人面门。
“是为我自己。”
“砰——!!!”
最后一拳落下,鬼面人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炸开。
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无头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洞窟内,陷入死寂。
只有清微真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
她踉跄后退,靠着石壁滑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封天锁灵阵的效果开始消退。
修为重新回归。
可她的伤势太重了,加上本命精血损耗,修为从炼虚一路跌到元婴中期,才勉强稳住。
“咳咳……”
她又咳出一口血,脸色白得像纸。
但还是强撑着,爬到楚酒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徒弟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
虽然微弱,但很平稳。
清微真人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她躺在地上,看着洞窟顶端那些渐渐黯淡的金色符文,忽然笑了笑。
“傻徒弟……”
“师父这次……”
“可真是亏大了……”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12】
清虚峰,主殿。
楚酒醒来时,已经是七天后。
她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床幔,闻到了熟悉的、属于师父的冷香。
“我……回来了?”
她撑着坐起身,发现身上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是经脉还有些滞涩,灵力运转不畅。
房门被推开。
玄诚真人端着药碗走进来,见她醒了,先是一愣,随即大喜。
“小师叔,你终于醒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将药碗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楚酒摇摇头,看向门外。
“我师父呢?”
玄诚真人脸上的笑容一滞。
楚酒心猛地一沉。
“她……在哪?”
“师祖在寒潭闭关。”
玄诚真人连忙解释。
“那日她抱着你回来,浑身是血,胸口有个那么大的窟窿……”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脸上仍有余悸。
“我们都以为她撑不过来了,可师祖只是简单处理了伤口,就去了寒潭,说要在那里闭关疗伤,谁也不许打扰。”
楚酒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小师叔,您伤还没好……”
“让开。”
楚酒推开他,踉跄着冲出房门,朝寒潭方向跑去。
玄诚真人叹了口气,端起药碗,追了上去。
寒潭边,雾气缭绕。
楚酒跑到这里时,已是满头大汗,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然后,她看到了盘坐在潭边的那道身影。
白衣依旧,长发如瀑。
可那张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淡漠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
胸口处,衣袍下隐约可见绷带的轮廓,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楚酒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师……师父……”
她跪倒在清微真人面前,想碰,又不敢碰,只能伸着手,僵在半空。
清微真人缓缓睁开眼。
看到哭成泪人的小徒弟,她愣了下,随即笑了。
“哭什么,又没死。”
声音很轻,有些沙哑。
楚酒哭得更凶了。
“对、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拖累师父……”
“傻话。”
清微真人抬手,想揉揉她的脑袋,可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
楚酒连忙抓住她的手,贴在脸上。
掌心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师父……”
“我没事。”
清微真人抽回手,指了指身旁的冰魄莲。
“去,采三朵来,要开得最艳的。”
楚酒抹了把眼泪,乖乖去采莲花。
她不知道师父要莲花做什么,但师父让采,她就采。
三朵冰魄莲,开在潭心,花瓣晶莹剔透,花蕊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楚酒小心翼翼采下,捧到清微真人面前。
“师父,给。”
清微真人接过莲花,手指在花瓣上轻轻一点。
莲花化作三道流光,没入她胸口。
绷带下的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她长舒一口气,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这冰魄莲,我种了三百年,就为了今日。”
她看向楚酒,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现在,该你了。”
“我?”
楚酒茫然。
“坐下。”
清微真人示意她盘膝坐好,然后伸出食指,点在她眉心。
“闭眼,凝神。”
楚酒依言照做。
下一秒,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灵力,顺着眉心涌入她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那些破损的经脉被一一修复,滞涩的关窍被强行冲开。
“师父,不要……”
楚酒意识到师父在做什么,拼命想反抗。
这是在用本命真元,为她疗伤!
可清微真人的声音,在她识海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别动。”
“你魂魄刚归位,若不及时稳固,会留下永久的损伤。”
“可您的伤……”
“死不了。”
清微真人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是炼虚期,就算跌到元婴,底子也比你厚。”
“听话。”
楚酒咬着嘴唇,不再反抗,任由那股灵力在体内运转。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伤势在飞速愈合,修为也在稳步回升。
金丹初期、中期、后期……
最后,稳稳停在金丹巅峰。
只差一步,便可结婴。
而清微真人的气息,又萎靡了一分。
“好了。”
她收回手,脸色比刚才更白,连坐都坐不稳,身子晃了晃。
楚酒连忙扶住她。
“师父……”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清微真人靠在小徒弟肩上,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
“让我睡会儿……”
“就一会儿……”
话音落下,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真的睡着了。
楚酒抱着师父,坐在寒潭边,一动不敢动。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师父苍白的侧脸,眼泪又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清微真人的衣襟上。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以后……一定好好修炼……”
“再也不乱跑了……”
少女的啜泣声,在寒潭边轻轻回荡。
而靠在她肩上的白衣女子,在睡梦中,轻轻弯了弯嘴角。
【13】
三个月后。
清虚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成了弟子们口中的传说。
有人说,师祖一剑斩了魔宗宗主,灭了幽冥魔宗满门。
有人说,师祖渡劫时引动了九霄神雷,把东海都劈开了。
还有人说,小师叔其实是被魔头抓去当炉鼎,是师祖单枪匹马杀进魔窟,把人抢回来的。
各种版本,越传越玄。
可清微真人和楚酒,谁也没出来解释。
一个在寒潭闭关养伤,一个在洞府巩固修为,师徒俩像是约好了似的,再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直到这天。
楚酒端着一壶新酿的桃花酒,推开寒潭洞府的门。
“师父,我进来了。”
洞府内,清微真人正盘坐在石台上调息。
听到声音,她睁开眼,看到小徒弟手里的酒壶,挑了挑眉。
“又偷喝我的藏酒?”
“哪有,这是我新酿的。”
楚酒撇撇嘴,把酒壶放在石台上,又取出两个白玉杯,倒满。
“您尝尝,比之前的如何?”
清微真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清冽甘醇,带着淡淡的桃花香,回味悠长。
“不错。”
她给出评价。
楚酒顿时眉开眼笑,自己也倒了杯,小口小口喝着。
“师父,您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七七八八了。”
清微真人晃着酒杯,看着杯中倒映的烛光。
“修为也恢复了七八成,再过半年,应该能重回化神。”
楚酒松了口气。
“那就好。”
师徒俩对坐饮酒,谁也没说话。
洞府内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楚酒放下酒杯,轻声问:“师父,那天在幽冥海眼……您为什么要用本命精血救我?”
清微真人动作一顿。
“因为我是你师父。”
她说。
楚酒摇摇头。
“不只是因为这个。”
她抬起头,看着师父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知道,对修仙者来说,百年寿元比什么都珍贵。您用百年寿元换我魂魄归位,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清微真人放下酒杯,抬手敲了下小徒弟的脑门。
“再说了,谁说我折寿百年了?”
楚酒一愣。
“那天鬼面人说……”
“他懂个屁。”
清微真人嗤笑。
“本命精血损耗,确实会折寿。但我有冰魄莲,可补回五十年。剩下的五十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我从阴骨老魔的储物戒里,找到了三颗‘延寿丹’,每颗可延寿二十年。”
楚酒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所以……”
“所以我不仅没折寿,还多活了十年。”
清微真人笑得像只狐狸。
楚酒:“……”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怎么了?”
清微真人凑近,想看看小徒弟是不是哭了。
然后,她听到一声压抑不住的——
“噗。”
楚酒抬起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师父,您、您也太坏了……”
“这就叫坏了?”
清微真人挑眉。
“我还有更坏的,要不要试试?”
“不要!”
楚酒立刻捂住额头,往后缩了缩。
清微真人失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傻徒弟。”
楚酒任由师父揉着,忽然问:“师父,您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每次都是您保护我。”
楚酒声音低了下去。
“三百年前,我被人追杀,是您救了我。”
“三个月前,我被魔宗抓走,是您把我抢回来。”
“我好像……一直在拖您后腿。”
清微真人沉默片刻。
“那你觉得,师父为什么要收你为徒?”
“因为……我天赋好?”
楚酒不确定地说。
“桃花灵体,千年难遇,是个好苗子。”
清微真人点点头,随即又摇头。
“但不是因为这个。”
她看着小徒弟,眼神温和。
“三百年前,我在山脚下捡到你时,你正被一群野狗追着咬。”
“明明自己都吓得发抖,却还护着怀里那半块馒头,说是留给妹妹的。”
楚酒脸一红。
“那、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可我觉得很可爱。”
清微真人笑了。
“修仙界弱肉强食,为了资源,父子反目、兄弟相残的事,我见得太多了。”
“可你不一样。”
“你傻,你轴,你认死理。”
“但你有情有义,有血有肉。”
她顿了顿,轻声说。
“我收你为徒,不是因为你的天赋,而是因为——”
“你是你。”
楚酒愣愣地看着师父,眼眶渐渐红了。
“所以,别再说自己没用。”
清微真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是我清微的徒弟,是我亲手养大的宝贝。”
“谁敢说你没用,师父替你揍他。”
楚酒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也端起酒杯,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酒劲上头,她小脸红扑扑的,胆子也大了。
“师父。”
“嗯?”
“等我元婴了,我保护您。”
“好。”
“等我化神了,我带您游山玩水。”
“好。”
“等我炼虚了……”
楚酒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
“我给您养老。”
清微真人失笑。
“臭丫头,你师父我还没老呢。”
“不管,反正……”
楚酒摇摇晃晃站起身,扑进师父怀里,抱着她的腰,嘟囔。
“反正您在哪,我就在哪。”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我都是您徒弟。”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清微真人抱着小徒弟,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三百年前那样。
洞府外,月光洒在寒潭上,泛起粼粼波光。
她低头,看着楚酒熟睡的侧脸,眼中笑意温柔。
“傻徒弟。”
“师父也是。”
【14】
十年后。
清虚峰后山,桃花林。
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满山遍野的桃花如云似霞,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林中有座小木屋,屋前摆着石桌石凳。
楚酒坐在石凳上,托着下巴,看着满树桃花发呆。
她今年三百一十七岁,修为卡在元婴后期已经三十年,迟迟无法突破。
不是天赋不够,也不是资源不足。
是心结。
十年前那场变故,虽然师父从未提过,她也装作忘了,可有些事,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比如那口青铜棺材。
比如鬼面人捏碎养魂珠时,魂魄被撕裂的痛。
比如师父浑身是血,抱着她说“没事了”时,那苍白的脸。
这些画面,总在夜深人静时,钻进她梦里。
然后,她就会惊醒,一身冷汗。
“又做噩梦了?”
清微真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酒回头,看到师父端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两碗桃花羹,还冒着热气。
“没有。”
她摇摇头,接过一碗,小口小口喝着。
“就是……有点闷。”
清微真人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一碗,慢悠悠吃着。
“因为瓶颈?”
“嗯。”
楚酒闷闷地应了声。
“师父,我是不是很笨?您当年从元婴到化神,只用了五十年,我都卡了三十年了……”
“每个人道不同,急什么。”
清微真人敲了下她的脑袋。
“你心有执念,执念不消,瓶颈难破。”
“执念?”
楚酒茫然。
“您是说……幽冥魔宗?”
“不止。”
清微真人放下碗,看着满树桃花,眼神悠远。
“你执着的,是‘弱小’本身。”
“你觉得十年前那场变故,是因为你太弱,所以才拖累我,所以才需要我拼命去救。”
“你恨的不是魔宗,是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楚酒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师父说得对。
她确实恨。
恨自己为什么那么弱,恨自己为什么总是需要师父保护,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可是小酒。”
清微真人转过头,看着她,很认真地说。
“修仙之路,不是比谁更强,而是比谁走得更远。”
“你才三百岁,就已经元婴后期,放眼整个修仙界,能有几个?”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金丹期打转呢。”
楚酒眨了眨眼。
“真的?”
“骗你做什么。”
清微真人失笑。
“所以,别急,慢慢来。”
“道心通了,瓶颈自然就破了。”
她顿了顿,又说。
“如果你实在静不下心,就出去走走吧。”
“出去?”
“嗯。”
清微真人点头。
“修仙界很大,你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清虚峰。”
“去看看山河,看看人间,看看这天下。”
“说不定,走着走着,就想通了。”
楚酒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好。”
三天后,楚酒下了山。
她没告诉任何人,只给师父留了封信,说要去游历,短则三五年,长则几十年,让师父别担心。
清微真人看到信时,只是笑了笑,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长大了啊。”
她望着山道方向,轻声说。
【15】
楚酒这一走,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她走遍了修仙界大半疆域。
去东海看过日出,去西域踏过黄沙,去北原猎过雪兽,去南疆闯过毒瘴。
她见过人间疾苦,也见过盛世繁华。
她帮过被山贼劫掠的村庄,也救过被妖兽围困的城池。
她交过朋友,也结过仇敌。
她杀过该杀的人,也救过该救的人。
慢慢地,她发现自己不再做梦了。
那些血腥的画面,不知从何时起,淡出了记忆。
取而代之的,是壮丽的河山,是鲜活的人间,是师父说“你是我徒弟”时温柔的笑。
第二十年春天,楚酒回到了清虚峰。
她站在山脚下,看着云雾缭绕的山峰,忽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二十年不见,师父……还好吗?
她深吸口气,踏上山道。
守山弟子换了人,是个面生的小道童,见有人来,上前拦住。
“这位道友,此乃清虚峰,不知……”
话没说完,旁边一位年长的执事冲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小师叔,您回来了?!”
执事又惊又喜,连忙行礼。
楚酒点点头,问:“我师父呢?”
“师祖在寒潭闭关,吩咐过,您若回来,直接去便是。”
“多谢。”
楚酒颔首,御剑而起,朝后山飞去。
寒潭边,桃花依旧。
清微真人还是坐在老地方,面前摆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
听到破空声,她头也没回。
“回来了?”
“嗯。”
楚酒落在她身后,看着师父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二十年不见,师父好像……瘦了点。
“修为精进了。”
清微真人落下最后一子,这才转身,上下打量着小徒弟。
元婴巅峰,只差临门一脚,便可化神。
而且气息沉稳,道心圆融,再无滞涩。
“看来这二十年,没白走。”
她笑了笑,招招手。
“过来,陪师父下盘棋。”
楚酒乖乖坐下,执黑先行。
师徒俩对弈,谁也没说话,只有落子的清脆声,在桃花林中回荡。
一局终了,楚酒输了半子。
“有长进。”
清微真人赞许地点点头。
“以前你能输我三十子。”
楚酒脸一红。
“师父……”
“好了,不逗你了。”
清微真人收起棋盘,正色道。
“既然回来了,就去准备准备吧。”
“准备什么?”
“化神。”
清微真人看着她,眼神温和。
“你道心已通,修为已满,是时候了。”
楚酒愣住。
“现在?”
“现在。”
清微真人起身,指了指寒潭。
“去潭心,坐下。”
楚酒依言照做,盘膝坐在潭心那块青石上。
潭水冰凉刺骨,可她心里却一片滚烫。
“闭眼,凝神,运转功法。”
清微真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天劫来时,不必怕,师父在。”
楚酒重重点头,闭上眼睛,全力运转《清虚诀》。
功法运转到极致时,她感到丹田中那枚元婴开始剧烈震颤,继而碎裂,化作最精纯的灵力,涌向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天空暗了下来。
劫云汇聚,雷光翻涌。
化神天劫,来了。
楚酒睁开眼,看向岸边的师父。
清微真人也在看她,眼中带着笑,轻轻点头。
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楚酒深吸口气,迎着第一道天雷,冲天而起。
【16】
天劫持续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傍晚,最后一道雷劫落下时,整座清虚峰都在震颤。
所有弟子都聚集在广场上,仰头看着后山方向,脸上写满担忧。
玄诚真人站在最前方,手心全是汗。
“掌门师兄,小师叔她……能成吗?”
旁边一位长老忍不住问。
“能。”
玄诚真人斩钉截铁。
“小师叔天赋异禀,又有师祖护法,必定成功。”
话虽这么说,可他紧握的拳头,还是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毕竟,那是化神天劫。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倒在这一关。
“轰——!!!”
最后一道雷劫落下,将半边天空映成紫色。
然后,云开雾散。
一缕金光刺破云层,照在后山寒潭。
潭心,楚酒凌空而立,周身散发着磅礴威压,眉心一点金芒闪烁,那是化神修士独有的“神印”。
她睁开眼,眼中雷光一闪而逝。
化神,成。
“恭喜小师叔!!!”
广场上,响起震天的欢呼。
楚酒落在岸边,看着迎上来的师父,咧嘴笑了。
“师父,我成了。”
“嗯。”
清微真人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我家小酒,长大了。”
楚酒眼眶一热,扑进师父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
“谢谢师父……”
“傻徒弟。”
清微真人拍着她的背,轻声说。
“走,回家,师父给你煮面。”
“嗯!”
师徒俩手牵手,在漫天晚霞中,朝小木屋走去。
背影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像是要走到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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