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永元四年(公元92年),一位南阳新野的女子被选入掖庭。她的家族谱系可追溯至“云台二十八将”之首的髙密侯邓禹。《后汉书·邓禹传》记载邓氏“自中兴后,累世宠贵,凡侯者二十九人,公二人,大将军以下十三人”,该书《皇后纪(下)》则直接记叙而这位女子“六岁能《史书》,十二通《诗》《论语》”。她就是邓绥,未来的和熹皇后。
在阴皇后“巫蛊事发”被废的永元十四年(102年),邓绥被立为皇后。她立即展现出与其家学渊源相称的政治自觉:“是时,方国贡献,竞求珍丽之物,自后即位,悉令禁绝,但供纸墨而已。”当东汉第四位皇帝——汉和帝刘肇欲依惯例封赏邓氏家族时,她“哀请谦让”,帝遂止。这种克制,在东汉外戚迭起的政治生态中显得尤为审慎。
元兴元年(105年)冬,二十七岁的汉和帝崩于章德前殿,帝国陷入继承危机。“皇子肇生始百余日,后乃迎立之,是为殇帝”,二十五岁的邓皇后被尊为太后,临朝称制。然而,这位即位时“诞育百余日”的幼主,在位仅八月便夭折。史载太后与兄车骑将军邓骘等“定策禁中”,夜迎清河王刘庆之子刘祐入宫,即汉安帝,时年十三。
面对“主幼国危”的局面,邓太后开始了长达十六年的执政。她的首要举措是构建执政班底:以邓骘“迁大将军,常居禁中”,其弟邓悝为虎贲中郎将,邓弘、邓闾皆侍中(《后汉书·邓禹传附邓骘传》)。然而,与常见的外戚专权不同,邓太后同时大力延揽士人。《后汉书》明确记载她推进“贤士何熙、祋讽、羊浸、李郃、陶敦等列于朝廷,辟杨震、朱宠、陈禅置之幕府”,形成了外戚与名士共治的局面。
翻阅《后汉书·安帝纪》,永初年间(107——113年)的记录触目惊心:
——永初元年:“是岁,郡国十八地震,四十一雨水,二十八大风,雨雹。”
——永初二年:“五月,旱……十二月,郡国八地震。”
——永初三年:“三月,京师大饥,民相食……十二月,郡国九地震。”
面对“十年之间,灾异屡见”的困局,邓太后的应对系统而务实。她首先削减宫廷用度:“减太官、导官、尚方、内署诸服御珍膳靡丽难成之物”(《后汉书·皇后纪下》)。永初二年正月,她“禀河南、下邳、东莱、河内贫民”,同年“秋七月戊辰,诏曰:‘…其减太官、导官、尚方、内署诸服御珍膳靡丽难成之物。’”
在司法层面,她开创了太后亲录囚徒的先例。永初二年夏,“京师旱,亲幸洛阳寺录冤狱”。此举兼具实际司法监督与政治象征意义,展现了最高统治者对民瘼的关切。
边疆危机接踵而至。永初元年,羌乱大起,《后汉书·西羌传》载“羌遂反叛,残破并、凉”。朝议多有弃凉州之论,邓骘也主张“譬若衣败,坏一以相补”。然郎中虞诩力谏:“弃之非计。”太后最终采纳虞诩之议,“更集四府,皆从诩议”(《后汉书·虞诩传》)。尽管如此,迫于压力,永初五年(111年)仍“徙金城郡居襄武”,边民“流离分散,随道死亡”。西域方面,永初元年“罢西域都护”,东汉势力暂时退出西域。这些决策体现的是在国力衰退时的战略收缩,而非进取。
邓太后执政期间,宫廷文化气象为之一新。她自幼受经学熏陶,入宫后“从曹大家受经书,兼天文、算数”。永初三年(109年),她做出开创性举措:“诏中官近臣于东观受读经传,以教授宫人,左右习诵,朝夕济济。”这在当时是罕见的宫廷女子教育实践。
永初四年(110年),她“博选诸儒刘珍等及博士、议郎、四府掾史五十余人,诣东观校雠传记”。这项文化工程历时多年,对东汉典籍整理贡献显著。在个人修养上,她“昼省王政,夜则诵读”,曾对从兄邓豹说:“吾所以引纳群子,置之学官者,实以方今承百王之敝,时俗浅薄,巧伪滋生,欲褒崇圣道,以匡失俗也。”这种对经学的推崇,既是个人的志趣,也是巩固执政合法性的文化策略。
随着汉安帝年岁渐长,归政问题日益凸显。据《后汉书》卷八十七《杜根传》记载,永初元年(107年),郎中杜根“以安帝年长,宜亲政事”,与同僚联名上书。结果触怒太后,“令盛以缣囊,于殿上扑杀之”。杜根诈死得脱,逃窜为宜城山中酒家佣保。此事暴露了邓太后权力的敏感神经——任何提前归还权力的建议,都被视为对现有权力结构的挑战。已故美国汉学家杨联陞先生在《国史上的女主》一文中指出:“直到晚清,对士大夫而言,杜根仍是一个很有启发的例子,这在1898年维新运动死难的六君子之一——谭嗣同,于刑前所作的一首四行诗可以看出来。”
这里需要赘语的是,杨联陞先生此文原来是用英文写出的,文中出现的“四行诗”,台湾译者林维红是应该将其译为“七绝”的。
建光元年(121年)春,执政十六年的邓太后病逝。权力的平衡瞬间倾覆。《后汉书》记载:“及太后崩,宫人先有受罚者,诬告(邓)悝、(邓)弘、(邓)闾(皆太后兄弟)…谋立平原王(刘)得。”汉安帝遂令有司奏“大逆无道”,邓骘“免特进,遣就国”,不久“宗族皆免官归故郡,没入骘等赀财田宅”。邓骘与子邓凤“并不食而死”(《后汉书·邓禹传附邓骘传》)。曾经煊赫无比的南阳邓氏,在太后薨逝后迅速土崩瓦解。
纵观邓绥一生,从经学世家的才女,到临朝称制的太后,其轨迹深深嵌入东汉中期的政治肌理。杨联陞先生在《国史上的女主》一文中还指出:“范晔于《后汉书·邓后记》中,虽然称赞其统治的能力和成就,但却批评她之称制终身,在‘皇后纪’序文中,范晔也强烈反对这样的摄政。尤其是太后们企图以自己的亲戚来控制政府。”
我想指出的是,邓太后临朝的本质是“代行皇权”,当汉安帝成年,这一“代行”便失去制度依据。“杜根事件”显示邓太后难以主动让渡权力,而邓氏家族的覆灭则揭示了一个残酷规律:在东汉的政治逻辑中,外戚的权势与太后的生命紧密绑定。太后既逝,其政治遗产便成无根之木。在历史的天平上,邓太后的政绩与她的命运,共同构成了东汉王朝由盛转衰时期的一幅复杂政治图景。(2026年5月10日写于千叶丰乐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