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耒阳市区往黄市镇方向走,穿过蔡伦竹海正门口那个巨大的竹子雕塑,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盘山路,在竹海腹地深处,有一间藏在竹林里的小木屋。
蔡伦竹海有三十一万多亩楠竹林,是全国最大的连片竹海。风吹过来的时候满山沙沙响,像几万人在远处鼓掌。进了这个竹海,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定位也飘来飘去,像个与世隔绝的结界。
屋子不大,三十来平方,红砖墙,石棉瓦顶,门口种了一棵柚子树。柚子树下放两把竹椅子,竹编的扶手被手磨得油亮油亮的,像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住在这里的人叫陈桂香,六十一岁,丧偶。跟她一起住的是王守义,六十三岁,有老婆。
整个黄市镇都知道这件事,但没人说。
陈桂香年轻的时候是黄市镇公认的美人。她娘家在罗渡村,紧挨着蔡伦竹海的西门,从小在竹林里长大。她能一个人爬上十几米高的楠竹顶上掰竹枝,村里的男人都服她。十九岁嫁到黄市镇,丈夫姓周,是黄市镇上一个小煤矿的井下工。煤矿在黄市镇遍地开花,1998年井下出了透水事故,丈夫没跑出来,留下她和十岁的女儿。那年黄市镇死了好几个矿工,镇上的公墓里多了几排新碑,碑文开头都是“卒于矿井”。
丈夫出殡那天,陈桂香没哭。她抱着女儿站在棺材前面,脸上安静得像一块被烧过的荒地。王守义是丈夫生前的工友,也在同一个煤矿干活,事故发生那天他在隔壁巷道,是第一批冲进去救人的人。水太大,没救出来。出殡那天他里里外外帮忙张罗,搬桌子、摆香炉、端茶倒水。事后每隔十天半月他就来帮陈桂香干重活——挑水、劈柴、修屋顶、给女儿交学费。
王守义这个人,用耒阳话说就是“闷葫芦”,半天憋不出一个屁。他在煤矿干了二十年,挖煤挖得背都驼了,两个肩膀一高一低,走起路来像是一边肩膀永远扛着什么东西。煤矿关停以后他去镇上的砖厂搬过砖,去竹海景区做过保洁,还去耒阳大唐电厂的工地上干过临时工。不管干什么活,下了班第一件事就是往竹林里跑。
开始没人太注意。黄市镇那几年煤矿关了一大批,年轻人往广东跑,留在镇上的男人本来就少,他帮着干点力气活也正常。但王守义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从十天一次变成五天一次,后来天天来。先是帮着挑水劈柴,再是帮着接送陈桂香的女儿去镇上上学。他骑一辆破摩托车,女儿坐后面,书包背在前面,两个人颠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后来女儿去广州念中专、留在广东打工,陈桂香一个人住。王守义就在竹林里搭了间小木屋,把她接了过去。
那间小木屋是王守义一个人花了将近两年搭起来的。他以前在煤矿学过一点木工,用竹海的竹子做骨架,到镇上买旧砖回来砌墙。砖是论块买的,一块旧砖两毛钱,他每次去镇上驮一麻袋回来,怕人发现,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两年里面,他把陈桂香门前那条泥巴路也铺上了碎石子,下雨天不会再一踩一腿泥。房子搭好以后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嘿嘿笑了半天。陈桂香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房子,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那是她第一次给他倒茶。
而他在三里地之外的家里,还有一个结发妻子和一双儿女。
王守义和陈桂香在小木屋里一住就是七年。七年里,陈桂香学会了做一手地道的耒阳菜。她炒菜一定要用茶油——耒阳人的习惯,茶油炒土鸡、茶油蒸腊肉、茶油炒一切。茶油在锅里烧到冒青烟,丢一把蒜片进去炸到焦黄,再把鸡块倒进去刺啦一声爆炒,满屋子的焦香顺着竹林飘到村道上面。路过的村民闻着味就知道陈家又在做好吃的。
逢年过节是王守义最难的时候。年三十中午在家里吃,吃完了假装出门串亲戚,骑摩托车绕山路去竹林小屋吃第二顿。他给两边的女人都准备了红包——给家里的钱,给陈桂香的是一双棉鞋。耒阳冬天冷,竹林里的风透骨,陈桂香的脚冻了好多年,一到冬天脚跟就裂口子。这双棉鞋他一个人去镇上挑了很久,他问店员有没有中老年妇女穿的棉鞋,店员问多大码,他说不上来,最后用手比了比“大概这么长”。陈桂香收到的时候看了一眼,放在柜子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了,摸了摸鞋面的绒布,又放回去。过了一个冬天那双鞋才出现在她脚上,已经有点旧了。
陈桂香也会给王守义留东西。她知道他爱喝新市谷酒,每年冬天去镇上打一壶,藏在灶台后面。王守义来了她就拿出来,倒一小杯放在他面前,也不说话,转身去炒菜。王守义喝一口酒,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灶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这种偷来的温情,比什么都珍贵,也比什么都沉重。
奇怪的是整个黄市镇的态度。村干部来过,走了。邻居们从来不提,有外面的人问起来,口径统一——“那是他表姐。”实际上陈桂香祖籍耒阳罗渡,王守义祖籍永兴,八竿子打不着。
王守义的妻子知不知道这件事?知道。但她从来没闹过。有人在赶集的时候看到她和陈桂香在同一个摊上买豆角,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各自挑各自的,付了钱各走各的,全程没说一句话,也没对视。摊贩是个外地来的,不认识她们,只觉得这两个老太太气场有点奇怪。
2023年冬天,王守义在竹林里砍竹子的时候突发脑溢血,倒在一片楠竹林里。陈桂香一个人跑了三里山路出来叫人,跑到村口的时候布鞋底已经磨穿了,脚底磨出了血。但来不及了,救护车还没到,人已经没了。
他的葬礼在黄市镇办的。陈桂香去了,穿了一身黑。王守义的妻子坐在灵堂左边守灵,陈桂香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几步路对了一眼。王守义的妻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先出去。”
陈桂香转身走了。出殡那天她远远跟在送葬队伍后面,跟到山脚下。她没上去,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一直等到所有人下山,烧完纸放了鞭炮,她才走。
现在她还住在竹林里那间小木屋里。柚子树下两把竹椅子还是并排摆着,只有一把坐人。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搬走,她说不搬。她指着那把空椅子说,习惯了,就当他还坐着。
每年清明,她会上山,在离王守义坟不远的地方烧一刀纸。她不走到坟前,只是蹲在土坡上,看着那些纸灰飘起来,飘到王守义的坟头,站一会儿就走。有年清明下雨,纸烧不着,她用身子挡着雨,一根火柴一根火柴地划,划到最后一根才点着。她蹲在雨里看着火苗慢慢吞掉那些黄纸,烟熏得她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水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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