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嫡女正要被两个恶徒糟蹋,而她继母正带着护院,说是来拿现形,我冷眼转身:那两个恶徒,已在黄泉路上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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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下了三天,县衙后院的积水漫过了台阶。

我蹲在柴房角落,听着雨声里夹杂的哭喊。那声音从正厅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是青儿,我娘留给我的陪嫁丫鬟。

三天前,继母王氏说我偷了萧家的传家玉镯,罚我在柴房思过。我没偷。但没人听我解释。我爹萧远山站在正厅门口,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那一眼里没有愤怒,只有厌恶。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家具。

柴房的门被踹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护院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往下淌。其中高个的那个叫赵虎,是王氏的远房侄子。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大小姐,夫人请您去后院。”

我不动。柴房待了三天,腿已经麻了,但我不会在他们面前站起来。

赵虎走进来,弯腰凑近我。他身上有股酒味,混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他的眼神从我脸上往下扫,那种审视猎物的视线让我后背发紧。

“别磨蹭。”他压低声音,“夫人等急了。”

我站起来。腿像过电一样发麻,但我稳住身形,从他身侧走过去。擦肩时,他的手指有意无意碰了我的胳膊。我没回头,但脚步加快了。

穿过花园时,雨小了些。正厅的灯还亮着,我爹的剪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他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三天了,他没来看过我一次。

继母王氏住在后院正房,比正厅还大。我到了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说笑。门开着,王氏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她的女儿,萧婉儿。

萧婉儿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她是我爹续弦时带进门的,比我小两个时辰。可笑的是,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不,不对。应该说,我长得跟她一模一样。整个萧家镇的人都知道,萧家大小姐长得像二小姐,二小姐才是正主该有的模子。

我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才七岁。现在十七了,还在听。

“姐姐来了。”萧婉儿站起来,笑盈盈地迎到门口。她穿了一件水红色褙子,衬得皮肤白得发光。三天前她来柴房看过我,站在门口,隔着门缝说:“姐姐,你要是认个错,我帮你去求娘。”我没吭声。她又站了一会儿,走了。

王氏放下茶碗,看着我。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像三十多。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在我手肘处的补丁上停了一下。

“跪下。”

我没跪。

赵虎从背后推了我一把。膝盖撞在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传家玉镯的事,你想清楚没有?”王氏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我没偷。”

“那玉镯自己在柴房发现的?”

“不知道?”王氏笑了一下,“你娘活着的时候教你的?偷了东西就说不知道?”

提到我娘,我攥紧了拳头。我娘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死得突然,大夫说是急症。但府里的老嬷嬷私下跟我说过,我娘死前三个月,王氏就进了门。老嬷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闪,说完就让我忘了。

我没忘。

“玉镯的事我可以不追究。”王氏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但有一件事,你得替我办了。”

我不说话。

“城东赵家的二公子,你见过的。”

赵虎在身后哼了一声。赵家的二公子,赵虎的亲弟弟,赵强。一个三十岁的鳏夫,靠着他哥在萧家当护院混口饭吃。半月前王氏请他来府里吃饭,让我作陪。赵强的眼神跟赵虎一模一样。

“赵家托人来说亲。”王氏说,“我看这门亲事不错。”

“我不嫁。”

“由得你?”王氏放下茶碗,瓷器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爹已经点了头。明日赵家就来下聘,后日成亲。”

我抬头看她。她在撒谎。我爹或许会点头,但不会点得这么快。她是在逼我。

“你要是不愿意……”王氏拖长了声音,“还有一个法子。”

雨声忽然变大了。

“今晚有人来府上。”王氏看了一眼萧婉儿。萧婉儿低下头,脸微微红了,不是害羞,是兴奋。我看得出来。

“什么人?”

“城西的两位公子。”王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请你去陪一陪。”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疯了。”我说。

“啪!”

王氏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没躲。脸烧得发烫,嘴角渗出血来。

“你以为你是谁?”王氏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以为你还是萧家的大小姐?你是克死你娘的不祥人,是偷东西的贼,是我萧家养了十七年的废物!”

萧婉儿走过来,站在王氏身边。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怜悯。是看戏。

“姐姐,你就应了吧。”她柔声说,“赵家虽然穷了点,但好歹是正室。你要是答应嫁过去,今晚的事就不作数了。”

她在演。我知道她在演。她从小就擅长这个。在外人面前,她是最孝顺的女儿,最善良的妹妹。只有我知道她骨子里是什么。

“我两个都不选。”我站起来。

赵虎又伸手来推我。这次我躲开了。他愣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氏坐回去,“赵虎,把她带到西厢房去。送到之后你去找那两位公子,告诉他们人准备好了。”

赵虎抓住我的胳膊,这次用了全力。我没挣扎。因为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样东西——兴奋。他跟他的弟弟是一路货色。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下来。

“你确定要这么做?”

王氏挑眉。

“你确定今晚来的人,是你请的那两位公子?”

王氏的脸色变了一瞬。只一瞬。然后她恢复如常,挥手让我走。

我被拖到西厢房。这是后院最偏僻的一间屋子,以前是堆杂物的。里面有一张床,一床被子,一张桌子。桌上点了一盏油灯。

赵虎把我扔进去,锁了门。

脚步声走远。雨还在下。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没听到赵虎去请人。我听到的是另一串脚步声,往正门方向去了。

那脚步声很轻,但很急促。是两个人。

我等的就是他们。

三天前,王氏让赵虎把玉镯放在柴房,栽赃给我的时候,赵虎喝醉了酒。他在柴房门口跟另一个护院吹牛,说王氏许了他五十两银子,事成之后把那间城南的铺面也给他。

他不知道我在里面。

他以为我睡着了。

但我听见了。听见了所有的话。包括今晚的安排。

那晚我从柴房窗户翻出去,去了一趟城西。

城西有个棺材铺,老板姓马,是个瘸子。镇上人都说他是个怪人,不爱说话,专做死人生意。没人知道他是十年前刑部退下来的仵作。

马叔是我娘的老朋友。我娘死的时候,是他偷偷验的尸。

我告诉他王氏要做什么。

他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两包药粉,放在桌上。

“红色的,让人昏睡。”他说,“黑色的,让人死。”

“我要黑色的。”

“你想好了?”

“那就拿黑色的。”

我把药粉揣进怀里,从棺材铺出来的时候,雨还没下。天很闷,像憋着一口气。

马叔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雨声几乎盖住了。

“你随你娘,太刚。刚则易折。”

现在,我在西厢房里站着,把那包黑色的药粉从袖口暗袋里取出来。油灯的光照在上面,粉末泛着暗沉的光。

我听到正门开了。脚步声进来了,不止两个人,是四个。其中两个脚步沉重,是成年男子。另外两个很轻,走路没有声音,像鬼。

脚步声往西厢房来了。

我把药粉倒进桌上的茶壶里,摇了摇。然后把茶壶放回去,坐到床边。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丝风。

门锁响了。

进来的不是两个人,是四个。

走在前面的是赵虎和他弟弟赵强。赵强的脸我在半月前见过一次,圆脸,小眼睛,嘴唇很厚。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赵虎也笑。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都穿着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雨水从斗笠边缘滴下来,落在他们肩膀上,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迹。

赵虎回头看了那两人一眼,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两位爷,人在这儿呢。你们先请,我们在外面候着。”

那两个人没动。

雨声很大。

其中一个黑衣人伸出手,指向赵虎,然后指向赵强。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最后指向门外。

意思是,出去。

赵虎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不敢多话,拉着赵强退了出去。门没关。那黑衣人大步走过去,一脚把门踹上。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两个黑衣人。

油灯又晃了一下。

其中一个黑衣人摘了斗笠。

我见过这张脸。

三年前,我娘忌日那天,这个人来过萧家。他在后门等我,递给我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你要的真相,三年后我来取。”

我没看懂。但我记得他的眼睛。那是一双见过太多死亡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东西呢?”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包药粉,递给他。

他接过,打开闻了一下,点头。

“你确定他们今晚会来?”

“确定。”我说,“赵虎去请的人,酉时出发,戌时到。现在戌时刚过,那两个人应该在后门等着。”

“名字。”

“刘大,刘二。城西赌坊的打手。王氏给了他们每人五十两,让他们来糟蹋我,然后王氏带人来拿现形。这样我就失贞了,不嫁赵家也得嫁。嫁过去之后赵家可以拿这个把柄一直要挟萧家。”

黑衣人没有说话。

另一人摘了斗笠。那是一张我没见过的脸,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停在我脸上的巴掌印上。

“谁打的?”他问。

“继母。”

他没再说话。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他把刀递给我。

“会用吗?”

我接过刀。沉,比我想的重。我握紧刀柄,手指关节发白。

“刺哪里?”我问。

年轻人看了沙哑嗓子一眼。沙哑嗓子点点头。

“喉咙。”年轻人说,“别刺胸口,有肋骨挡着。喉咙最软,一刀进去,拔出来,血喷三尺,人就没救了。”

我的手没抖。

“但我不会让你刺。”年轻人把刀收回,“你要活着走出萧家,手上不能沾血。”

他把刀插回腰间,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幕灌进来,他翻了出去。

沙哑嗓子没动。

他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娘死的那天,也在下雨。”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

“你娘没死。”他说,“她活得好好的,在京城等你。”

门忽然被敲响了。不是赵虎,是另一个人的手劲。敲得很急。

“大小姐?大小姐你在不在?”

是青儿的声音。

我打开门。青儿浑身湿透,脸白得像纸。

“大小姐,快跑!夫人带着护院往后院来了,她说来拿现形,还让人去请了老爷!”

青儿说到一半,忽然看见我身后的黑衣人。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别怕。”我说。

黑衣人走到门口,看着暴雨中的院子。远处有火把的光在晃动,越来越近。王氏的声音穿过雨雾传过来,尖利得刺耳。

“快!都跟紧了!今晚我倒要看看,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做出什么好事来!”

沙哑嗓子回头看我。

“你确定?”

“确定。”我说。

他迈步走进雨里,转眼消失不见。

我站在门口,看着王氏的护院队伍越来越近。火把照亮了半个后院,照出王氏脸上的得意。她身后跟着十来个护院,手里都拿着棍棒。队伍最后面,是我爹。

他来了。

他终于来了。

三天来第一次来见我。

以这种方式。

我关上门,走到桌前。茶壶还在,里面的药粉已经化开了。我给自己倒了一杯,举到眼前。茶汤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王氏的尖叫声。

不是护院的脚步声。

是隔壁房间传出来的,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两声。

然后是死寂。

王氏的尖叫声忽然变了调,从得意变成了惊恐。

“来人!快来人!有死人!”

火把的光在窗纸上剧烈晃动。有人在呕吐。有人在喊快去报官。我爹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沙哑、急促:“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端着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

刘大和刘二,那两个收了一百两银子来糟蹋我的人,已经在黄泉路上喝着孟婆汤了。

王氏带着护院来拿现形。

她拿到的,是两具尸体。

窗纸上的火光还在乱晃,人声嘈杂得像炸了锅。我听见赵虎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我们杀的,我们来的时候还没、还没……”

王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八度:“是那个贱人!一定是她设的局!把她抓起来!把她关起来!”

门被撞开了。

赵虎第一个冲进来,看见我靠在桌边喝茶,愣住了。

“她在这儿!她还活着!”

王氏推开赵虎挤进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惊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见我没有被糟蹋,没有失贞,干干净净地坐在那里喝茶。她布了三天的局,花了上百两银子,到最后什么都没得到。

不。

她得到了两具尸体。

王氏的脸扭曲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镇定。她很擅长这个。在萧家十七年,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人前演戏。

“你个毒妇!”她指着我,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已经调整成了受害者的委屈,“你杀了人!你杀了那两个人!”

我没说话。我在等她继续演。

外面的护院越来越多,火把把西厢房照得通明。我爹站在门口,脸色发灰。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是厌恶,是陌生。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杀了人?”他问。

“没有。”

“那他们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

王氏冷笑:“你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来见你的,现在他们死在隔壁了,你说你不知道?”

我看着她。

“他们来见我?”我慢慢说,“谁请他们来的?”

王氏噎住了。

“谁告诉他们我在这儿的?”我站起来,“谁开的门?谁带的路?谁把西厢房的锁打开的?”

王氏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少狡辩。眼下死了人,你就是最大的嫌犯。来人,把她绑了,送官!”

护院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因为他们看见我笑了。

我笑了,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愤怒到了极点就会变成笑。

“送官?”我说,“好啊。正好让县太爷查一查,这两个人是谁请进萧府的,谁给他们开的门,谁安排他们来西厢房的。顺便也查一查,三天前的玉镯到底是谁放在柴房的。”

王氏的脸终于白了。

我爹站在门口,看着王氏,又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一个护院从隔壁跑过来,脸色煞白。

“老爷,两个人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上来两张纸。我爹接过一看,是两张当票。当的都是萧家的东西,一对玉如意,一尊金佛像。落款是王氏的名字。

王氏看见当票的那一瞬间,腿软了。她扶住门框,嘴唇哆嗦着说:“这、这是假的,有人陷害我……”

但没人听她说了。

因为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很整齐,很沉,是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县衙的捕头带着人来了。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周,叫周铁山。他走进来,环顾一周,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我爹。

“萧员外,有人报案说贵府出了人命?”

我爹点头,指了隔壁。周铁山带人进去查看,过了一会儿出来,脸色很凝重。

“两个人,都是一刀毙命。刀口很专业,不是普通人干的。”

王氏忽然尖叫起来:“是她!是她杀的!她是个毒妇,她杀了人!”

周铁山看了我一眼。

“这位是……”

“萧家大小姐。”我说。

周铁山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但我注意到了。他在听到“萧家大小姐”这五个字的时候,瞳孔缩了缩。

“你认识死者?”他问我。

“不认识。”

“那他们为什么出现在你的房间隔壁?”

“这个问题应该问请他们来的人。”

周铁山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王氏说:“麻烦夫人跟我们走一趟县衙,录个口供。”

王氏的脸彻底白了。

“我?为什么是我?人是她杀的!”

周铁山指了指那两张当票:“有人用夫人的名义当掉了萧家的财物,这两笔钱刚好跟死者的酬金对得上。夫人,这需要你解释一下。”

王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看向我爹。我爹别过脸去。

她看向萧婉儿。萧婉儿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她看向赵虎。赵虎已经退到了门口,随时准备跑。

王氏忽然笑了。她的笑声在雨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好。”她说,“好得很。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杀两个人就能翻盘?萧家的事,你一件都翻不了。”

她被带走了。

护院们散了。

围观的下人们交头接耳地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我、我爹、和周铁山。

雨小了。

我爹站在廊下,看着雨水从屋檐滴下来。他没看我,但我知道他要说话了。

“你娘的死,跟王氏有关?”

我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十七年来,第一次。

“有关。”我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不是病死的。我知道她死前三个月王氏就进了门。我知道接生嬷嬷失踪了,药渣被人换过,棺材钉死得比谁都快。”

我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

“谁?”

“你不需要知道。”

沉默。

雨水滴落的声音像计时器,一秒一秒地数着我爹的犹豫。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欠你娘一条命。”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周铁山还站在院子里。

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大小姐,您母亲让我向您问好。”

雨停了。

风吹过后院,带走了血腥气。

我回到西厢房,关上门的瞬间,腿终于软了。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桌上的茶壶还在。

我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手抖得茶水洒了一半。

茶还是苦的。

但比刚才凉了。

隔壁房间的两具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地面上留下两滩血水,被雨水冲淡,顺着砖缝往下渗。

明天太阳出来,血会干。

但有些人欠的债,不会消。

窗外传来三声猫头鹰叫。

是暗号。

我推开窗,黑衣人站在墙根下。雨后的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年轻的那张脸。

“你娘在京城等了你十年。”他说,“她说你成年那天,会来接你。”

“今天是我十七岁生日。”我说。

“她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我。玉佩是半块,刻着一朵兰花。切口很新,像是刚掰开的。

“你娘手里有另一半。”

我接过玉佩,握在手心。玉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她要我做什么?”

“活下来。”他说,“活着到京城。”

说完他翻墙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窗,把那半块玉佩系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天快亮了。

明天王氏会从县衙回来。她有一百种方法脱身,我知道。她在萧家扎根十七年,关系盘根错节,一个杀人案扳不倒她。

但我不需要扳倒她。

我只需要活着。

活着到京城。

活着找到我娘。

活着把萧家欠我的一切,连本带利,一笔一笔算清楚。

油灯灭了。

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推开门,院子里的积水映着天空,水面上漂着一片落叶。

我弯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松开手,让风吹走。

脚步声从游廊那边传过来,急促、密集,又是很多人。

领头的是萧婉儿。

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丫鬟婆子,个个脸色不善。

萧婉儿站在我面前,脸上的笑容没了,换成了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再是温婉的妹妹,不再是孝顺的女儿,不再是善良的二小姐。

她的眼神很冷。

冷得不像是十七岁的姑娘。

“姐姐。”她说,“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说话。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娘进去了又怎样?她明天就出来。死人又怎样?两个赌坊的烂人,死了就死了。你以为县衙会为了两个烂人得罪萧家?”

她笑了笑,那笑容跟她娘如出一辙。

“你娘活着又怎样?她在京城,你在萧家。她是丧家之犬,你是笼中鸟。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团聚。”

我的手指摸到了胸口的玉佩。

“说完了?”我问。

萧婉儿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会去京城的。”我说,“带着你的那份一起去。”

萧婉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恐惧。

只是一瞬。但足够了。

我转身离开西厢房,走过游廊,走过花园,走过正厅。下人们在两侧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拦我。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萧家的门匾上。那上面的朱漆已经褪色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

十年前我娘被抬出这扇门的时候,门匾也是这个颜色。

十年后我走出这扇门的时候,什么都没变。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身后传来萧婉儿的喊声:“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头。

街上的早点摊已经开始冒热气了。卖豆腐脑的老王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

“大小姐,来一碗?”

“来一碗。”我坐下来,“多加辣。”

豆腐脑端上来,我舀了一勺。烫,辣,烫得眼泪出来了。

辣出来的眼泪也好,其他的眼泪也罢。

都咽下去了。

吃完结账,三文钱。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往城西走去。

马叔的棺材铺还关着门。我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一条缝,马叔的眼睛在缝里看着我。

“来了?”

“来了。”

“想好了?”

“想好了。”

门开了。

我走进去。

棺材铺里摆着七八口棺材,都是上了黑漆的,散发着木头的味道。马叔走到最里面那口棺材前,掀开盖子。

棺材里不是空的。

里面放着一个包袱,一套男装,一叠银票,一把短刀。

还有一封信。

我打开信,纸上的字迹很熟悉,是我娘写的。

只有两行字。

“到京城来。到了你就知道,你是谁。”

我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半块玉佩放在一起。

换上男装,把头发绾起来,戴上斗笠。

短刀别在腰间,银票贴身藏好。

马叔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

“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走的。”他说,“也是在早上,也是吃了老王头的豆腐脑。她也说要加辣。”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马叔摆摆手,转过身去。

“走吧。别回头。”

走出棺材铺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在吆喝,孩子在追跑,妇人在井边洗衣裳。一切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仿佛没有人死过。

仿佛一个十七年的骗局正在落幕。

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走进人群,很快被淹没了。

城门口有官兵在盘查,但查的是出城的人,不是进城的人。我混在进城的商队里,出了城。

官道很宽,两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走了三里路,在路边的一个茶棚歇脚。

茶棚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赶路的商贩。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凉茶。

刚喝了一口,就看见远处尘土飞扬。

一队人马从京城方向过来,骑兵开道,旗帜猎猎。

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商贩压低声音说:“是京城来的官差,听说在查一桩旧案。”

“什么旧案?”另一个人问。

“十年前的事。好像是哪个大人家里的夫人失踪了,最近又有了线索。”

我心里一紧。

茶棚的老板端着一碟花生米走过来,听见他们说话,插了一句:“你们说的不会是礼部侍郎林家的事吧?十年前他家夫人不是病死的吗?”

“什么病死。”第一个说话的商贩压低声音,“听说是被人害的,夫人生完孩子就被人下了毒。孩子也被抢了,养在别人名下。那夫人没死,逃出去了。”

花生米碟子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大。

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安静了。

然后继续喝茶,继续嗑花生,继续聊别的。

但我的心跳已经不在了。

礼部侍郎林家。

十年。

夫人被下毒。

孩子被抢。

养在别人名下。

我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然后重新沸腾。

茶喝完了。我放下三文钱,站起来,走进阳光里。

官道在脚下延伸,通往京城的方向。

我不再是萧家大小姐。

我不再是王氏的眼中钉。

我不再是赵家的猎物。

我就是我。

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

一个要去京城找我娘的人。

一个要拿回自己名字的人。

身后,萧家镇的炊烟在午后阳光里慢慢升起来,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拴着所有人的记忆和谎言。

我不回头。

杨树叶在头顶沙沙响,像在说:

走吧。走吧。

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