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今年五十六了,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玉兰在灶房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我就恍惚觉得这辈子过得真快。快得像村口那条河,一晃就淌过去了。可有些事,不管过多少年,想起来还是跟昨天发生的一样,新鲜得很,连那天她身上的麦秸味儿我都还记得。村里人常说,我和玉兰的缘分是从一袋粮食开始的。这话不假。
那是1992年秋天,我二十四岁,玉兰二十二。村里人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粮袋媳妇”,叫了好些年。每次有人这么喊,她就红着脸低头笑,不吭声。我呢,心里头甜滋滋的,嘴上还得装模作样地骂两句:“瞎叫啥瞎叫。”
说起来,这桩姻缘还真离不开粮食。那一年,收成不好,可我和玉兰的故事,偏偏就是从粮食上开了头。
那是个九月的天,秋收刚过,天高云淡,日头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叫李长河,那年二十四岁,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根独苗。我爹李老三原本是个石匠,在村里也算有一门手艺,谁家盖房子垒院墙都找他。可偏偏在我十六岁那年,他去后山采石,石头塌方,人就没了。我娘刘桂英身子骨本来就弱,加上爹走得突然,她整日里想不开,没过两年也撒手去了。从此我就一个人过日子,守着爹留下来的三间土坯房和五亩薄地,种点麦子玉米,勉强糊口。
村里人提起我,都说这孩子命苦,但人实在,干活不惜力气。也正因为这样,村里的婶子大娘们总爱张罗着给我说媒,可往往是姑娘家一打听我的家底,就没了下文。没爹没娘,没房没车,就几亩地和几间漏雨的土坯房,谁家姑娘愿意嫁过来受罪?所以二十四了,连个对象的影子都没摸到过。
我倒也不急,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就这么过着呗。可村里的婶子们比我急,尤其是我家隔壁的王婶子,隔三差五就往我家跑,嘴里念叨着:“长河啊,你可得抓紧了,眼瞅着就要奔三的人了,再不找媳妇,打光棍的命可就定下了。”
我每次都笑笑,说:“不急不急,缘分没到。”
王婶子就拍着大腿说:“缘分缘分,坐在家里能等来缘分?你得出去走动走动,让姑娘们知道你这个人。你爹当年娶你娘也是主动去她家帮了三个月的工才把人追到手的,你倒好,一天到晚窝在你那几亩地里,跟个闷葫芦似的。”
我说:“婶儿,您就别操心了,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
话虽这么说,其实我心里也急。二十三岁的人了,说不想媳妇那是假的。尤其到了晚上,一个人睡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种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嘴笨,见着大姑娘就说不出话来,脸红脖子粗的,跟猴屁股似的。村里有个叫二柱的,跟我一般大,人家那张嘴可利索了,见了姑娘一张口就是一堆俏皮话,把姑娘逗得咯咯直笑。我跟着他学过几回,可话到嘴边,硬是吐不出来,别扭得很。
二柱嘲笑我说:“长河哥,我看你这辈子就是个打光棍的命。”
我没好气地回他:“去去去,你才打光棍呢。”
就是这样一个人,谁能想到老天爷会给我安排那样一段缘分呢。
那是秋收刚结束没多久,天气转凉,麦子都进了仓,农活也轻省了些。我那天去村东头的磨坊磨面,扛着一口袋麦子,足有七八十斤重。磨坊是村里唯一的一家,是陈老三开的,用的是电磨,省时省力,不像过去得用驴拉磨、人推磨,磨一袋面得折腾半天。村里人都喜欢到他那里磨面,逢年过节还得排长队。
我那天运气好,到磨坊的时候人不多,前面就两个人等着。我把麦子放下,靠着墙根蹲着等,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正聊着呢,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哎,让让,让让。”
我回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只见一个姑娘扛着一口袋粮食,正颤颤巍巍地从土坡上走下来。那口袋看着少说也有五六十斤,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走一步晃三晃,看着就吃力。她咬着下嘴唇,两条眉毛拧在一起,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红扑扑的脸蛋上。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布衫,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脚上是自己做的布鞋,鞋面上还绣了两朵小小的梅花。
这姑娘我不认识,看着面生。我们村不算大,百来户人家,谁家的姑娘媳妇我基本都认得。这一位明显不是本村的。
她扛着口袋走到磨坊门口,实在扛不住了,弯着腰把口袋往地上一放,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那一弯腰的功夫,口袋口散开了些,金灿灿的玉米粒从里面露了出来,阳光下闪着光。
陈老三从磨坊里探出头来,问:“姑娘,你是哪个村的?以前没见过你。”
姑娘擦了一把汗,说:“我是柳家沟的,来磨面。”
柳家沟?那地方在山里头,离我们村有七八里路,山路不好走,一个姑娘家扛着五六十斤的粮食走这么远的路,也真是够呛。不过柳家沟那边穷,没有磨坊,他们村里人磨面往我们村跑也不是稀罕事。
陈老三说:“哦,柳家沟的,那得等一会儿,前面还有三个人呢。”
姑娘脸色一暗,低声说:“那我等吧。”
她又费力地想把口袋扛起来往边上挪,可那口袋太重了,她试了两回都没扛起来,反累得满脸通红。旁边几个等着磨面的人光顾着聊天,也没人搭把手。
我这人平时嘴笨,见着姑娘就发怵,可看着那姑娘吃力的样子,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站起来就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把那口袋扛到了自己肩上。
姑娘吓了一跳,抬头看我,露出一张干净清秀的脸,眼睛不算大,但特别亮,跟山泉水似的澄澈,只是眼睛红红的,好像刚才哭过。她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有点干裂,皮肤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但却别有一种朴素的好看。
我说:“我帮你扛过去吧,放哪儿?”
姑娘的脸腾的一下红了,红得跟秋天的高粱似的,连耳朵根都跟着烧了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声说:“谢、谢你,就放那边墙根就行。”
我把口袋扛过去放下,拍了拍肩膀上的土,问她:“柳家沟那么远,你怎么一个人扛这么多粮食过来?你爹你哥呢?”
姑娘的眼圈又红了,咬了咬嘴唇没说话。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指上有裂口,手背上还有几道划痕,看着就让人心疼。
我不好再追问,就退到一边继续等着。可心里头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时不时往姑娘那边瞄上一眼。她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发丝有些枯黄,微微卷曲,编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辫梢系着两截红头绳,已经掉色掉得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候,村里的二狗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二狗子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嘴巴,整天没个正形,见着姑娘就爱起哄,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没个正经。他一见这情形,咧着嘴就吆喝开了:“哟呵,长河这是心疼人家姑娘啦?一个烧火一个做饭,多般配啊!”
旁边几个等着磨面的人也附和着笑起来。磨坊里的陈老三也跟着起哄:“长河这小子,平时不见你这么热心,今天咋这么主动啊?”
我的脸也红了,可心里头不知道为啥,竟然有点甜滋滋的。那姑娘比我红得更厉害,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她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正好碰到我的目光,又赶紧低了头。
我说:“别瞎起哄,人家姑娘大老远来的,帮个忙怎么了?”
可这帮人越说越来劲了。二狗子还凑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长河,这姑娘长得挺俊的,你要是看上了,可得抓紧啊,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推开他,说:“滚一边去,你个光棍懂啥。”
二狗子嬉皮笑脸地走了,可他那句“一个烧火一个做饭”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了我心里头。
等磨坊前面的人都磨完了,轮到我去了。我跟陈老三说:“让这姑娘先磨吧,我不急。”
姑娘一愣,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感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我摆摆手,说:“没事,你大老远来的,早点磨完早点回去,山路不好走。”
陈老三看了我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说什么,帮姑娘把粮食倒进了磨斗里。电磨嗡嗡地响起来,金黄色的玉米面从下面的出料口哗哗地流下来,姑娘赶紧撑开口袋接着。
我就在旁边蹲着等,看着姑娘手忙脚乱地接面粉,飞扬的面粉沾了她一身一脸,白扑扑的,像个雪地里的小兔子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想笑。
等她磨完了面,终于轮到我了。我三下五除二把面磨好,出磨坊的时候,发现姑娘竟然还在村口等着。
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块花手帕,低着头递给我,说:“今天谢谢你了。这个,你拿着擦擦手。”
我接过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山丹丹花,红艳艳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我把手帕叠好装进口袋,问她:“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粮食回去?七八里山路呢。”
她说:“没事,我走惯了。”
我说:“正好我要往山那边去办点事,顺路帮你捎一段吧。”
其实我根本没有什么事要往山那边去,可我也不忍心让她一个人扛着那么重的口袋走七八里山路。
姑娘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我就这么扛着她的玉米面,陪着她往柳家沟走。一路上山路曲曲弯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人都不怎么说话,可那种沉默一点也不让人尴尬。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的影子斑斑驳驳的。偶尔有鸟叫,有虫鸣,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青的蓝的,一片连着一片,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走了一里多地,我才鼓起勇气问她:“你叫啥名字?”
“玉兰。”
“玉兰?这名字好听。我叫李长河,你就叫我长河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又问:“你们家怎么让你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来磨面?你爹呢?你哥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爹三年前走了。大哥去南方打工,两年没回过家,连个信都没有。二哥去年上山摔了腰,瘫在炕上起不来。家里就剩我和我娘,还有二哥。”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原来这姑娘的日子比我还苦。我爹娘虽然走得早,但好歹我还有几亩地能养活自己。可她呢,一个姑娘家,就得撑起一个家。爹没了,大哥不知去向,二哥瘫在炕上,她娘岁数也不小了,这一家子的重担全压在她一个人肩膀上。
我说:“那你们家种了几亩地?”
“五亩。今年天旱,收成不好,交了公粮就不剩啥了。这点玉米还是我娘省下来的,留着过冬。”
五亩地?就她和她娘两个女人种?天旱收成还不好?我听着心里头堵得慌。
我又问:“你二哥的腰怎么样?有没有找大夫看过?”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让人揪心的颤抖:“看过镇上卫生院的王大夫,说要动手术,得好几千块钱。我们家连几十块钱都拿不出来,哪有钱动手术。”
几千块钱?在1992年,几千块钱对于一个普通农村家庭来说,那是天文数字。我们村条件好一点的,年收入也就一两千块钱。她们家那个样子,几千块钱,怕是一辈子都攒不出来。
我们都不说话了,就这么默默地走着。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个姑娘的处境,越想越觉得可怜,越想越觉得心疼。
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柳家沟。这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穷,破破烂烂的土坯房,东倒西歪的,有些还是用黄泥巴糊的墙,天长日久,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痕。村口坐着几个老人,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土路上跑来跑去,见了生人都围过来看。
玉兰低着头,走得更快了些。我扛着面跟在她后面,穿过几条窄窄的小巷,来到村西头一间矮小的土坯房前。
这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破。院墙是用黄泥巴和碎石头垒的,只有半人高,有一段还塌了半截。院子里没有像样的东西,只有一堆劈好的柴火和一个石碾子。房门虚掩着,门板上裂了好几道缝,冬天灌风肯定冷。纸糊的窗户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呜呜地响,光是听那声音就让人觉得凄凉。
玉兰推开门,喊了声:“娘,我回来了。”
屋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看着有五十多岁,背已经有些驼了,脸上满是皱纹,那是被山风和岁月一起刻出来的印记。她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裳,头发花白,扎着一个旧式的髻,髻上只插了一根竹筷子。她见了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疑惑的神色。
玉兰赶紧解释:“娘,这位是马家沟的。我今天去磨面,他帮我扛回来的。”
我赶紧放下口袋,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婶子好。”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戒备,但更多的是一种藏不住的疲惫。她点了点头,说:“进屋坐吧,喝口水。”
我说:“不了不了,我还得赶回去。”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屋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玉兰,是你回来了吗?”
玉兰应了一声,快步进了里屋。我往里面瞥了一眼,透过门缝看见炕上躺着一个年轻人,看样子比我大不了几岁,正用手撑着上半身,费力地往门口张望。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我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二哥去年上山摔了腰,瘫在炕上起不来。
一个瘫在炕上的儿子,一个操劳半辈子的母亲,五亩薄地,没有收入来源。在那片贫瘠的黄土塬上,老天爷不肯赏饭吃,日子的重量便全都压在一个姑娘单薄的肩膀上。
我站在院子里,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一家子可怎么活?这个叫玉兰的姑娘,往后可怎么办?
玉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水,递给我说:“喝口水吧。”
她说话的声音比刚才在路上温柔了些,眼神也不再躲着我了。
我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可我心里头却热乎乎的。我放下缸子,说:“那我先回去了。面放在院子里了。”
玉兰把我送到村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风吹着她的碎发。她犹豫了一下,说:“李……李大哥,路上小心。”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嗯,你回吧,别送了。”
走出好远,我回头看,她还站在那棵槐树底下,身影小小的,在夕阳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是长在那片土地里的一样。
后来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自打那天起,心里就一直放不下柳家沟那个叫玉兰的姑娘。她的影子老在我脑子里晃,怎么赶都赶不走。白天在地里干活的时候想,晚上躺炕上的时候也想。一个人孤单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这种感觉,自己也觉得奇怪。
我打听过柳家沟的情况。那个村子比我们马家沟条件还差,地都是旱地,靠天吃饭。年成好的时候还能将就,年成不好的时候就得饿肚子。柳家沟姓柳的是大姓,但玉兰她们家姓孙,是外姓人,在村里没根没基的,受的苦自然比旁人多几分。
我那几天干活也心不在焉,锄地的时候一不留神把几棵苗给锄了。二柱过来找我,见我在发愣,拍了我一巴掌:“长河哥,你这几天是咋了?魂不守舍的,是不是那天那个磨面的姑娘把你的魂勾走了?”
我说:“你闭嘴。”
二柱嘿嘿笑:“我可听二狗子说了,你帮人家扛粮食,还亲自送人家回柳家沟。老实交代,是不是瞧上人家了?”
我不吭声。
二柱又说:“要我说,你要是真瞧上了就大胆去追。咱们村虽然穷,可你长河干活是一把好手,盖房子垒墙啥都会,还怕讨不到媳妇?你爹当年追你娘,可是天天往她家跑,帮着干这个干那个,最后你姥爷才松口的。”
我说:“那是老一辈的事了。”
“老一辈咋了?老一辈的办法才管用。我跟你说,这大姑娘的心,是靠暖的,不是靠说的。你天天去她家帮忙干活,时间长了,她心里自然就有你了。”
二柱这话虽然糙,但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再去一趟柳家沟。不管咋说,那一家子实在太难了,能帮一把是一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装了一袋子白面,又带了半袋子玉米,加起来有七八十斤,扛在肩上就往柳家沟去。
深秋的早晨,雾气很重,山路两旁的茅草都被露水打湿了。我踩着湿滑的山路,心里头打着鼓,脚底下却走得飞快。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柳家沟。
清晨的柳家沟笼罩在一片薄雾里,炊烟还没有升起,村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几声鸡叫,几只狗在巷子里溜达。我走到村西头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前,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敲门。
开门的是玉兰的娘。老太太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才认出我来:“你是……昨天送玉兰回来的……”
我说:“婶子,我来看看你们。那天走的时候见你们面少,就从家里带了一点来。”
老太太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说:“这、这怎么好意思……”看得出来她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可又实在无法拒绝,因为她家真的太缺粮食了。她抹了一把眼睛,说:“孩子,快进屋坐。”
玉兰从里屋跑出来,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脸又红了。她站在门口,嘴张了好几次,最后才说出一句:“李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把粮食放进屋里,说:“来看看你们。”
玉兰看了那两袋粮食一眼,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身去,不让我看见她掉眼泪,可肩膀一抖一抖的,怎么也藏不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低声说:“李大哥,你……你这份情,我们家怎么还?”
我说:“不用还,谁家还没个难处。乡里乡亲的帮一把,应该的。”
她娘在灶房烧开水,给我沏了一碗红糖水,端过来的时候手直哆嗦。我知道这碗红糖水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他们待客最好的东西了。红糖是好东西,我们村里人平时舍不得吃,只有来贵客或者家里有喜事的时候才拿出来。心里头一酸,捧着碗喝了一口,甜甜的糖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可心里头却是五味杂陈。
玉兰的二哥在里屋听见动静,用力拍了拍炕沿,哑着嗓子说:“谁来了?”
玉兰进去跟他说了几句。我从门缝里看见那个年轻人躺在炕上,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感激,也有无奈,更多的是不甘。一个好好的男人,就这么瘫在炕上,靠妹妹养活,那种滋味一定不好受。
我进了里屋,跟他说了会儿话。他叫树根,比我大三岁,今年二十七。去年夏天上山打柴,一脚踩空从山坡上摔了下去,腰磕在石头上,从此下身就没有了知觉。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的粗声大气,像是在证明自己虽然瘫了,但还是个硬气的汉子。
“我这辈子算是完了,”树根说,眼睛盯着房顶,“可我不能拖累我妹妹。她今年二十二了,早该找婆家了,可因为我,因为这一家子,到现在连个提亲的都没有。”
玉兰在外屋听见了,没有说话,可那沉默比什么声音都沉重。
我能体会树根的心情。一个男人,应该撑起一个家,保护好自己的妹妹。可他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了,心里头的苦,怕是比身体的苦更熬人。
我说:“树根哥,你别这么说。你妹妹是个好姑娘,早晚会遇上好人的,菩萨不会亏待善心人。”
树根苦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在玉兰家坐了半个时辰,帮她家劈了些柴火。她家院子里堆了一些粗粗的树杈子,估计是玉兰从山上捡回来的,可没人有力气劈开。我抡起斧子,一下一下地劈了半个多钟头,直到那些树杈子都变成整整齐齐的柴火,码在墙角。
玉兰站在旁边看着我劈柴,等我把斧子放下,她才端着一碗水走过来,低声说:“李大哥,你歇歇吧。”
我从她手里接过水碗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她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我心里头也扑通扑通直跳,赶紧低头喝水,不敢看她。
从那以后,我就隔三差五地往柳家沟跑。有时候带点粮食,有时候帮她家干点活,有时候就是去看看,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走。我娘活着的时候常说,做人要存善心、行善事,善因种下去,总有一天会结出善果。我觉得玉兰这个姑娘,值得我这么做。
有人笑我傻,说柳家沟那个穷沟沟,你去了也是白去,那家子一屁股债,谁沾上谁倒霉。可我不这么想。我李长河虽然没啥大本事,但既然老天让我认识了这个姑娘,我就得帮她一把,至于能不能成,那是以后的事。
很快,我往柳家沟跑的事情就在村里传开了。王婶子第一个跑来找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道:“我就说长河这孩子有眼光!那个叫玉兰的姑娘我听说了,人长得好,还能干,就是命苦了点。不过命苦不怕,嫁到咱们村来,有你护着她,日子就好过了。”
二狗子见了我还是老一套,凑过来挤眉弄眼的:“来了来了,又开始烧火了!长河你这火候可得掌握好啊,别烧糊了!”他学着玉兰的声调尖着嗓子喊:“李大哥~”,引得旁边一群后生哈哈大笑。
大伙儿都说老光棍如今也开了窍,倒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小伙子还上心。我不理他们,可心里头甜滋滋的。村里人虽然爱起哄,可没什么恶意,反而让我觉得好像我和玉兰之间,真的有了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秋去冬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山里下了两场雪,山路不好走,可我每隔十天半月还是要去一趟柳家沟,风雪都拦不住。
那年冬天特别冷,西北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晚上滴水成冰,人在外头站一会儿眉毛上就结霜。有一天我去玉兰家,发现她家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屋里跟外头差不多冷。她娘缩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被子,冻得直哆嗦。
我二话不说,回去弄了些窗户纸,又把家里多的一床褥子给带了过去。玉兰不要,说她家不能再欠我的了。我说:“这不是欠不欠的,你娘冻着了,看病花钱更多。”
她这才红着眼睛收下了。
那天我给她们家窗户糊好之后,又检查了一下屋顶。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屋顶好几处瓦片都碎了,还有些地方瓦片直接滑脱了,露出下面的椽子,雪水顺着缝隙渗下来,在屋里的泥地上滴出一个个小坑。我爬上房顶,把碎瓦片换掉,又用黄泥把瓦片固定了一下。等弄完这些,天都快黑了。
玉兰在院子里升了一堆火,用铁壶烧了水,又拿出两个窝窝头在火边烤了给我吃。她还往窝窝头里夹了点辣椒酱,说是她娘的独门手艺,平时舍不得拿出来。那窝窝头是玉米面和红薯面掺在一起做的,又粗又硬,可对我来说,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窝窝头。我们俩一人一个,烤了大约一刻钟,外皮焦黄,咬一口又香又脆,里面的辣椒酱辣得我直吸溜,她就捂着嘴偷偷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心里头像是有朵花呼啦一下开了。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比平时更显得好看。她的手在火光里不停地忙活着,一会儿翻窝头,一会儿拨柴火,动作麻利又自然。
吃完窝头,我说:“我得走了,天黑山路不好走。”
她送我出门,站在门口那堵半人高的土墙边,小声说:“李大哥,路上小心。”
我走了几步,她又追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双布鞋垫,上面绣着两朵山丹丹花,和上次那块手帕上的一模一样。
“天冷,这个垫在鞋里暖和。”她红着脸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就跑回屋里去了,背影消失在门后那盏昏暗的煤油灯里。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手里的鞋垫,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暖遍了全身。
回到家我把鞋垫垫在鞋里,走起路来感觉脚底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晚上睡觉前还把鞋垫掏出来看了好几遍,细密的针脚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怎么看都看不够,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可是事情没那么顺当。过完年,开了春,我正琢磨着咋样跟玉兰把话说开,托个人去她家正式提亲,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一辆手扶拖拉机停在我家门口。拖拉机旁边站着三个男的,一个人扛着半扇猪肉,一个人手里提着两只老母鸡,还有一个人抱着一箱子什么东西。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嘴里叼着一根纸烟。
我认得这个人。他姓马,是隔壁石头沟村的村长,在十里八村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虽然在村里当个小小的村长,可手底下有两辆拖拉机,还有一个磨坊,家底殷实,在十里八乡也是有名的富户。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股不好的预感。
我走过去,问:“马村长,你找谁?”
马村长打量了我一眼,吐出嘴里叼着的烟头,朝我脚边啐了一口,说:“你就是李长河?”
“是我。”
他说:“我今天来是有个话要跟你说。柳家沟孙家那个姑娘,我儿子看上了。你以后就少往那家跑,免得大家面子上不好看。”
我一听这话,心里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底。他儿子?我记得他儿子叫马卫国,是个瘸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走路一拐一拐的,今年得三十了吧。虽然是瘸子,可仗着他爹有钱,在村里也没人敢笑话他,反而因为家里条件好,有不少人家想把闺女嫁过去。
我沉着脸说:“马村长,我跟玉兰是自由认识的,你这算什么道理?”
马村长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轻视:“道理?在这个地方,有钱就是道理。我打听过了,你是马家沟村的,李老三的儿子,你爹死了多少年了?你家有啥?三间破土坯房,五亩旱地,连个像样的彩礼钱都拿不出来,你拿什么娶媳妇?”
他身后那三个男的一个个叉着腰,在旁边嘿嘿直笑,其中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活脱脱一个杀猪匠,还故意把手里的半扇猪肉晃了晃,好像那猪肉就能把一切事情摆平似的。
我当时气坏了,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揍他一顿。可我还是忍住了,我知道打起来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给自己找更大的麻烦。我一个没爹没娘的穷小子,跟村长叫板,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我说:“马村长,你说你儿子看上玉兰,那你问过玉兰的意思吗?你问过她愿意不愿意吗?”
马村长说:“姑娘家的意思不重要。我拎着东西上门,她娘还敢不答应?再说了,我家能给得起彩礼,能帮他们家还债,能给她二哥治病,你能给什么?”
他这句“你能给什么”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窝子里。
是啊,我能给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我拿什么去帮玉兰家?她二哥需要做手术,得几千块钱,我一辈子都攒不出那么多钱来。
马村长见我没话说了,脸上的得意更浓了几分,他伸手拍了拍手扶拖拉机的车斗,说:“后天是个好日子,我就带着人去孙家提亲。你要是识相,就别去添乱。不然的话,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招呼那三个人上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路的黑烟。
我站在家门口,看着拖拉机走远,心里头像吞了一块大石头,又堵又重。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事。我知道马村长家有钱,他儿子虽然是瘸子,可毕竟是村长家的少爷,条件比我好一百倍。他拿钱砸下来,她娘能不动心?她娘不动心,可玉兰她二哥需要治病,玉兰自己也总不能一辈子窝在那个穷沟沟里吧。
可我又不甘心。我李长河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真心实意地喜欢上一个姑娘,难道就这么被人抢走了?而且是拿钱抢走的,我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急着往柳家沟跑。我跑得气喘吁吁,七八里的山路好像短了一大半,恨不得脚底生风,一口气冲到玉兰家。
到了她家,玉兰正在院子里喂鸡。见我来得这么早,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装着谷糠的破碗,问:“李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看到她,心里头又酸又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玉兰看出了我有心事,走过来轻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脸色不好。”
我吸了口气,说:“玉兰,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跟我说实话。”
她点点头。
“石头沟村的马村长,他今天带着人上你们家提亲来了。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
玉兰愣了好半天,脸上迅速变了颜色,嘴唇微微发抖,然后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不愿意。”
我听了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不少,可还是放不下心。我知道她娘的脾气,老人家太苦了,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的病,为了还外头借的那些债,她什么都做得出来。马村长带着钱来,她娘能顶得住?
果然,快到晌午的时候,马村长带着人来了。他儿子马卫国也来了,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脚上是黑皮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走路一拐一拐的,可脸上带着一种富家少爷特有的傲气,好像这全村的人都比他矮一截。马村长在前头领着,后面跟着五六个汉子,抬着彩礼,东西多得摆了一院子:两扇猪肉、两箱挂面、八只老母鸡、两坛老酒、一匹的确良布,还有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那在1992年的一个穷山村里,是相当大的排场。村里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了,围在院墙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瞅,有人啧啧称叹,有人说这下孙家的苦日子可算熬到头了。
马村长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见了我,脸色一沉,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里带着威胁:“你怎么还在这儿?昨天我跟你说的话你忘了?”
我说:“马村长,提亲是要媒妁之言不假,可也得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思。”
马村长冷笑:“用得着你说?我今天是来跟孙家婶子谈的。”说完转向屋里,“孙家大婶,我昨儿个让人传过话了吧?今天是好日子,我带着诚意来的,请你也出来说句话。”
玉兰的娘从屋里走出来,她的身子微微发颤,脸上满是为难。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是重新梳过的,看起来比平时要精神一些。昨天马村长派人来递过话,说要来提亲。她知道马村长家有钱,可她更知道女儿的心意。
她说:“马……马村长,您看您大老远来的……”声音越说越低,显然是不习惯跟当官的打交道。
玉兰站在她娘身边,紧紧拉着她娘的胳膊,眼神里是委屈和倔强。她那样子,像是下了决心,要为自己的命运做一回主。
马村长说:“大婶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看上你们家玉兰,想让她给我儿子做媳妇。钱不是问题,你开口就行。你们家的债,我帮你们还。你儿子治病的医药费,我全都包了。还有你家的房子,我也出钱给你们翻修。往后你们家的事,就是我马家的事,你尽管放心。”
在场的人都安静了。有人在旁边嘀咕着:“这条件可真是没话说。”“就是,换了谁都得点头。”
玉兰的娘听了这话,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心里清楚,这是天大的好事。可她转头看了玉兰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玉兰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又深又长,像是把所有的劲儿都攒在了胸腔里。她松开她娘的胳膊,走上前一步,对马村长说:“马村长,谢谢您看得起我。可你们家的亲事,我不能答应。”
马村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你说什么?”
玉兰的脸涨得通红,可声音却不抖了,像是从心里根上直接刨出来的:“我说,我不愿意。”
马村长脸全黑了,猛地站起来,踢翻了旁边的木凳子。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只公鸡吓得扑腾起来。他压低嗓门,可声音里带着火:“你别不知好歹!我马家在十里八村什么身份,你不知道?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以为你一个穷丫头有几斤几两?我问你,你是不是为了这个穷小子?”
他手指向我。
玉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感激,有柔情,也有决心。她没有说话,可那眼神比什么话都明白。
马村长的儿子马卫国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了:“爹,她既然不愿意,就算了。咱们也不稀罕。您儿子虽然是瘸子,可还没到求人的地步。”
马村长狠狠瞪了玉兰一眼,那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好,孙玉兰,你别后悔。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没有我姓马的点头,你在这十里八村嫁不了人。”
说完,他手一挥,让人把东西都搬上了拖拉机。那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猪肉、挂面、鸡蛋、自行车又抬回去,原来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满地的脚印和尘土。
马村长临走的时候走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说:“李长河,你别得意。你一个穷小子,我看你能护她护到什么时候。你好好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话,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
说完,他带着人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那机器的突突声在安静的村子里特别刺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村里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了,有人摇头叹气,说玉兰太傻,这么好的亲事都往外推,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还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这姑娘迟早要后悔。但也有一些妇女悄悄朝她竖大拇指,夸她有骨气。
那天下午我没走,一直待在玉兰家。我们坐在院子里,都不说话,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远处牛羊的骚味儿。夕阳慢慢往下沉,天边烧成一片暗红,山坡上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要被吹断了根。
过了许久,玉兰低声说:“李大哥,你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我心里一紧:“为啥?”
“我得罪了马村长,他以后肯定要为难我们家。你跟我走得近,他也会为难你。你是好人,我不想连累你。”
我说:“我不怕他。玉兰,我李长河活了这么大,从没遇到过让我死心塌地的人。我帮你不图别的,你就当我是自愿受这个罪吧。往后风里雨里,只要你不赶我,我就陪着你。”
玉兰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她抬手擦了擦眼泪,可眼泪像是止不住的河水,擦了又流。她咬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李大哥,你真是个傻子。”
我说:“傻就傻吧,我愿意。”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马村长的话还在我耳边打转:“你拿什么跟我斗?”我知道他说得对,我只是一个穷小子,没钱没势,拿什么跟人家村长杠?可我要是认怂了,玉兰怎么办?她得罪了马村长,往后在村里日子更难。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扛,哪怕帮不了大忙,也得陪着她一起扛。
想着想着,我突然一个激灵坐起来。不行,我得想办法挣钱。就这么穷下去,别说娶媳妇了,连自己都养不活。
可是怎么挣钱呢?1992年,外头已经有人在说“下海”、“做生意”、“万元户”这些话了。可对我来说,那都是远在天边的事,我是个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的人。我没本钱,没关系,没手艺,能干什么?
想来想去,我想到了我爹。我爹活着的时候,是石匠。他给别人盖过房子、垒过院墙,他的手艺是村里最好的,砌出来的石墙横平竖直,连泥水匠都佩服。我小时候跟着他学过一些,但没有正经继承他的手艺。可现在我想,也许我可以重新拿起我爹的石匠工具,靠这门手艺挣钱。
说起来也是巧了。没过几天,村里的大壮叔找到我,说他家要盖猪圈,想找人帮忙。他说:“长河,我听王婶说你干活利索,你爹以前又是有名的石匠,你会不会垒石头?”
我说:“会一些,大壮叔您放心交给我。”
就这样,我从帮人垒猪圈开始,慢慢接一些更花钱的活路。垒个猪圈五块钱,砌个烟囱十块钱,修个院墙十五块钱。虽然钱不多,可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也能攒个四五十块钱。我还去镇上帮人搬砖卸货,一天能挣八块钱。只要有活我就干,从不挑剔。搬砖、垒墙、修路、挖沟,什么苦活累活我都干。
挣来的钱,我舍不得花在自己身上,一分一厘都攒着。我想攒够了钱,给玉兰的二哥治病。我知道他二哥的病是她心里头最重的一块石头,要是能把她二哥的事解决了,她心里头就轻省多了。
可是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难。
马村长果然没放过我们。他先是让石头沟村的人不跟玉兰家来往,说谁要是帮她们家就是跟他马某人过不去。他是村长,手里头捏着不少公章和资源,村民们不敢得罪他。然后又散布谣言,说玉兰和我有不正当的关系,败坏了村里姑娘的名声。更难的是,他把柳家沟往镇上去的路给堵了。
那条路是柳家沟通往镇上的必经之路,中间要经过石头沟村的地界。马村长在那条路上堆了一大堆碎石,说是修水渠临时占道。可谁都看得出来,那堆碎石挡不了什么人,偏偏就挡住了玉兰家的道。因为这条路上往来的就她家最多,旁人家都在村东头走另一条路。这一挡,玉兰想去镇上卖鸡蛋换盐都不方便了。
更狠的还在后头。不知道马村长使了什么手段,往镇上面通了什么关系,镇上卫生院原本说好给树根排上的手术取消了,说医院床位紧张,让再等一年。一年?一年以后树根的腰会怎么样,谁能说得准?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生生把人往绝路上逼。可王大夫也没办法,他只是个普通医生,胳膊拧不过大腿。
玉兰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我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瘦了许多,眼窝子都往下陷了,手腕细得像一碰就会断。可她在我面前从来不说苦,还是跟以前一样,给我倒水,问我吃了没、累不累。倒是她娘偷偷跟我说,玉兰晚上一个人躲在灶房哭过好几回,她娘隔着墙听见了,心都碎了,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劝。
也是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一桩我始料未及的旧事,突然被翻了出来。
我爹李老三当年是石匠,给石屏乡供销社盖过房子。那还是八十年代初的事,当时负责这个工程的是供销社主任赵德贵。我爹干了好几个月,可盖到一半的时候,赵德贵突然说账上没钱了,工钱先欠着。我爹是个老实人,说先欠着就欠着吧,总不能停工不盖了。就这样,他硬是把房子盖完了,然后去找赵德贵要钱。
可赵德贵不给了,说材料费超支了,工钱得减半。我爹不服气,跟他吵了一架,差点动手。后来这事闹到了公社,公社出面调解,最后供销社给了一半的工钱。另一半工钱——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千五百块钱——就这么欠着,一直没给。
我爹活着的时候念叨过好几次这件事,可他不识字,不知道怎么写状纸,也不知道去哪个衙门喊冤。他只会抡锤子修石头,讨债这种事对他来说比登天还难。直到他死了,这笔钱也没要回来。
后来我渐渐把这件事忘了。可这天我干活的时候,我爹的一个老伙计——也是一把年纪的老石匠丁大伯——特意跑到猪圈工地来找我。老头驼着背,拄着一根竹棍,咳嗽了好几声才说:“长河啊,你爹当年给供销社干的活,那笔钱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姓赵的也退休了,现在住在镇上,你去把账要回来,说不定就够给那姑娘的二哥瞧病了。”
我一下子愣住了。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这笔陈年旧账还能要回来。可丁大伯这一提醒,我心里头又亮堂起来了。要是我能把这笔工钱要回来,那玉兰二哥治病的钱不就有了吗?哪怕是先拿一半去治病也好。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箱倒柜,把我爹留下的东西全翻出来了。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我爹当年做工用的石匠工具,还有几件旧衣服,工具上的铁锈斑斑,木柄却磨得油亮,那是他多少年的手汗浸出来的。我翻到最底下,找到一个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半通不通的字,落款是赵德贵的名字,还按了一个红手印。纸条上写的是供销社欠李老三工钱一千五百元整,落款日期是1983年9月。
这是我爹保存了九年的欠条。我拿着那张欠条,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我忽然想起我娘说过,你爹这辈子老实巴交,可他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不信赵德贵是赖账的人,一直把欠条压在箱子底下,等着姓赵的主动来还钱。可他等到死,也没等到那一天。
第二天我就去了镇上。赵德贵住在镇子北头一个独院里,青砖瓦房,收拾得挺齐整,院门口还种了两棵石榴树。我到了门口,敲了半天门,才有人来开。
开门的正是赵德贵,六十多岁,胖乎乎的,穿着一个白背心,嘴里叼着一根烟。他打量了我一眼,问:“你找谁?”
我说:“赵主任,我是李老三的儿子。我爹当年给您盖供销社,还有一千五的工钱没结。”
赵德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嗓子说:“你瞎说什么?什么工钱?你爹是谁我都不知道。”然后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门板差点拍到我鼻子上。
我又敲门,怎么敲都不开。我索性就在院门口蹲着等,心想你今天不出来,我等一天,等一天不出来我等两天。我蹲在门口晒了大半天太阳,汗流浃背,赵家的邻居路过都偷偷看我。最后赵德贵出来了,见我还守在门口,脸色极其难看,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说:“你这小子怎么这么赖?什么账?你拿出凭据来我看看。”
我掏出那张发黄的欠条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把欠条往我手里一塞:“这东西是假的,我不承认。再说了都九年了,早就过了什么时效了。你爹都死了,你还来要什么账?赶紧滚,再不走我喊人了。”
我说:“赵主任,这是我爹的血汗钱。他在山上采石头,把命都搭进去了。您现在日子过得好,青砖大瓦房住着,可我爹在地底下都没法闭眼。我就说这么多,您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我就走了。我的目的不是吵架,而是要钱。我知道跟赵德贵硬碰硬没用,得讲理。
可赵德贵根本不讲理。我连着去了好几趟,他每次都把我骂出来,有一次还放出狗来咬我——一条大黑狗,拴在他家院子里,我一敲门它就狂叫,扑到门板上把铁门撞得砰砰响。我叫他的名字喊话,他隔着院子骂我是讨债鬼,骂我爹是短命鬼,句句往我心上扎刀。邻居出来看热闹,有人在旁边嘀咕,说这小子脸皮真厚,也有人说赵德贵以前就是这德行,赖账出了名的。
后来我去找了镇政府,一位姓刘的民政干事接待了我,态度还算客气。可我一说事情的原委,他就皱眉头,说这是陈年旧账,当时没有正规合同,只有一张手写的欠条,取证困难,让我自己调解。说白了,就是不想管这事,嫌麻烦。
我心里头那个气啊。可我也知道,这事急不得。我一趟一趟地跑,每次去都带着那张欠条,把那张旧纸拿给他们看。后来事情传到马村长耳朵里了,他又在背后说了不少坏话,逢人就说李家父子没出息,揭不开锅了就到处赖账,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事情转眼到了冬天,到处都光秃秃的,山野里没有一点绿色,干草在风里沙沙响。那个冬天雪下得特别大,一场接一场,路都被雪堵了,人在外头走一趟,头发眉毛都结白霜。我因为在外帮工不能常去柳家沟,可偶尔去一次,看到玉兰家的日子还是很难。她娘又病了,烧了好几天不见好,咳嗽得整夜睡不着。
我带她娘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病,医生说是支气管炎,得打针吃药。我掏钱给她拿了药,又买了两斤红糖、一个暖水袋。她娘拉着我的手,眼泪不住地说:“长河,你比亲儿子还亲。”
玉兰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不说话。
我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她在想,我凭什么对她们家这么好?她觉得自己欠我的太多了,一辈子都还不完。可她不知道,对我来说,她就是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的那个人。有时候人跟人之间的情分,不能拿钱去算。就像那年冬天我爹出殡的时候,邻居们你一毛我两毛地凑了一笔安葬费,那也不是钱的事,那是人心里的暖。
就在这时,马村长又开始使手段了。
他派人给玉兰家捎话来,说他可以在镇上帮树根找更好的医生,手术费用全包,条件只有一个:玉兰答应嫁给他儿子。他说,上次提亲的事就当他没说过,这是他最后一次给孙家面子。要是再拒绝,以后可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她娘这回真的动心了。儿子瘫在炕上已经一年多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要是能治好儿子的病,她这条老命都可以豁出去。她虽然知道玉兰不愿意,可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兰兰,要不……你再想想?”
那天傍晚我正好去了玉兰家,正好撞见这一幕。她娘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低着头,声音抖得厉害。她不是狠心的娘,可她实在没办法了。一个瘫痪的儿子和一个女儿的幸福,她只能选一个。
玉兰不说话,脸憋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往下掉。她就那么站着,手紧紧攥着,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说:“婶子,您别逼玉兰了。马村长是什么人您也看出来了,他那不是嫁媳妇,是买媳妇。树根哥的医药费,我来想办法。”
她娘愣住了,抬头看我,眼神里半是感激半是怀疑:“你……你有什么办法?”
“我爹当年给供销社干的活,还有一笔工钱没结。等这笔钱要回来,就能给树根哥做手术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可我知道,这笔账能不能要回来,谁心里都没底。
那天晚上,玉兰送我出门。外头下着小雪,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她家的煤油灯从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箔。她走在我旁边,两个人都没打伞,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两条麻花辫上。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轻声说:“长河哥,你别为我的事太为难自己。我二哥的病不是你的债,你不用这么拼。”
我说:“他的病不是我的债,可你是我的债。”
她愣了一下,眼圈又红了:“你说的什么傻话。”
“我说的是真心话。玉兰,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我从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跟别的姑娘不一样。我不是因为你可怜才帮你,是因为我……我心里有你。”
这句话,我憋在心里大半年了,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之后,我自己心里头也轻了一块,像是卸下一袋子磨盘。
玉兰站在那里,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我的手背上。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泪光和雪花混在一起,她看着我,说:“长河哥,我的心跟你是一样的。可我这样的家,这样的拖累,我不敢想以后的事。”
我说:“你不用想,以后的事我来想。”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走上前一步,轻轻地靠在了我肩膀上。雪静静地落着,我们两个人就那么站在雪地里,谁也不说话,可彼此都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那天之后,我更坚定了要讨回我爸工钱的决心。可马村长还在背后捣鬼,他听说我在讨这笔烂账,逢人就说李家穷疯了,死人的钱都往外扒拉。这些难听的话传到玉兰耳朵里,她偷偷哭了好几回,可在我面前一个字都没提。
我去找赵德贵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我去他门口坐着,有时候我去他常去的茶馆等他,有时候我去他儿子上班的单位门口等他。不是为了闹,就是为了让他知道,这笔账我忘不了,也不可能忘。
有一天,事情终于有了转机——不是赵德贵良心发现,而是柳家沟村委会出面了。
柳家沟的村长老周,叫周大山,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人。他听说这事后,主动找到我,说他愿意帮我跟赵德贵交涉。他当了十几年村干部,在镇上多少有点面子。
老周找到赵德贵,说:“老赵,李老三那笔账,你不能这么赖着。他儿子现在多难你也应该听说了。你要是再不给个说法,我就带着全村的人到镇政府门口坐着,看谁先坐不住。”
赵德贵怕了。他知道老周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更怕事情闹大对他的名声不好。他虽然在镇上住着,可他的根还在石屏乡,亲戚朋友都在那边,名声要是臭了,以后就没法做人了。僵持了一个多月,赵德贵终于松口了。他说一千五一下子拿不出来,先给一千,剩下的五百慢慢还。
老周当场就拍了桌子,说一千五一分不能少,而且是按现在的物价算——一千五加这些年的利息,你拿两千出来这事就算了。赵德贵脸都绿了,最后讨价还价,谈好一千八百块钱,算是利息加本金。
拿到钱那天,我手都是抖的。一千八百块钱,厚厚一摞,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手里捏这么多钱。我把钱用一块旧布包了三层,揣在怀里,生怕丢了。心里头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我爹的血汗终于要回来了。心酸的是,我爹活着的时候没能看到这一天,他到死都信姓赵的会还钱,可姓赵的硬是拖了九年,等他儿子出马才肯认账。
后来我才想明白,赵德贵愿意还这笔钱,不光是因为老周出面和他怕闹大。更重要的是,时代变了。那是1993年的春天,到处都在说改革、说开放、说经济建设。镇上也挂出了“维护农民合法权益”的横幅,政府正号召各村理清陈年旧账。赵德贵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时候再赖账,被上头当作反面典型,那可就不是丢脸的事了,弄不好还要进学习班。于是他顺坡下驴,把钱还了。
收到钱那天下午,我揣着钱就去找玉兰了。
她见我气喘吁吁地跑来,吓了一跳。我把钱往她面前一放,说:“玉兰,二哥治病的钱,有了!”
玉兰呆了半天,眼泪哗啦就下来了。后来她每次提起那天,都说我当时的模样傻透了,满头大汗,衣服上全是泥点子,可她却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她娘从屋里走出来,看着我放在桌上那厚厚一摞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朝着堂屋的方向跪了下来,对着我爹的在天之灵磕了三个头,老太太白发苍苍,额头沾满了地上的尘土。
玉兰赶紧去扶她娘,可她娘不起来,跪在地上边磕头边哭着说:“老李家的大恩大德,我们孙家八辈子也还不完。”
那天的事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是事情还没完。马村长那边又有动静了。听说我居然讨回了老账,一千八百块钱,他心里头不舒服了。在他看来,我一个穷小子居然拿得出钱来,这让他在十里八村很没面子。要知道,在这个穷地方,谁手头有点钱,谁就有了说话的底气。
他托人给我捎话,说石头沟村那边想请我过去垒一道护坡,工钱好说,按天算八块钱。我一开始不想去,总觉得这里头有鬼。可二柱劝我说,人家毕竟是村长,台阶都给你铺了,顺着下来就是了,多个朋友多条路。再说了,垒护坡是正经活,他还能当众吃了你不成?我想想也是,就去了。
石头沟村那道护坡靠着村路,是马村长自己家承包地边上的。我垒了四五天,每天都干得很仔细,石头选得方方正正,水泥抹得平平滑滑,村里路过的人都夸我手艺好,说我不愧是李老三的儿子,那手艺比县里包工队还利索。我心里想,我爹在上头看着呢,我不能给他丢人。
可是垒完护坡那天,马村长来找我了。他站在新垒的护坡前面,背着手看了半天,然后用脚踢了踢上面的石头,说这里不行那里不好,说缝隙太大,说水泥标号不够,说要返工,否则不给工钱。
我一听就火了:“这护坡哪里有问题?你随便找个人来看,看看这活好不好。”
马村长说:“我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你在我的地盘上干活,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那道护坡。我知道,他是故意找茬,就是想让我难堪。我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瓦刀,说:“行,马村长,你说怎么改我就怎么改。”
我知道,跟马村长硬杠不是办法。这道护坡我改了足足三遍。每一遍改完之后,总能被他挑出新的毛病来,说什么碎石没清干净,说什么坡度不够。村里的人都看在眼里,私下里替我不平,可没人敢说什么。他是村长,得罪了他,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可是到了第三遍,马村长再也找不到毛病了。他站在护坡前面,来回走了好几趟,一言不发。最后,他拧着眉毛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往地上一扔,说:“马马虎虎,给你结了吧。”
我当时恨不得把钱捡起来扔回去。可我忍住了。我弯腰把钱捡起来,一张一张捋平,装进口袋里。走的时候,我跟马村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他身体微微一僵:“马村长,您以后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从那以后,马村长再也没有明面上刁难过我。当然,他这种人不可能服软认错,倒是在背后嘟囔过一句:“这后生跟他爹一样,是个认死理的倔种。”这句话我没亲耳听到,是后来别人转述给我的。可在我看来,他这话说错了。我不是倔,我只是不觉得穷就该被人欺负。
后来我才知道,他儿子马卫国在那件事之后,有一天跟他爹吵了一架。他不愿意用钱去买媳妇,觉得丢人。他要自己去镇上开亲,靠自己的本事。后来他真的在镇上认识了一个开小卖部的姑娘,两人搭上了话,一来二去还真成了。那姑娘叫翠萍,是镇上人,待人接物都挺和气,也不嫌弃马卫国腿不好。马村长从此也就不再为难我了,毕竟他儿子的事情也定了下来,再找我们麻烦也没意思了。说到底,这段恩怨能解开,不是因为谁的良心突然发现,而是因为大家都过上了像样的日子。
树根的手术安排在春天。我用讨回来的那笔钱,加上平时攒下来的几百块,凑够了手术费。手术那天,玉兰紧张得坐不住,一直在卫生院走廊里走来走去。她反反复复地绞着手,指甲把手心掐出深深的印子,自己都不知道。
手术做了好几个小时,走廊外面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动,滴答滴答,每一下都砸在心尖上。王大夫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脸上带着笑,说:“恢复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只要好好休养,他以后能拄拐杖走路。”
玉兰听到这句话,一下子蹲在墙根下,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浑身都在发抖。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放声大哭。我去扶她,她顺势抓住我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三个月后,树根果然能拄着拐杖站起来了。他虽然走路还不太利索,但已经能扶着墙慢慢挪动,能自己下床上茅房,能坐到院子里晒太阳。半年后,他甚至能帮玉兰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活,劈柴虽然还劈不动,但烧火淘米这些弯腰的活都能干了。对玉兰来说,这是天大的喜事。她哭着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说长河哥,我二哥能走路了,他能走路了。
树根走了几步路,虽然艰难,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只能躺在炕上靠妹妹养的废人了。他那天在院子里扶着拐杖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头顶的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说:“长河,我这条命,是你给的。这辈子你有事,吱一声,我孙树根义不容辞。”
我说:“哥,你别说这种话。你跟你妹妹能好好的,我就知足了。”
到了这一步,我这个穷小子总算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提亲了。
奶奶的,提亲也是个麻烦事。
在我们那边,提亲得带四样东西:猪肉、挂面、烟酒、布料。每一样都有讲究,不能随便凑合。猪肉得有肥有瘦,肥的象征日子的富足,瘦的代表骨头的劲道。挂面必须是细长不断的龙须面,寓意长长久久。烟酒得是上点档次的,一瓶老白干都拿不出手。布料七尺以上,颜色还得分红分绿,红的喜庆,绿的生机。总之门道多得很。
可我这几年攒的钱,给树根治病花得差不多了,又给玉兰家陆陆续续贴补了不少,手里剩的不多。我把钱数来数去,怎么都凑不够提亲要用的那些东西。那几样讲究算下来,少说也得二三百块。愁得我几天都合不上眼,白天干活没精神,好像掉了魂一样。
这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二柱来了,提着一块上好的猪后腿,大概有十几斤重,肥瘦相间,往桌上一放,说道:“哥,拿去提亲用,不用还。”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陈老三来了,拿的是两条挂面,用红纸包着,齐齐整整地放在桌上。接着,村里的几个婶子也来了,有的拿着布料,有的拿着烟酒,一个接一个往桌上摆。不到半天功夫,东西就凑齐了,齐整得比正经采办还要体面。
王婶子把一匹七尺长的的确良布塞到我手里,红着眼圈说:“长河,这些年你爹你娘走得早,村里人看着你从一个半大小子长成今天的汉子。你是个好孩子,村里谁家有难处你都搭把手,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这四邻八舍的总不能让你打一辈子光棍。”
我看着满桌的东西,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这帮人,平时嘴上一个比一个损,说我打光棍的也是他们,可关键时候帮我的,还是这帮人。
1993年秋天,我带着四样东西去柳家沟提了亲。
她娘这一次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长河,你和玉兰的事,我没啥说的。这些年我攒了点体己钱,不多,给你俩凑个彩礼。”
我说:“婶子,您这钱我不能要,您自己留着养老用,往后还有花销。”
她娘说:“傻孩子,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我。玉兰有你,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玉兰站在旁边,红着脸不吭声,可那眼睛里头亮晶晶的,是藏也藏不住的幸福。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正好赶在年前。那几天我里里外外地张罗,把老房子翻修了一遍。村里人主动来帮忙,大壮叔带着几个汉子帮我抹墙皮、换瓦片,陈老三开着拖拉机帮我拉水泥,妇女们帮着贴窗花、包饺子。十几个人忙了整整两天,我那三间破土坯房居然也弄得像模像样。新糊的窗户纸白生生的,墙上重新抹了一层白灰,门框用红漆漆了一遍,院子里铺了一层新砂子。
婚礼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暖洋洋地挂在天上,好像也在为我们高兴。玉兰穿着我娘留下来的嫁衣——一件红底金线绣着牡丹的褂子,虽然颜色有点旧了,可穿在她身上,比新衣裳还好看。她的辫子上扎着崭新的红头绳,笑着朝我做鬼脸。妯娌们在旁边打闹推搡,笑声隔着一条巷子都能听得见。村里人都来了,院子里屋里满满当当挤不动,连院墙上都坐着人。
二狗子又起哄了,站在磨盘上,扯着嗓子喊:“一个烧火一个做饭,早就说好的!大家说我当年一眼看准了没有?”在场的人哄堂大笑,笑声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响。
我朝他丢了块土疙瘩,说:“滚一边去,就你话多。”
玉兰躲在炕角,笑红了脸,比那天的晚霞还好看。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以后,院子里摆着没收的桌凳,灶膛里还有烧红的余火,外头下起了小雪。玉兰坐在炕沿上,手里紧紧抓着我爹留下的那双石匠手套——那双手套我爹戴了一辈子,手掌上的皮子光滑得像老树的年轮,指缝处的针脚都被磨平了。玉兰后来在手指头的地方绣了几朵梅花,和我当年那双手套上的梅花一模一样。
她低声说:“长河哥,从你那天扛起我的面口袋,我就知道,你是个能托付终身的人。那时候我就想着,愿意把活命粮分给外人的傻小子,是不会错的。”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掌心有茧,可在我手心里,比什么都暖。
结婚之后,日子真的像二狗子说的那样,一个烧火,一个做饭。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玉兰就起来烧火做饭,拉着灶台边那个破风箱,呼啦呼啦的,灶膛里的火把她脸映得红红的。玉米糊糊在锅里翻滚,冒着热气,屋子里到处飘着粮食的香味。我劈完柴、打完水,就在院子里吸两口新鲜空气,然后等她喊“吃饭了”。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灰,手里拿着锅铲,站在门口那块青石板上喊我,那声调好像训家里不听话的小子,可我听着心里头暖烘烘的。我们围着一张矮桌子,就着一碟咸菜、两三个窝头,吃得有滋有味。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玉兰的头发上,看上去金黄金黄的。
吃完饭我去地里干活,她在家喂鸡喂猪,收拾菜园子。傍晚我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烟囱冒着青烟,就知道她在做饭了。
树根康复得越来越好,第二年就能拄着拐杖到院子里晒太阳了,还能帮玉兰择菜淘米。他后来跟着村里的木匠学手艺,做一些小板凳、小桌子,攒了点本钱在镇上开了个小摊。虽然挣不了大钱,可已经不再是家里的拖累了。
我们两口子同心同力,日子一天天好起来。粮食够吃了,房子不漏雨了,过年还能给玉兰做一身新衣裳。
再后来,我们的女儿出生了,又过了两年,儿子也来了。女儿像玉兰,眼睛大大的,嘴巴小小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儿子像我,虎头虎脑,还没学会走路就先学会了往泥地里翻跟头。我给他们讲我和你娘的故事,他们总说我又在编瞎话,可玉兰在旁边抿着嘴笑,那笑容和当年在磨坊门口一模一样。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我今年五十六了,玉兰五十四了。我们住在镇上的新房里,日子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吃穿不愁。女儿嫁到了县城,女婿是个老实本分的上班族。儿子在城里上班,每个月都会打一个电话回来,问我们身体好不好,需不需要钱。我们说不要不要,可他还是按时寄钱回来。
可我还是喜欢回老屋看看。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老槐树,看着破磨盘,那些事就一幕一幕地浮上心头——磨坊门口玉兰红着脸道谢的样子,树根从炕上拄着拐杖站起来的那一天,村里人把提亲的东西一件件往我桌上放的时候,还有那个冬天晚上,玉兰靠在我肩膀上,雪花静静落着。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磨盘已经不用了,长满了青苔石斑,可每次看到它们,我就想起玉兰那天红着脸道谢的样子。二狗子那帮人早就不起哄了,可“粮袋媳妇”这个称呼,一直叫到玉兰生完孩子才慢慢没人提。偶尔有人说起来,大家都当成一段笑谈,可我知道,那不是笑谈。那是我李长河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玉兰常说,我们这一辈子,就是从一袋粮食开始的。我说不是,是从你红着脸说谢谢开始的。她就瞪我,说老都老了,还说这些没正经的。可她瞪完之后,总会给我碗里多加一块肉。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就是在最苦的年月里,两个人互相扶持着走过来,一个烧火,一个做饭,平平淡淡过了一辈子。
可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比什么都好。
村里的老人们现在说起当年的事,都说长河那小子命好,讨了个贤惠媳妇。可他们不知道,不是我命好,是玉兰命苦,而我只是恰好在她最苦的时候,帮她扛了一袋粮食。
然后这一扛,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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