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广西北海的考古圈里,这两年最让人眼前一亮的事,就是大树根古墓群的发现。
一个原本只在村民眼里用来种甘蔗、种花生的坡地,被一锹一锹挖开之后,露出来的竟是一片隋唐时期的大型墓葬群,而且还是北海地区第一次发现这个年代、这个规模的遗存。对考古圈来说,这不只是“又多了一处古墓”,而是直接补上了北海本地隋唐考古的一大空白,也让一直比较神秘的俚僚族群,第一次有了这么集中、这么鲜活的一手物证。
事情的起点,说简单也简单——就是村民干农活时挖出来的那些“怪东西”。
当地人这些年一直在地里挖到陶罐、砖头,甚至偶尔挖出一些形状怪怪的石块。有些人拿回家当水缸,有些随手一丢,也有人心里有点没底,觉得可能是“老东西”,不敢乱动。零零碎碎传了好几年,直到2023年前后,有人把这些情况更系统地反映给了文物部门,这才真正引起重视。
广西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所接到线索后,先是派人到现场踏勘。考古人员一到现场,就发现问题不对劲:地表已经有墓葬被农田深翻、修路、取土破坏出部分结构,有些砖砌部分和陶器直接露在土层截面上。对专业人员来说,这基本就是一个信号——地下肯定不是一两座零散墓,而很可能是一片墓地。
紧接着,广西文物保护与考古研究所联合北海市博物馆,启动了抢救性考古发掘。因为这个地方就在田地旁,村里人种地、修路、打井的活动还在继续,不抢的话,很多墓葬会被直接铲平,留都留不住。经过测量和勘探,考古队划定了大约3.3万平方米的发掘区,这个面积对地方性墓地来说已经不小了。后来被正式命名为“大树根古墓群”,名字听起来很朴素,但在行内,已经是这几年广西沿海地区最受关注的一个新遗址。
之所以能有这次发现,核心原因其实是三个:第一,村民长期在这片地上耕作,才把一些陶片、砖块暴露出来,相当于是给考古队做了“自然探沟”;第二,当地文物部门对这些零散线索没当作“无所谓的小事”,而是上报并邀请专业机构实地勘查;第三,近几年广西整体在加强基础设施建设,配套的考古调查、勘探也比以前更规范,这种本来容易被忽略的小点位,才有机会被系统认识。
换句话说,如果放在二三十年前,这里大概率就是被拖拉机、挖土机来回碾过,最后什么也看不到,只剩村里人茶余饭后闲聊说“以前挖到过几个大罐子”。大树根古墓群能被完整记录下来,本质上是现代考古介入更及时的结果。
考古队进场之后,很快就发现,这片墓地的“画风”,和大家在教科书中看到的隋唐中原墓葬不太一样。
第一类是砖石砌筑的长条形墓。它们有几个特点:一是墓室很长,但很窄,长度大概在2到3米之间,宽度只有0.6到0.8米,深度多半还不到0.5米,说难听点,跟个稍深一点的沟差不多。二是墓室结构很简洁,基本就是在地面挖出狭长的槽,再用砖、石简单镶砌,有的地方连完备的封顶结构都看不见。三是整体规模偏小,不像中原一些盛唐大墓那样讲究什么墓道、甬道、耳室、砖券顶,反而更接近一种地方性的简易形式。
这一类墓葬在目前公开的报道和学术论文中,确实都被认为具有很强的地方性特征。考古队在发掘过程中,也对比了广西其他地区、尤其是钦州一带的隋唐墓葬,发现形制上有些相似,但完全一样的并不多见。领队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就提到,这种狭长、浅埋的墓室,很可能反映的是当地俚僚族群或者已汉化的土著群体的一种丧葬习俗,而不是照搬中原那一套。
第二类墓葬,更有辨识度——瓮棺墓。
很多人对“瓮棺”这个词听着有点陌生,但一看实物图就明白了:两只大陶瓮,对口扣在一起,从侧面看就像两个巨大的碗盖在一起。人骨(多是儿童或青少年的)就安放在里面。这种葬式在南方湿热地区并不罕见,尤其在岭南一带,战国至汉、乃至更晚时期都有发现,但在北海地区,此前没有成规模的隋唐时期瓮棺墓群。
大树根这一批瓮棺,有两个细节比较特别。第一,很多瓮都有四个系耳,也就是类似把手的凸起部分,说明这些器物在作为葬具前,很可能本来就是大型储藏容器,用于装粮食、酒或其他东西。第二,也是专家们特别注意的一点:这些瓮棺大多是“平躺”放置,而不是竖立。这个摆放方式,与一些中原或其他地区常见的瓮棺略有不同,可能跟当地人对“方向”“体位”“空间”的观念有关,目前还需要进一步研究,但从考古学的角度,至少说明这不是随手一放,而是有一套固定传统。
总体来说,大树根古墓群的两种墓葬类型,反映出的正是当时当地的丧葬多样性:既有简化版的砖石长条墓,也有沿袭更古老传统的瓮棺墓。两者共同组成了一幅颇具地方特色的社会切片。
要理解这片墓地的重要性,不能只盯着坑和砖,看随葬品才真正能“看到人”。
发掘中,陶器是数量最多的随葬品类型。这一点符合隋唐时期普通墓葬的一般规律。陶罐、陶壶、陶碗、陶盆等日用器物,几乎每座墓多少都会有一两件,有的墓葬甚至放了成套的组合。陶器表面常见弦纹、蓖纹等装饰,这些纹饰一方面起美观作用,一方面也有利于烧制过程中掌控干燥和受力。从制作工艺看,胎质较为细腻,火候较高,说明当时当地已经掌握比较成熟的制陶技术,并且有相对规范的作坊生产。
瓷器的数量虽然不多,但质量不低。有的器物釉色均匀,胎土精细,个别器物从目前的报道看,和中原地区隋唐时期的部分青瓷、白瓷在工艺上差距并不大。这说明,当时北海一带并不是一个完全偏僻落后的边缘地带,而是能接触到外来高等级物质文化的区域。具体是通过贸易、官府赏赐,还是人口流动带来的,还需要结合后续研究。
金属器方面,铜镜和铜钱是两类最关键的器物。一方面,铜镜上的铭文、纹饰风格,能帮助考古人员判断年代;另一方面,铜钱更是提供了相对直接的时间标尺。例如,如果墓葬中出现了隋开皇通宝、唐开元通宝一类的钱币,就可大致把墓葬使用时间锁定在隋唐相应时段。当然,具体大树根墓群所出铜钱的种类,目前公开报道中没有列得很具体,但从考古队的说法来看,整体年代界定在隋唐,是基于多种因素综合判断,不是单靠一种器物。
最引人关注的,是一件纹饰风格明显有别于中原的青铜饰品。它的具体形状,媒体报道中没有给出太细节的描述,但考古人员提到,其纹样、构图与同时代汉地常见的装饰风格有明显差异,很可能是本地族群特有审美和工艺的体现。这类器物,对研究俚僚等岭南古族的物质文化尤其宝贵。
更“亮眼”的,是少量琉璃器的出土。琉璃在古代并非“日用百货”,它的生产需要一定技术门槛和资源条件,多数情况下属于相对高等级的装饰品。大树根墓群出土的琉璃珠饰,色彩鲜艳、制作精致,在当时肯定称得上奢侈品。这背后至少说明两点:第一,墓主人群体中,有一部分人的社会地位不算低,或者掌握了一定财富;第二,这里和对外贸易网络,尤其是海上贸易,很可能存在联系。
北海、合浦一带,自汉代以来就以“海上丝绸之路”的节点而被史书反复提及。中原的丝绸、铁器、铜镜,岭南本地的珍珠、香料、犀角、象牙等,通过合浦港口向外流通。到了隋唐,这条路线虽然几经变动,但整个南海航线依然活跃。琉璃珠饰出现在大树根墓中,从考古学角度,不一定能直接证明“这里就是某个海港”,但至少佐证了这是一个曾经参与区域流通网络的节点,而不是封闭的内陆小村落。
大树根墓群被定年在隋唐时期之后,一条几乎立刻浮现在研究者脑海里的线索,就是史书中那段关于“珠池县”的记载。
根据现有文献,唐初贞观年间,合浦县南部曾短时期设立过一个珠池县,后来又被撤并。这种“短命县”的情况,在唐代并不罕见,很多设立时间不长、行政级别不算高的县,往往只在一两本地方志或少量文献中留下模糊一笔。而珠池县在哪里,一直是个有争议的问题,有人认为在今天的合浦县境内,有人认为靠近钦州方向,还有人干脆认为可能根本就没真正落实过县治机构,只存在于纸面规划。
大树根古墓群的发现,让这个谜题多了一个实物层面的参照。考古人员在整理出土器物时,把这里的随葬品与广西钦州的隋唐墓、广东茂名蔡公山遗址、广东吴川马飘岭遗址等地的隋唐墓葬进行对比,发现器物风格、葬俗特征有不少相似之处。再结合大树根墓群所处的位置,刚好在合浦县南部、靠海地带,与文献中关于珠池县大致方位的描述相吻合,因此提出了一个相对谨慎但很有吸引力的推测:大树根古墓群所在区域,很可能与唐代珠池县的实际控制范围相关,甚至不排除接近县治所在地。
需要说明的是,这个推测目前仍停留在“合理怀疑”的阶段。考古学界对“某遗址是否就是某古县治”这种问题,一般会要求多重证据:比如明确的碑刻、带有地名的文书、具有行政性功能的建筑遗迹等。而大树根目前主要还是墓葬材料,因此更适合作为“珠池县南部人口聚居与丧葬活动”的证据,而不是轻易下定论说“这里就是珠池县治”。不过,从北海市旅游文体局和有关学者的公开表态看,大家对这个方向是持开放态度的:一方面承认目前证据有限,不会武断宣布;另一方面也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进一步追踪的研究线索,值得在后续调查中重点考虑。
真正让这批墓葬在学术界“出圈”的,是它背后那条被反复提起但材料一直不算丰富的主线——俚僚文化。
简单讲,俚、僚并不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民族名,而是对古代岭南地区某些土著族群的统称或不同称谓。隋唐时期,官方文献时而用“俚”,时而用“僚”,有时还与“蛮”“獠”等混用,语义并不稳定。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族群广泛分布在今天的广西、广东西部、甚至越南北部一带,在当时是当地人口的主要组成部分之一。
问题在于,俚僚族群本身缺乏保存下来的文字记录,我们对他们的认识,大多来自汉人撰写的史书,多少带有“外视角”的偏见。同时,考古上能够明确与俚僚相关联的遗存并不多,多数遗址要么年代偏早,要么与中原文化同质化严重,很难精确区分“这是汉人”“这是俚僚”“这是已经高度融合的混合群体”。
大树根古墓群提供的,就是这样一组极具价值的物证:墓葬形制不完全照搬中原模式,随葬品里既有汉文化因素(如铜钱、部分瓷器),又保留大量地方特色的陶器、饰品和葬具;瓮棺葬这种与岭南其他地区俚僚相关的葬式传统,在这里成片出现。这些信息叠加在一起,很难把墓主简单归为“来自北方的移民”或“完全汉化的本地居民”,更合理的解释,是当时这个区域居住着已经与汉文化深度接触、但仍保留自身传统的俚僚及相关族群。
从考古队目前披露的情况来看,墓葬中可以看到一种很典型的“文化缠绕”状态:一方面,使用汉式铜钱作为随葬物、采用部分汉文化背景下流行的器物种类,说明他们已经融入了帝国的货币体系和部分价值观;另一方面,继续沿用瓮棺这种在中原早已不流行的葬式,保留地方独特的器物造型和装饰风格,又说明他们对本族传统仍然有较强认同。这种“既是又不是”的状态,其实正好对应历史上“南方各族逐步被纳入王朝体系、但文化融合有自身节奏”的过程。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一点看,从汉代“南越、合浦”为代表的岭南开发,到隋唐统一后国家对南海沿岸的再组织,俚僚等族群始终在一个“被组织进大一统国家框架”的过程里。大树根古墓群,就像是这个过程中的一个生活切片:埋在地下的,是普通人如何理解死亡、如何处理亲人遗体、如何用自己熟悉的文化元素来面对当时那个多民族、多文化交织的时代。这些东西,在文本中往往很难找到直接记载,只能通过这样的考古材料慢慢拼出来。
目前,大树根古墓群的抢救性发掘工作已经基本完成。考古队对已暴露的墓葬、器物坑进行了系统清理,出土的文物被送往专业机构做清理、修复和登记。一些重要器物需要进行理化检测,比如材质分析、年代测定、残留物分析等,这些结果通常不会那么快就完全公开,因为还要写成报告、论文,经过同行评议。
北海市文物部门这边,一方面要做的是现场的保护规划。一个这么大的古墓群,不可能挖完就完事,还得考虑:是就地建设遗址公园、博物馆?还是覆盖保护后,只开放一小部分作为展示?周边土地开发、道路拓宽、农业生产,又怎么跟文物保护协调?这些问题都不是简单的“圈起来不许动”能解决的,需要兼顾当地经济、居民生活和文化遗产保护本身。根据目前公开的信息,北海方面已经在着手制定较为详细的方案,争取让大树根古墓群长期安全“活着”,而不是短期挖完就被遗忘。
另一方面,研究工作才刚刚开始。对考古学来说,挖出来只是第一步,真正的价值在于整理、比较、解释。大树根古墓群未来的研究方向,大概率会集中在几个方面:一是与周边隋唐墓群的系统对比,弄清楚它在时间、文化谱系上的位置;二是通过人骨分析、同位素检测等手段,了解当时居民的饮食结构、健康状况、种群构成;三是结合历史文献,继续追索“珠池县”等相关行政实体的空间位置。
从更大的视野看,这个墓群其实给了我们一个重新认识北海、认识岭南的契机。很多人一提到北海,会马上想到银滩、老街、海鲜,顶多再加上海上丝绸之路的口号。但大树根古墓群提醒我们:在旅游海报之外,这片土地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经是一个民族交融、文化碰撞的前沿地带。这里有土著族群的长久居住,有来自中原的制度、货币、器物,还有通过海上路线带来的远方物品——这些元素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今天我们说的“岭南文化”早期的一个生动场景。
当然,作为写作的人,这里也得说清楚边界:目前我们能肯定的,是大树根古墓群属于隋唐时期的一个重要墓地,与俚僚等岭南古族有密切关系,在器物组合和葬俗上显示出与中原不同的地方特点;我们有理由推测它可能与唐代珠池县有关,但这一点还需要更多证据支持,不能轻易写成“已确认”“就是”。至于墓主人具体是谁、当时这个聚落的规模有多大、海上贸易在当地生活里占多大比重,这些问题现阶段都只能说“有迹象”“待进一步研究”,不能靠想象填空。
大树根古墓群真正的意义,在于它把一段原本只在史书里寥寥几句带过的历史,拉回到了我们眼前。你可以在博物馆的展柜里,看到那只被放进墓里的陶壶,想象它当年可能装过的酒;你可以盯着那颗琉璃珠发呆,去想象它曾经从哪一艘船、哪一条航路被带到这里;你也可以在那些看起来有些粗糙的砖石墓室前,去想象那时候普通人对死亡、对家族、对“来世”的朴素理解。
对北海来说,这个发现不仅仅是“多了一个旅游卖点”。如果能把后续工作做好,让更多人通过它认识隋唐时期的岭南、认识俚僚这样的本地族群,甚至让当地孩子知道“我们脚下这片地,一千多年前就有人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安葬亲人”,那这片墓地的意义就不仅是学术上的了,而是变成了这个城市与自己的历史重新建立联系的一座桥。
现在,我们看到的,只是这座桥刚刚搭起的第一段。接下来它会通向多远,要靠考古学家的手,也要靠这个城市有多愿意认真对待自己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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