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人们到底在王小波的作品里,得到的是什么?
王小波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话,其实源头很简单。他在《我为什么要写作》中写过一则比喻:有人问登山家,你为什么要去爬那座山,登山家的回答是,“因为那座山在那里”。
这句话本身并不新鲜,登山界早就流传多年。王小波妙就妙在,他把它拿来解释写作。他不去谈“责任”“使命”,也不算“出书能赚多少钱”“会不会获奖”,只是说,那座山在那里,所以要去。写作也是一样,眼前有问题,有风景,有想不明白的地方,他就想下笔。
在上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情况却并非如此平静。市场经济大潮涌来,“下海经商”这个词突然火了起来。很多知识分子开始算账:写书赚得少,做生意来钱快;写小说不一定能发表,做广告、写剧本却非常实在。在这样的氛围下,坚持“因为那座山在那里”式的写作态度,说轻松也轻松,说难也难。
在这样的态度之下,“常识”这个词,才变得有分量。
二、王小波到底在讲什么常识
一类,是关于“什么叫写作”的常识;一类,是关于“怎么动脑子”的常识;还有一类,则与“人应该怎样活”有关。
有意思的是,这些常识并不高深,很多甚至让人觉得“这谁不知道”。真正少见的,是他愿意一遍遍写,把这些看似简单的东西,讲清楚、讲细致、讲到让人读完之后,有一种“原来还可以这样看”的感觉。
谈到写作,王小波的态度,有点像老一辈手艺人。活儿得做得好,但不必拿着尺子去量“能赚多少钱”。在《我为什么要写作》里,他明确说过,写作对他来说,是一种精神活动,是“不写就难受”的事情。
这一点,听上去平常,却在那个下海潮流汹涌的年代,显得有些逆势。也正因为这种逆势,他的书在当时不火,却在后来慢慢积累起了一批愿意花时间读他的人。
四、“思考也能带来快乐”:脑子怎么用的问题
王小波在《思维的乐趣》自序里写过一段话,大意是:思维可以给人带来很大的乐趣,没有什么理由剥夺这种乐趣。措辞不激烈,但态度非常明确。他不喜欢别人替自己想好一切,更反感“大家都这样,所以你也该这样”的逻辑。
在很多人眼里,“动脑子”是件累人的事,甚至是考试、应付工作时不得不做的苦差事。王小波的看法刚好相反。他认为,动脑子是一种享受,是可以给人带来愉快体验的东西,就像一个人解开一道难题后,会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在随笔中,他喜欢拆解一些已经被习惯掩盖的观念。比如,有人说“大家都这样,说明没问题”,他会慢慢推演:“大家都这样”不代表对,只能说明“大家都习惯这样”。习惯和正确之间,有时候差得很远。
这类关于“思维”的常识,长期缺席在很多人的日常教育中。王小波用小说、随笔补上了这一块,而且方式并不严肃板正,带着一点“玩”的味道。这种感觉,恰好把严肃思考从高高在上的架子上拉了下来,让人觉得:原来认真想问题,并不一定是皱着眉头的。
五、“只要活着就好”不算数:关于人生的常识
在众多随笔里,《工作与人生》是很多人印象深刻的一篇。里面有一句话,被反复提起:有些人认为“只要能活着就是好的,活成什么样子无所谓”,王小波对此明确表示不赞成。
这里的“不赞成”,并不是站在所谓“道德高地”指责别人,而是从人的尊严与感受上,提出另一种看法。在他眼里,如果一个人只能疲于奔命、毫无尊严,也没有任何自己选择的余地,那种“活着”,其实已经非常接近“被动维持生命体征”了。
他并没有否认生活的艰难,也知道绝大多数人必须要为生计奔波。真正让他反感的,是那种把低要求当成唯一要求的自我麻醉:反正活着就行,反正别人也这样,反正没有办法改变。这种心态一旦固定下来,人就很难再出一点力,为自己争取哪怕一小块可以呼吸的空间。
在这里,他提出的“价值观常识”,其实很朴素:人不只是为了活命,还应当在能力范围内,争一争生活质量,争一点自由度,争一点精神上的舒适。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理想主义者”,但也不必故意把自己的要求压到最低,然后安慰自己“这样比较现实”。
他甚至提醒读者,工作和人生,不完全是一回事。工作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一个人如果把全部心思都放在“我怎么挣钱”上,其他所有的兴趣、好奇心、独立判断,都慢慢让位,最后就只剩下一条路线:挣钱、花钱、再挣钱。这种生活方式是不是合理,他没有直接下结论,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那你活着,是不是有点亏?”
这种看似“不合时宜”的追问,在物质蓬勃发展的年代,显得略微刺耳。可也正因为太少有人愿意这样从头问起,这些随笔才显得有力量。读者读到这里,多少会停顿一下,心里冒出个小问号:自己是不是也曾经把很多事情混为一谈了?
从写作常识,到思维方式,再到人生价值判断,韩寒所说的“常识”,大致就摊开在这三块区域里。它们并不宏大,却非常扎根于日常。正因为如此,才更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被点醒”的感觉。
六、从《黄金时代》到《青铜时代》:好看,又耐琢磨
《黄金时代》的故事背景,是知青下乡年代。按理说,这个题材被写了无数次,苦难、压抑、悲壮,几乎成了固定套路。王小波偏偏不走老路,他用一种近乎冷笑话的语气,讲述一段荒诞的“知青情史”。故事表面轻松,还有点放浪形骸,实际上却处处透着对那个时代生活状态的反思。
很多人一翻开《黄金时代》,会被开头那句“那是一个严肃的年代”吸引。往下看,在“严肃”的外壳下,是层出不穷的荒诞细节。严肃的口号,碰到人的欲望、人性的复杂,瞬间变形,变得滑稽可笑。读者一边笑,一边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白银时代》则把场景推向了一个近未来的、略带科幻色彩的世界。里面有各种制度设计,有看上去极其严密的管理体系,还有各种“科学化”的配置。表面上,一切井井有条,效率高得惊人。但细看之下,人与人的关系、人的情感与自由空间,被压缩得所剩无几。整个故事像一则反乌托邦寓言,看似离现实很远,细想却又隐隐有现实影子。
到了《青铜时代》,时间一下跳回唐朝。人物多、故事杂,风格更放得开。薛嵩这个人物,出现在《万寿寺》里,他为了和士兵同甘共苦,在屁股上刺下“凤凰军”“节度使”这样的大字。这一笔,又荒诞,又好笑,却非常“王小波”。它夸张到离谱,却在情理之中:一个想显得真诚、讲义气的领军人物,为了表忠心,做到这种地步,并不比现实中的某些极端表现更夸张。
在《红拂夜奔》里,有一段关于“热乎乎气氛”的描写:周围像桑拿浴室一样,仿佛每个人都在关心别人。看上去温暖,实则让人窒息。紧接着,他又写道,那种生活根本没有指望,无法改变,只能强忍着绝望活下去。温情和绝望,被扭在一起,让人读着读着,心头发紧。
这些情节,构成了高晓松所说的“启示性”的基础。所谓启示,并不一定是“教你怎么做”,而是通过极端夸张的故事,让人意识到某些看似正常、习以为常的状态,其实非常值得怀疑。
站在小说的角度看,《黄金时代》提供的是恶作剧式的快感,《白银时代》提供的是冷静观察的距离,《青铜时代》则把荒诞与历史、寓言与现实揉在一起。读者完全可以只把它们当作好看的故事来追看情节,也完全可以停下来,琢磨每一层隐含的意思。
七、大俗与大雅之间:王小波现象的独特之处
回过头来看王小波的写作与传播,有几个特点比较显眼。
一是,他写作的出发点并不在“市场”,也不在“迎合”,而是在“把话说清楚,把故事讲好”。这点决定了他的作品有一种“自我完整性”:哪怕没有大规模传播,它们本身也成立。生前他并未享受什么巨大的声誉,去世后作品却越印越多,读者越积越厚,说明作品本身的耐读性,撑住了这段时间。
这一点,在很多同时代作家那里,并不常见。有的人很会讲故事,却不太愿意在作品里塞太多思考;有的人思想深刻,却写得晦涩,让普通读者望而却步。王小波介于两者之间,他不主动降低问题的深度,却努力把说法变得简洁、有趣。
三是,他的作品很容易形成“读者共同体”。有读者会开玩笑,自称“王小波门下走狗”,表面轻松,其实说明了一件事:读他的人,往往有一种“我们懂”的默契。读者之间聊《黄金时代》里的某个情节,聊《思维的乐趣》里的某一句,往往不需要太多解释。这种默契感,是很多流行作品难以形成的。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从他上世纪80年代开始写作,到1997年去世,再到新世纪以来作品不断再版、陆续被更多读者认识,可以看到一条略带反差的曲线:创作时期默默无闻,身后缓慢发酵,最终在市场和评论两头都站稳了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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