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别回来了。"
高考前夜,凌晨一点,哥哥徐铭川推开我的房门,把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火车票扔在我床上。
我被惊醒,迷迷糊糊看着他。昏黄的台灯光下,哥哥脸上那道疤格外醒目——那是十年前,他为了护着我,被爸爸用皮带扣砸出来的。
"哥,你在说什么?"我坐起身,脑子还没转过来。
徐铭川没看我,背对着门框,声音很低:"火车票是明天下午的,去S市。卡里有80万,密码是你生日。"
"哥!"我彻底清醒了,"明天我要高考!你疯了吗?"
"高考个屁。"他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徐家栋和张秀芬,不是你亲爸妈。你没必要为了他们的面子去考什么重点大学。"
我愣住了。
客厅里传来爸妈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还有妈妈尖利的笑声。这个点了,他们还在玩。
"你在说什么?"我的手抓紧了被角。
"字面意思。"徐铭川终于转过身,那张常年晒得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是他们亲生的。我也不知道你是哪来的,反正从你三岁被抱回来那天起,他们就对我说,以后你就是我妹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这些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打我?"
从小到大,哥哥徐铭川打了我整整十四年。
六岁那年,我把他心爱的变形金刚摔坏了,他抓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八岁时,我考试得了双百,他把我的卷子撕得粉碎。十岁时,我想学画画,他当着妈妈的面打翻了我的颜料盒。十二岁时,我交了第一个朋友,他把人家吓得再也不敢来我家。
每次爸妈都会护着我,骂他,罚他。
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恨我。
"因为只有这样,"徐铭川深吸了口烟,"徐家栋和张秀芬才会觉得他们没白疼你。"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张去S市的火车票。
票面上的时间是明天下午两点。
而我的高考,第一场语文,就在明天上午九点。
窗外传来夜市收摊的声音,远处有狗在叫。六月的风很热,吹进来却让我浑身发冷。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普通的工商银行卡,边角已经磨损了。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对不起。
笔迹很熟悉。
是哥哥的字。
我想起今天晚饭的时候,妈妈还在念叨:"明天徐念就要高考了,铭川你明天早点回来,咱们一家人去饭店庆祝。"
爸爸接话:"对,念念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到时候咱们徐家就出了个大学生。"
哥哥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是在看一个即将消失的人。
我打开手机,登录银行APP,输入我的生日:020815。
余额显示:800000.00元。
真的是八十万。
我的手开始抖。
哥哥初中毕业就去工地打工了,这些年风吹日晒,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他每个月往家里打钱,妈妈总说不够花。我上高中后,择校费、补课费、资料费,每一笔都是哥哥出的。
可我从来不知道,他攒了这么多钱。
我冲出房间,走廊里黑漆漆的。客厅的灯还亮着,爸妈的房门关着,麻将声还在继续。
哥哥的房间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屋里没人。
床上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我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开心。背景是游乐园,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我盯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很久,慢慢意识到——
那是我。
但那个女人,不是我妈。
张秀芬从来不会带我去游乐园。她说那是浪费钱。
我翻开第二张,第三张,都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有在公园的,有在商场的,有在肯德基的。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那个年轻女人。
而徐家栋和张秀芬,一张都没有。
我的腿软了,跌坐在哥哥的床上。
照片撒了一地。
最后一张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念念,等你长大了,就去S市找她。她在春华路87号。"
还是哥哥的字迹。
我抱着那沓照片,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是亲生的。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把我过去十八年的人生砸得粉碎。
我想起小时候,妈妈总说我不像她。我以为是随了爸爸,可爸爸说我也不像他。我想起每次家里来亲戚,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还会压低声音跟妈妈说话。我想起过年的时候,奶奶给哥哥包两百的红包,给我只包五十,说女孩子读书没用。
我还想起,去年我生日那天,哥哥送了我一部新手机。妈妈当着他的面说:"你对你妹妹真好。"
哥哥盯着我看了很久,说:"她值得。"
当时我觉得这话奇怪,现在才明白。
他说的"值得",是什么意思。
手机震了一下。
是哥哥发来的短信:
"别找我。我会处理好这边的事。你只管走,走得越远越好。念念,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我回拨过去,关机了。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夏天的黎明来得很早。
我坐在哥哥的房间里,盯着墙上那张我们小时候的合影。
照片上,七岁的哥哥抱着三岁的我,笑得很僵硬。而我趴在他肩上,小手揪着他的衣领。
那是我被"抱回来"的第二天,妈妈非要拍一张全家福。
现在想想,哥哥当时的表情,不像是有了妹妹的开心。
更像是,被迫接受了一个陌生人。
01
我没去参加高考。
早上七点,妈妈来敲我的门,喊我起床吃饭。我说肚子疼,让她先走。
她在门外催了几句,见我不开门,就急着去打麻将了。爸爸连房门都没来敲一下。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爸爸喝醉了酒,嫌我写作业的台灯太亮,拿起凳子就朝我砸。哥哥冲进来挡在我前面,凳子砸在墙上,砸出了这道裂缝。
那天哥哥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一声不吭。等爸妈都睡了,他来我房间,给我留了一百块钱,说:"明天出去住两天,别在家惹他。"
我当时问他:"哥,你为什么不反抗?"
他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因为我反抗了,他就会打你。"
现在我才明白。
他不是在保护妹妹。
他是在保护一个无辜的人质。
手机响了。
是班主任打来的:"徐念,你怎么还没到?马上要进考场了!"
我挂断了电话。
又响。
这次是我最好的朋友苏晴:"念念,你在哪?我在考场门口等你呢!"
我关了机。
九点整,高考开始的时候,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平时这个点,到处都是赶着上班的人,今天却安静得可怕。
整个城市,好像都在为高考让路。
而我,放弃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松了口气。
这些年,我拼命读书,拼命考第一,拼命让自己变得优秀,就是为了让爸妈觉得,养我这个女儿是值得的。
可现在我才知道,他们根本不是我的父母。
那我还在证明什么呢?
我拿出那沓照片,一张一张重新看。
照片里的那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长头发,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她牵着小时候的我,去游乐园,去动物园,去海洋馆。
每一张照片里,她看我的眼神,都是温柔的。
而张秀芬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
她看我的时候,眼神总是挑剔的。嫌我吃饭慢,嫌我穿衣服土,嫌我不会打扮,嫌我长得不够漂亮。
有一次我问她:"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愣了一下,说:"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女儿,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了别处。
我把照片收好,拿出那张火车票。
S市,春华路87号。
也许那里,才是我真正的家。
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班主任或者苏晴,打开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我接了。
"喂,是徐念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是你哥的工友,老张。你哥出事了,在第三人民医院,你快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事?"
"工地塌了,你哥被压在下面了。"老张的声音很急,"医生说情况不好,你快来!"
我抓起钱包就往外冲。
楼梯上碰见了隔壁王阿姨,她一脸惊讶:"哎哟,念念,你不是应该在考场吗?"
我没回答,冲下楼,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第三人民医院,麻烦快点!"
司机看了我一眼:"小姑娘,你这是要高考吧?准考证忘带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车子穿过半个城市,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脑子里全是哥哥昨晚的样子——他背对着我,说那些话的时候,肩膀是绷紧的。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所以才连夜把钱给我,让我走?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我冲进急诊大楼,找到外科病房。
走廊里站着几个穿着工服的男人,都是工地上的工友。看见我,一个年纪大的走过来:"你是铭川的妹妹吧?"
"我哥呢?"
"在里面抢救。"老张指了指手术室的门,"上午十点多塌的,你哥当时在最里面干活,钢筋砸下来,直接砸在腰上了。"
我的腿一软,扶住了墙。
"医生怎么说?"
"还不知道。"老张叹了口气,"就看这几个小时了。"
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头顶的指示灯一直亮着:手术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
十二点。
一点。
两点。
我想起那张火车票,是下午两点的。
如果我现在去赶车,还来得及。
但我走不了。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家属在吗?"
我站起来:"我是他妹妹。"
"病人伤得很重,腰椎骨折,内脏出血。"医生看着我,"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很关键。他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医生顿了顿,"手术费和后续治疗费,大概需要三十万。你们准备一下。"
三十万。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数字。
哥哥给我的卡里,有八十万。
可那是他让我离开这里的钱。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下午两点的阳光很刺眼,车站的方向,应该有一班火车正在发车。
那班车上,没有我。
我拿出手机,给爸妈打了电话。
响了很久,妈妈才接。
"喂,念念,考得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兴奋,背景音里还有麻将的哗啦声。
"妈,哥出事了,在医院。"
"啊?"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严重吗?"
"很严重。医生说要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妈妈说:"三十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我闭上眼睛:"那怎么办?"
"要不,"妈妈压低声音,"先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就算了吧。铭川这些年也给家里不少钱了,咱们仁至义尽了。"
我的手抓紧了手机。
"妈,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啊,可是念念,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和你爸这些年存的钱,都给你交学费了。现在哪来这么多钱?"
我深吸一口气:"我有。"
"你有?"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你哪来的钱?"
"哥给我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良久,妈妈说:"那是铭川给你上大学用的,不能动。"
"他现在需要救命!"
"念念,你听妈的话。"妈妈的语气变得严肃,"铭川就算救回来,以后也是个残废,那些钱是打水漂。你还要上大学,还要结婚,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挂断了电话。
手在发抖。
这就是我妈。
不,这是张秀芬。
我和哥哥的妈。
02
我在医院待了一夜。
哥哥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身上插满了管子。
医生说,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处于昏迷状态,什么时候能醒,不知道。
我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脑子里乱糟糟的。
天亮的时候,爸妈来了。
妈妈穿着她最好的那件真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
"念念,一夜没睡吧?妈给你炖了汤。"她把保温桶塞给我,"来,趁热喝。"
我接过保温桶,没动。
爸爸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窗户前,看了一眼里面的哥哥,叹了口气:"哎,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医生说要三十万。"我说。
爸妈同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爸爸说:"念念,你跟妈说,铭川给你留了多少钱?"
我盯着他们:"八十万。"
妈妈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这小子这些年到底赚了多少钱?"
"他说让我拿着这些钱离开。"我的声音很平静,"离开这个家,永远别回来。"
爸妈对视了一眼。
"铭川昨天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妈妈试探着问,"他是不是又跟你吵架了?"
"他说,"我看着妈妈的眼睛,"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空气突然安静了。
妈妈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念念,你哥胡说八道呢。你当然是我们亲生的,你看你,长得多像你爸。"
"我不像。"我打断她,"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不像你们。"
"那是因为——"
"而且我有证据。"我拿出那沓照片,"这些照片里的人,是谁?"
妈妈看了一眼照片,脸色彻底变了。
她一把抢过照片,撕了个粉碎:"哪来的破照片!乱七八糟的!"
"你做什么!"我想去抢,被爸爸拦住了。
"念念,你听爸说。"爸爸的声音很沉,"这些照片,是你小时候的事了。具体的我们也不太记得了。可能是你妈的朋友带你出去玩拍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她是谁?"
"忘了。"爸爸说得很快,"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
我看着爸妈,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两个人,养了我十五年。我叫了他们十五年爸妈。
可现在,他们站在我面前,就像两个陌生人。
"你们不想告诉我真相是吧?"我说,"那我自己去查。照片背面有地址,S市春华路87号。我会去找她,问清楚我到底是谁。"
"念念!"妈妈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要是敢去,就别回这个家了!"
"我本来就不打算回来。"我背起书包,"哥的医药费我会出。至于你们,以后别来找我了。"
我转身要走,爸爸突然拦住我。
"念念,你先别急。"他的态度软了下来,"好,我们告诉你实情。你确实不是我们亲生的。"
我停下脚步。
"你是十五年前,你妈的一个远房亲戚送来的。"爸爸说,"那个亲戚家里困难,养不起孩子,就把你送给我们了。我们看你可怜,就收养了你。"
"那个亲戚是谁?"
"死了。"妈妈接过话,"就在你来我们家的第二年,出车祸死了。所以你现在去查也查不到了。"
"那照片里的人呢?"
"可能是那个亲戚吧。"爸爸说,"具体我们也不清楚。念念,这么多年了,你就是我们的亲女儿。过去的事就别追究了。"
我看着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那为什么哥要我离开?"
爸妈又沉默了。
良久,妈妈说:"可能是铭川对你有意见吧。毕竟这些年,我们对你确实比对他好一点。他心里不平衡,说些气话也正常。"
"他攒了十几年的钱给我,就为了说气话?"
"那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妈妈别过头,"反正钱既然给你了,你就拿着。铭川的医药费也从里面出。剩下的钱,你上大学用。"
我没说话。
爸爸搓了搓手:"念念,你看,要不这样。铭川的医药费先出个三十万,剩下的五十万,咱们家里留着,以后你上大学、结婚都要花钱。你看行吗?"
我看着爸爸贪婪的眼神,突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心疼哥哥。
他们是心疼那八十万。
"这钱是哥给我的。"我说,"我会用来救他。至于剩下的,也是我的,不会分给你们一分钱。"
妈妈的脸色变了:"徐念,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养了你十五年,你就这么对我们?"
"养了我十五年?"我冷笑一声,"这十五年,是谁给我交的学费?是谁给我买的衣服?是谁给我的生活费?是哥哥,不是你们。"
"那是因为铭川是哥哥,哥哥照顾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他比我大四岁。"我的声音越来越冷,"十四岁就去工地打工,手上全是伤。他一个月赚三千块,给家里两千,自己留五百,剩下的五百全给了我。"
"你凭什么说你们养了我?"
"你们只是给了我一个睡觉的地方,仅此而已。"
说完这些话,我转身就走。
妈妈在身后喊:"徐念!你敢走,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妈!"
我头也不回。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妈妈瘫坐在地上,爸爸蹲在她旁边。
他们不是在担心哥哥。
他们是在心疼那些钱。
我走出医院大楼,阳光刺得眼睛疼。
六月的风很热,吹在脸上像是在烤。
手机响了。
是苏晴打来的:"念念,你昨天怎么没来考试?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我哥出车祸了,在医院。"
"天哪!"苏晴的声音很紧张,"严重吗?要不要我去陪你?"
"不用,我能应付。"我顿了顿,"晴晴,我可能不会参加今年的高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苏晴说:"念念,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实话。"
我看着手里攥着的那张银行卡,突然很想哭。
可我忍住了。
"没事,就是哥这边需要人照顾。高考明年再说吧。"
"可是——"
"晴晴,我有点累,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走到医院对面的快餐店,点了一碗面。
面上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一天多没吃东西了。
可我咽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片段。
十岁那年冬天,我想要一件羽绒服,妈妈说太贵不买。哥哥连夜去帮小区搬煤,冻得手都裂了口子,赚了两百块,给我买了件粉色的羽绒服。
十二岁那年,我参加数学竞赛,需要一本参考书。妈妈说那书没用,不给买。哥哥去书店站了三个小时,把整本书抄了下来,订成册给我。
十四岁那年,我想学画画,报名费要五千块。妈妈说女孩子学画画没用,还是把钱存起来当嫁妆。哥哥二话不说就交了钱,还给我买了一整套画具。
每一次,都是哥哥。
可他为什么要打我?
为什么要在爸妈面前,装作恨我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翻出哥哥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昨晚发的:"别找我。"
我打了一行字:"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想了想,又删掉了。
打开他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
照片上是工地的夕阳,配文只有两个字:"真累。"
我往上翻。
半年前,一年前,两年前。
他的朋友圈里,全是工地的照片。
钢筋,水泥,脚手架,夕阳。
没有自拍,没有朋友,没有任何娱乐。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赚钱了。
为了我。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03
在医院守了三天,哥哥还是没醒。
医生说,他的伤势稳定了,但昏迷的时间越长,醒来的可能性就越小。
我每天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透过玻璃窗看他。
他躺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氧气罩盖住了他的口鼻,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我想起昨天在他房间找到的那些东西。
除了照片,还有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牛皮纸的封面都磨损了。我打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一页,是一串数字。
"2009年7月,工地小工,月薪1200,存款0。"
"2009年8月,工地小工,月薪1200,存款500。"
"2009年9月,工地小工,月薪1200,存款950。"
我一页页往后翻。
整整十四年,每个月的收入和支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2010年,我上小学一年级,学费2000,他当月的工资只有1500,借了工友500。
2011年,我想要一辆自行车,680块,他连续上了两个月夜班才攒够。
2013年,我要上初中了,择校费8000,他去了最危险的高空作业组,工资翻了一倍。
每一笔钱,后面都有备注。
"念念的学费。"
"念念的补习费。"
"念念的新书包。"
"念念的校服。"
"念念想吃的草莓蛋糕。"
我看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上个月。
"2023年5月,塔吊工,月薪9500,存款798600。"
下面有一行字:
"够了。等高考结束,就让她走。"
我的眼泪砸在笔记本上,把字迹洇开了。
他攒这些钱,从来不是为了他自己。
从第一天开始,就是为了我。
我把笔记本合上,握在手里。
手机响了。
是苏晴。
"念念,我在医院门口,你下来一下。"
我擦了擦眼泪,下楼。
苏晴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袋子。
"给你带了吃的。"她把东西塞给我,"你妈说你这几天都没回家,一直在医院守着。"
我愣了一下:"你见我妈了?"
"嗯,刚才路过你家楼下,碰见她了。"苏晴说,"她说你哥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没回答,低头打开保温桶。
里面是白粥,还有几样小菜。
"念念,"苏晴犹豫了一下,"你妈还说,让你赶紧回去,把那张银行卡交给她保管。"
我的手停住了。
"她说你还小,拿不住这么多钱。"苏晴看着我,"念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看着我最好的朋友。
"晴晴,你相信吗?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
苏晴愣住了。
"我哥在高考前夜告诉我的。"我把这几天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他让我拿着他给我的钱,离开这个家,永远别回来。"
苏晴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哥这些年对你那么坏,"她说,"其实是在演戏?"
"应该是。"我说,"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苏晴想了想,"他是想让你爸妈觉得,他们没有白养你?"
我一怔。
对。
如果哥哥对我很好,爸妈就会觉得,我这个"外人"分走了他们儿子的爱。
可如果哥哥表现出很讨厌我,爸妈就会更疼我,觉得我很可怜。
所以这些年,哥哥一边在爸妈面前打我、骂我,一边偷偷给我钱,给我买东西,供我上学。
他用这种方式,让我在这个家里活了下来。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喃喃自语,"我又不是他的亲妹妹。"
苏晴看着我,欲言又止。
"念念,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也许你哥知道你的身世?"
我抬起头。
"你想啊,你哥比你大四岁。"苏晴说,"你三岁被抱进这个家的时候,他都七岁了,有记忆了。他肯定知道你不是亲妹妹。"
"可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又怎么样?"苏晴叹了口气,"你当时才三岁,总不能把你扔出去吧?你哥可能是看你太可怜了,所以才决定保护你。"
我的心狠狠一缩。
对。
我记得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妈妈抱着我,笑得很开心。
她说:"念念,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可那时候的哥哥,站在客厅的角落里,一句话都没说。
他看我的眼神,是复杂的。
不是讨厌,不是嫉妒,是——
心疼。
"念念,"苏晴握住我的手,"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等哥哥醒来。"我说,"我要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你爸妈那边呢?"
"不管了。"我的声音很坚定,"他们要钱我不会给。我要用这些钱救我哥。"
苏晴点点头:"需要帮忙就说话。"
她走后,我回到病房。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哥哥还是那个样子。
我在窗外坐下,拿出他的笔记本,一页页翻看。
翻到中间,有一页折了角。
我打开,看见一段话。
"2015年3月12日。
念念今天问我,为什么我对她那么坏。
我说不出口。
我不能告诉她,如果我对她好,徐家栋和张秀芬就会把我们都赶出去。
我不能告诉她,我必须让他们觉得,我讨厌她,这样他们才会更疼她。
我不能告诉她,她不是被抱养的孩子,她是被拐来的。
我不能告诉她,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张秀芬从一个男人手里接过她,塞给了那个男人五千块钱。
念念,对不起。
我不是个好哥哥。
但我会保护你。
用我的方式。"
笔记本从我手里滑落。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被拐来的。
原来我不是被亲戚送养的。
我是被人贩子卖到这个家的。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
我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五年。
我在这个"家"里活了十五年。
我叫了徐家栋和张秀芬十五年爸妈。
可他们不是我的父母。
他们是买家。
而我,是商品。
手机又响了。
是妈妈打来的。
"念念,你这几天怎么不回家?"她的声音很急,"你哥的情况怎么样了?医药费够不够?"
"够。"我的声音很冷。
"那就好。"妈妈松了口气,"念念,你把那张卡拿回来,妈帮你保管。你一个小姑娘,带着这么多钱不安全。"
"不用。"
"念念!"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那是你哥辛辛苦苦攒的钱,你弄丢了怎么办?"
"我不会弄丢。"
"你——"
我挂断了电话。
又响。
我直接关机了。
夜里十点,医生来换班。
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对我说:"家属,你去休息一下吧。病人的情况还算稳定,短时间内不会有问题。"
"我想在这陪着他。"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就这样坐了一夜。
凌晨四点的时候,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去。
我隔着玻璃窗,看见他们在抢救哥哥。
心电图的波动越来越弱。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警报声停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情况很不好,脑部有积血,可能需要二次手术。"
"那就做!"我说,"多少钱我都出!"
医生看着我,欲言又止。
"但是,"他说,"就算做了手术,病人苏醒的几率也不到百分之三十。而且即便醒来,也很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可能会瘫痪,也可能会失忆,甚至可能成为植物人。"医生说,"你们家属要考虑清楚,这个手术风险很大,费用也很高。"
"要多少钱?"
"至少五十万。"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五十万。
加上之前的三十万,就是八十万。
哥哥给我的所有钱。
04
第二天早上,爸妈又来了。
这次他们带了很多东西,水果、牛奶、还有一大袋营养品。
"念念,你看,这些都是给你买的。"妈妈堆着笑脸,"你这几天辛苦了,要注意身体。"
我看着这些东西,没接。
"念念啊,"爸爸咳了一声,"你哥的情况怎么样了?"
"需要二次手术。"
"啊?"妈妈的脸色变了,"又要手术?要多少钱?"
"五十万。"
爸妈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爸爸咽了口唾沫,"念念,要不,算了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
"什么叫算了?"
"你哥这个情况,就算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醒。"爸爸说,"再说了,医生不是说了吗,就算醒来也可能是植物人。那还不如——"
"还不如死了?"我打断他,"你就是这么想的?"
"念念,你别这么说。"妈妈拉住我,"我们也心疼铭川,可是这个手术太贵了,而且风险那么大,值得吗?"
"他是你们的儿子。"
"我们知道啊。"妈妈叹了口气,"可是念念,你想想,就算把铭川救回来了,他以后怎么办?瘫痪在床,谁来照顾他?你吗?你还要上大学呢。"
"我不上了。"
"胡说!"爸爸拍了一下桌子,"你怎么能不上大学?念念,你要为自己的将来考虑。"
"我的将来?"我冷笑一声,"我现在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将来?"
爸妈沉默了。
良久,妈妈说:"念念,你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我没说话。
"好,那我们今天就把话说清楚。"妈妈深吸一口气,"你确实不是我们亲生的。但这些年,我们也对你不薄。你上学的钱,虽然是铭川出的,可你吃的住的,都是我们家的。"
"没错。"爸爸接过话,"念念,你要懂得感恩。"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可笑。
"感恩?"我说,"我要感恩你们花五千块从人贩子手里把我买回来?"
爸妈的脸色都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妈妈结结巴巴的。
"哥哥的笔记本上写的。"我掏出那本笔记本,"他说,他亲眼看见你们从一个男人手里接过我,给了他五千块钱。"
爸爸的脸涨得通红:"那、那是——"
"别解释了。"我打断他,"我已经报警了。"
"什么?!"妈妈尖叫起来,"你报警了?"
"对。"我说,"收买被拐卖儿童,是犯罪。"
"徐念!"爸爸冲过来想抓我,被医院的保安拦住了,"你这个白眼狼!我们养了你十五年,你就这么对我们?"
"养了我十五年?"我的声音越来越冷,"你们给过我一分钱吗?我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哥给的?你们只是给了我一个睡觉的地方,然后心安理得地花着我哥的钱。"
"你——"
"你们知道我哥为什么要装作讨厌我吗?"我看着他们扭曲的脸,"因为他怕你们把我赶出去。他怕你们觉得,你们花钱买来的这个女儿,分走了他的爱。"
"所以他用了十四年的时间,在你们面前扮演一个讨厌妹妹的哥哥。"
"他打我,骂我,却偷偷给我钱,供我上学。"
"他让你们以为,你们疼爱的女儿很可怜,需要保护。"
"他牺牲了自己,就为了让我在这个家里活下来。"
说到这里,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现在,你们居然不想救他。"
"你们还有脸说你们是他的父母?"
爸妈都愣住了。
妈妈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铭川从小就不喜欢你,他经常打你骂你,我们都看见了..."
"那是演给你们看的!"我吼出来,"他是为了保护我!"
走廊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会用哥哥给我的钱,给他做手术。至于你们,等着警察来找你们吧。"
我转身要走。
妈妈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念念,求求你,别报警。我们知道错了。"
"你放开。"
"念念,你想想,如果我们进了监狱,你怎么办?"妈妈哭着说,"你还这么小,没有我们,你一个人怎么生活?"
"我有哥哥。"
"可铭川现在昏迷不醒!"
"那我就等他醒来。"
我甩开妈妈,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妈妈在走廊里哭喊。
我没有回头。
下楼,去住院处,办理手术手续。
护士看了一眼我的年龄:"你是患者的什么人?"
"妹妹。"
"患者的父母呢?"
"不在。"
"这个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护士说,"而且你还未成年,不能作为监护人。"
我愣住了。
对,我只有十八岁。
按法律规定,我不能独立做决定。
"那怎么办?"
"需要患者的父母或者法定监护人来签字。"护士说,"否则医院不能进行手术。"
我站在住院处,脑子一片空白。
爸妈是不会签字的。
他们巴不得哥哥死了,这样那八十万就都是他们的了。
可如果不做手术,哥哥随时可能死去。
我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你好,请问是徐念吗?"对方是个女人的声音,"我是S市公安局的民警,关于你昨天报案的事情,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握紧了手机:"好。"
"另外,"女警顿了顿,"我们在查询拐卖儿童案件记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情况。"
"什么情况?"
"2008年7月,S市有一起失踪案件。一个三岁的女孩在公园走失,至今未找到。"女警说,"我看了当年的照片,那个女孩和你很像。"
我的心狠狠一跳。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陈念初。"
陈念初。
念念。
我的小名。
"你能来S市一趟吗?"女警说,"我们需要做DNA鉴定。如果确认是你,你的亲生母亲一直在找你。"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好。"我的声音发颤,"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我站在医院大厅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哥哥需要手术,可我没有监护人签字。
S市的警察找到了我的亲生母亲,可我走不开。
我该怎么办?
这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苏晴。
"念念,我听说你报警了?"她紧张地看着我,"你还好吗?"
我摇摇头,把这些事都告诉了她。
苏晴听完,沉默了很久。
"念念,"她说,"你去S市吧。"
"可我哥——"
"你哥这边我帮你盯着。"苏晴握住我的手,"你去找你的亲生母亲,她也许能帮你。"
"可她——"
"念念,你想想,你现在没有监护人签字,手术做不了。"苏晴说,"可如果你找到了亲妈,她是你的法定监护人,她可以帮你哥签字。"
我一怔。
对。
如果我找到了亲妈,她就是我的监护人。
她可以替我做决定。
"可我不认识她。"我喃喃自语,"她会帮我吗?"
"试试看吧。"苏晴说,"不试怎么知道呢?"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谢谢你,晴晴。"
"别说傻话。"苏晴拍拍我的肩膀,"快去吧,我在这守着你哥。"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
哥哥还在那里。
昏迷不醒。
我在心里说:
哥,等我。
我一定会救你。
05
我买了最快的一班高铁,下午三点到达S市。
出站的时候,看见一个女警察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你好,我是徐念。"
女警察看了我一眼,眼睛突然红了:"你真的和她很像。"
她带我去了市公安局。
在会议室里,我见到了一个女人。
她大概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看见我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念初?"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她,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张脸,我见过。
在那沓照片里,在我的梦里。
"你是——"
"我是你妈妈。"女人冲过来,紧紧抱住我,"念念,你终于回来了。妈妈找了你十五年。"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肩膀。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这个女人,是我的亲生母亲。
可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陈女士,请先冷静一下。"女警递过来一包纸巾,"我们还需要做DNA鉴定,确认身份。"
女人松开我,擦了擦眼泪:"好,好,我配合。"
抽血,采样,送检。
结果要等二十四小时。
走出公安局,已经是傍晚了。
女人——我的母亲,她叫陈清雅——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念念,你...要不要回家看看?"她试探着问,"我给你准备了房间,这么多年一直没变。"
我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
陈清雅的眼睛一亮,立刻说:"我开车来的,走,我带你回家。"
车子开进一个高档小区,停在一栋别墅前。
我下车,看着这栋三层的小楼,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是我们的家。"陈清雅打开门,"你小时候就住在这里。"
客厅很大,装修得很温馨。墙上挂满了照片,都是一个小女孩的。
我走过去,仔细看。
那个小女孩,是我。
每一张照片里,我都笑得很开心。
"这些照片,是你三岁之前拍的。"陈清雅站在我身后,声音很轻,"你小时候特别爱笑,每天都很开心。"
我盯着照片,突然想起一些片段。
有人牵着我的手,在公园里散步。
有人抱着我,在游乐园里玩。
有人给我唱歌,哄我睡觉。
是她。
是眼前这个女人。
"妈妈——"我脱口而出,然后愣住了。
陈清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还记得我。"她哽咽着说,"念念,你还记得我。"
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对不起。"陈清雅紧紧抱住我,"都是妈妈不好,没有看好你。那天我只是转了一下身,你就不见了。我找了你十五年,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晚上,陈清雅做了一桌子菜。
"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她给我夹菜,"快尝尝,看看妈妈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我吃了一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熟悉的味道。
"妈,"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你说。"
我把哥哥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
陈清雅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说,"你需要监护人签字?"
"对。"我点点头,"可徐家栋和张秀芬不会签的。他们巴不得我哥死了。"
"那个孩子,"陈清雅问,"是你的亲哥哥吗?"
我摇摇头:"不是亲的,但他对我很好。这些年,如果不是他,我活不到现在。"
陈清雅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念念,你知道吗,"她说,"当年你失踪后,我和你爸爸离婚了。他受不了这个打击,出国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找你,花了所有的积蓄。"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你在那个家庭里,受了这么多苦。"陈清雅握住我的手,"是妈妈对不起你。"
"不是你的错。"我说,"妈,我现在只想救我哥。你能帮我吗?"
陈清雅沉默了几秒钟。
"可以。"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救活你哥之后,"陈清雅看着我的眼睛,"你要回到这个家,好好上大学,过正常的生活。"
我点头:"好。"
"还有,"陈清雅顿了顿,"徐家栋和张秀芬那里,我会让警方处理。你不用管了。"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谢谢你,妈。"
"傻孩子。"陈清雅抱住我,"这是妈妈应该做的。"
第二天早上,DNA鉴定结果出来了。
99.99%的亲权概率。
我真的是陈念初。
我真的是她的女儿。
陈清雅拿着报告,哭得不能自已。
"念念,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陈家的孩子了。"她说,"妈妈会给你最好的一切,弥补这十五年的缺失。"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着哥哥。
"妈,我们现在能回C市吗?"我问,"我哥那边——"
"马上就走。"陈清雅站起来,"我已经联系了S市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让他跟我们一起过去。"
两个小时后,我们回到了C市。
直接去了医院。
苏晴还在重症监护室外面守着,看见我,眼睛都亮了:"念念!你回来了!"
"我哥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苏晴说,"但是护士说,他的脑部积血越来越严重了,再不手术就危险了。"
陈清雅立刻去找了主治医生。
她出示了身份证和DNA鉴定报告,证明她是我的监护人。
"我同意给徐铭川做手术。"陈清雅签下了名字,"请你们尽快安排。"
主治医生看了一眼报告,又看了看我,点点头:"好,我们马上准备。"
手术安排在当天下午。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哥哥被推进去。
他还是昏迷着,脸色惨白。
"哥,"我在心里说,"你一定要挺过来。"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我在门外等了六个小时。
陈清雅一直陪着我,给我买吃的,让我休息。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盯着那扇门。
晚上九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积血已经清除了。"
我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陈清雅扶住我:"念念,你听见了吗?你哥没事了。"
"但是,"医生又说,"患者暂时还没有苏醒。具体什么时候能醒,还要看他自己。"
"谢谢,谢谢医生。"我鞠了一躬。
哥哥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我隔着玻璃窗看他。
他还是那样,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可我知道,他的生命体征稳定了。
他会醒来的。
一定会。
"念念,"陈清雅拉了拉我的手,"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
我摇摇头:"我想在这陪着他。"
陈清雅看着我,叹了口气:"好吧。"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这是妈妈的卡,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有两百万,够支付所有的医疗费了。"
我愣住了:"妈——"
"拿着。"陈清雅的语气不容拒绝,"你哥救了你的命,这些钱是应该的。"
我握着那张卡,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清雅走后,我一个人坐在走廊里。
夜很深了,医院里很安静。
我拿出手机,给哥哥发了一条微信:"哥,手术成功了。你快醒来吧,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
可他看不见。
我盯着聊天界面,突然想起昨晚的事。
陈清雅说,她找了我十五年。
可哥哥,也保护了我十五年。
他们都没有血缘关系,却都愿意为我付出一切。
我何德何能。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条新闻推送:"C市警方破获一起拐卖儿童案,涉案人员徐某某、张某某已被刑事拘留。"
我点开,看见了爸妈的照片。
他们被警察带走了。
我盯着那两张照片,应该有很多情绪。
愤怒,痛恨,或者解脱。
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是觉得很累。
我关掉手机,靠在墙上。
走廊的灯光很刺眼,我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全是这些天的画面。
哥哥把银行卡和火车票塞给我的那个夜晚。
照片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手术室门口漫长的等待。
还有陈清雅哭泣的脸。
这十几天,我的整个世界都变了。
我失去了一个家,又找到了一个家。
我失去了十五年的记忆,却找回了最初的三年。
可我最想要的,只是哥哥睁开眼睛,叫我一声念念。
突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睁开眼,看见苏晴跑过来,满脸惊喜:"念念!你哥醒了!他醒了!"
06
我冲进重症监护室的时候,哥哥正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的眼神很空洞,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哥!"我扑到床边,抓住他的手,"你终于醒了!"
哥哥缓缓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我期待的温暖,只有茫然。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虚弱。
我愣住了。
"哥,我是念念啊。"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记得我了吗?"
哥哥盯着我看了很久,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记得。"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医生走进来,检查了哥哥的情况:"失忆是正常的,颅脑手术后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他能恢复吗?"
"有可能。"医生说,"也有可能永远想不起来。这要看患者自己。"
我握着哥哥的手,眼泪掉了下来。
他醒了。
可他不记得我了。
他不记得他为我做的那些事,不记得他保护了我十五年。
他甚至不记得,我是谁。
"对不起。"哥哥看着我的眼泪,艰难地说,"我是不是...让你难过了?"
"没有。"我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你能醒来就好。"
哥哥又看了我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医生说他需要休息,让我出去。
我走出监护室,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苏晴坐在我旁边,拍着我的肩膀:"念念,别难过。医生说了,他有可能会恢复记忆的。"
"可如果恢复不了呢?"我的声音很小,"他不记得我了,晴晴。他把我忘了。"
苏晴沉默了。
这时,陈清雅赶来了。
她听说哥哥醒了,立刻从酒店过来。
"念念,这是好事啊。"她握住我的手,"你哥醒了,说明手术成功了。至于记忆,慢慢来,不着急。"
"可是妈——"
"听我说,"陈清雅打断我,"我已经联系了国内最好的康复医生,等你哥的身体稍微好一点,就安排他做康复治疗。记忆这种事,急不来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还是很难受。
下午的时候,哥哥又醒了一次。
这次他的精神好了一些,能说更多的话。
"我叫什么名字?"他问我。
"徐铭川。"
"徐铭川..."他重复了一遍,"那你呢?"
"我叫徐念。"我顿了顿,"是你妹妹。"
"妹妹?"哥哥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疑惑,"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出车祸了,伤到了脑袋。"我努力保持平静,"医生说你暂时失忆了,慢慢会好的。"
"对不起。"哥哥又说了这句话。
我摇摇头:"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可我连自己的妹妹都不认识了。"哥哥的声音里有些愧疚,"一定让你很难过吧。"
我的眼眶又红了。
就算失去了记忆,他还是这么善良。
"哥,你想知道以前的事吗?"我问。
哥哥想了想,点点头:"想。"
"那我慢慢讲给你听。"
我从他十四岁辍学开始讲起。
讲他怎么去工地打工,怎么供我上学,怎么攒钱。
讲他怎么在爸妈面前装作讨厌我,又怎么偷偷保护我。
讲他怎么给我买羽绒服,怎么给我抄书,怎么给我交学费。
讲他怎么在高考前夜,把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火车票塞给我,让我离开。
我讲得很仔细,讲了很久。
哥哥一直在听,眼神很专注。
听到最后,他的眼眶也红了。
"我...真的做了这些事?"他的声音在发抖。
"真的。"我握住他的手,"哥,这些年,你对我太好了。"
哥哥沉默了很久。
突然,他说:"对不起。"
"你又道什么歉?"
"我不记得了。"哥哥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你说的这些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觉得我辜负了你。"
"不,哥。"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是我辜负了你。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可我不知道,你是在保护我。"
我们两个抱在一起哭。
这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拥抱。
没有隔阂,没有伪装。
只有最纯粹的亲情。
晚上,我在医院的陪护床上躺下。
陈清雅让我回酒店休息,我拒绝了。
我要陪着哥哥。
就算他不记得我了,我也要陪着他。
半夜的时候,我被一阵声音惊醒。
睁开眼,看见哥哥坐在床上,盯着窗外。
"哥,你怎么不睡?"我走过去。
"睡不着。"哥哥的声音很低,"我在想,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坐在他床边:"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哥哥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现在就像一个空壳,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我握住他的手,"哥,我会陪着你,帮你找回记忆。"
哥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念念,"他说,"你不恨我吗?"
"恨你什么?"
"你说我打了你十四年。"哥哥低下头,"就算是为了保护你,那也是伤害。我怎么能打你?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对一个小女孩下得了手?"
"哥——"
"我现在听你讲这些事,觉得那个人不是我。"哥哥的声音在发抖,"可那就是我。我做了那些事,哪怕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伤害。"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他失忆了,所以他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去。
而这种审视,让他觉得难以接受。
"哥,你听我说。"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这些年,你为了保护我,牺牲了太多。你不应该自责,你应该为自己骄傲。"
哥哥没说话。
"我不恨你。"我继续说,"我只恨我自己,恨我太晚才知道真相,恨我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哥,你能活着,能醒来,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记忆什么的,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吗?"哥哥看着我。
"真的。"我握紧他的手,"从今天开始,我们重新开始。你失去的那些记忆,我们一起找回来。"
哥哥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回头,看见两个警察站在门口。
"请问,哪位是徐铭川?"
哥哥愣了一下:"我是。"
"你好,我们是C市公安局的。"警察走进来,"关于你的身世,我们有些问题需要问你。"
"我的身世?"哥哥疑惑地看着我。
我也懵了:"警察同志,什么身世?"
"是这样的。"警察拿出一份档案,"我们在调查徐家栋、张秀芬的拐卖儿童案时,发现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
"徐铭川,"警察看着哥哥,"你可能也不是徐家栋和张秀芬的亲生儿子。"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
我和哥哥都愣住了。
"你们说什么?"我回过神来,"我哥也不是他们亲生的?"
"对。"警察点点头,"根据我们的调查,2004年7月,也就是徐铭川四岁的时候,他也是被人贩子卖给徐家的。"
哥哥的脸色变得很苍白。
"也就是说,"警察继续说,"徐铭川和徐念,你们两个都是被拐卖的儿童。"
"而且根据时间推算,你们很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在发抖。
警察拿出两张照片,一张是我小时候的,一张是哥哥小时候的。
"你们看,这两张照片里的孩子,长得很像。"
我盯着那两张照片。
确实很像。
尤其是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我们怀疑,"警察说,"徐铭川和徐念,你们可能是亲兄妹。"
07
"亲兄妹?"我的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可能?"
"我们已经联系了S市的陈女士。"警察说,"陈女士说,她在2004年7月,也就是女儿失踪的前一年,曾经生过一个儿子。"
"但那个儿子出生不到一周,就在医院里被人抱走了。"
"她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哥哥也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也就是说,"警察看着我们,"如果DNA鉴定结果吻合,你们两个就是真正的亲兄妹。"
"而你们的母亲,就是陈清雅。"
我转头看着哥哥。
他也看着我。
我们的眼神里,都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我们需要采集徐铭川的DNA样本。"警察说,"尽快做鉴定。"
哥哥点了点头,任由医生抽血。
警察走后,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念念,"哥哥打破了沉默,"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
"别说了。"我打断他,"等结果出来再说。"
可我的心跳得很快。
如果是真的。
如果我和哥哥真的是亲兄妹。
那他这十五年做的一切,就不是为了一个陌生的孩子。
而是为了他的亲妹妹。
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在完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凭着本能保护着自己的妹妹。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陈清雅来了。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念念,"她拉着我的手,"警察跟我说了。铭川可能是我的儿子。"
我点点头:"DNA结果还没出来。"
"我知道。"陈清雅看向病床上的哥哥,眼泪掉了下来,"可我一看到他,就觉得...觉得他是我的孩子。"
"二十年了,我做梦都想找到他。"
哥哥看着陈清雅,眼神很复杂。
"你好。"他说,"我叫徐铭川。"
"你不用叫我阿姨。"陈清雅走到他床边,"如果DNA结果出来,你就是我的儿子。你应该叫我...妈妈。"
哥哥愣住了。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陈清雅握住他的手,"妈妈会帮你找回记忆。你只要知道,从今天开始,你不是孤儿了。你有家了。"
哥哥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失忆了,不记得过去。
可他的身体记得。
他的本能记得。
这些年,他被当作外人,被当作劳力。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被当作儿子。
现在,终于有人愿意做他的母亲。
就算DNA结果还没出来,陈清雅已经接纳了他。
"妈——"哥哥哽咽着叫出这个字。
陈清雅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DNA结果是真的。
那我和哥哥,真的是一家人。
我们一起被拐卖,一起在那个家庭里长大。
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保护了我十五年。
而我们,终于要回家了。
DNA结果在三天后出来了。
99.99%的亲权概率。
徐铭川,就是陈清雅失踪了二十年的儿子。
就是我的亲哥哥。
陈清雅拿到报告的时候,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医生说她是情绪激动,休息一下就好。
可我知道,她这二十年受的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她失去了两个孩子,用了二十年找回了女儿,又用了三天找回了儿子。
这份重逢,来得太迟,也太沉重。
哥哥知道结果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所以,"他喃喃自语,"我们真的是亲兄妹?"
"对。"我握住他的手,"哥,我们是一家人。"
哥哥看着我,突然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心。
"真好。"他说,"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你从来不是一个人。"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哥,你一直有我。"
"对,我一直有你。"
陈清雅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哥哥。
"铭川,"她握着他的手,"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不是你的错。"哥哥说,"你也是受害者。"
"妈妈会补偿你的。"陈清雅说,"以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哥哥点点头。
可我却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闪躲。
晚上,陈清雅走后,我问他:"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念念,你说,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怎么办?"
"那就不想了。"我说,"我们重新开始。"
"可我总觉得,"哥哥看着窗外,"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哥哥皱着眉,"就是有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我必须去做,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哥,你别想太多。"我说,"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哥哥点点头,可眼神还是有些恍惚。
接下来的几天,哥哥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陈清雅给他办理了转院手续,转到了S市最好的医院。
她还给哥哥请了最好的康复医生,帮他做记忆恢复训练。
可效果不太好。
哥哥能记起一些零碎的片段,但都不完整。
他记得工地,记得钢筋,记得夕阳。
他记得给我买羽绒服的那个冬天,记得给我抄书的那个深夜。
可他不记得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记得他当时的想法,不记得他当时的心情。
他只是觉得,那些事应该做。
医生说,这种情况很常见。
失去的记忆就像碎片,拼凑起来很困难。
可我看得出来,哥哥很着急。
他想记起来。
他想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一个月后,哥哥可以下床走路了。
陈清雅带我们回到了她的别墅。
"这就是我们的家。"她拉着哥哥的手,"铭川,你看,这是你的房间。妈妈一直给你留着。"
她推开二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很大,装修成了男孩子喜欢的风格。
墙上贴着海报,书架上摆满了玩具。
"这些都是妈妈给你准备的。"陈清雅说,"你小时候还没来得及住,就...就被人抱走了。"
哥哥走进房间,看着那些玩具。
突然,他停在一个变形金刚面前。
那是最新款的擎天柱,做工很精致。
"这个...我好像见过。"哥哥喃喃自语。
"真的吗?"我和陈清雅都很激动,"你想起来了?"
"不是。"哥哥摇摇头,"我是说,我在徐家见过一个类似的。那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
"可有一天,念念把它摔坏了。"
"然后呢?"
"然后......"哥哥皱着眉,努力回忆,"然后我很生气,抓着念念的头发往墙上撞。"
"可我现在想想,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转头看着我:"念念,对不起。我当时为什么要伤害你?"
"哥,"我走到他面前,"那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哥哥的声音提高了,"我打了你十四年!十四年!我怎么能这么对一个孩子?"
"因为你要保护我!"我也提高了声音,"你忘了吗?你必须让爸妈觉得你讨厌我,他们才会更疼我!"
"可那也是伤害!"哥哥吼出来,"我不在乎什么原因,伤害就是伤害!"
"铭川,念念,你们别吵了。"陈清雅拉着我们,"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过不去!"哥哥的眼睛红了,"妈,你不知道,我现在听到那些事,就觉得...觉得我不配当念念的哥哥。"
"哥——"
"你别叫我哥。"哥哥打断我,"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可我知道,我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我不配被你原谅。"
说完,他转身冲出了房间。
我想追上去,被陈清雅拦住了。
"念念,让他一个人静静。"陈清雅叹了口气,"他需要时间接受这一切。"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明明是为了保护我。"
"因为他失忆了。"陈清雅说,"他只记得结果,不记得过程。在他看来,他就是一个伤害妹妹的坏哥哥。"
"可他不是!"
"我们知道他不是,可他自己不知道。"陈清雅抱住我,"念念,你要给他时间。他会想起来的。"
我点点头,可心里还是很难受。
哥哥为我做了那么多,现在却因为失忆,把自己当成了罪人。
他不记得他的牺牲,不记得他的付出。
他只记得他伤害过我。
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晚上,我去哥哥的房间找他。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哥。"
"念念。"哥哥转过头,"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吼你。"
"没关系。"我走到他身边坐下,"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
"你觉得你不配当我的哥哥。"我说,"因为你打了我十四年。"
哥哥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可你知道吗,哥。"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十四年,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为什么?"
"因为我能感觉到,你在保护我。"我说,"虽然我不知道原因,可我能感觉到,你打我的时候,其实比我更痛。"
哥哥愣住了。
"还有一次,"我继续说,"我十岁那年,爸爸喝醉了要打我。你冲过来挡在我前面,被凳子砸中了头。"
"那天晚上,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用毛巾擦伤口。"
"你哭了,哥。"
"你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当时不知道你在跟谁道歉,现在我知道了。"
"你是在跟我道歉。"
哥哥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哥,你不是坏人。"我握住他的手,"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哥哥哽咽着说,"我不记得我为什么要那么做,不记得我当时怎么想的。"
"没关系。"我说,"我记得就够了。"
"念念——"
"哥,你听我说。"我打断他,"你失去的记忆,我会一点点讲给你听。你忘记的感觉,我会一点点帮你找回来。"
"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们终于回家了,我们再也不用分开了。"
哥哥看着我,终于点了点头。
"好。"
"对了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之前说,你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你现在还有这种感觉吗?"
哥哥愣了一下,点点头:"有。"
"什么感觉?"
"我也说不清楚。"哥哥皱着眉,"就是觉得,有件很重要的事,我必须去做。"
"可是念念,"他看着我,眼神很迷茫,"我想不起来是什么事。"
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安。
那件事,会是什么呢?
08
两个月后,哥哥的身体完全康复了。
陈清雅给我们在S市最好的高中办了转学手续。
她说,念念你要继续读书,考大学。铭川虽然大了几岁,但也可以读高中,拿个文凭。
可哥哥拒绝了。
"妈,我不想读书。"他说,"我想工作。"
"工作?"陈清雅愣住了,"铭川,你才二十二岁,还年轻。应该多读书,以后有更好的发展。"
"我读不进去。"哥哥摇摇头,"妈,我失忆了,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让我去读高中,我跟不上的。"
"那就请家教,慢慢补。"
"妈,我真的不想读书。"哥哥的态度很坚决,"我想去工作,靠自己赚钱。"
陈清雅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同意了。
她给哥哥在自己公司安排了一个职位,让他去学习。
陈清雅开了一家贸易公司,规模不小。
哥哥去了之后,从最基础的工作开始学起。
他很努力,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离开。
陈清雅说,铭川这孩子,吃过太多苦,现在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可我知道,哥哥不是在珍惜生活。
他是在逃避。
他不敢面对过去,所以拼命让自己忙起来。
他不敢想起那些记忆,因为想起来就会痛苦。
有一天晚上,我去公司找他。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
"哥,还不下班?"
"念念。"哥哥回过神,"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来接你回家吃饭。"我走到他身边,"你在看什么?"
"工作资料。"
我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发现他根本不是在看资料。
他在搜索:失忆后如何恢复记忆。
"哥,"我关掉网页,"你还在纠结这件事?"
哥哥沉默了。
"念念,"良久,他说,"我总觉得,我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之前说过。"
"可我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了。"哥哥看着我,眼神很焦虑,"有时候我睡觉的时候,会梦到一些片段。"
"什么片段?"
"黑暗的巷子,哭泣的孩子,还有...一个男人的脸。"
我的心一紧:"什么男人?"
"我不知道。"哥哥皱着眉,"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觉得,他很重要。"
"也许是人贩子?"我猜测,"当年拐卖我们的人?"
"可能吧。"哥哥不确定地说,"可我总觉得,不只是这些。"
我看着他焦虑的样子,心里很难受。
"哥,别想太多了。"我拉着他站起来,"走,回家吃饭。"
哥哥点点头,跟我一起离开了公司。
回家的路上,陈清雅打来电话。
"念念,你和铭川在一起吗?"
"在,妈。我们马上到家。"
"别回来了。"陈清雅的声音有些急,"你们去医院,出事了。"
我的心一沉:"什么事?"
"徐家栋和张秀芬被放出来了。"陈清雅说,"他们找到医院,想要钱。"
"什么?!"
"他们说铭川是他们养大的,现在铭川的医药费都是他们出的,要求我们赔偿五十万。"
我气得浑身发抖:"他们怎么敢!"
"念念,你别激动。"陈清雅说,"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在医院。你们快过来。"
我挂断电话,告诉了哥哥。
哥哥的脸色很难看:"他们被放出来了?"
"嗯。"我咬着牙,"哥,我们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徐家栋和张秀芬站在急诊大厅,大声嚷嚷。
"我们养了他十八年!十八年!"张秀芬指着陈清雅,"现在他发达了,就不认我们了?"
"他是我儿子!他欠我们的!"徐家栋也在吼。
"你们闭嘴!"陈清雅怒道,"铭川不是你们的儿子,他是被你们买来的!"
"买来的怎么了?我们花了钱的!"张秀芬理直气壮,"而且这些年,我们也养了他。他应该报答我们!"
"报答?"我冲过去,"你们凭什么要求报答?这些年,是我哥一个人养活你们!他十四岁就去工地打工,每个月把工资都给你们,自己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那是他应该的!"徐家栋说,"他是男孩,男孩就应该养家!"
"你们——"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哥哥走了过来。
他看着徐家栋和张秀芬,眼神很冷。
"你们要钱?"他说。
"对!"张秀芬立刻说,"铭川,你看,爸妈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不能忘本啊。"
"我给你们。"哥哥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开始,我们再无关系。"哥哥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拿了钱,以后不许再来找我,不许再来找念念,不许再来找我妈。"
"行行行。"徐家栋满口答应,"你给多少?"
"五十万,对吗?"哥哥说,"我给你们一百万。"
全场都惊呆了。
"一百万?!"张秀芬的眼睛都亮了。
"对。"哥哥说,"但你们必须签一份协议,承认你们收买被拐儿童,承认这些年虐待我和念念,承认你们拿了这笔钱就永远不再出现。"
徐家栋和张秀芬对视了一眼,点头如捣蒜:"好好好,我们签!"
哥哥让陈清雅的律师拟了一份协议。
徐家栋和张秀芬看都没看,就签了名字。
哥哥当场转账一百万。
拿到钱,徐家栋和张秀芬立刻走了,连再见都没说。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笑了。
"真可笑。"我说,"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在他们眼里,就值一百万。"
"不。"哥哥淡淡地说,"在他们眼里,我从来不值钱。值钱的是这一百万。"
我看着哥哥,突然觉得他变了。
以前的哥哥,就算失忆了,也是温和的,善良的。
可现在的哥哥,眼神里多了些冷漠和疏离。
"哥,"我拉住他,"你还好吗?"
"我很好。"哥哥笑了笑,"念念,别担心我。"
可我知道,他不好。
从那天之后,哥哥变得更加沉默了。
他还是每天去公司上班,还是很努力,可他很少笑了。
我问陈清雅,哥哥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陈清雅叹了口气:"铭川这孩子,心里有结。"
"什么结?"
"他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所以一直在逃避。"陈清雅说,"可越逃避,就越痛苦。"
"那怎么办?"
"也许,"陈清雅想了想,"我们应该带他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当年他被拐走的地方。"
两天后,我们一家三口回到了C市。
陈清雅带我们去了二十年前的那个公园。
"铭川,"她指着公园的一角,"你就是在那里被人抱走的。"
哥哥看着那个地方,眼神有些恍惚。
"我...好像有点印象。"他喃喃自语。
"真的?"我和陈清雅都很激动。
"我记得,有人抱着我。"哥哥皱着眉,"然后...然后我哭了,很害怕。"
"还有呢?"
"然后...一片黑暗。"哥哥捂住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别着急,慢慢来。"陈清雅拉着他坐下,"我们有的是时间。"
哥哥点点头,可我看得出来,他很痛苦。
他想记起来,可就是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晚上,我们住在C市的酒店。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哥哥房间里有动静。
我推开门,看见哥哥坐在床上,满头大汗。
"哥!"我冲过去,"你做噩梦了?"
哥哥喘着粗气,点点头:"我梦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我梦到...我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哥哥的声音在发抖,"房间里还有一个小女孩,她在哭。"
"然后呢?"
"然后,有个男人进来了。"哥哥抬起头,看着我,"念念,那个小女孩,是你。"
我愣住了。
"我记起来了。"哥哥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们被人贩子关在一起。你一直在哭,说要找妈妈。"
"我抱着你,跟你说,别怕,哥哥保护你。"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有四岁,我保护不了你。"
"哥——"
"后来,那个男人来了。"哥哥继续说,"他说,有人要买你。要把你带走。"
"我不让,我抱着你不放。"
"那个男人打了我,把你从我怀里抢走了。"
"你一直在哭,一直在叫哥哥。"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哥哥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所以这些年,"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一直记得你。"
"就算我失忆了,就算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的潜意识里,还是记得你。"
"我知道我必须保护你,就算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必须这么做。"
"因为那是我欠你的。"
"二十年前,我没能保护好你。"
"所以这二十年,我要用尽全力,保护你。"
我听完,已经哭成了泪人。
原来,哥哥一直记得。
就算失忆了,就算什么都忘了,他的身体还是记得。
他记得那个在黑暗中哭泣的小女孩。
他记得他答应过要保护她。
所以这二十年,他用尽全力,守住了这个承诺。
"哥,"我抱住他,"你已经保护我很久了。现在,该我保护你了。"
哥哥紧紧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他终于找回了那段记忆。
他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不是在赎罪。
他是在守护。
守护他在黑暗中许下的承诺。
守护那个需要他的小女孩。
09
哥哥恢复了记忆后,整个人变了。
他不再逃避,不再自责,也不再沉默。
他开始主动跟我和陈清雅聊起过去的事。
那些在徐家的日子,那些辛苦的时光,那些不为人知的付出。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我们都知道,那些经历,对他来说有多痛。
"妈,对不起。"有一天晚上,哥哥突然对陈清雅说。
"傻孩子,你道什么歉?"陈清雅摸着他的头。
"我没能保护好念念。"哥哥低着头,"如果我当年再勇敢一点,再聪明一点,也许我们就不会被分开,也许念念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铭川,这不是你的错。"陈清雅的眼泪掉了下来,"你那时候才四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我——"
"你听妈妈说。"陈清雅握住他的手,"这些年,是妈妈对不起你们。是妈妈没有看好你们,才让人贩子有机可乘。"
"妈妈才是最该道歉的那个人。"
哥哥摇摇头:"不,妈,你也是受害者。"
"我们都是受害者。"陈清雅说,"可我们也都是幸存者。铭川,念念,我们终于团聚了,以后我们要好好生活,把失去的时光都补回来。"
哥哥点点头,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有心事。
果然,几天后,哥哥找到我。
"念念,我想去一趟C市。"
"又去C市?"我疑惑地看着他,"去干什么?"
"我想找到当年那个人贩子。"哥哥的眼神很坚定,"我要报案,让警察抓住他。"
"可是哥,都过去二十年了。"我说,"那个人可能早就不在C市了,甚至可能已经——"
"我知道。"哥哥打断我,"可我必须试试。念念,不只是我们,还有很多孩子被拐卖。如果能抓住他,就能救更多的孩子。"
我看着哥哥,突然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报复。
他要的是正义。
"好。"我说,"我陪你去。"
"不用。"哥哥摇摇头,"念念,你要好好上学。我自己去就行了。"
"哥,我们是一家人。"我握住他的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哥哥看着我,眼眶红了。
"好。"
我们把这个决定告诉了陈清雅。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妈支持你们。"她说,"但你们要答应我,注意安全,定时报平安。"
"好。"
第二天,我们回到了C市。
哥哥带我去了当年被关押的地方。
那是城郊的一栋老房子,已经破败不堪了。
"就是这里。"哥哥站在门口,"我记得这个门,这个窗户。"
我们推开门,里面一片狼藉。
灰尘,蜘蛛网,还有一股霉味。
哥哥走进去,站在一个角落里。
"念念,你就是在这里哭的。"他指着地上,"我抱着你,坐在这个角落,跟你说别怕。"
我看着那个角落,眼泪掉了下来。
二十年前,两个孩子在这里相依为命。
哥哥只有四岁,却已经懂得保护妹妹。
"哥,"我拉着他的手,"我们走吧。这里太压抑了。"
哥哥点点头,正要离开,突然停住了。
"等等。"他盯着墙角,"那里有东西。"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墙角有个破旧的纸箱。
哥哥走过去,打开纸箱。
里面是一堆照片和文件。
"这些是——"我拿起一张照片,倒吸一口凉气。
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大概三四岁,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写着:王小明,2010年5月失踪。
我们翻开其他照片。
每一张都是一个孩子。
每一张背面都写着名字和失踪时间。
"天哪。"我的手在发抖,"这些都是被拐卖的孩子?"
哥哥的脸色很难看。
他翻到最底下,拿出一个笔记本。
打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交易信息。
时间,地点,买家,价格。
每一笔交易,都是一个孩子的命运。
"念念,"哥哥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找到证据了。"
我们立刻报了警。
警察来了,看到那些照片和笔记本,脸色都变了。
"这是一个拐卖儿童团伙。"警察说,"涉案人数可能不止一个。我们会立案调查。"
"警察同志,"哥哥问,"能抓到他们吗?"
"我们会尽全力。"警察说,"但需要你们配合,提供更多线索。"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配合警察做了很多工作。
哥哥回忆当年的细节,描述人贩子的样貌,提供所有能记起来的信息。
警察根据这些线索,展开了大规模的调查。
终于,在一个月后,案子有了突破。
警察抓获了三名嫌疑人,其中就包括当年拐卖我和哥哥的那个人。
他叫刘强,五十多岁,是一个惯犯。
从2000年到2015年,他拐卖了二十三个孩子。
我和哥哥,是其中两个。
审讯的时候,警察让我们去辨认。
隔着单向玻璃,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
"就是他。"哥哥的声音很冷,"我记得他的声音。"
刘强在审讯中交代了所有罪行。
他说,他当年拐卖孩子是为了赚钱。
每卖一个孩子,他能赚五千到一万不等。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那些不是孩子,只是商品。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强烈的愤怒。
可更多的,是悲哀。
为那些被拐卖的孩子,为那些破碎的家庭,为这个世界的黑暗和冷漠。
"念念,"哥哥握住我的手,"别看了,我们走。"
走出公安局,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很美。
"哥,"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哥哥想了想,说:"解脱。"
"解脱?"
"对。"哥哥看着夕阳,"这些年,我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不知道自己在守护什么。"
"可现在我知道了。"
"我在守护那个承诺,守护那个在黑暗中需要我的小女孩。"
"我做到了,念念。"
"我把你保护得很好。"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对,哥。"我握紧他的手,"你做到了。"
案子很快就审理完了。
刘强被判处死刑,其他两名同伙也分别被判了无期徒刑和二十年有期徒刑。
那些被拐卖的孩子,警察也在努力寻找。
有些找到了,有些还在找。
还有些,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案子结束后,很多媒体找到我们,想采访。
陈清雅都拒绝了。
她说,铭川和念念经历了太多,应该让他们安静地生活。
可有一家公益组织找到了我们。
他们专门帮助被拐儿童寻找家人,希望我们能分享经验,给其他家庭一些希望。
哥哥答应了。
他说,如果我们的经历能帮助到别人,那这些苦就没有白受。
采访的那天,哥哥讲了很多。
讲我们被拐的经历,讲这二十年的寻找,讲最后的团聚。
他讲得很平静,可我知道,每一个字背后,都是刻骨铭心的痛。
采访结束后,主持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徐先生,如果让你对那些还在寻找孩子的父母说句话,你会说什么?"
哥哥想了想,说:"不要放弃。"
"不管过了多久,不管多么艰难,都不要放弃。"
"因为你的孩子,也在某个地方,等着你。"
"他们也想回家。"
主持人的眼眶红了,很多工作人员也哭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哥哥,心里涌起强烈的骄傲。
这就是我的哥哥。
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依然选择善良。
依然选择给这个世界一点光。
10
采访播出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
很多被拐儿童家庭联系我们,说我们的故事给了他们希望。
还有一些找到孩子的家庭,专门来感谢我们。
他们说,是我们的坚持,让警方加大了打击力度,才让他们的孩子得以回家。
哥哥听了,只是淡淡地笑。
"这是我应该做的。"他说。
可我知道,他心里还有遗憾。
因为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能像我们一样幸运。
有些孩子,永远回不了家。
有些孩子,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家在哪里。
"哥,"有一天晚上,我问他,"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这二十年受的苦。"我说,"如果当年我们没有被拐,你现在的生活会完全不一样。"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后悔。"他说,"念念,苦难不会白受。它会让我们变得更强大,更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
"而且,"他笑了笑,"如果没有这些经历,我也不会知道,我有一个这么好的妹妹。"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哥,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好。"哥哥揉揉我的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可命运总是喜欢开玩笑。
就在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哥哥又出事了。
那天,他去公司开会,路上遇到了车祸。
一辆失控的货车冲到了人行道上,哥哥为了救一个小孩,被撞飞了。
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上课。
手机响了很久,我才接起来。
"你好,请问是徐铭川的家属吗?"
"我是他妹妹。"
"徐铭川遇到了车祸,现在在第一人民医院抢救。请你们尽快赶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又是车祸。
又是抢救。
我冲出教室,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一路上,我的手在不停地发抖。
不会的。
不会的。
哥哥不会有事的。
我们才刚刚团聚,我们说好了再也不分开。
他不能有事。
到医院的时候,陈清雅已经在手术室门口了。
她的脸色惨白,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我冲过去,"哥他——"
"还在抢救。"陈清雅拉着我的手,"念念,你哥为了救一个孩子,被货车撞了。医生说伤得很重。"
我的腿一软,差点摔倒。
陈清雅扶住我:"念念,你要坚强。铭川会没事的,他一定会没事的。"
可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在手术室门口等了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晚上十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的表情很凝重。
"家属,"他说,"病人情况很不好。"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怎么不好?"陈清雅的声音在发抖。
"病人全身多处骨折,内脏严重受损,失血过多。"医生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但他能不能挺过今晚,要看他自己。"
"还有,"医生顿了顿,"就算挺过今晚,病人很可能会高位截瘫。"
我听到这里,整个人都麻木了。
高位截瘫。
意味着哥哥以后可能会瘫痪在床。
意味着他再也站不起来。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陈清雅跪了下去,"他是我的儿子,我不能失去他。"
"陈女士,请您起来。"医生扶起她,"我们会尽全力的。"
哥哥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我隔着玻璃窗看他。
他的脸色比二十年前那次车祸还要苍白。
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的波动很微弱。
"哥,"我把手贴在玻璃窗上,"你一定要挺住。"
"我们说好了,再也不分开。"
"你不能食言。"
那一夜,我和陈清雅都没有睡。
我们坐在监护室外面,盯着那扇门。
生怕一眨眼,就会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来。
天快亮的时候,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去。
我和陈清雅也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里面。
抢救持续了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警报声停了。
医生走出来。
"病人暂时稳定了。"他说,"他挺过了最危险的时期。"
我的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陈清雅抱住我,两个人抱头痛哭。
他挺过来了。
哥哥挺过来了。
又过了三天,哥哥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
"念念。"他的声音很虚弱。
"哥!"我握住他的手,"你终于醒了。"
哥哥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对不起。"他说,"我又让你担心了。"
"傻瓜,你道什么歉。"我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能醒来就好。"
"念念,"哥哥看着我,"我的腿,是不是......"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哥哥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哥——"
"没关系。"哥哥睁开眼,笑了笑,"至少我还活着,对吧?"
"而且,我救了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他没事。"我说,"只是擦伤了一点皮。他的父母很感激你,天天来医院看望你。"
"那就好。"哥哥松了口气,"值得。"
"哥,你怎么能说值得?"我哭出来,"你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孩子,自己却——"
"念念,"哥哥打断我,"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苦难不会白受。"哥哥看着我,"我这二十年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我知道那个孩子被撞会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失去父母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被拐卖、被虐待、被迫长大是什么滋味。"
"所以我不能看着那个孩子走我的老路。"
"哪怕付出的代价是我的腿,我也愿意。"
我看着哥哥,泪如雨下。
这就是我的哥哥。
经历了那么多黑暗,依然选择成为光。
依然愿意用自己的痛苦,去换别人的幸福。
"哥,"我握紧他的手,"以后我来照顾你。"
"傻丫头。"哥哥笑了,"你还要上学呢。"
"我不上了。"
"胡说!"哥哥的语气严肃起来,"念念,这些年我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能好好上学,有个好未来吗?"
"可是——"
"没有可是。"哥哥说,"我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康复中心,我会学习自理,学习独立生活。"
"你只要好好上大学,好好实现你的梦想,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我看着哥哥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那就对了。"哥哥笑了,"念念,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生活。"
"因为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接下来的几个月,哥哥住在康复中心。
他每天都在做康复训练,学习坐轮椅,学习自己吃饭,学习自己上厕所。
每次我去看他,他都是满头大汗,可他从不抱怨。
他说,这比工地轻松多了。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
可我还是会心疼。
心疼他明明那么痛苦,却要装作轻松。
心疼他明明失去了那么多,却还在为我着想。
"哥,"有一天,我问他,"你后悔吗?"
"后悔救那个孩子?"哥哥想了想,摇摇头,"不后悔。"
"可你失去了双腿。"
"可我得到了更多。"哥哥看着我,"念念,你知道吗,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的意义,不是拥有多少,而是给予多少。"
"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受这么多苦。"
"现在我知道了。"
"这些苦,是让我学会共情,学会善良,学会用自己的痛苦,去理解别人的痛苦。"
"然后,去帮助他们。"
我看着哥哥,突然觉得他好伟大。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而是因为他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选择相信光明。
在最痛苦的时候,依然选择给予温暖。
这就是我的哥哥。
这就是徐铭川。
不,陈铭川。
我们真正的哥哥。
半年后,哥哥出院了。
他已经能熟练地使用轮椅,也能自己处理大部分生活起居。
陈清雅在家里做了很多改造,安装了无障碍设施,让哥哥能够方便地生活。
哥哥也重新回到了公司工作。
虽然坐着轮椅,但他依然很努力。
他说,他要证明,残疾人也能活出精彩的人生。
而我,也重新回到了学校。
我比以前更加努力地学习。
因为我知道,我的未来,承载着哥哥的期望。
有一天,学校来了一个公益组织,招募志愿者去帮助被拐儿童。
我毫不犹豫地报了名。
第一次去做志愿者的时候,我见到了一个小女孩。
她叫苗苗,七岁,三年前被拐卖,前几天刚被警察解救出来。
她不说话,不笑,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蹲在她面前,轻声说:"苗苗,你好,我叫念念。"
她看着我,没有反应。
"我也是被拐卖的孩子。"我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但是苗苗,你安全了。"
"没有人会再伤害你了。"
苗苗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我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就像多年前,哥哥抱着我一样。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哥哥说的话。
活着的意义,不是拥有多少,而是给予多少。
我们经历过黑暗,所以我们更懂得光明的珍贵。
我们经历过痛苦,所以我们更懂得温暖的重要。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经历,去帮助那些还在黑暗中的人。
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虽然有恶,但也有善。
虽然有伤害,但也有温暖。
虽然有绝望,但也有希望。
11
五年后。
我从法学院毕业了,成为了一名专门处理儿童权益案件的律师。
哥哥也在公司做到了管理层,带领着一个二十人的团队。
陈清雅还是那样,忙着她的事业,却从不忘记关心我们。
我们一家三口,每周都会聚在一起吃饭,聊天,分享彼此的生活。
那些曾经的苦难,已经变成了我们成长的养分。
那些曾经的伤痛,已经变成了我们前进的动力。
我们都很好。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是哥哥第一次救我的那个日子的二十五周年。
我和陈清雅一起,推着哥哥的轮椅,来到了当年那个破旧的小屋前。
小屋已经被拆了,原地建起了一个儿童福利院。
福利院的名字叫"希望之家",专门收留被拐卖解救出来的孩子。
这是陈清雅出资建的,为了纪念我们,也为了帮助更多的孩子。
我们走进福利院,孩子们看见哥哥,都围了过来。
"铭川哥哥!"
"念念姐姐!"
他们的笑声很清脆,眼神很清澈。
没有恐惧,没有阴霾。
只有纯真和希望。
"孩子们好。"哥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今天念念姐姐要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孩子们好奇地问。
我走到他们中间,蹲了下来。
"一个关于哥哥和妹妹的故事。"我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他们被坏人抓走了,关在一个黑暗的小房子里。"
"妹妹很害怕,一直在哭。"
"哥哥就抱着她,对她说,别怕,哥哥保护你。"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
"后来呢?"一个小男孩问。
"后来,他们被分开了。"我继续说,"可哥哥一直记得那个承诺。"
"虽然他失去了记忆,虽然他经历了很多苦难,但他依然用尽全力,保护着那个妹妹。"
"因为他知道,那是他在黑暗中许下的承诺。"
"而承诺,是要用一生去守护的。"
孩子们听完,眼眶都红了。
"那个哥哥,就是铭川哥哥吗?"苗苗问。
我点点头:"对。"
"那个妹妹,就是念念姐姐吗?"
"对。"
"所以,"苗苗说,"只要我们不放弃希望,就一定能像你们一样,找到家人,对吗?"
我看着苗苗,眼泪掉了下来。
"对,苗苗。"我握住她的手,"只要不放弃希望,就一定会有奇迹。"
孩子们都笑了。
那些笑容,像阳光一样温暖。
晚上,我和哥哥坐在福利院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哥,"我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也是这样看星星。"
"记得。"哥哥笑了,"那时候我跟你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希望。"
"对。"我看着星空,"哥,你实现了你的希望了吗?"
"实现了。"哥哥说,"我希望能保护好你,我做到了。"
"那你呢?你的希望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希望,这个世界上不再有被拐卖的孩子。"
"希望所有的家庭都能团圆。"
"希望所有的承诺都能被守护。"
哥哥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会的,念念。"他说,"只要我们一直努力,这个希望就一定会实现。"
我点点头,握住哥哥的手。
我们坐在那里,看着星空。
星光很亮,照亮了整个夜空。
也照亮了我们的未来。
那个夜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和哥哥还是小孩子。
我们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有妈妈陪着。
没有黑暗,没有恐惧,没有伤害。
只有温暖,只有爱,只有希望。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很温暖。
我走到窗前,看见哥哥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正在跟孩子们玩耍,笑得很开心。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那个梦,不是梦。
那是我们现在的生活。
我们终于走出了黑暗。
我们终于回到了光明里。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二十五年前,那个黑暗的小房间里,哥哥许下的承诺。
"别怕,哥哥保护你。"
他做到了。
他用了二十五年,守住了这个承诺。
而我,也要用我的一生,去守护这份温暖。
去帮助更多的人,让他们知道。
黑暗终会过去。
光明一定会来。
只要不放弃希望。
只要相信爱。
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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