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之中,最难写的是春夏之交。

春已迟暮而未尽,夏才初临而未盛,天地正在两种气息之间相互交付。

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那是杨万里笔下最妙的一段过渡。

江花、翠林、頳桐、白楝、絮影、酴醾,每一桩都是节令悄悄换岗的暗号。

宋人善写时序,尤善写时序的接缝处。

这12首小诗读下来,是一段说不清是惜春还是迎夏的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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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花江水意,春色为谁多。

极目天涯草,凄凄奈尔何。

——宋·孙嵩《春夏之交四首·其一》

江畔的繁花与江中的流水,似各怀心事,一个绽放,一个东去。

这般明媚的春色,到底是为谁而盛放得如此繁多。

放眼望向天涯尽头,野草连绵不绝,一直铺到目力不及的远方。

那一片凄凄连天的草色,又能拿你怎么办呢。

孙嵩为南宋人,仕途清淡,多写田园闲景与时序之感。

江花自开,流水自去,春色无人领受,最后都化作天涯一片野草。

人世间最寂寞的事,不是无春可赏,而是满眼春色,无人共看。

悄悄瞻青壁,悠悠瞩翠林。

流鶑无一事,声远薜萝阴。

——宋·孙嵩《春夏之交四首·其二》

悄无声息地凝望着远处青色的崖壁。

悠悠然然地注视着满山翠绿的林木。

林间黄鹂鸟无所事事,自顾自地歌唱。

那婉转的鸣声从远远的薜荔藤萝深处传来。

孙嵩此首写春夏之交的山林闲坐之趣。

人闲下来,山也闲,鸟也闲,连风也舍不得走得太快。

世间最难得的境界,不是寻得多少奇景,而是身在寻常山色之中,也肯静静地看,肯久久地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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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頳桐日,茅茨白楝风。

闲阶沾雨菊,又绿去年丛。

——宋·孙嵩《春夏之交四首·其三》

村落之中,红色的桐花正承接着初夏的日光。

茅屋之上,白色的楝花在清风之中轻轻摇曳。

清闲的台阶之旁,去年那一丛沾过秋雨的菊花。

如今已重新抽出新绿,长成今年的模样。

頳桐与白楝,皆是春末夏初的应时之花。

他在这个交替的时节里,望见了去年的菊根又一次冒出新绿。

四季最深的安慰,是它从不拒绝任何一段过往,无论枯荣,皆肯在来年原地再生一回。

—【04】—

拂槛逍遥絮,浮空自在丝。

幽香来远近,山侧有酴釄。

——宋·孙嵩《春夏之交四首·其四》

掠过栏杆的柳絮,逍遥自在,无所牵挂。

浮在半空的游丝,飘飘摇摇,无人主宰。

一阵幽幽的清香从远近之间隐隐传来。

寻香望去,原来山的那一侧,正盛开着一架酴醾。

酴醾在二十四番花信之末,开过此花,春便彻底告别人间。

孙嵩寻香而觅,望见的是春日最后一道身影。

世间所有的告别都不必声张,一缕暗香飘来,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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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往年休叹去骎骎,只数今年且十旬。

稚绿已争欺旭暑,老红犹强护畸春。

水平似面因风皱,山远如眉得雨颦。

物态到前长是笑,不知物态总关身。

——宋·曾丰《春夏之交沿途触目》

往年的光阴飞逝似马,无须再为它一一叹息。

单算今年至今,也已不知不觉过去了整整一百日。

新生的嫩绿争着抢着,不肯让初夏的炎光独占。

老去的红花仍在拼力支撑,护着这一段残余的春色。

水面平展如镜,被一阵风吹过便皱起波纹。

远山静默如眉,被一场雨润过便蹙作愁颜。

万物呈现在眼前的姿态,看上去总是带着笑意。

只是世人未曾察觉,这一切的姿态,全都牵系着自身的心境。

曾丰为南宋淳熙年间进士,工诗善赋,多写羁旅之思。

稚绿争夏、老红护春,本是节序更替的常事,被他写出几分悲壮。

人这一生看天看地,看见的从来不是天地本身,而是天地映出的自己;山眉水皱,皆是心事的倒影。

—【06】—

两架酴醾侧覆檐,夏条交映渐多添。

春归花落君无恨,一架清阴恰满帘。

——宋·张耒《夏日》

两架酴醾从檐角斜斜攀上,藤蔓覆盖了半边屋瓦。

夏日的枝条相互交错映衬,绿意一日比一日更添几分。

春日已经归去,繁花纷纷凋谢,请你不要为此心生遗憾。

那一架酴醾之下投落的清凉树荫,正满满当当地铺满了一整道帘幕。

张耒为「苏门四学士」之一,仕途屡遭贬谪,晚年困居陈州,词风平淡而深远。

春去花落原本令人惆怅,他笔锋一转,把视线引向夏日的一架清阴。

人生在世,得失之事日日发生,能在花谢之后还看见绿叶为你撑起一片荫凉,便是天地最深的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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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野水平桥细浪生,柴门草长断人行。

园林霁后春如在,燕雀鸣时夏正清。

——宋·汪莘《春夏之交风雨弥旬耳目所触即事十绝·其四》

野外的溪水漫上了平桥,水面之上微微泛起细浪。

柴门之外,野草丛生,已把进出的小径遮断,许久不见人影。

一场雨水放晴之后,园林之内春意尚未走尽,仿佛仍滞留在花叶之间。

燕雀齐声鸣叫之时,夏天的清凉气息已悄然降临。

汪莘为南宋隐士,自号方壶居士,居黄山之下,工诗善文。

雨后园林的春色与燕雀啼鸣的夏意,被他放在同一帧画面之中并置。

人世间最值得珍惜的瞬间,是两段时光彼此交叠的那一刻,前者尚未远走,后者已经到来。

—【08】—

芳润园林不似贫,年光无尽逐番新。

来禽颜色不禁雨,抟黍语言如惜春

身外岂关吾辈事,镜中已换昔时人。

神仙定未超尘俗,犹插金貂侍帝晨。

——宋·陆游《春夏之交风日清美欣然有赋》

园林被春雨浸润得满目芬芳,看上去丝毫不显寒酸。

岁月年年涌动,永无尽头,一茬一茬地翻新成色。

林檎花娇嫩的颜色禁不起一场风雨,落英满地。

黄鹂的鸣声婉转不绝,听去字字句句都像在为春天惜别。

身外的功名得失,何曾真正与我等读书人有过关联。

镜中端详自己,发现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神仙的境界料想未必真能彻底超脱尘俗。

像那位汉代金貂老臣,还要侍立朝堂,迎送帝王的清晨。

陆放翁晚年退居山阴,闲居之中仍作此诗,骨力雄浑而不失温润。

园林如新而人已老,是放翁笔下最深的对照。

光阴的可怕之处,从不在于它带走了什么,而在于它把同一座园林一遍又一遍地翻新,唯独把照镜的那个人慢慢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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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雷电阴晴共一帘,残春首夏境相兼。

闲寻稚笋今朝长,静数新荷昨夜添。

——宋·汪莘《春夏之交风雨弥旬耳目所触即事十绝·其七》

一道帘幕之外,雷声、闪电、阴云、晴光,轮番上演。

残余的春日与初临的夏日,在这一片光景中并存共处。

闲来无事,去寻一寻那几株嫩笋今晨又长高了几分。

静下心来,细数一池新荷昨夜悄悄又添了几片。

汪莘隐居黄山,所写多为山中所见。

寻笋数荷,是文人最朴素的趣味。

人这一生若能把每日醒来的心思安放在一根新笋、一片新荷之上,那一份从容,已胜过千金博取。

—【10】—

残红点点尚春光,小立芳台送夕阳。

莺语只闻花里面,鸥飞宛在水中央。

风前绿草无人管,烟外青山底处藏。

柳幄张天槐幕静,一川涨起麦云黄。

——宋·白玉蟾《春夏之交奉呈胡总领》

枝头几点残红,仍残留着春日最后的光影。

小立于芳草台上,目送一轮夕阳缓缓沉入西山。

黄鹂的鸣声,只能听见它从花丛深处传来。

白鸥翩翩飞过,身影宛然停在水面中央。

风前的绿草无人照管,自顾自地疯长。

烟霭之外的青山,不知藏在哪一处看不见的尽头。

柳树织成的帷幄如帐张于半空,槐荫垂下静静一片绿幕。

放眼一川大地,金黄的麦浪如云一般翻涌。

白玉蟾为南宋金丹派南宗五祖之一,云游四海,诗风清旷飘逸。

他写春夏之交的田野,从夕阳一直写到麦云,气象阔大。

修道之人未必避开人间烟火,他笔下的麦浪青山,比尘世中人看得更深、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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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青青结子在梅梢,方见春来夏已交。

认得主人双燕子,香泥衔去理新巢。

——宋·俞桂《春归》

青色的梅子已悄悄结在枝头。

抬头一望,春日才刚走过,夏日已悄然来到。

那双认得旧日主人的燕子,又一次飞回屋檐之下。

衔着带着花香的湿泥,一点一点修补它们的新巢。

俞桂为南宋诗人,工于五七言绝句,风格清新婉丽。

梅子结青、燕子归来,本是寻常景象,被他写得格外温柔。

人世间最深的安心,是知道有些来客,每年都会在差不多的时候按时归来;这一份准时,胜过千万次的承诺。

—【12】—

撚指过三月,又当春夏交。

花残蜂课蜜,林茂鸟安巢。

芳草生青霭,新篁展绿稍。

风骚将断绝,谁有续弦胶。

——宋·戴复古《春尽日》

弹指之间,三月已悄悄过去。

又一次走到春夏交替的关口。

花已凋残,蜜蜂仍在勤勤恳恳地酿造蜜糖。

林木茂盛,鸟雀已在枝头安顿好新巢。

芳草丛生之处,浮起一层青色的暮霭。

新生的竹子,正一节一节地舒展开嫩绿的梢头。

风骚一脉的诗道似将断绝,无人接续。

不知世间何处,还能寻得那一味续弦的奇胶。

戴复古为南宋江湖派代表诗人,一生不仕,浪游江湖,自号石屏。

蜂酿蜜、鸟安巢,皆是天地秩序自然的延续;唯有诗道的接续,需要人去担当。

人活一世,总有一些事是天地不能代劳的,那些承先启后的担子,只能落在某一个肯弯下腰来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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