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万块,签了这份协议,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周玉芬把银行卡压在协议上,往前一推,语气轻得像在菜市场买把青菜,可急诊室外头这条走廊,却因为她这句话一下子冷了下来。
陈建国盯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是他不想说话,是他怕自己一开口,忍不住扑上去。
两个小时前,他儿子陈浩然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裤腿上都还在滴血。医生说,孩子情况很凶险,胸部受创,脾脏破裂,右臂严重骨折,头部也有出血点,人到现在都没醒。
而把陈浩然打成这样的,不是什么社会上的混混,是周玉芬的儿子,杨子豪。
“你儿子都这样了,你拿四万块钱就想算了?”刘美兰哭得声音都劈了,她一把抓住那张协议,手抖得不成样子,“你们家还是人吗?”
周玉芬明显嫌她靠得近,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理了理袖口。
“你激动什么?”她眉头一皱,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孩子之间闹矛盾,打起来很正常。子豪也伤着了,我们都没追究。现在我们愿意拿钱出来,已经是给你们面子了。”
“你放屁!”刘美兰眼泪掉得更凶,“浩然从小到大连架都没跟人打过!明明是你儿子带着人围着他打!”
“谁看见了?”周玉芬不紧不慢地问,嘴角还带了点笑,“有证据吗?”
这一句,像针一样扎进陈建国心里。
有证据吗?
如果有,事情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陈建国今年四十五,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多年,老实,本分,没什么大本事,就靠着一双手吃饭。刘美兰在超市做收银,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夫妻俩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了点钱,原本想着等陈浩然高考完,好送孩子去外地上大学。
结果现在,钱还没花在大学上,人先躺进了ICU。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周玉芬,拎着名牌包,脚上高跟鞋踩得咔咔响,脸上那股子轻慢,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她丈夫杨振涛,是区里副局长。
就这么个身份,压得多少人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我要见杨振涛。”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周玉芬看了他一眼,像听见什么笑话。
“振涛没空。再说了,这种小事,也轮不到他出面。”
“小事?”陈建国盯着她,“我儿子命都快没了,你说这是小事?”
周玉芬脸色淡了点,但还是没把他们放眼里。
“我提醒你们一句,孩子住院花钱可不少。手术费、住院费、后面康复费,加起来十万八万都打不住。你们家什么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真要闹下去,最后受罪的还是你们自己。”
她说完,拎起包,踩着高跟鞋走了。
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地板上,也敲在陈建国心口上。
刘美兰一下瘫坐在长椅上,捂着脸哭:“建国,怎么办啊,浩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陈建国蹲下去,拉住她的手。
“别乱说,浩然不会有事。”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发空。
就在这时候,抢救室门开了,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一脸疲惫。
“谁是陈浩然家属?”
夫妻俩一下冲过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看他们,缓了口气:“脾脏已经做了处理,命暂时保住了。颅内出血现在控制住了,但还得观察。最麻烦的是右手,骨折很严重,神经和软组织都有损伤。以后就算恢复,也可能会留后遗症。”
刘美兰脸都白了:“什么后遗症?”
医生说得尽量委婉:“可能影响灵活度,尤其是做精细动作的时候。”
陈建国眼前一阵发黑,手撑着墙才站稳。
陈浩然最喜欢画画。
从小就喜欢。
别人家孩子放学不是打球就是玩游戏,他不是拿铅笔头在旧作业本背面涂涂画画,就是坐在桌边一画就是一下午。去年市里中学生美术比赛,他拿了一等奖,老师还说,这孩子要是好好培养,以后能走专业路子。
可现在,医生说他的手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医生,求你了,一定得把他的手治好……”刘美兰哭着抓住医生袖子。
医生叹了口气:“我们会尽力。还有,先去把费用交一下,先预交五万。”
五万。
这个数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陈建国卡里有三万二,那是家里全部积蓄。刘美兰工资卡里还有几千块,东拼西凑,也到不了五万。
周玉芬给四万,不是随口说的,她早就把他们摸清了。
“我们马上去想办法。”陈建国咬着牙说。
医生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刚才警察来做过笔录了。你们……要有点心理准备。”
这话没说透,可意思已经很明白。
陈建国坐在长椅上,半天没动。
刘美兰一边抹眼泪,一边问:“要不……签了吧?先把浩然救下来再说。只要孩子活着,别的都能以后再想。”
陈建国没立刻接话。
他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其实刘美兰说的,也是条路。认了,低头,拿钱,救孩子。很多人都会这么选,甚至连他刚刚那一瞬间,也差点动摇。
可一想到陈浩然躺在那里,明明是为了帮同学才挨了这顿打,最后却要他们家来认栽,陈建国就觉得胸口那团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美兰。”他抬起头,声音很低,“你记不记得,浩然小时候咱们怎么教他的?”
刘美兰怔了一下。
“教他做人要正,不能欺负人,也不能怕事。看见不平的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陈建国看着抢救室的门,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他照着咱们教的做了,结果被人打进医院。要是咱们今天低头了,以后他醒过来,怎么看这个世道?”
刘美兰眼泪又掉下来,却没再劝。
因为她知道,陈建国说的是实话。
他们不是舍不得那四万,不是非要争口气,是不想让儿子明白一个最让人寒心的道理——善良没用,正直吃亏。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
陈建国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
通讯录翻了一圈,他先打给了大哥陈建军。
电话通了,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那头沉默了会儿,才开口:“建国,不是哥不心疼浩然,可人家是副局长,你怎么斗?四万块是不多,但总比一分没有强。孩子命要紧,签了吧。”
“大哥,浩然的手可能废了。”
“手废了还能活。”陈建军叹气,“你要是硬杠,别说钱拿不到,工作都得丢。到时候一家人喝西北风?”
陈建国没再说,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给老朋友王大海。
王大海听完,也劝:“建国,认了吧。杨振涛不是你能碰的,你越闹,越吃亏。”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亲戚,朋友,同事。
说法不一样,意思却差不多。
算了吧。
低个头吧。
你斗不过的。
等最后一个电话打给车间主任老赵时,陈建国心里已经没什么波澜了。老赵声音压得很低:“厂里领导刚找我谈过了,说你这事要是闹大,可能影响单位。你先别来上班了,等处理完再说。”
连工作都开始动了。
陈建国站在医院外面的小花坛边,夜风吹过来,冷得扎骨头。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赵志刚。
二十年前一起在省城工地上干活的兄弟。那时候大家都穷,一帮年轻人在工棚里挤着睡,谁有口热饭都想着给对方留一半。后来赵志刚去了南方,听说生意做得很大,回来的次数少了,联系也断断续续。
陈建国其实犹豫了挺久。
这么多年没来往,人家现在什么身份,自己又是什么身份,张口求人,难免难堪。
可眼下,他真的没别的路了。
电话拨出去,响了几声,那头接了。
“哪位?”
“志刚哥,是我,建国。陈建国。”
那头停了两秒,声音一下扬了起来:“建国?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陈建国喉咙发紧,半天才把事情说出来。
从学校冲突,说到医院抢救;从周玉芬拿钱私了,说到所有人都劝他认命。
他尽量让自己说得平静一点,可说到陈浩然的手时,还是哽住了。
赵志刚安静听完,只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家医院?”
“市第一医院。”
“行,你什么都别签,什么都别答应,等我过去。”赵志刚说得很快,“我现在订机票,明天一早到。”
“志刚哥,太麻烦你了……”
“麻烦个屁。”赵志刚直接打断他,“当年我在工地烧得起不来,是你背着我去诊所。那时候你嫌麻烦了吗?建国,记住了,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还有,把打人那几个孩子和家长的信息都发我。”
电话挂了以后,陈建国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吃苦,是求救的时候没人应。
而这一通电话,让他心里那点快要熄掉的火,重新亮了。
回到ICU外头,刘美兰赶紧问:“怎么样?”
“志刚哥明天回来。”陈建国把事情说了一遍。
刘美兰有点不敢信:“都这么多年了,他还肯帮?”
“他肯。”陈建国点头,“我信他。”
那一晚,陈建国和刘美兰就在走廊长椅上熬着。天快亮的时候,护士把陈浩然推出来,送进了ICU。孩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右手包得厚厚的,整个人安静得让人心慌。
刘美兰跟着病床跑,一边跑一边喊:“浩然,妈妈在这儿……”
陈建国握了握儿子的左手,冰凉冰凉的。
“儿子,爸不会让你白挨这顿打。”
他在心里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赵志刚到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有律师,有医生,有记者,还有两个是他当年一起吃苦的老兄弟,现在一个做企业,一个在省城医院当主任。
赵志刚一看见陈建国,先过去狠狠干抱了他一下。
“瘦成这样了。”
陈建国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泪。
“志刚哥……”
“别说这些,先办正事。”赵志刚转头给他介绍人,“这是孙正明,专打刑事案的律师。这是张强,省医院骨科主任。这是李伟,省报记者,咱们当年一起扛过钢筋的。别的我就不一个个说了,都是兄弟,今天来就是给浩然撑腰的。”
陈建国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原本以为,赵志刚能来,已经是帮了天大的忙。没想到人家不光自己来了,还带了一群真能办事的人。
张强先去看了片子,看完皱着眉说:“孩子伤得不轻,最好请北京的专家来做进一步修复。市里的技术能保命,但想把手尽量保住,还得往上请人。”
“请。”陈建国想都没想。
“费用不低。”张强提醒。
赵志刚摆摆手:“费用不用你操心,先把孩子手保住。”
陈建国还想说什么,被赵志刚瞪了一眼:“兄弟之间,别在这时候拉扯。”
差不多同一时间,周玉芬又来了。
这回她还带了个律师。
她显然没想到陈建国身边突然多了这么些人,脸色当时就不太自然了,但很快又端起架子。
“陈先生,考虑好了没有?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她把协议递过来。
孙正明接过去,看都没多看,直接合上:“这份协议问题很大。故意伤害致重伤,想靠私了压下去,不现实。”
周玉芬皱眉:“你是哪位?”
“律师。”
“这是我们两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插手。”
赵志刚冷笑了一声:“他不是外人,我们都不是。浩然是我侄子。”
周玉芬看着赵志刚,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你们想把事情闹大?”
“不是我们想闹大,是你儿子下手太狠。”赵志刚盯着她,“还有,别拿四万八万来试探了。你们现在该想的是,怎么给孩子一个交代,怎么给法律一个交代。”
“法律?”周玉芬像听见了笑话,“你知道我丈夫是谁吗?”
“知道啊。”李伟接话很快,“区里副局长杨振涛,对吧?我正准备写他。”
一句话,把周玉芬噎住了。
她脸色一变,眼神在这几个人脸上来回扫,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陈建国不是昨天那个走投无路只能任她拿捏的人了。
“好。”她咬着牙说,“你们等着。”
说完,她转身就走,高跟鞋都踩乱了节奏。
等她一走,赵志刚才扭头看陈建国:“从现在开始,不管谁来,别怕。该留证据留证据,该报警报警,该走程序走程序。”
接下来的两天,事情开始一点点翻。
先是学校那边,有学生悄悄把当时拍下来的视频备份找了出来。视频虽然有点晃,可看得很清楚,确实是杨子豪带着三个男生把陈浩然堵在墙角,四个打一个。陈浩然最开始只是挡,后面被打倒以后,几乎就没还手。
视频一出来,学校再想装糊涂都难了。
接着,李伟那边查到,杨子豪平时在学校就横,欺负同学不是一次两次。有人怕他,有人怕他爸,谁都不敢吭声。陈浩然这回,是替班里一个家里困难的女同学出头,才惹上了他们。
这件事一捋清,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是打架,是校园霸凌,是围殴。
第三天,陈浩然做第二次手术。
刘美兰守在手术室门口,手心全是汗,整个人紧张得发抖。陈建国表面上没说什么,可一根烟接一根烟,鞋底在地上蹭来蹭去,显见着也是绷到极点。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门打开的时候,医生一出来,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手术很顺利。”张强先开口,“北京那位专家已经把骨头和神经做了最大程度修复。后面恢复得好的话,日常生活问题不大,画画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这一句,像把悬在他们头顶的石头卸下来一半。
刘美兰当场哭出声,抓着医生连声说谢谢。
陈建国站在边上,眼眶红得厉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会点头。
可人是救回来了,事却还没完。
杨振涛亲自出面了。
他先是托人带话,把赔偿加到八万,后来又加到十二万,再后来,直接找了中间人传话,说只要陈建国撤诉,二十万也可以谈。
陈建国一次都没松口。
不是他不缺钱,恰恰相反,他穷得很。厂里那边已经给他穿小鞋了,刘美兰超市的工作也有人阴阳怪气,家里日子眼看着就要紧巴起来。可他知道,这时候一旦低头,前面所有的坚持就都白费了。
“建国,你想好没有?”有天晚上刘美兰问他,“不是我动摇,我就是怕你太累。”
陈建国坐在病房窗边,看着外头楼下昏黄的路灯,过了会儿才说:“累是累,可要是这口气咽下去了,我更过不去。”
“我知道。”刘美兰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是心疼你。”
陈建国回头看她,笑得有点苦:“我也心疼你和浩然。可有些事,不是谁心疼谁就能躲开的。咱们要是连这次都缩了,以后浩然再碰上不平事,心里就会想,帮人有什么用,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那这个孩子,就真被毁了。”
刘美兰没再说话,只是坐过去,挨着他。
夫妻俩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不出声,但心里都明白,这路再难,也得走到底。
之后的进展,比他们想得还快。
那位省报记者一报道,事情压不住了。再加上视频、伤情报告、学校其他学生的证词,全都摆出来,杨振涛想护都护不住。
区里先成立调查组,随后市里也介入。
很快,杨子豪被学校停学处理,另外几个参与打人的学生也挨了处分。再往后,杨振涛因为“家属干预案件、利用职务施压相关单位”的问题,被停职接受调查。
消息传出来那天,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美兰先开的口,声音都发颤:“建国,是真的吗?”
“真的。”陈建国把手机递给她,上头是李伟发来的消息。
她看了两遍,突然捂着嘴哭了起来。
这回不是绝望,是委屈终于有了出口。
陈浩然那时候已经醒了,人还虚弱,但意识清楚。他看着母亲哭,费劲地抬了抬左手:“妈,别哭了,我没事。”
刘美兰赶紧擦眼泪,笑着点头:“对,妈不哭。妈高兴,妈是高兴。”
陈浩然又看向父亲:“爸,对不起,给你们惹麻烦了。”
这句话一出来,陈建国心口狠狠一疼。
他走过去,弯下腰,摸了摸儿子的头:“胡说什么。你没做错,错的是打你的人。爸这段时间最怕的,不是你伤得重,是你醒过来以后,会觉得自己多管闲事错了。”
陈浩然沉默了会儿,小声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是看不过去。”
“这就对了。”陈建国鼻子发酸,却还是笑了笑,“人活着,不是见谁都让。该讲理的时候讲理,该站出来的时候就得站出来。你这次没做错,一点都没错。”
病床上的少年听完这话,眼圈慢慢红了。
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其实最怕的也不是疼,不是以后手恢复不了,而是怕父母怪他,怕自己那一下“逞强”给家里惹来灾祸。
现在听到父亲这么说,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真正落了地。
又过了几天,调查结果进一步出来了。
杨振涛不仅仅是施压这件事有问题,顺带还查出了别的。一些不该有的往来,一些说不清楚的钱,一些名下不太合理的资产。事情越挖越深,已经不是想捂就能捂住的程度了。
赵志刚知道消息那天,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陈建国肩膀:“你看,很多人不是不能倒,是没到时候。你别觉得自己这一把只是为了浩然,其实也是替别人出了口气。”
陈建国点点头。
这话他信。
因为这阵子,来病房看陈浩然的人越来越多了。有老师,有同学,也有几个以前被杨子豪欺负过的孩子家长。他们有的带水果,有的带牛奶,还有人就是来站一会儿,红着眼睛说一句:“你们家浩然,是个好孩子。”
其中有个瘦瘦的小姑娘,就是那天被欺负的那个。
她站在病床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鼓起勇气对陈浩然说:“谢谢你。”
陈浩然笑了笑:“谢什么。”
“如果不是你,那天挨欺负的就是我。”小姑娘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我以前一直不敢说,也不敢反抗。我现在知道了,不能总忍。”
陈浩然愣了愣,接着轻轻点头:“嗯,不能总忍。”
陈建国站在一旁听着,心里酸酸热热的。
原来有时候,一个孩子挨了一顿打,守住的不只是自己那口气,还可能让别的孩子也敢抬头了。
半个月后,陈浩然转到普通病房。
人精神了不少,也能慢慢吃点东西了。右手还吊着,但左手已经能翻书,有时候会让刘美兰把纸和笔拿过来,他用左手乱画几笔。画得歪歪扭扭的,自己看了都笑。
“等我右手好点,我肯定能比现在画得好。”他说。
“肯定能。”刘美兰连忙接话。
“当然能。”陈建国也说。
其实谁心里都明白,要回到从前那么灵活,没那么容易。可没人愿意在他面前说丧气话,因为只要这孩子还有那股劲儿,就比什么都强。
有天下午,周玉芬来了。
这一次,她没穿得那么讲究,脸色也憔悴了很多,连头发都没怎么打理。跟上次在急诊室里那个高高在上的样子,简直像两个人。
她进门以后,站了半天,才低声说:“我来看看孩子。”
刘美兰下意识皱了眉。
陈建国没拦,只是冷冷看着她:“看完就走。”
周玉芬慢慢走到病床边,看着陈浩然,眼圈一点点红了。
“阿姨对不起你。”她说得很艰难,“也替杨子豪……跟你说句对不起。”
陈浩然没说话。
病房里静得只剩输液管偶尔滴答的声音。
周玉芬站了一会儿,最后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里头有三十万,你们先拿着治孩子。别的事……法院怎么判,我们都认。”
“拿走。”陈建国声音不大,却很硬。
周玉芬一僵。
“该赔的,走程序。你们现在给再多钱,也抹不掉浩然受的罪。”
周玉芬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低着头把卡收了回去,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以后,刘美兰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憋了很久。
“她现在知道怕了。”
“不是怕,是知道自己仗势欺人那一套不灵了。”陈建国说。
说到底,有些人不是突然良心发现,只是终于碰见了更硬的墙。
再后来的事,就顺了很多。
法院立案,赔偿、责任、处分,一样一样往前走。杨子豪因为未成年,没到最重那一步,但该有的教育矫治一个没少。学校那边也发了通报,公开说明陈浩然是为制止欺凌受伤,撤销一切不利记录,还给他申请了专项帮扶。
那天李老师把通报送到病房时,陈浩然看了很久。
“爸,这是不是说明,我没白挨这顿打?”
陈建国喉咙发紧,点了点头:“没有白挨。”
“那就行。”陈浩然笑了笑,“我最怕别人说我是打架进医院的。”
“谁敢说?”刘美兰立刻接过去,“你是做好事。”
陈浩然听了,嘴角弯了起来。
那笑不大,却干净得让人心疼。
等到准备出院的时候,赵志刚和那几个兄弟又来了一趟。
一群大老爷们挤在病房里,带的带补品,拿的拿水果,吵吵嚷嚷的,把原本有点冷清的病房一下弄得热闹起来。
赵志刚拍了拍陈浩然的肩:“小子,等你彻底好了,跟赵叔去省城玩。我带你看看公司,再给你找个好老师学画。”
陈浩然眼睛都亮了:“真的?”
“那还能有假?”赵志刚笑,“你这手是金贵手,得养好。以后画出名堂来,给赵叔也画一张像。”
病房里一阵笑。
笑过以后,陈建国站起来,郑重其事地给这帮兄弟鞠了一躬。
“建国,干啥呢?”赵志刚赶紧去拦。
“让我鞠。”陈建国眼眶泛红,“这礼你们受得起。要不是你们,我儿子、我这个家,真不知道会成什么样。”
孙正明摆摆手:“别这么说。你当年对我们,也不差。”
李伟也笑:“是啊,都是一笔一笔攒下来的情分,不是今天才有的。”
这话说得实在。
年轻时候在工地上,一碗热面、一件旧棉袄、半个月工钱,都能记很多年。那会儿谁也不富裕,可恰恰是最穷的时候给出来的东西,分量最重。
陈建国以前总觉得,自己这辈子普普通通,没做成什么大事。现在他才知道,人这一生真不用非得风光,踏踏实实待人,实实在在做人,很多东西老天都记着。
出院那天,天气特别好。
阳光从医院大门口照进来,晃得人眼睛都发暖。
陈浩然坐在轮椅上,右手还固定着,脸却比住院那会儿有精神多了。刘美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念叨,怕这个落下,怕那个忘了,忙得脚不沾地。陈建国推着轮椅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把这段苦日子没消化完的疼又颠出来。
到了医院门口,陈浩然仰头看了看天。
“爸。”
“嗯?”
“我以后还是会帮人的。”
陈建国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着儿子,半天才笑出来:“帮,但得更聪明一点。不是让你见事就往上冲,是要分清楚怎么帮,怎么保护自己。”
“我知道。”陈浩然点点头,“可我不后悔。”
陈建国鼻子一酸。
“爸也不后悔。”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一排排树往后退。城市还是那个城市,街还是那些街,卖早点的、等公交的、骑电动车送外卖的,日子都照旧往前走。可对陈建国一家来说,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回到家,小区里不少邻居都出来看。
王婶提着一只炖好的鸡就迎上来了:“浩然回来了?快快快,先回屋躺着去,别站久了。”
以前那些劝他们认命的人,这会儿看陈建国的眼神也变了。
多了点佩服,也多了点不好意思。
陈建国没摆脸色,谁跟他说话他都接,谁关心浩然他都谢。因为他知道,大多数普通人不是坏,只是太怕了。怕惹事,怕被报复,怕平静日子说没就没。这种怕,他自己也有过,所以更没资格站高处怪别人。
但经历了这件事以后,他心里也更明白了一点——有些怕,是正常的,可总得有人不退。要不然,恶的人只会更恶,坏的人只会更横。
晚上,一家三口终于安安静静坐在自家饭桌前吃饭。
菜很简单,一盘炒青菜,一盘鸡蛋,一碗汤,外加王婶送来的鸡。
可刘美兰不停往陈浩然碗里夹:“多吃点,快把肉长回来。”
陈浩然笑:“妈,我都快吃不下了。”
“吃不下也得吃。”
陈建国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样平平常常一顿饭,比什么都珍贵。
吃完饭以后,陈浩然回屋休息。刘美兰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的。陈建国坐在客厅旧沙发上,抬头看着墙上那幅陈浩然小时候画的向日葵,画得稚嫩,颜色也有点褪了,可他看了很久。
这一回,差一点,孩子连画笔都拿不住了。
幸好,守住了。
夜深的时候,刘美兰洗完手出来,坐到他身边。
“想什么呢?”
“想浩然以后。”
“以后会好的。”刘美兰靠着他,声音轻轻的,“手慢慢养,学慢慢上,日子也慢慢过。咱们熬过去了。”
“嗯。”陈建国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他又说:“美兰。”
“嗯?”
“谢谢你。”
刘美兰愣了一下,接着眼圈就红了:“你跟我还说这个。”
“还是得说。”陈建国拉住她的手,“这阵子,要不是你撑着,我也未必能顶住。”
刘美兰低头抹了抹眼角,笑着骂他:“老夫老妻了,还整这些。”
可手却攥得更紧了。
人活到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累,是出事的时候一家人散了心。好在他们没有。相反,这一场风浪,把这个家绑得更紧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建国还是会常常想起急诊室外那个晚上。
周玉芬推来四万块,像扔下一根骨头,笃定他们会捡。
如果那天他弯了腰,也许浩然照样能活下来,手也还是会治。可有些东西会跟着一起断掉——这个孩子心里的直气,这个家这些年教出来的骨头,还有他这个当爹的,在儿子面前最后一点挺直腰板的样子。
还好,他没签。
再难,也没签。
后来陈浩然恢复得一点点好了,右手还能画,只是慢一点,不像从前那么利索。可那孩子真有韧劲,左手练,右手也练,练得指头发酸发抖也不停。有天陈建国回家,看见他坐在书桌前,正拿着笔在纸上画一个人的背影。
“画谁呢?”陈建国问。
“画你。”陈浩然头也不抬,“那天你站在ICU外面的样子,我一直记着。”
陈建国心里一震,半天没说话。
“画我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时候你特别像座山。”陈浩然说。
这话很轻,可陈建国一下就红了眼。
他哪里像山。
他不过也是个会怕、会慌、会没主意的普通人。只是因为躺在病床上的那个是他儿子,他就算再怕,也得站着。
但也许,当爹的就是这样。平时再普通,轮到孩子出事,硬撑也得撑出个样子来。
那天晚上,陈建国一个人站在阳台抽了根烟。风吹得不大,楼下有小孩追着跑,笑声一阵阵传上来。他忽然觉得,这世道虽然糟心事多,可也并没有坏到底。
有仗势欺人的人,也有雪中送炭的人。
有把别人往泥里踩的人,也有在你快掉下去时一把拉住你的人。
说到底,哪一头占上风,不光看老天,也看人。
总得有人守着点良心,护着点公道,哪怕只是普通人,哪怕力量不大。
因为很多时候,公道不是天上自己掉下来的,是有人咬着牙撑出来的。
而这一次,陈建国撑住了。
陈浩然也撑住了。
他们这个家,没被打垮。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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