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城开电动车维修店,今年是第七年了。

店不大,三十来平,门口堆着轮胎和电瓶,墙上挂满各式各样的充电器,地上永远有一层黑乎乎的油泥。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一天挣不了几个钱,但也饿不死。老婆常说我一个大老粗,能把螺丝拧明白就不错了,别指望发大财。我嘿嘿一笑,不反驳。她不知道,我拧过的螺丝比她吃过的盐还多。

当兵那会儿,我是机务兵,修轰炸机的。

轰-6,咱们国家自己造的中程轰炸机,翼展三十多米,机身三十多米,飞起来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山丘。我在地面上跟它打了六年交道。六年,两千一百多个日夜,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它身上每一颗螺丝的位置、每一个接口的型号、每一条管路的走向。发动机、起落架、液压系统、燃油系统、电气系统,我全都修过。我是那一批兵里最早放单的机械师,团长说我是“天生的机务材料”。

可天生的机务材料,退伍后只能修电动车

不是没想过找对口的工作。民航机务要执照,那玩意得考,好几万块钱的培训费不说,还得脱产学习大半年。我那时刚结婚,老婆怀孕,家里处处用钱。修电动车门槛低,支个摊子就能干。我想着先干着,等攒够钱了再去考执照。这一干就是七年,执照的事,再也没提过。

店里的活儿不复杂,换个胎、修个控制器、接个线路,大多是体力活。偶尔碰到疑难杂症,那些修了好几年电动车的老师傅搞不定的,会推到我这儿来。我也没多收钱,该多少就多少。时间长了,附近几条街的人都认识我,说我修车“又准又稳”,不知道我底细的,还以为我是哪个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的。我不解释,闷头干活。

那天下午,我刚给一辆三轮车换完电池,手还没洗干净,门外停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6。

这车在我们县城不多见。牌照是军区的,白底黑字,开头是个“空”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手上的油泥还没搓掉,就用围裙擦了擦,站直了身体。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他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步伐稳健,走路的时候肩膀不晃,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他在店门口站了几秒,看了看那块“专业维修电动车”的招牌,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我。

“师傅,我的车胎扎了,能补吗?”他指了指奥迪的左后轮。

我低头看了一眼,轮胎瘪了一半,钉子还扎在上面。“能补,等一会儿。”我转身去拿千斤顶,他站在旁边没走,也不像别的顾客那样低头看手机,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干活。

顶起车身,卸下轮胎,扒开胎壁,找到漏气点,用砂轮机打磨,涂胶水,贴补片,装回,打气。这套流程我做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可那天我做得比平时慢,因为旁边站着的这个人,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你这套工具,”他忽然开口,“是自己做的?”

我愣了一下。他指的是我手里那把自制的扒胎撬棍,用废旧的钢筋打的,形状跟市面上的不一样,一头弯成特定角度,能更省力地撬开电动车轮胎。这玩意儿我用五六年了,从来没人问过。

“嗯,顺手做的。”

“你这个角度,不是针对电动车轮胎的吧?”他看着那根撬棍,眼睛眯了一下,“电动车轮胎薄,不需要这么深的角度。这个角度,像是扒飞机轮胎用的。”

我的手停了。

外面的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送外卖的电动车喇叭声、旁边五金店切割金属的尖啸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可这一刻,那些声音像被一层玻璃隔开了,我听不太清。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试探,是确认。他确认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司机。

“师傅,你以前在哪个部队的?”

我没回答。他也没追问,目光从我的手上移到我的脸上,又从我的脸上移到我身后墙上那面落了灰的锦旗。锦旗是前年一个大爷送的,他骑着三轮车在路上突发心脏病,我帮他做了心肺复苏,等来了救护车。锦旗上写着“见义勇为”四个字,金丝绣的,边角有些起毛了。

“你在部队干了几年?”他又问。

我扒完最后一条轮胎,把工具放下,站起来。我的身高比他矮半头,但腰板不比他弯。

“六年。”

“什么专业?”

“机务。”

“机型?”

我看着他。他的车牌是空军某部的,他的步伐、眼神、口音,还有他看那根撬棍的方式,都告诉我他不是路过。他是专门来的,只是假装路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找我。

轰-6。”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起来,卷起地上的一片梧桐叶,落在轮胎上,又飘走了。

“那你应该认识一个叫陈国良的人。”他说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我一辈子都不会忘。陈国良,我的老团长,我的恩师。我入伍第三年,是他亲手把我从一排兵里挑出来,送到机务大队去学技术。他说我有天赋,不干机务可惜了。我考执照的那些日夜,是他把办公室让给我看书,自己坐在走廊里抽烟。我第一次独立排除发动机故障,是他站在旁边看了全过程,最后只说了一句“不错”。就两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他是我老团长。”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国良是我同学。”中年男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退休前跟我提起过你。说有个兵,修了六年轰炸机,退伍后回了老家,不知道现在在干什么。我今天路过你们县城,想起他说的那个兵好像就是这一带的,就顺着国道开了一圈,看到了你这个店。店门口的招牌上有个标记,你自己画的?”

我点了点头。那个标记是我自己设计的,一个抽象的机翼形状,夹在“专业维修”四个字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

“说明你心里一直没放下。”

我没说话。

他指了指那辆奥迪,轮胎已经补好了,我用扳手拧紧最后几颗螺丝,把千斤顶放下来。他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这个活,干得比我们军修厂还好。”他说。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上写着他的名字和职务——空军某部装备部副部长,大校。我把名片接过来,看了看,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如果我说,我想请你回去,你愿不愿意?”

风大了些,招牌被吹得晃了一下,铁架子咯吱咯吱地响。店里没有顾客,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的。县城就是这样,红白喜事都放炮,声音散在风里,没有人觉得奇怪。

“回哪?”

“回部队。不是让你重新入伍,是聘请你做技术顾问。我们在搞一个项目,急需你这样有实战经验的机务老兵。你在部队拿过三等功,排除过两次重大故障隐患,这些陈国良都跟我说过。你这样的人在县城修电动车,是浪费。”

我转过头,看着店里那些工具。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示波器,它们整齐地挂在墙上,每一件都擦得干干净净。地上那摊油泥还没来得及拖,工具箱旁边放着我中午没吃完的半碗泡面,面条已经坨了,面汤上浮着一层油花。

这一天,跟过去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又累又脏,挣不了几个钱。可这一天,又跟过去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领导,”我说,“我今年三十六了,退伍七年,技术很多都生疏了。现在的轰炸机我不了解,跟不上了。您找年轻人吧。”

他没有急着说什么,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店铺最里面那面墙上,那里挂着一张照片,玻璃框里的照片,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一架轰-6的机翼下,戴着工作帽,穿着沾满油污的机务工作服,笑得露出两排白牙。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但那架飞机的轮廓、那个士兵的笑容,还清清楚楚。

那是二十四岁的我。

“你那张照片挂了七年了吧?”他问。

我没回答。

“墙上挂着轰炸机的照片,手里干着电动车的活。你以为你放下了,其实你没有。你只是不敢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里。我不敢回去。不是怕技术跟不上,是怕回去了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机翼下笑得出来的兵了。七年,足够一架飞机更新换代两个批次。现在的轰-6K,驾驶舱全是玻璃化座舱,电子系统密密麻麻,跟老轰-6完全是两个东西。我回去能干什么?给他们拧螺丝?

“我考虑考虑。”我说。

他没有勉强,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陈国良去年走了,你知道吗?”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知道,没人告诉我。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那个兵,要是在部队,至少是个高级技师。’”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县城的街道上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蹲在店门口,点了一根烟。风很大,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烟雾刚升起来就被吹散了,像从来没存在过。我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块招牌,自己设计、自己画的那个机翼标记,被风吹得有点歪了,正好歪向西北方向——那是老部队的方向。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走进店里。

墙上那张照片还在,玻璃框上落了灰,我拿抹布擦了擦。照片里的年轻人笑着,露出两排白牙。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打来的,问晚上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不随便就给我做红烧肉。我说好,挂了电话。

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塞进了钱包里。钱包里有张银行卡,余额不多,够过日子。

晚上老婆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碗汤。女儿在客厅画画,画了一架飞机。我老婆问她画的啥,她说画的是爸爸修的飞机。我老婆笑她,说爸爸修的是电动车,哪会修飞机。女儿说爸爸就会,爸爸什么都会。

我放下筷子,走到客厅,蹲下来看那幅画。画得不像,翅膀是歪的,轮子一个圆一个方,但她给飞机画了一双眼睛,笑眯眯的,还有长长的睫毛。

“囡囡,这飞机怎么有眼睛啊?”

“因为它看见爸爸了,高兴。”

我把女儿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小手在我后脑勺上摸来摸去。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白白嫩嫩的,像刚出锅的豆腐。我忽然想起,我当兵那几年,每次休假回家,她也这样搂着我的脖子,不肯松手。那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叫。

“爸爸,你以前真的修过飞机吗?”她趴在我耳朵边上问。

“真的。”

“那你怎么不修了?”

“爸爸退伍了。”

“退伍是啥?”

“就是……不干了。”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再干呗。”

我笑了笑,没回答。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把那本退伍证翻了出来。红皮,烫金,压了塑料膜,边角有些磨损了。翻开看,里面的照片就是我,二十四岁,穿着军装,戴着大檐帽,笑得很用力,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那时候真年轻,年轻到以为一辈子都能穿那身衣服。

我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退伍证,把它放进抽屉最里面,和那张名片压在一起。

夜深了,县城安静下来。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明一灭的,像灯塔的光扫过一片沉默的海面。我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一颗运转了几十年的发动机,还在转。

我不知道自己最终会不会回去。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修电动车的时候,会想起那个问题——那不是参谋长问的,是我自己一直在问自己,只是假装听不见。

你要不要回去?

现在,这个问题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