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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格外冷,外婆坐在窗边给我缝棉袄,针脚密得像是要把整个冬天的温度都锁进去。
我趴在炕沿上写作业,听见她叹了口气。
“你连纽扣都缝不了,饭也不会做,长大嫁给谁呢?”
“我才不嫁,一辈子陪外婆!”我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嘴里还含着花生糖。 那天中午,外婆做的是葫芦头泡馍,我吃了两大碗,馍块掰得歪歪扭扭,外婆还说“掰得好。”
外婆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出一圈柔光。棉袄是枣红色的,领口已经收好了,她正往上缝盘扣,每一颗都对得整整齐齐。
我那时候小,不知道那句话是她想了一辈子的事。
我出生那年冬天,我妈正在西安的军工厂里盯一批弹壳的质检,预产期到了都没请假回家。外婆说,我妈是先破了羊水被人抬上车的,在医疗站的走廊里还在吼:“这批弹壳内壁有毛刺,不许出库。”
我落地的时候没哭,外婆一掌拍下去,我才哇地一声喊出来,像是替我妈把那口气出完了。
我妈是军工厂的质检科长。不是后来当上的,是三十三岁就坐上去的。全厂上万号人,没一个不怕她。质检线上的人说,陈科长走过生产线,光是脚步声就能让车间的废品率往下掉三个点,别人用游标卡尺量检测,她用眼睛就能看出来。
一个一辈子和残次品过不去、视力1.5、年年厂劳模的女人,怎么看身边的人,想想就知道了。
我是被外婆带大的。初中之前,我妈对我来说就是个每年过年才回来的女人,带一堆新衣服和一脸严肃。她会捏着我的袖子说线头没剪干净,会翻开衣领看标签扎不扎脖子,会让我背首唐诗,背错一个字就皱眉头。
上初一那年,我们一家才算真正住到一起。我以为日子会变好。但是第一天晚上,她就进厨房了。
“土豆丝。”她把削好皮的土豆放在案板上。“切。”她指着土豆说。
我切了一根。她盯着那根土豆看了三秒,拿起来对着灯,像看她那些弹壳一样。“我让你切土豆丝,不是土豆棍。”
那根土豆的横截面大概是筷子那么粗。那一年我15岁,第一次拿菜刀。
那天晚上我切了四个土豆。她一根一根检查,合格的挑出来放在白瓷盘里,不合格的倒回案板让我重切。最后端上桌的土豆丝炒青椒,细得能穿过针眼。
我爸悄悄跟我说:“你妈在厂里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好。”
第二天是红烧肉。
我照着外婆教我的法子,五花肉切方块,焯水,炒糖色,加料,小火慢炖。炖了一个半小时,肉皮红亮亮的,筷子一戳就进去。
我妈夹了一块放在嘴里,嚼了三下,抬头看我。“红烧肉炖得像柴火。”
我那碗米饭没吃完。她吃了一口就把那块肉放下了,剩下的整盘没动筷子。晚上我听见她和我爸说话,我爸说:“孩子才15岁,你要求太高了。”
我妈反驳:“15岁怎么了?15岁切土豆都切不好,以后能干什么。”
我躲进被子里,摸到外婆给我缝的棉袄,抱在怀里。棉袄上有淡淡的樟脑味,领口的盘扣一颗一颗小小的,摸起来像是豆子。
后来我工作了,离家远了,我妈的电话却越来越少。
每次打电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吃了没?”
“吃了。单位有免费自助餐。”
“那边冷不冷?穿厚点儿。”
“有暖气。知道了。”
“哦。”
然后就没了。她把电话给我爸,自己去厨房了。
有一年过年我回家,发现厨房的案板上放着五六个土豆,有些是新买的,有些已经发干了。
我爸说:“你妈知道你过年回来,提前买了土豆,怕自己切不好。”
我愣了好久。那次年夜饭我炒了一盘土豆丝。她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没说话。我等着她说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吃饭的时候她把那盘土豆丝吃了一大半。
这几乎就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有一年春节包饺子,几十年的手艺还是被挑剔的母亲嫌弃和面太硬:“五六十岁了还和不了面?真不知道这么多年怎么糊弄一家人的?”
我当时五十出头,听见“五六十岁”这个形容,气笑了。她已经把我预支到十年后的失败里去了。但那天晚上我路过她房间,听见她跟外婆的遗像说话。
她说:“妈,今天她和的面还凑合,比上次软和多了。这笨手笨脚的,也不知道像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低下去。“随我吧。”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没推门。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和我小时候外婆窗台那片阳光,大概是同一个角度。
今年三八妇女节,儿子给我寄了一个黑色爱马仕包。他在日本和德国读到医学博士,在日本留校当教授。
包裹送到的时候,我刚拆开,我妈就凑过来了。
她从茶几上拿起平镜戴上,翻过包来看价签。那个动作太熟悉了,她一辈子翻过无数东西的价签,我的衣服,我的鞋,我的文具盒,我后来的第一份工资条。
她看了一眼,然后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包。
她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沿着车线摸过去,把包打开看内衬,看拉链的顺滑度,看五金件的色泽。那个动作我在军工厂的质检车间看过很多次。她检查弹壳,检查引信,检查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零件,就是这样的手势。
“一个包这么贵?我没看出有啥好。”她把包放下来,平镜推到额头上。
我正准备说什么,她已经把包拿起来,从兜里掏出平镜重新戴上,翻出内袋仔细看了一遍,对着光看皮面的纹路,把整个包从里到外认真地检视着。
“这缝线是真的还是假的?你问问田天,这针脚是不是手工的?这锁扣是不是纯铜的?现在好多都是合金镀的,用两年就掉色了。”
我在旁边看着她,忽然笑了。她在用她的方式确认这个包值不值这个价,配不配得上她的女儿。
她检查了一辈子残次品,看过无数不合格的东西。
我把包拿过来,背在肩上。“妈,好看吗?”
她看着我,停了一下。“凑合。”
然后她忽然起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件东西。
我认出来了。那是外婆给我缝的那件,领口的盘扣每一颗都还在,整整齐齐,一颗都没掉。颜色依然,那密密的针脚,几十年了,一根线都没开。她把棉袄递给我。
“你外婆走之前让我收好的,她说你怕冷。”
我接过来,棉袄是那么厚实,带着淡淡的樟脑味,和外婆窗台上那片阳光的温度。我低头看了看棉袄上的盘扣,又看了看肩上的爱马仕包。那盘扣比爱马仕的针脚还细密。
我妈看了一眼包,又看了一眼棉袄,像是在心里把两样东西放在一起比对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嗯,差不多。”
我知道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说那赞美的话。但她会检查爱马仕的针脚,会翻出外婆缝了五十年的棉袄,会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认认真真地告诉我它们一样好。这就够了!
今天是母亲节,我来到樱花广场,抬头望见陕西日报办公楼新址。回首往事,自己连续十几年被聘为陕西日报特约通讯员,年年获得陕西日报全省新闻宣传先进个人,十佳新闻宣传先进个人。工作中,要闻稿件力争做到零差错,零失误。这与母亲平时事无巨细的苛求息息相关。
今天,在心里由衷地对她说:“妈妈,母亲节快乐!”
吴建梅 ,1965年出生,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政协办公厅宣传处干部,在职研究生学历。笔名易梅、一剪梅。作品多次刊载于《家庭》《当代青年》《文化艺术报》《陕西日报》《陕西工人报》等报刊,部分作品被收入《陕西女作家》散文集,出版个人纪实作品《苦旅集》。在2017年、2018年分别获得第四届、第五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一等奖和特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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