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芬,今年五十八,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建军拉扯大,供他上了大学,娶了城里媳妇小雅。这些年,我从老家山东那个小村子搬到儿子在济南的家,帮着带孙女朵朵,一晃六年了。
要说这日子,明面上还算过得去。儿媳妇小雅是银行里的白领,说话细声细气,见了我总是"妈长妈短"地叫着。儿子建军在一家私企做主管,忙得脚不沾地,回家倒头就睡。我呢,就负责一家老小的三餐、接送孙女、打扫屋子,忙得像个陀螺,却也乐在其中——图个儿孙满堂的热闹。
可这份热闹底下,藏着什么,我心里其实早有数,只是不愿意去戳破那层窗户纸。
那是上个礼拜三的晚上,我记得清清楚楚。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我正忙着炒最后一道青椒土豆丝。那天我脑子有点糊涂,可能是下午帮朵朵辅导作业太累了,一锅菜炒完,居然忘了放盐。
等我端上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心里一咯噔,正想开口说重新炒一份,就看见建军已经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小雅也跟着夹了一口,两口子居然还互相看了一眼,抢着往自己碗里扒。
"妈,今天这土豆丝炒得真香。"小雅笑眯眯地说。
"就是就是,妈您手艺越来越好了。"建军也跟着附和。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要说我这做了一辈子饭的人,忘放盐这种事,那菜是啥味道我心里没数吗?寡淡得跟白水煮的一样。可儿子儿媳一个赛一个地夸,还抢着吃,这是唱的哪一出?
正当我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六岁的孙女朵朵,突然把嘴里的土豆丝"呸"地一下吐了出来,皱着小眉头喊:
"奶奶做的菜好难吃!妈妈你不是说奶奶做菜咸得能齁死人吗?今天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呀?"
那一刻,整个饭厅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下掉在了桌上。
小雅的脸"唰"地白了,赶紧去捂朵朵的嘴:"朵朵别胡说!妈妈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建军也在旁边打圆场:"妈,孩子小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们两口子慌乱的样子,再看看朵朵那双清澈得像山泉水一样的眼睛,心里跟被人拿刀剜了一下似的,疼得直抽抽。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啊。孩子哪里会撒谎?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家里听大人说过无数遍的。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两年我做的菜,儿媳妇总是吃两口就说"减肥",儿子总是加班回来说"外面吃过了"。为什么冰箱里我做的剩菜,第二天总是原封不动地在那儿。为什么小雅时不时地就买些低钠盐、无糖酱油回来,念叨着"妈您上年纪了要吃清淡"。
原来不是关心我的血压,是嫌弃我做的饭。
我这些年,起早贪黑,五点半就起来给他们熬粥,晚上十点还在给朵朵洗校服。手上的老茧一层摞一层,膝盖阴天下雨疼得睡不着觉。我以为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可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做饭都做不好的乡下老太婆。
我"腾"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掀翻了桌子!
"哐当"一声,盘子碗碎了一地,土豆丝、米饭、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朵朵吓得"哇"地哭了,小雅尖叫一声,建军愣在原地。
"刘建军!"我几十年没这么大声喊过他大名了,"我在你们家,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我一边说,一边眼泪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我知道我是乡下来的,没文化,说话粗,做饭口味重。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八岁,我一个女人家,在生产队里跟男人一样挣工分,把你供出来!我来这儿六年,我图啥?我图你们一口好脸色,图朵朵叫我一声奶奶!"
"背后编排我,嫌弃我,我都能忍。可你们当着孩子的面说!你们让孩子怎么看我?让她以后怎么尊敬她奶奶?!"
建军"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妈,是我不孝,是我没管好媳妇,也没跟您说清楚……"
小雅也红了眼圈,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半晌,她低着头说:"妈,对不起。我……我就是有时候跟建军抱怨几句,没想过朵朵会听见,更没想过会伤您的心。您做的菜是咸,可我知道那是您那辈人的习惯,我不该在背后说您……"
我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狼藉,突然就觉得特别累。
我想起我娘活着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我这一辈子,是不是活得太满了?满得连自己都装不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个小包袱,跟建军说,我要回老家住一阵子。建军拦我,朵朵抱着我的腿哭。我摸摸孙女的头,跟她说:"朵朵,奶奶不生你的气。奶奶就是想回家看看,村里的老姐妹好久没见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心里头五味杂陈。我不恨小雅,也不怨建军。两代人,两种活法,硬凑在一个屋檐下,磕磕碰碰是难免的。
只是这一次,我想为自己活活看。回村里,我那三间老瓦房还在,院子里的枣树该结果了,隔壁王婶前几天还打电话叫我回去打麻将。
人这一辈子啊,掏心掏肺换不来的东西,就别硬换了。留点余地给自己,也留点体面给别人。
这个道理,我五十八岁才懂,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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