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 琪
今年暑假，我们终于带着孩子回到了公婆家。已经很久没有在夏天回过那个小村庄了。平日里，我们与公婆之间隔着几百里的距离，忙起来时只能通过电话传递几句问候。每年团聚的日子，大抵总是挤在年关那几天，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即使相聚短暂，婆婆也总把每一次团聚都当作大事来准备。
每次得知我们要回去过年，婆婆便提前一个月开始收拾房屋。她知道我爱干净，生活上有些讲究，而她自己平日里并不擅长做家务。可就是这样一位老人，硬是早早地开始准备，扫尘除灰，洗刷被褥，连墙角旮旯都不放过。她还会步行几里路到镇上，买些我们爱吃的食材。总之，在她的能力范围内，那间老屋总是被打理得尽可能舒适，等待着我们的归来。
归来时的欢喜与离别时的伤感总是成正比。因为相聚的时间实在太少，每次过年返程时，总能看到婆婆跟在车后，一边用粗糙的手抹着眼泪，一边说着“别惦记，家里都好”。那瘦小的身影在后视镜里渐渐变小，最终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小路的尽头。见此情景，我和爱人心里总是五味杂陈，暗自想着，有时间一定要多回来看看。
今年孩子放暑假，我们攒了几天时间，终于踏上了回乡的路。车子驶过熟悉的乡道，两旁的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远处山坡上，几头黄牛悠闲地啃着青草。车窗开着，夏风裹挟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深吸一口气，这份熟悉的乡土气息，让我瞬间想起了勤劳的婆婆。
婆婆是个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农村妇女。每年夏天，除了侍弄自家的几亩地，喂养几头牛，她还会抽空出去打工。周边村子或镇上谁家农忙缺人手，婆婆准是第一个报名的，她干活利索，从不偷懒，主家们都喜欢找她帮忙。
我一直觉得婆婆是家里最累的人。夏日里，她每天四点多就得起床，天还黑着就下地干活，一直忙到太阳西沉才回家。回到家后，常常只是简单扒拉几口饭，便早早休息，为的是第二天能精神饱满地继续劳作，这样的婆婆，我自然是心疼的。我们总想着好好工作，让她少操些心，也曾多次提出接她到城里同住，但婆婆总是笑着摇头，说在乡下住惯了，到城里反而不自在。
这次夏天回去，我原本坚定的想法却开始动摇了。
我们到家时已是下午。院子里，公公正坐在枣树下修补箩筐，见我们来了，连忙起身相迎。他说婆婆去邻村帮工了，已经打了电话，应该快回来了。果然，没过多久，就见婆婆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进了院门。虽然干了一天的活，她却红光满面，精神头比我们这些年轻人还要好。
晚饭时，婆婆兴致勃勃地给我们数着她最近的收入：“我打工一天能赚一百五十块钱，都是当天结算，今年已经赚了一万多块了；最近杏核都两块钱一斤，我昨天出去又捡了四十斤；今年雨水好，庄稼长得都很好，能有一个好收成；牛也涨价了，前几天卖了一头牛……”
婆婆说得眉飞色舞，眼睛里闪着光。我听着听着，心里却生出一丝惭愧。我的工作强度比起婆婆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可我还时常抱怨工作太累、压力太大。而婆婆这样高强度地劳作，在她看来却完全不觉得苦。在她的眼里，每一份劳动都有实实在在的收获，这让她感到快乐和满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透过窗户，看见婆婆已经收拾妥当，正准备出门。我问她怎么这么早，她说今天要去帮人收玉米，得趁着天凉多干些活。我提出要跟她一起去，她先是不肯，说：“地里活累，你哪能干得来”，见我坚持，也就答应了。
清晨的田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脚下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婆婆干活的速度让我惊讶——她弯腰、掰棒、装袋，动作一气呵成，几乎没有停顿。我跟在她后面，不一会儿就腰酸背痛，汗如雨下。而婆婆却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始终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休息时，我问她累不累，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干活哪有不累的？但看着这一袋袋玉米，想着能换成钱，心里就舒坦。”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主家准备了丰盛的饭菜招待我们。婆婆和几个帮工的老姐妹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笑声不断。她们谈论着今年的收成，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娶了新媳妇……这些在我看来平淡的话题，却让她们聊得热火朝天。婆婆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舒展开来，显得格外生动。
看着婆婆在田间忙碌的身影，聊起收成时眼里的光，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在城里时，我总以为把婆婆接去同住是对她好，让她享清福。可现在看到了，在这片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上，婆婆活得多么充实、多么有尊严。她的价值感不仅来自于对家庭的付出，更来自于她能够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实实在在的收获。这种成就感和自主感，或许是于我们在城市生活时难以提供给她的。
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们准备返程。与过年时不同，这次婆婆没有依依不舍地送别。天还没亮，她就起床去邻村帮工了。临走前，她把一袋刚摘的蔬菜和自家腌的咸菜塞进我们车里，嘱咐了几句，就匆匆骑上自行车离开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回城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总是习惯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父母的幸福，以为给他们物质上的满足就是孝顺。可真正的孝顺，或许应该是“尊重他们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理解他们获取快乐的不同途径”。对婆婆而言，劳动不仅是谋生的手段，更是她与这片土地、与这个世界的联结方式。在挥汗如雨的劳作中，她感受到的是生命的活力和存在的价值，这是在城市钢筋水泥的生活中难以给予她的归属感。
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近，而我的思绪还停留在那个小村庄。婆婆的身影与夏日的田野重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面。我突然觉得，幸福原来可以有如此多样的面貌——它可以是都市里的精致生活，也可以是乡野间的辛勤劳作；可以是物质上的丰足，也可以是精神上的自在。
人生如四季，各有各的精彩。婆婆的夏天，虽然汗水浸透了衣衫，却在阳光下闪耀着独特的光芒。这种光芒，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尊重和理解。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10期
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任美娟
校对：刘海林、吴日东、任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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