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胡惟庸案”朱元璋不仅废中书省,还严禁后嗣皇帝和朝廷复设丞相。很多人觉得这是太祖预判文官势力膨胀的提前布局,但实际上更像是开历史倒车的皇帝,补错过度又给明朝挖出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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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我朝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彼此颉颃,不敢相压,事皆朝廷总之,所以稳当。以後子孙做皇帝时,并不许立丞相。臣下敢有奏请设立者,文武群臣即时劾奏,将犯人淩迟,全家处死。
《皇明祖训》

要让一个皇朝有序运作,单靠皇帝个人的能力和精力是不够的。所以历代皇帝需要一套稳定的律法章程来约束臣民的行为,以及一个有清晰运作程序的组织来维护、执行以及修正法规。

这个组织就是朝廷,而“丞相”(实际是一个行政系统)则是朝廷的骨干和领导,所以皇帝们离不开丞相。但霍光、曹操们又证明丞相能对皇权形成严重威胁,因此皇帝们又有排斥、削夺相权的原动力。

这种两难的局面,让两汉之后的皇帝们开始各种拆分“相权”。

唐朝设置三省,分别负责诏令下达(中书)、审核诏令(门下)以及执行诏令(尚书)。不仅将相权三分,还让他们互相掣肘。到了宋朝虽然三省再度归一为“中书门下”,但又依据政务类别对相权做了更细的拆分。

财务权划拨给三司,且各自限定范围。盐铁司掌管,矿冶、盐茶、工商、水利兵器等;度支司掌管,收支预算、调度、漕运、仓储等;户部司掌管,户口、田亩赋税徭役、丝绢布匹等。

军事方面,大体为枢密院负责发兵而无统兵权,“三衙”(殿前司、侍卫马军司和侍卫步军司)统兵却无发兵权。两者形成“文武相制”的局面,或者说无人(除皇帝)能单独指挥军队。

此时的“中书门下”(与枢密院合称为“二府”)虽能从出令到执行一把抓,但没有财权和军权,它能拿什么来威胁皇帝呢?所以说经唐宋两朝的改革,霍光、曹操这类集各种权力于一身的权相已经没有诞生的土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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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朱元璋在创立明朝之初,并没有认可这些前朝经验,他学习和效仿的对象是蒙元。蒙元政权入主中原后,将宋朝的“二府三司三衙”重新合并为中书省,并设左右丞相(右丞相职权高于左丞相)。

注:蒙元的政治制度起于“部落贵族平权制”,加上其汉化不深,所以蒙元高层排斥中原的皇帝集权制。这不仅让蒙元对中原的统治接近行省自治(弱朝廷),也导致蒙古高级贵族与皇权(皇帝想集权)矛盾重重,以致弑杀、政变不断。

这个制度好不好,朱元璋应该很清楚。

他在南方跟陈友谅、张士诚等势力打得不可开交时,元廷不趁火打劫,并不是想安静看戏,而是他们内部也正斗的火热,顺帝要对付伯颜、脱脱这样的权相。其后北伐的速胜,其实也得益于元廷的内耗。

所以说明初效仿元制只设中书省和左右丞相,可谓是开了历史的倒车。而朱元璋罢丞相和关闭中书,虽解决了这方面的隐患,但也制造了新问题。

首先,“丞相”肩负的职责并不会随着这个职务的废止而消失。

收回相权后,先不说皇帝有没有能力胜任这工作,精力上就无法满足要求。从劳模朱元璋设殿阁大学士做顾问,到永乐正式置文官幕僚 – 内阁。再从宣德开设内书堂拉宦官来帮忙,到正统朝形成内阁建议、司礼监确认的“票拟批红制”。

精力问题是解决了,但新麻烦也很明显。

其一,宦官参政与明朝的基础政治规则就是相悖的(明朝也没有皇帝公开承认宦官可以参政)。仅权力分配就会让内外廷之间产生对立和矛盾,进而降低政务、皇命的执行效率和成功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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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内阁”是个不隶属于朝廷的特殊机构。

明朝阁臣虽都来自外朝文官,但其身份是皇帝私人幕僚。所以不仅外朝也排斥内阁,权力分配带来的纠纷,也同样让两者冲突不断。明朝持续了近两百年的“阁部之争”就源于此。

虽然这场斗争的是非曲直一言难尽,但这种斗争对明朝政务处理效率的拖累以及对党争的刺激和推动,却又是显而易见的。

其三,受朱元璋祖训的限制,内阁对政务始终只有建议权而没决策权(也无奏事权,正式上奏需用兼领的职务)。

因为只有建议权,阁臣相对于皇帝是非常弱势的。除了特定时期的少数人(如万历朝张居正),阁臣大多得围着皇帝转。皇帝不仅可以否决阁臣票拟(不批红),还可以直接主导阁臣的票拟(内臣传旨、揭帖等)。

因此大多数时候,内阁并不能解决皇帝“有没有能力胜任”这个问题。这也是明朝内阁出彩的时候,要么是皇帝信任放手(如隆庆朝高拱),要么是皇权暂不干涉(如张居正改革)……

综上可以看出,朱元璋之后“曲线置相”的实际效果,不如唐宋时期明确划定相权。除此之外因取消丞相,明廷不仅被整体剥夺决策权,给皇帝纠错的能力也丧失不少。

和阁臣一样,因权力不足外朝各部官员相对于皇帝也非常弱势。很多朋友眼里无所不能的“文官集团”真跟皇帝闹起来,也就两个很尴尬的招式 – 哭门死谏和撂挑子。

“哭门”是基于道德和道义,各种劝说皇帝回归正途。比如成化朝初宪宗不想让钱皇后和英宗合葬、嘉靖朝初世宗不想过继到孝宗名下(为人后者为人子)…… 成与不成只在皇帝的个人喜好,如宪宗有条件妥协(二后并立)、世宗廷杖毙十六人后一切如旧。

“撂挑子”则是宁可辞官也不干。这种行为从明朝中期开始就非常普遍,但对皇帝而言效果还不如“哭门”。因为你不干,不代表其他人也不干;就算文官全不干,还能让宦官去干(比如万历征矿榷税)。

这些招与其说是威胁皇帝,不如说是官员最后的挣扎以及求一个“事不可为”的心理安慰。这种无奈的后果则是,文官们越来越明哲保身,皇帝也越来越倾向于乾坤独断、刚愎自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