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记忆 不灭的灯火

——追忆涔山中学的时光

刘二龙

【引子】从事教书育人大半辈子,如今告别了讲台休息了下来,有了较多的闲暇时刻,总会对许许多多的往事梳理回忆一番。只要一坐下来打开电脑,抑制不住感情的波浪翻腾回旋,想把一些记忆中值得回味的学校事情不加任何修饰、朴实地把它记录下来。

1.借厂兴学:大山深处的学校变迁

我上个世纪60年代出生在宁武县岔上公社小石门村。1984年之前的“岔上公社”,是一个不足4000人口的小公社。

彼时,全公社区域以“支锅石”处的岔路口为界分为两条沟:沿如今的冰洞线一带有大大小小的村庄8个;沿通往五寨方向公路的一条沟里分布有11个村庄。

1958年,岔上人民公社成立,公社驻地设在岔上村,辖区内的19个自然村分布在涔山沟、岔上沟这两条山沟里。

原岔上公社辖区内的各自然村分布在两条山沟里,相距较远,因而一个全县范围内并不大的公社,在岔上村、小石洞村各自设有一所七年制学校。每校的初中生分别来自沿沟的各村庄,小学生均是本村1-5年级学生。两校的师生人数大致差不多,各有百十名中小学生。全公社的学校教学管理工作由联校长总负责,各校由校长、教导主任具体负责。

其中涔山沟里,沿“支锅石—沤泥湾—张家崖—小石洞”一线,曾于上世纪60年代,建有生产37毫米高射炮的“三线”兵工厂之一的“187厂”。1982年起,因种种原因,“三厂”——国营长城机械厂(187厂)、国营恒光机械厂(286厂)、国营烽火机械厂(287厂)开始撤离,职工全部并入“541工程”各厂,至1987年6月,宁武三厂搬迁安置完毕。

三厂撤离过程中,根据各级部门的指示,原187厂部分建筑设施移交当时的岔上公社接管。1984年,岔上公社办公驻地由岔上村搬迁至沤泥湾村附近,占用了原187厂的招待所。随之,岔上公社更名为“涔山乡”。

乡政府驻地搬迁后,原来的两所初中校合并为一所,临时搬迁至沤泥湾村原187厂在沤泥湾村设立的“三区幼儿园”校址,学校更名为“涔山中学校”。1985年秋,再次搬迁到涔山乡政府办公楼的左后侧,占用原187厂的“三区小学”校址。

187厂搬迁期间,原职工子弟小学、中学校陆续解散。暂未撤走的“三区”片(当年的187厂在涔山沟从“支锅石”起,直到张家崖村,依次分为八个生产、生活区域)部分职工子弟,也在“涔山中学”上学。

那时,涔山乡联校由东寨镇麻地沟村的吴应喜任联校长,怀道乡的弓海生任中学校长,本乡小石洞村温大换任教导主任。全校4个年级:初中三个年级各一个班,小学六年级一个班,共有学生百十来名,教职工15人。

1984秋—1987年上半年的科任教师有:

本乡小石洞村的王栓仁(班主任,代语文、政治),搭档教师温大换妻子、紫峰崖村的亢莲花(代数学、历史)。

本乡石片沟村的项柱柱(班主任,代语文、政治),搭档教师东寨镇的郭兰成(代数学、历史)。

本乡张家崖村的张润生(班主任,代数学、历史),搭档教师是我——小石门村刘二龙(代语文、政治、全校音乐)。

本乡小石洞村的温大换代初中物理;大石洞村的白有林代化学、全校体育;张家崖村张润金代全校英语;王栓仁的妻子、小石洞村的赵荣华代初中地理;187厂职工潘凤代初中生物。

六年级班主任聂茂生代语文,校长弓海生与其搭档代六年级数学;弓海生的妻子、圪廖乡的张换英代六年级常识)。

1987年秋,弓海生夫妻俩调走,温大换接任中学校长,项柱柱任教导主任;聂茂生调到春景洼联校。新调入的教师有:本乡秋千沟村的闫银贵(民办)任六年级班主任,代语文;前马仑乡李黄龙(临代)代六年级数学。

1988年3月,从本乡豹子沟村学校抽调了小石门村刘素珍(临代),接替张润金老师代了两个班英语,兼代一个班的政治课。

1989年秋,涔山联校长陈应喜调到东寨中学任副校长,原联校会计、业教指导员、本乡宋家崖村的张福瞒接任联校长;温大换调入春景洼联校任联校长,项柱柱接任涔山中学校长,张润生接任教导主任。

多年来,张润生和张润金老师两位老师的夫人一直在学校伙房做饭。

1988年,涔山中学中考成绩取得前所未有的突破,张润生和我代的毕业班总成绩进入全县所有毕业班大排队第6名。我代的政治、语文名列全县前茅,受到县委、县政府的表彰,县政府奖励分管教育工作的乡党委副书记王元计(二马营村人)家庭户口一个“农转非”指标。

1989年,涔山中学中考成绩再次进入全县所有毕业班中考成绩排队第4名,其中物理、化学两门课程分别达到全县第一、第五名的好成绩。

从1990年起,学校的教学质量开始滑坡,生源逐渐减少,直到1999年秋涔山中学撤销之前,再也没能取得那两年的好成绩。这段特殊的历史,交织着国家工业布局的调整与乡村基础教育的坚韧。一座“三线”兵工厂的撤离,为深山里的孩子们留下了宝贵的校舍,也开启了涔山中学新的篇章。从岔上到沤泥湾,几经搬迁,校名更迭,不变的是乡亲们对知识的渴求与办学者在困顿中的执着。那些废弃的楼房与校舍,因朗朗书声而重获新生,承载起又一代人走出大山的梦想。

时代的浪潮改变了山沟的容颜,却也为这偏僻一隅的山区教育,刻下了难以磨灭的独特印记。

2.情暖山乡:工厂与学校的温情岁月

1986年,我从五寨师范学校毕业后,县教育局基本按照原籍贯所在地分配毕业生,我于是被分配到了涔山中学。

学校教室在紧靠山坡的一个小二层楼上,一楼有两个三间大的教室、两个分别不足20平方米的教师办公室;二楼与一楼布局相同;楼梯下面有一个学校库房。教学楼后面是一个七八十平米的伙房和米面库房。

教职工全部住在187厂职工搬迁后留下的家属楼上,与暂未搬走的部分职工住在一起。

那时候,由于暂未搬走的部分职工子弟插入到我们乡办学校就读,厂里的领导、职工对我们学校的老师们非常尊重。厂里每天都有职工班车和搬家大卡车往返于县城和厂区之间,学校虽然处在山沟里,但老师们去往东寨和县城非常方便,乘车时受到与职工同样的待遇(在此之前,厂里的职工乘坐班车是5毛钱,附近各村百姓乘坐厂里的班车是1块钱)。

据老师们说,学校1985年从沤泥湾村搬迁到乡政府办公楼左侧后院时,老师们用小平车和小四轮车搬桌椅等,非常费事。厂里的职工看到了后,着急地主动找厂领导要求给学校派卡车搬运,并让厂领导给老师们协调安排好职工搬迁后空余的楼房。

在职工们的关注与厂领导支持下,学校搬迁进展非常顺利。搬迁后的学校教室和教职工所住的楼房,全部免费享受厂里的水、暖、电。在厂里的职工全部搬走之前,每年冬季厂里为职工运、储大白菜时,职工们还得出菜钱和运费,而我们涔山中学校的所有教职工却全部免费享受。可见,厂里的领导对我们地方学校多么支持和关心。我们也深知,那是对暂未搬走的职工子弟的关怀。

1987年上半年,最后的几家职工们搬家时,已经严重缺少搬运家具等物品、装车的人手,我们男老师们都成了主动参与帮助搬家的临时“搬用工”,职工们对此十分感激,齐夸老师们是有情有义的师者。

1987年6月底,厂里的职工基本全部搬走,乡政府和学校附近的楼房、水暖电设施全部无偿移交了涔山乡政府。此后,学校的水暖电由乡政府负责。由于锅炉和管道设施多年老化,维修技术赶不上需求,乡政府难以承受维修费用,后来逐步过渡到教室和教职工住的楼房里生起了铁炉子,水电仍能够正常维持下去。

那是一段充满人情味、闪烁着互助光辉的岁月。

即将远行的工厂与扎根于此的学校,并非简单的交接,而是充满了理解与尊重的温情传递。厂领导的支持,职工们的热心,老师们质朴的回报,共同谱写了一段“厂校一家亲”的佳话。

免费的白菜、舒适的楼房、顺风的车程,这些细节如同寒冬里的炭火,温暖了每一位师生的心。这些深情厚谊,超越了简单的供需关系,成为了涔山中学早期最珍贵的底色,也让“尊师重教”四个字,在那段特殊的过渡期里,有了最具体、最暖心的诠释。

3.青春耕耘:我的四年从教生涯

1979年,中等师范学校改招初中毕业生,我是改革后的第三届中师生,也是我们乡第一个初中毕业后考入五寨师范学校的寒门学子。

1986年五师毕业后,我分派到了本乡联校。学校秋季开学时,我按时前往联校报到。联校长吴应喜看上去非常欣喜。开学大会上,吴校长热情地向全乡老师们介绍我,说是“今年咱们乡分回来一位户籍在本乡的五寨师范学校毕业生,这可给咱们乡的基础教育增添了一份难得的力量!”并宣布让我到乡中学工作。那天,我见到了我曾经的许多老师们,老师们对我分派回本乡中学自然也格外兴奋。在学校报到后,学校安排我担任初二年级语文、政治两门课程的教学任务,兼代全校音乐课。初二年级的班主任是我小石洞学校初一时代数学的张润生老师。从此,我们师徒二人搭档,开始了我的教学生涯,也开启了我为家乡教育赤诚奉献的历程。

初期,我诚恳地向老教师们请教,张润生老师对我的鼓励、帮助极大,让我逐渐成长。在涔山中学工作期间,1988年,以张润生和我为科任教师核心力量的那个班级,23名初中毕业生有18位考上了宁武高中和职高,我所带的语文、政治两门中考科目分别位居全县第八、第六。当年,我获得宁武县“模范教师”荣誉,受到宁武县委、县政府在教师节大会上的表彰,享受了参加工作后第一次收获的喜悦和幸福。当年,我被学校任命为校团委书记兼教导员。

涔山中学1988年毕业的那一届学生,创造了涔山中学办学史上前所未有的辉煌,考上高中、职中的学生们,大多考取了大中专院校,毕业后有一份正式工作,在各条战线上为山沟里的人们争了光。如今,涔山乡政府副书记(现为主任科员)张华,在宁武一中任教的刘玉桃,在涔山乡张家崖完小工作的薛建荣、魏占胜,在宁武凤凰镇卫生院工作的郝晓龙,在露宁煤业集团任技术骨干的王存才(现名王平)、刘志华,曾在宁武实验小学工作的张秀清(已故),曾在余庄学校工作的宫爱平,还有在外工作的张来有、傅丽珍等,在宁煤集团等单位工作的有若干。他们都是涔山人民、涔山中学的光荣娇子。

1988年秋,我和张润生老师又返回代新一届初一学生。今在县教育局工作的温海青、刘建军,都曾是我们的学生。看着他们如今的成长、进取,我满心里欣慰!我那时除了代一个初中班的语文、政治课之外,兼代全学校6-9年级的四个班的音乐课,用一架破旧的脚踏风琴教唱歌曲,让小小的山区学校从此有了回旋不绝的乐音。我与喜好二胡的白有林老教师合作,成功地组织、策划、编导了1988年的全校元旦晚会,吸引了附近好几个乡村的部分百姓前来观看,开启了这个山区学校文艺活动轰轰烈烈开展的先河。1989年的“五四”青年节之际,为涔山中学首次设计布置并亲自用毛笔书写由20多张白纸拼接的6×4米巨幅墙报,为学校带来校园文化的勃勃生机。1989年元旦,我成家后定居在东寨镇上,每天风里来雨里去地在东寨镇—涔山中学之间辛苦地奔忙。早晚自习陪同孩子们的时间少了许多,成为我如今想起来最为内疚的事情。

1990年秋,我调到了东寨联校工作,从此告别了涔山中学的师生们。据我了解,后来,先后有许多教师由村小学调入中学,但学校终因生源锐减、师资力量薄弱等多种原因,1999年秋被迫撤销。此后,涔山中学在宁武教育史上彻底消失,本乡读初中的学生,只能在东寨中学、东寨镇中学、东寨汾源林校就读,家庭条件稍好的转入县城各学校。

涔山中学撤销后,只保留了岔上、张家崖两所小学校;2012年秋,岔上完小撤销,只剩下在张家崖村的涔山乡完小。遗憾的是,学生人数逐年减少到现在的学生人数不足20人。

在涔山中学工作的四年,是我青春燃烧的岁月,也是我与涔山中学彼此共荣的一段短暂时光。从青涩的师范生到独当一面的教师,我将全部热情倾注于山乡的三尺讲台。深夜的备课、破旧的风琴、自编的墙报、热闹的晚会……我们用最有限的资源条件,全力为学生开拓最广阔的精神世界。与山里娃早夕相处时,看到他们求知的眼神,不由人倾心奉献热情;离开那里后,听到那里的不少孩子们考入更高学府的消息,所有的奔波与艰辛都化作了无价的满足。

虽然最终因家庭缘故调离,更对1989年后与他们陪伴减少心怀内疚,但那片圣土上的学校与山里娃,永远是我教育生涯中最纯粹、最滚烫的起点。

涔山中学,是我从教梦想启航的港湾。

4.记忆丰碑:永不熄灭的灯火

涔山中学,作为一个曾经的实体存在,今已在全县学校分布的地图上被悄然抹去二十多年了。生源的流失、时代的变迁,让这所深山里的中学校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最终留在了人们的记忆中。

这些年每次回乡,途径涔山乡政府,总免不了从车窗向曾经的学校教学楼方向瞭望,然而,那里已经被新盖的楼房遮挡。我曾经住过的187厂家属楼以及附近的五六幢楼房,早已拆除,旧址上新盖了好几栋旅游接待宾馆。

如今的乡政府办公楼后面,当年涔山中学的旧址,或许只剩下断壁残垣,荒草萋萋。那栋曾回荡着读书声的二层小楼,那些曾飘出饭菜香的家属楼,都已湮没在时光的尘埃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所学校在宁武教育发展史上,也许是过眼云烟,不值得一提。然而,一所学校真正的生命,难道仅仅在于它的校舍、它的编制、它官方档案里的存续年限吗?不,绝非如此。涔山中学为涔山人民的孩子们走出大山,编织过彩色的梦想;它给曾经的涔山中学师生们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也曾于1988、1989两年里,在宁武教育史上留下过光彩的一页,成为涔山中学工作过的老师们值得自豪的一段篇章。

涔山中学的辉煌,恍若昙花一现,但它生存在每一位曾在此孜孜求学的山里娃的人生轨迹里,藏于在那里默默奉献的每位园丁的皱纹与白发里,也深埋在我这个于此开启教学生涯、现已退休的老教师,永不褪色的记忆里。

历年来,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若干山里娃,那些遍布各行各业的“光荣骄子”,他们就是涔山中学依然跳动的心脏,是这所学校存在过、奋斗过、辉煌过最有力的证明。他们从这山沟里带走的,不仅是知识,更有那特定年代里,来自工厂与乡邻、师长与同窗之间,那份质朴、真诚、无私互助的精神养分。

涔山中学诞生于一次军事工业兴起的馈赠;它早期岁月里,浸润着国企撤离前最后的温暖;它的短暂辉煌,凝聚了乡村教师在最艰苦条件下“人一之,我十之”的拼搏。它像一面棱镜,折射出一个剧烈变革的大时代中,国家战略、工业迁移、乡土社会与个体命运之间复杂而感人的互动。它不仅仅是一所乡办中学的兴衰史,更是一部微缩的、充满人情味的中国当代社会变迁侧记。

如今,涔山乡各村的孩子们需要奔赴更远的中心镇、县城去寻求更优质的教育资源,这是时代进步与城市化发展的必然。但我们不该因此遗忘那些曾如星星般散落在千沟万壑中的乡村学校。每一所这样的学校,都曾是一个乡村的文化灯塔,是无数农家孩子梦想起飞的跑道,也是一代甚至几代乡村青少年梦想与热血的祭坛。它们承载的,是国家基础教育最庞大也最沉默的基石部分。

涔山中学的物质形态已然湮灭,但它的精神血脉,那种在艰难中办学、在匮乏中创造、在离别中感恩、在守望中育人的精神,应该被铭记。这记忆,是对那段特殊历史的珍藏,是对所有平凡奉献者的致敬,更是对“教育”本质的一次深情回望:教育,归根结底是少部分“人”点亮更多的另一部分“人”,无论身处繁华都市还是偏僻山乡,那用心点燃的灯火,一旦亮起,便会在另一个生命里长明,永不熄灭。

涔山中学的灯火,在物理世界里早已黯淡,但在无数被它照亮的心灵世界里,永远温暖,永远光明。这,便是一所学校永恒的存在方式。

来源:宁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