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朝鲜,目的地不是平壤,而是南浦。
南浦这个地方,可能很多人没听过。它在大同江的入海口,是朝鲜重要的港口城市。我们从平壤出发,坐了一个多小时车,沿途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同行的朋友姓李,是个嘴贫的家伙。在路上他望着车窗外,忽然来了一句:“你说我真的娶个朝鲜姑娘回去行不行?我看网上都说她们又漂亮又贤惠。”
我白了他一眼:“你先能跟人家说上话再说吧。”
他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到了南浦港口,风一下子大了起来。那是冬天,真正的冬天。大同江面上结着冰碴子,风从江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脸。气温我估摸着零下十几度,我们裹着羽绒服站在码头上,鼻子尖都冻红了。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她们。
港口的一角,停着几艘货船,船上的工人正在卸货。我以为是男人干的活——一袋一袋的水泥,灰扑扑的,码得像小山一样高。可走近一看,扛水泥的竟然有一半是年轻姑娘。
她们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肥大的工作服,头发塞在帽子里,脸上、脖子上、手上全是水泥灰。她们的皮肤不像平壤街头那些白皙水灵的姑娘,而是粗糙的、黑红的,被海风吹得起了皮。
一袋水泥有多重?我后来查了一下,普通水泥袋一包50公斤。一个一百来斤的姑娘,扛着跟自己差不多重的水泥袋子,弯着腰,一步一步地从船板走到岸上。每走一步,那条船板就咯吱响一下。
她们大口大口喘着白气,额头上却冒着汗。有个姑娘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上立刻蹭出一道灰色的痕迹。
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种活,怎么能让女人干呢?”我小声跟朋友说。
朋友没接话。他刚才那句“娶个朝鲜姑娘”的玩笑,这会儿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这时,旁边一个当地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会说几句简单的中文。他看了看我们盯着的方向,叹了口气说:“家里男人去工厂或者参军了,她们不出来干活,一家子没饭吃。在家里,做饭、带孩子、洗衣服,全是她们。有点闲工夫,就出来扛水泥。”
他又补了一句:“苦是苦,但她们从来没喊过累。”
我注意到,那些姑娘的手上都没有手套。就那样裸露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抓着粗糙的、冰凉的水泥袋。她们的手指又红又肿,有的指缝间还裂开了口子,沾着干了的血迹。
我转头跟朋友说:“咱们把手套给她们吧。”
朋友二话没说,从包里翻出两副备用的手套。我们走过去,站在船板旁边,等一个姑娘放下水泥袋喘气的空档,我伸出手套,比划了一下——不会说韩语,只能用手势。
她愣了一下,眼睛先是看手套,然后迅速抬头四处张望。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惊喜,是警惕。她在看周围有没有人看着她,看远处有没有穿制服的人,看自己的工友有没有在注意这边。
确认了没什么异常之后,她才飞快地伸出手,把手套接过去,往怀里一塞,低头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扛起下一袋水泥。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我和朋友又给另外几个姑娘送手套。每一次,她们的流程都一样:先张望,后犹豫,最后飞快接过去,藏好。没有一个人当场戴上。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们不是不需要。她们不敢。
回去的路上,朋友一直没怎么说话。快到南浦市区的时候,他忽然来了一句:“我刚才想错了。朝鲜姑娘不是贤惠,是硬。”
我没接话。窗外的风还在呼啸,把路边干枯的芦苇吹得伏倒一片。
后来回国,有人问我朝鲜姑娘到底漂不漂亮。我说,平壤街头的漂亮,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养在玻璃瓶里的漂亮。但南浦港口那些扛水泥的姑娘,她们的漂亮不一样——水泥灰盖着,手指头冻裂着,腰快被压弯了,可你看着她们,心里会觉得疼,也会觉得敬。
如果你问我,什么样的姑娘最美?
我想说:扛得起生活、却连一副手套都要偷偷接过去的姑娘,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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