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林大柱,今年五十二岁,住在山东沂蒙山区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里。现在日子好了,家里起了二层小楼,院子里种着葡萄架,每到夏天葡萄熟了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三十七年前那个秋天。

那是一九八五年的事情。那时候我十五岁,刚上初二,在镇上的中学念书。家里穷,全村都穷,土坯墙、茅草顶的房子里住着一家五口人——爹、娘、大哥林大壮,还有我和小妹林小翠。大哥比我大六岁,当时二十一岁,是家里的顶梁柱。爹患有慢性支气管炎,天一冷就喘得厉害,干不了重活;娘身子骨倒是硬朗,可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操持家务,也累得够呛。家里的希望全寄托在大哥身上。

那年秋天,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彻底改变了我们一家的命运,也改变了我的命运。

说起来,这件事还得从村里的鱼塘说起。柳树沟村东头有一个三四亩大的鱼塘,早些年是个野塘子,村里孩子在里头摸过鱼,大人在里头洗过衣裳。后来搞承包责任制,鱼塘被张满仓张大叔承包了,养了三年草鱼和鲢鱼,长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勉强度日。可到了八五年,张大叔的老伴得了一场大病,看病花了不少钱,鱼塘的鱼也没心思经管了,打算转包出去。消息传到我们村,大哥就动了心思。

大哥这人打小就喜欢水,喜欢鱼。别的孩子放学回家被娘逼着写作业、割猪草,他一放下书包就往河边跑,不是钓鱼就是摸虾,跟水里头的事结下了不解之缘。爹说他“五行属水”,娘骂他是个“鱼痴子”。可大哥这人脑子活、手脚勤快,在村里名声不坏,就是穷,穷得连像样的一身衣裳都置办不起。

张大叔的鱼塘要是能承包下来,对大哥来说,那可是一桩天大的事。可是包鱼塘要钱,还要谈条件。大哥脸皮薄,不敢一个人去邻村找张大叔谈。爹身子不行,娘是个女流之辈不好出面。家里几个男人里,就我脸皮最厚——当然,这是后来别人对我下的评语,当时我可不这么认为。

于是,那个改变我一生的秋天下午,我替大哥去了邻村……

而现在回想起来,那次去,真是这辈子最值当的一次替工。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来得特别早。刚过中秋,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完,村东头杨树叶子就已经开始泛黄了,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极了我那时焦躁又不安的心情。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放学回家,搁下书包正准备去院子里喝水,大哥就把我叫到了里屋。他脸色不太好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有点发干,像发烧刚退的样子。

“柱子,有个事……我琢磨了好几天,还是得跟你说。”大哥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耷拉着脑袋,声音闷闷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大哥这人平时干活利索、说话痛快,从来不这么吞吞吐吐的。他这副模样,让我以为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哥,啥事啊?你直说。”我蹲在他面前,仰着脸问他。

大哥抬头看了我一眼,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那是家里来了客人剩下来的“大前门”,被他偷偷攒了两三根——点上狠狠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这才开了口。

“隔壁村张满仓的鱼塘你知道吧?就是张家坡村那个,有四五亩大的那个塘子。”大哥说。

我点了点头,说知道。

大哥继续说:“张满仓的老伴病得不轻,他顾不上鱼塘了,最近放出话来,想转包出去。隔壁村老王跟我说的,说张满仓那边承包费不高,就是……就是条件得当面谈。”

“那你去谈啊,哥,你咋不自己去找他谈?”我说。

大哥搓了搓手,说:“不是我不想去……我这人你也知道,从小嘴笨,见了生人就说不囫囵话。再说了,张满仓那姑娘在家,我……我不好意思。”

我差点没忍住笑。大哥二十一岁的人了,正是说亲的年纪,见了姑娘就脸红脖子粗的样子我在家见多了。有一回媒人领了一个姑娘到家里来相看,大哥躲在牛棚里头愣是不出来,把媒人气得脸都绿了。

“所以呢?”我心里隐约猜到了大哥的意思,但还是装傻问他。

“所以……我想让你替我去一趟。”大哥终于说了出来,好像说出来之后身上卸了一块石头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蹭”地站起来,下巴差点没掉了。

“哥,你说啥?让我替你去谈承包鱼塘?”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我才十五啊,还在上学!这种事我怎么谈?”

“你比我会说。”大哥难得夸我一句,“柱子,你这两年在外面上学,见了世面,嘴皮子也利索。张满仓那人我知道,他不为难小孩子。你就去跟他聊聊,了解了解情况,把条件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我,我去拍板就是。”

“那你去了解不是更好?”我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

大哥又抽了一口烟,叹了一口气说:“我跟张满仓不太熟,以前没打过交道,贸然上门怪尴尬的。你就说你是替我来看鱼塘的,你是学生娃,办事大方,人家不挑理。”

我看大哥难得认真一回,再推辞下去倒显得我不懂事。况且大哥平时对我确实好,每年过年都咬咬牙给我买一身新衣裳,他自己却几年舍不得换一件。这份手足情,我记在心里。

“行吧。”我点了点头,“可我咋去啊?我也不知道他家的门朝哪开。”

大哥一听我答应了,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卷纸来,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张家坡村,张满仓,进村头一个大槐树往东走,第三家就是。”

我看了那张破纸条,心里暗暗叫苦。张家坡村我倒是知道,在柳树沟西南方向,隔了三个山头,五里多路,走路去得四十分钟。

“明天去?”我问大哥。

大哥想了想说:“明天星期天吧?明天去,人家都在家。宜早不宜迟,趁张满仓还没跟别人谈拢之前,咱们得抓紧。”

我“嗯”了一声,跳出里屋,去院子里帮娘剥玉米。娘正坐在小板凳上剥玉米呢,看见我出来,抬眼问了一句:“你哥跟你说啥了?他这两天心事重重的。”

我说:“没啥大事,就是让我明天去隔壁村办点事。”

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这人就是这样,孩子们的事不多过问,但心里都清楚着。她剥玉米的速度很快,两只手不停地动着,玉米皮在耳边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我看着她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心里突然有些酸。

那天的晚饭吃的是玉米粥就咸菜,稀稀拉拉的粥盛在搪瓷碗里,能照见人影。家里条件就这水平,顿顿喝粥吃咸菜,偶尔蒸一顿窝窝头都算改善生活了。爹坐在饭桌边上慢悠悠地喝着粥,时不时咳上一两声,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白。娘把仅存的两块白面馒头塞到了我和小妹手里,自己端起了搪瓷缸子,就着缸里的白开水啃玉米饼子。

“娘,你吃一块。”我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娘。

娘伸手拍了我一下:“你正长身体,多吃点。娘吃啥都行。”

这话我打小听到大,每一回听,心里都不是滋味。小妹小翠那时候九岁,吃起饭来跟小雀儿似的,一点一点地啄,看着她那瘦弱的身子骨,我的心更揪得慌。

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不管怎么样,将来一定要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这个念头,在十五岁那年秋天,像一根钉子一样扎进了我的心窝里,一辈子没拔出来过。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醒了,醒得比平时早。

太阳还没露头,窗外灰蒙蒙的,鸡圈里那只芦花公鸡还在打盹,没开始第一遍打鸣。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忐忑不安。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去办“正事”。以前出门,不是跟爹去赶集,就是跟大哥下地干活,从来没有人让我一个人去跟外人谈事情。别看我嘴快,真要跟生人打交道,心里还是犯怵的。

我翻了个身,听见娘已经起来忙活了。她每天都起得最早,摸黑到灶房生火、烧水、熬粥。水缸旁边的风箱“吧嗒、吧嗒”地响着,声音不大,听着让人安心。爹也醒了,窸窸窣窣地在往旱烟袋里填烟叶。大哥那边的炕上传来他迷迷糊糊的声音:“柱子,醒了就去洗脸,娘给你烙了饼。”

我一听有饼吃,精神头一下子窜了上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穿上我那件缝了补丁的绿色军便装——那是大哥前年穿小了的,改吧改吧给了我,洗了无数水,已经泛白了,但还凑合着能出门。

娘从灶房里端出一张热腾腾的白面烙饼,切成八块,整整齐齐地码在我碗里。我一看愣住了,问:“娘,这烙饼……”

“快吃,路上别饿着。”娘把碗递到我手里,眼神温柔的。

我不知道这张白面烙饼是娘用什么换来的。那时候家里白面是稀罕物件,平时都攒着,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吃。娘竟然给我烙了一张饼,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鼻子酸酸的。

“娘,我不饿,留一半在家里。”我把烙饼掰了一半搁在灶台上。

娘瞪了我一眼,把那半块塞回我手里:“不许拿下来,全都给我吃了。出门办事,得吃饱。”

我嘴上答应着,最后还是偷偷掰了半块搁在案板上。不是我不懂事,是实在舍不得自己一个人吃光。

吃过早饭,我去找大哥要“正装”。

大哥的衣柜里也没啥好东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算是最体面的了——那是爹结婚时穿的,后来传给了大哥,大哥舍不得穿,平时压在箱子底下,上回相亲时拿出来穿过一次。

大哥把那件中山装找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又脱下来递给我:“你比我矮半头,凑合着穿吧,袖子挽一截就行了。”

我穿上中山装,大哥在袖口上卷了两道褶,才把手露出来。裤子是大裤裆的,穿在我身上像和尚袍似的,裤腿长了一截踩着脚下跟,弄得我走路都不利索。大哥找了一截布带帮我扎紧裤腿,勉强像个人样了。

“把军便装换上吧。”大哥看了我半头,又把那件发白的军便装从柜子里翻出来递过来,“我看还是穿你自己这件好,那个太长了,走路绊脚。”

我又换上了军便装。大哥又找来一顶藏蓝色的单帽扣在我头上,让我对着屋门口的穿衣镜看了看。镜子里的家伙又瘦又小,腮帮子上还有一颗绿豆大的青春痘,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办事的人。

大哥倒是挺满意,说:“行,比平时精神多了。把帽子压低一点,别让风吹跑了。”

我照他说的做了,揣上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出了门。

从柳树沟到张家坡村,五里多山路。

九月初的沂蒙山区,山上还是绿油油的样子,羊肠小道像一条青蛇蜿蜒在山腰上,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玉米地和高粱地。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割完,远远看去像一双双巨大的手,密密匝匝地把土地攥得紧紧的。山风吹过来,带着庄稼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让人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几口。

我顺着山路往前走,路上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从玉米地里钻出一只野兔,蹦蹦跶跶地蹿到山坳那边去了。我的脚步慢悠悠地,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着到那里该怎么开口。

我见了张满仓该叫啥?大叔还是大伯?开口第一句话该怎么说?谈鱼塘的承包费该咋谈?这些问题我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生怕到时候卡了壳。

这大概就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第一次独自面对“大人世界”的紧张吧。虽然大哥说得很轻松,让我去“了解了解情况”,可真要到了那里,代表大哥跟人家谈承包的事,我心里还是一点底气都没有。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张家坡村的地界。

村口果然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跟过路的人打招呼似的。我站在大槐树底下喘了口气,按照纸条上的提示,顺着村道往东边走。

张家坡村跟我们柳树沟差不多大,百十来户人家,土墙、瓦顶、篱笆院。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晒着黄澄澄的玉米棒子,编成辫子挂在屋檐下,像一串串金色的鞭炮。狗叫声此起彼伏,几只土狗朝我呲牙咧嘴地“汪汪”叫了几声,见我不怕,又缩回了窝里。

我数了三家,停在一扇刷了黑漆的木门前。

门上贴着一副褪了颜色的对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依稀能认出来是“年年有余”之类的吉祥话。院墙是用砖石砌的,比一般人家要结实一些,墙头上种了一排仙人掌,大概是防贼用的。

我站在门口,伸手想敲门,手伸出去三次又缩回来三次。好不容易咬了咬牙,朝门板上“咚咚咚”砸了三下。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黑黑的皮肤,瘦长的身材,穿着一件蓝色的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她打量了我一眼,带些拘谨和客气:“您是……?”

“婶子,您好,请问这是张满仓大叔家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一些。

“是啊是啊,你是……”门后面的女人似乎认定了我是谁家的亲戚,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我赶紧自报家门:“我是柳树沟村的,林大柱,我有个大哥叫林大壮。听说张大叔家的鱼塘要承包,我大哥托我来问问情况。”

女人一听“柳树沟”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张家坡村和柳树沟村隔得近,村与村之间多有联姻,关系盘根错节。

“哦!柳树沟的?进来进来。”女人侧身让我进门,嗓门突然大了起来,朝里屋喊了一嗓子,“他爹,来人了!”

我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院子不算大,但拾掇得干干净净。南边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裂了口的石榴,红红白白的籽粒看得我咽了咽口水——那时候一年到头吃不了两次水果,看见能吃的眼睛都发直。北边的土墙上挂了一排渔网和罾网,墙角堆了几口缸,缸口盖着木盖,不知道里头腌的是咸菜还是鸡蛋。

张满仓大叔从北屋里走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肩膀宽宽的,脸膛被太阳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黑亮。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褂子,腰间勒了一根布绳子,脚上蹬着一双布鞋,整个人看着很精神。

“柳树沟的?林家的娃?”张大叔朝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你爹叫林大海?”

“对。”我赶紧回答。

“林大海我认得,以前在一块儿搭伙干活来着。”张大叔点点头,领着我去堂屋坐,“进屋说话。”

堂屋不大,正面墙上挂着中堂画,画上是一只猛虎卧在山石上,两边是一副对联,上面的字老早就褪了颜色,只能看出个模糊的轮廓。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个搪瓷茶盘,茶盘里摆着几个白瓷茶碗。

张大叔让我在八仙桌边坐下,他也在对面坐下了。屋里有些暗,光线透过糊了纸的木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樟脑丸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抽不抽烟?”张大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递了一根给我。

我连忙摆手说不抽。张大叔笑了一声,自己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

“今年多大了?”张大叔问,语气不紧不慢。

“十五了。”我说,“在镇上上初中,初二。”

“读书娃啊,不错。”张大叔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雾,“你大哥大壮我听说过,干活是把好手,前年去周家滩修水渠的时候我跟他在一个组干过几天,小伙子实在,不偷奸耍滑。”

我一听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叹:人跟人之间这关系,真像个大蜘蛛网,拐几个弯总能扯上。大哥前年去隔壁县周家滩修水沟的事,他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张大叔还记得。

“大叔,我大哥今儿个家里有事走不开,就让我替他过来看看鱼塘的情况。”我看气氛挺好,赶紧把话头切到正题上,“您那个鱼塘,大概有多少亩?”

张大叔掐灭了烟头,开始在桌面上比比划划地给我讲。他说鱼塘有三亩半大,最深处有两米,浅处也得有一米二三。塘里的草鱼是前年放的苗子,大的已经有四五斤了,鲢鱼和鲤鱼长势也不错,不到过年估计就能出塘一批。

“这塘子的水质好,上游有山泉水渗进来,冬暖夏凉的,鱼长得快,也不爱闹毛病。”张大叔说这话的时候,满眼的舍不得,“要不是你婶子身子不好,我实在忙不开,我也舍不得转包出去。养了一条好塘子,跟养孩子似的,养出感情来了。”

他说到婶子的病,声音就低了下去,低下头看着桌面,脸上的皱纹在这时候显得格外深。我这才想起来,刚才开门的那位女人应该是婶子,穿蓝褂子的那位。她看上去确实有些憔悴,刚才往屋里走的时候步子也不快,像是在忍着什么。

“婶子的病……”我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

“老毛病了,胃上不好,每年秋天都得犯。”张大叔摆了摆手,显然不愿意多说这事,又掏出烟来点上一根,“不提这个。鱼塘的事,你大壮哥想包的话,条件好商量。承包费一年一百二十块,比我原先跟生产队交的数便宜了十块钱了。这个价格我是压到底了,再低我就亏了。”

一百二十块,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我家一年到头也就赚个几百块钱,大哥农闲时出去打短工,一天才挣两块多钱,整年下来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一百二十块。但我不能上来就说嫌贵,得先把情况摸清楚了。

“大叔,承包费每年一百二十块的话,鱼苗、饲料、还有七七八八的零碎开支得花多少?”我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张大叔看我的眼神又不同了。他可能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问出这个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他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头跟我说了半天,从选鱼苗的渠道说到鱼的投喂量,从鱼病的防治方法说到收益的分成比例,一套一套的,听得我头昏脑涨。

幸亏我在学校听课还算认真,脑子转得快,他说的那些关键数字我都默默记了下来。不知不觉,张大叔的茶水都换了两遍了。

正说着呢,门帘子掀开了,一个姑娘端着一个搪瓷盘子走了进来。

“叔……我来给客人倒茶。”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似的,轻轻柔柔的,跟我平时在村里听惯了的粗犷嗓门完全不同。

我下意识地抬眼一看,手里的铅笔差点没掉下来。

那姑娘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的确良短袖衬衫,袖子挽到了胳膊肘的位置,下面是一条灰色的确良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白色塑料凉鞋。她的皮肤不白,带着庄稼人日头晒出来的小麦色,可五官长得格外端正,弯弯的眉毛,一双晶亮的杏眼,鼻梁高高的,嘴唇不薄不厚刚刚好,抿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上翘着。

最要命的是她笑起来的样子。她大概是听见了我刚才跟张大叔说话的声音,知道我二十岁都不到,是个半大孩子,脸上带着一种看弟弟似的和善笑意,把搪瓷盘里的茶碗放在我面前,轻声说:“喝点茶,解解渴,走了挺远的山路了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谢谢”之类客套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张大叔看我这副模样,忍不住乐了。他朝那姑娘说:“春桃啊,这是柳树沟林家的小子,替大哥来帮我谈鱼塘的事呢。”

姑娘——原来她叫春桃——听见这话,抿着嘴又笑了笑,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下,就低下头去清理茶盘里的残渣。她的头发扎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辫稍系了一根红头绳,那红头绳在昏暗的堂屋里显得格外耀眼,像一团小火苗,在十月的秋风中抖抖索索地晃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乱成了一锅粥。

老实跟您说,我活了十五年,跟女孩子说话的次数一把手就数得过来。学校里的女同学基本都是本村本镇的人,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可也仅限于问作业、借东西这种事儿,从来没想过要往深里牵扯。何况,眼前这个叫春桃的姑娘,长得比学校里那几个女生……怎么说呢,不是一个等级的。

春桃倒完了茶,转身出了堂屋,站在屋檐下跟婶子低声说着什么。婶子在院子里晒被子,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不大,可隐隐约约能听见她们在说我的事——什么“林家的小子”“看着挺老实的”“打听鱼塘的事”之类的。

我的耳朵“哗”一下就红了,从耳朵一直烧到脖根。

张大叔倒是没注意到我的窘态,继续在那里说鱼塘的事。可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像跑马灯似的,全是春桃刚才进屋斟茶倒水的模样。

她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那轻轻松松地一笑,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拴在了我的心窝上。

我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林大柱啊林大柱,你才十五岁,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你大哥,帮大哥谈鱼塘的,你怎么能胡思乱想别的呢?

可心里这么想着,脑海里却怎么也赶不走那个影子。

就这样,三心二意地跟张大叔又聊了小半个钟头,把承包的细节基本上问清楚了。张大叔这人说话利索,办事也不拖泥带水,有问必答,这让我这个“冒牌代表”着实松了好大一口气。

我正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张大叔突然说了一句让我猝不及防的话。

“娃,你替大哥跑了这么大老远的路,不容易。今儿个在我家吃个晌午饭再走。”他站起来拍了拍胳膊,“他婶子,多炒两个菜!”

“不不不,大叔,不用麻烦。”我连连摆手,“我这就回去了,家里还等着回话呢。”

“还早着呢,急什么。”张大叔压根不给我拒绝的机会,直接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声,“春桃,去菜园里摘几个茄子,再拔几棵葱!”

春桃应了一声,从厨房里出来,拎了一个竹篮子往后院去了。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她朝我瞥了一眼,说了一句:“就在这儿吃吧,别客气。”

这一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可我听着比蜂蜜还甜。

后来回想起来,我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走上“邪路”的——帮大哥办事办成了自己娶媳妇,这放在全中国,也算是一件稀罕事了。

我留在张大叔家吃中午饭了。

心里是又愧疚又期待,愧疚的是我最终没能把持住自己,在人家客气的邀请下推辞了几下就没再坚持,最终“厚着脸皮”坐了下来;期待的是,还能再看春桃几眼。

张大叔家的午饭虽然不是大鱼大肉,但对于那个年代的农村来说,已经是相当丰盛了。婶子主厨,春桃打下手,娘儿俩在厨房里忙活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端上来的菜端端正正摆了一桌子。

一大盘子茄子豆角炖粉条,油汪汪的,冒着热气;一盘韭菜炒鸡蛋,金灿灿的鸡蛋和翠绿的韭菜配在一起,好看得让人舍不得下筷子;一大碗水豆腐,白嫩白嫩的,上面浇了一层红亮的辣椒油和蒜泥,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还有一碟炸花生米,一盘切好的咸鸭蛋,一碟腌辣椒炒小鱼干,最里面还搁了一盘炒青菜,嫩绿嫩绿的,透着油光。

张大叔还从柜子里翻出半瓶“沂州大曲”,拿起子撬开,给我倒了小半杯,又给自己倒满了。我看着他给我倒的酒,心里犯着嘀咕:十五岁就喝酒,要是被我爹知道了,得揣我好几脚。

“叔,我不会喝酒。”我推辞着。

“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张大叔把酒杯从桌上推到我面前,不容我再拒绝,“倒上就是让你意思意思,不是让你干了的。来,尝尝。”

婶子和春桃端好菜之后也坐到桌上来了,一家三口加上我,四个人围着八仙桌吃起饭来。婶子话不多,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劝我多吃菜,时不时往我碗里夹两筷子菜。春桃坐在婶子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桌上的动静,遇上我的目光就赶紧低下头去,像做贼似的。

张大叔喝了两杯酒,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从自己年轻时在水利工地上干活的光景说起,一直说到他承包鱼塘这些年的酸甜苦辣。他说养鱼也是一门学问,不光是往水里放几尾鱼苗那么简单,得懂水质、懂鱼病、懂饲料配比,一套一套的,听着像个专家似的。

“大林啊,”张大叔喝得脸红脖子粗,舌头都有点打结了,“你回去跟你大哥说,我这鱼塘,三亩半,一年一百二十块承包费,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能行的话,咱们就把契约立了。这两年我年纪渐长,身子骨也不如从前,婶子的病花钱的地方多,实在吃不消了。鱼塘交给外人我不放心,给同村的我又觉得没意思,要是你们柳树沟有人愿意接,我倒省心。”

说着,他朝家里四处看了看,继续说:“要说养鱼养得好的人家,十里八乡我都打听过,就是你们林家兄弟合适。你大哥在水利工地上干过,懂这一套。”

我竖着耳朵听着,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拉着。一百二十块的承包费,说贵不贵,可说不贵也够呛。但听张大叔的意思,鱼塘是块好资产,一年养出来的鱼卖出去,刨掉成本和承包费,怎么着也能赚上两三百块。在农村,一年能多赚两三百块,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大叔,这个价格我记下了,回去跟我大哥好好说说。”我端起酒杯,跟张大叔碰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候,春桃突然开了口。

“爹,你别喝多了。”她轻声说了一句,站起来走到张大叔身边,把他手里的酒杯子轻轻放回到桌上。

张大叔瞪了她一眼,说:“难得的客人,喝杯酒怎么了?你少管。”

春桃没再说话,抿着嘴笑了笑,走到灶房里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我和张大叔各倒上一碗。倒茶的时候,她微微弯着腰,辫子垂下来几乎要扫到桌面,那根红头绳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在我心尖子上挠了一下。

我当时只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安生,掌心直冒汗。

就着那壶茶,我得寸进尺般又跟张大叔东拉西扯了半个多钟头,一直喝到茶水都淡得没有味了。

这顿午饭,从上午十一点多吃到下午两点多。张大叔的兴致太高,我不好意思拂了他的意,只能耐着性子陪他聊。婶子中途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又给我续了两回茶,而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完了碗筷,端着一盆衣服到后院洗衣服去了,留下我陪着张大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太阳慢慢地偏西了,我这才终于站起来告辞。

张大叔和婶子把我送到大门口,春桃没出来。我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回头望了一眼——春桃站在后院的晾衣绳旁边,正将一件湿漉漉的蓝布衫抖开搭在绳上。她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抬起手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朝我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很淡,稍不留意就会错过,却像一瓢清水,泼在了我这根快要烧断的电线上。

好在她并不知道,此刻她不经意的这一点头,能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山路上走出怎样一种失魂落魄的步子来。

回来的路上,我走得比来时快得多,但心思全不在脚下的路上了。我的手插在军便装的口袋里,把张大叔说的那些承包数字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可是每想一会儿,脑海里那穿月白衬衫、扎红头绳的姑娘就会跳出来,把我脑子里那些数字搅得七零八落。

山风从峡谷里灌进来,把路边的玉米叶子吹得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

我的脚底下突然感觉到一股力不从心,于是找了一块光滑的石头坐下来,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

我在心里问自己:林大柱,你在做什么?

答不上来。

我只能对自己说,你是替你大哥来看鱼塘的,春桃的事不归你管,也不该你管。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脑子里嗡嗡地响着:既然你大哥见了姑娘就脸红,那他跟春桃……会不会也不合适?

我连忙在心里把自己臭骂了一顿:那是你未来的嫂子,瞎想什么呢!

可是我拦不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终于回到了柳树沟村。大哥蹲在院子里的大石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屁股,看见我回来了赶紧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怎么样?张满仓怎么说?”

“挺顺利的。”我把张大叔的话一五一十地跟大哥重复了一遍,说了一会儿价格、鱼塘的情况、还有一些零碎的条件。大哥听得仔细,微微眯着眼睛算账,最后点了点头,说这个价格还算公道,可以考虑。

“还有,张大叔还说了……”我突然停住了话头,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对劲。

“说了啥?”大哥追问。

我在心里斗争了三秒钟,决定还是把话咽回去:“没啥,就说是让你改天亲自去看看塘子,到时候再敲定。”

大哥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推着我进院子吃饭。

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娘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嗯嗯啊啊”地应了,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小妹小翠揪着我的裤腿让我给她讲故事,我摸了摸她脑袋让她去找娘。

躺在那张土炕上,被褥的粗织感在皮肤上摩擦生热,我的脑海里又开始播放餐桌上春桃斟茶的那一幕。我努力让自己想点别的——想学校里的功课,想明年该上初三了,想中考的事,可每一个念头转了几个弯,最后又绕回到那张瓜子脸、那双杏眼上去了。

我大约是那时开始“堕落”的。一个少年的心,在十月里的某一天,被一根红头绳悄悄地勾走了。

第二天是星期一,我照常去学校上学。可脑子里全是春桃的模样,连老师讲的数学公式都听不进去。上课走神被数学老师逮住了一回,叫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连题目都答不上来,被罚站了一整节课。

同桌王小军下课后凑过来问:“林大柱你咋回事?魂丢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吭声。

过了两天,大哥真的亲自去了张家坡村一趟,跟张大叔见了面,看了鱼塘,谈了承包的细节。这次他倒没让我跟着,自己去就行。回来说,鱼塘确实不赖,水质清亮,鱼苗也是好品种,承包下来有得赚。

“那我就去跟张大叔签合同了。”大哥在饭桌上跟我爹娘说了这事,征求他老人家的意见。

爹沉默了片刻,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点了点头:“你想干就干,爹支持你。就是手头紧,承包费咱家先垫着,要跟你大伯借点钱。”

娘没说话,因为她正在盘算着从哪里挤出这一年一百二十块的承包费来。一百二十块对于我家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用得起急,可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大哥承包鱼塘的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日子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我上学、放学、帮家里干活,事情一天天地过着,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可我的心里,像埋下了一颗种子,它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生根发芽,一天天地生长着,只是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还没进腊月就飘了一场大雪。沂蒙山区冬天冷得很,土坯墙的房子里没有什么取暖设备,一家老小靠着炕头上那点热气挨过了一个漫长的冬天。娘在炕头边上纳鞋底子,我们兄妹几个趴在炕桌上写作业,爹在旁边搓草绳,一家五口人挤在土炕上,倒也有几分暖意。

日子不算好过,可一家人在一起,倒也踏实。

转眼又到了开春,冰雪消融,柳树的枝条露出了鹅黄。大哥的鱼塘也开始忙碌起来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赶去张家坡村,傍晚才回来,有时候午饭就在塘边凑合着吃几口凉馒头。鱼苗要投喂,水质要检测,塘边的堤坝要加固,杂七杂八的事情多得是。大哥虽然忙,却忙得很充实,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嘴角老是翘着,走路都带风。

而我——这个替大哥去谈鱼塘的“功臣”——却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遭遇了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波折,也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转折。结尾

那年的鱼塘,大哥最终还是承包了下来。合同签了三年,一年一百二十块,头一年的承包费是从大伯家借了五十块,又跟信用社贷了七十块才凑齐的。大哥签完合同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了半宿的烟,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知道那是压力——三亩半的鱼塘,全家人的希望,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而我,从那天起,也扛起了另一份心事。

春桃的影子像一株野草,在我心里疯长,怎么拔也拔不掉。我每次周末回家,都会找各种借口往张家坡村跑。有时候说是帮大哥看看鱼塘的情况,有时候说是张大叔托我带个话,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在村口大槐树下站一会儿,远远地望一望她家的院门。

娘心细,没几个月就发现了端倪。那天我在灶房里喝粥,娘突然问了一句:“柱子,你最近老往张家坡跑,是不是看上人家闺女了?”

我嘴里那口粥差点没喷出来。

“娘,你瞎说啥呢!”我把脸埋进碗里,耳朵根子烫得像火烧。

娘没再追问,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倒是大哥,对他的鱼塘全心投入,根本无暇顾及弟弟那些小心思。春天投了三百尾草鱼苗、两百尾鲢鱼苗,又买了些鲤鱼和鲫鱼,一天到晚忙着割草喂鱼、清理塘里的杂物、撒石灰给塘水消毒。他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整个人黑了一圈,瘦了一大圈,可精神头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可好景不长。那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差点把大哥的梦想冲垮。

我记得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色突然暗了下来,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像一堵黑色的墙。我正在镇上学校上晚自习,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隆隆的雷声,紧接着就是一阵狂风,把教室的窗户吹得啪啪作响。

班主任李老师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脸色变了:“坏了,要下大雨了。”

话还没说完,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雨越下越大,很快变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我坐在教室里,心里却飞到了鱼塘那边。

大哥的鱼塘在低洼处,上游是一条季节河,要是河水暴涨,鱼塘的堤坝根本扛不住。那些鱼苗是大半年的心血,要是被水冲走了,别说还贷款了,一家人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晚自习还没下课,我就翻墙跑了出去。雨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我索性把伞收了,顶着雨往张家坡村的方向跑。五里山路在雨夜里格外难走,泥路被雨水泡成了稀泥浆,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我摔了好几个跟头,浑身湿透了,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可我顾不上这些,咬着牙往前跑。

等我赶到鱼塘边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像个泥猴了。

鱼塘边上站着几个人,我借着闪电的光看见了大哥的身影。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和几个人一起用沙袋堵堤坝上的缺口。雨水顺着他的脸上往下淌,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在拼命。

“大哥!”我喊了一声,也跳进了水里。

水冰凉冰凉的,激得我打了个哆嗦。可那一刻顾不了那么多,我学着大哥的样子,扛起一袋沙袋就往缺口处顶。

堤坝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水从裂缝里钻出来,像一条条小蛇。大哥嘶哑着嗓子指挥我们堵缺口。张大叔也来了,穿着蓑衣站在岸边递沙袋。春桃竟然也在,她撑着一把破油纸伞,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在那风雨飘摇中给我们照亮。昏暗的马灯光在暴雨里就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可在那一刻,那点光是我们所有人的方向。

雨下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渐渐小下来。

在堤坝终于稳住了的那一刻,大哥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我这才发现,他的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哥,你手破了!”

大哥低头看了一眼,把伤口在泥水里涮了涮,咧着嘴笑了笑:“不碍事。”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春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岸边,朝我喊了一声:“柱子哥,你上来吧,水里凉。”

就这一句话,我浑身所有的冷都忘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如果没有张大叔一家帮忙,大哥的鱼塘可能就保不住了。张大叔是养了几年鱼的老把式,知道暴雨天该怎么应急。他带着大哥和村里几个后生,用最快的速度堵住了缺口,又把上游引水的渠道改了个方向,才让鱼塘逃过了一劫。

从那以后,大哥和张家的关系更近了。他隔三差五地往张家跑,有时候是送两条鱼过去,有时候是帮张大叔干点力气活。娘看在眼里,私下跟我说:“你大哥怕是对春桃有意思。”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大哥和春桃,如果真能成,那倒也是一桩好事。肥水不流外人田,春桃嫁到我们家来,成了我嫂子……那我以后就能天天看见她了。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就被我掐灭了。

因为我心里清楚,大哥对春桃再怎么好,那也是因为鱼塘的事、因为张大叔帮过忙。大哥这个人,见了姑娘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主动去追春桃?再说了,春桃比他小好几岁,人家姑娘看不看得上他还两说呢。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底。大哥的鱼塘赶在过年前出了一批鱼,草鱼长得大的已经有五斤多了,鲢鱼也有两三斤。他雇了人帮忙打鱼,在张家坡村和柳树沟村连着赶了两个集,把鱼卖了个七七八八。算下来,除去成本和承包费,净赚了两百多块。

那天晚上,大哥数完钱从里屋出来,把一张十块钱的票子递给我。

“柱子,给你的。这一年你没少帮我忙,这是哥的一点心意。”

我推了半天没收。大哥硬塞到我口袋里,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念书,明年考高中,哥供你。”

那十块钱我后来一直没舍得花,压在枕头底下,直到考上高中才拿出来交了学费。

可就在那年冬天,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张大叔来我家了。

他提了两条大草鱼,一瓶白酒,还带了两包点心,笑呵呵地进了门。爹赶紧把他迎进堂屋,娘忙着张罗饭菜。大哥从鱼塘那边赶回来,一进门看见张大叔在,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自然地打了招呼。

张大叔那天喝了不少酒,拉着爹的手说了很多话。说的无非是鱼塘的事、儿女的事,还有两家以后要多走动之类的话。

我蹲在院子里劈柴,耳朵却竖着听堂屋里的动静。

酒过三巡,张大叔突然说出了一句让我手里的斧头差点劈空的话。

“大海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啥事?你说。”

张大叔喝了一口酒,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院子里:“我家春桃,今年也二十了,到了说人家的年纪了。我寻思着……要是不嫌弃的话,让你家老大跟春桃处处?”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我的心也跟着安静了——是那种瞬间死寂一样的安静。

柴火从手里滑落,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可我已经听不见了。

大哥跟春桃?张大叔要把春桃许给大哥?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地响个不停。世界在眼前旋转着,所有的颜色都褪了,只剩下院子角落里那堆白花花的柴火。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院子外面的。只觉得天上飘着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冰凉的。我靠在那棵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似的,一阵阵地发紧。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心痛。

十五岁的冬天,我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姑娘,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成了别人眼里的“嫂子”。

我蹲在雪地里,雪花落了一身,把自己冻成了一根冰棍。我想哭,可眼泪到了眼眶边又缩了回去,干涩涩的,怎么也流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是大哥。

“柱子,你咋在这儿蹲着?不冷啊?”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

我没抬头,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了句:“没事,哥,透透气。”

大哥在我身边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话,让我猛地抬起了头。

“柱子,我刚才在屋里跟张大叔说了……春桃的事,我不同意。”

我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大哥的脸被酒气熏得泛红,可眼神却是清醒的,清醒得像冬夜里的星星。

“哥,你……你说啥?”

“我说我不同意。”大哥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春桃那姑娘是不错,可我心里清楚,她跟我不合适。”

“咋……咋不合适?”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大哥没直接回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雪花里升腾起来,混成了一团朦胧的白色。

“柱子,你别瞒我了。”大哥弹了弹烟灰,声音低沉,“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每次你去张家坡村,眼睛都往哪儿瞅,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感觉自己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红到了耳根子。

“哥,我没有……”

“别嘴硬。”大哥打断了我,“我是你亲哥,你心里想啥我能不知道?你替我去张家坡村那天回来,整个人魂都丢了似的,晚上翻来覆去烙烧饼,我睡你旁边,被你吵醒了好几回。”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哥又抽了一口烟,缓缓地说:“我这个人是有自知之明的。我一没长相二没文化,一个大老粗,人家春桃姑娘长得俊,又有文化——我听说她在镇上读过初中。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庄稼汉,人家凭啥嫁给我?再说了……”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说:“春桃比我小了七八岁,我这把年纪了,不能耽误人家姑娘。倒是你,柱子,你今年十六了,再过两年念完高中,就是个有文化的人了。你跟春桃……”

“哥,你别说了。”我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哽咽,“我才多大?我还上学呢,这些事还早着呢。”

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了。那张被风吹日晒得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有余生兄长的担当,也有对弟弟沉默而深厚的成全。

“不早了。”大哥说,“有些事,该考虑就得考虑。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姑娘,哥帮你。”

我摇了摇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落在大哥的肩上,落在我的头发上,有两小无猜似的亲密。我看着大哥那双粗糙的大手,心里突然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他是一个好哥哥,真的。

为了弟弟,他连自己的亲事都可以推掉。

后来的事情,是爹和娘帮着操持的。张大叔提亲被大哥婉拒了之后,爹和娘出面打了圆场,说是“大壮年纪还小,先忙事业,过两年再说”。张大叔倒也没生气,笑着说“等得起”。

可没过多久,娘就把春桃的事跟我挑明了。

那是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人围在炕头上吃年夜饭。娘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肉虽然不多,可那香味馋得小妹小翠在灶台边转了好几圈。吃过年夜饭,爹领着大哥去院子里放鞭炮,娘把我留在里屋,单独跟我说话。

“柱子,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春桃那姑娘有意思?”

我知道瞒不过去了,红着脸点了点头。

娘抚摸着我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柱子啊,不是娘不让你想,可你才十六岁,还在上学。春桃比你大三岁,等你能成家的时候,她都二十好几了,人家等不等得起?再说了,你现在啥都没有,拿什么去提亲?你爹身子不好,你大哥还没成家,咱们家这个条件……”

娘的话没说完,可我都听明白了。

十六岁的少年,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拿什么去喜欢一个人?

那晚我一夜没睡着。

年初一的早上,大哥把我从炕上拽起来,啥也没说,拉着我去院子里劈柴。劈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柱子,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啥?”

“春桃的事。”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哥,你说得对,我现在啥都没有,不配想这些。”

大哥放下斧头,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柱子,你不能这么想。咱们家是穷,可穷不是错。人穷志不能短,你好好念书,将来考出去,有出息了,啥都有了。春桃的事,你不用急,哥给你顶着。”

那是1986年的大年初一,我大哥林大壮在我十六岁的心里,种下了一颗最坚实的种子。

从那以后,我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上课总是走神打瞌睡,从那以后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课本翻得起了毛边,练习册做了一本又一本。同桌王小军说我疯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只知道我必须往前跑,快一点、再快一点,跑到自己有资格站在春桃面前的那一天。

1987年夏天,我以全镇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沂水一中。

录取通知书送来的那天,娘哭了,爹抽了半天的烟,大哥从鱼塘里捞了两条最大的草鱼,让娘炖了一大锅,全家人好好地吃了一顿。

大哥端着酒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柱子,哥就说你行!往后好好念,考大学,哥供你!”

我看着大哥那双粗糙的手——那双在鱼塘里泡了两年、被水泡得发白蜕皮的手,心里暗暗发誓:大哥,这辈子你为我付出的,我林大柱记一辈子。

高中在县城,离家四十多里路,得住校。临走那天早上,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服、一罐咸菜、两斤炒面,还有三十块钱——那是大哥卖鱼攒下的,崭新的票子,一沓子一块两块五块的,摞在一起。

“够了够了,娘,不用这么多。”我推辞着。

“拿着,穷家富路。”娘把包袱塞到我手里,声音有些哽咽,“出门在外,别委屈了自己。”

我没有告诉她,那些年,我从来没有觉得委屈过。因为我知道,在我的身后,有爹、有娘、有大壮哥、有小翠,还有一个藏在心底的人,在等着我一步步地走向他们。

高中三年,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上熄灯了还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做题。县城的生活比农村好不了多少,食堂里的饭菜清汤寡水,可我已经习惯了。每个月回家一趟,带些咸菜和干粮回学校,凑合着过日子。

每次回去,我都会绕道去张家坡村,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站一会儿。有时候能远远地看见春桃在院子里晾衣服的身影,有时候只能看见她家紧闭的院门,和墙头上那排郁郁葱葱的仙人掌。

我没有进去找过她,也没有给她写过信。不是不想,是不敢。一个穷学生,拿什么去打扰人家姑娘的生活?

可我知道,每当我背书背得头昏脑涨想放弃的时候,每当我看着别人吃白面馒头自己只能啃窝窝头的时候,只要想起春桃那张笑脸、那道红头绳,所有的心酸和苦累就都不算什么了。

1990年夏天,我参加了高考。

那是改变我命运的一年。我以全县第二十八名的成绩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山东师范大学。虽然不是清华北大,但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师范大学不收学费,每月还有伙食补贴,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的那天,整个柳树沟村都轰动了。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隔壁张家坡村的人也赶来道贺,院子里挤满了人。爹那天难得穿上了那件压在箱底多年的中山装,挺直了腰板坐在堂屋里,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骄傲。娘忙前忙后地张罗着给大家倒水,眼眶红红的,偷偷抹了好几次泪。

大哥从鱼塘里捞了满满一筐鱼,挨家挨户地给左邻右舍送。他逢人就说:“我弟弟考上大学了!省城的大学!”

消息传到了张家坡村,张大叔也来了,身后跟着春桃。

那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离她这么近。

春桃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碎花衬衫,头发还是扎着辫子,辫梢的红头绳换成了一根粉色的丝带。她比三年前长高了一些,皮肤白了一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韵味,可那双杏眼依然亮晶晶的,笑起来嘴角微微上翘的样子,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柱子哥,恭喜你。”她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个红色的布包。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布鞋,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底,针脚匀称得像机器缝的。鞋面上绣着两朵兰花,栩栩如生,清新的韵味扑面而来。

“这是……”

“我做的,不知道合不合脚。”春桃低下头,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

我心里的那根弦瞬间绷紧了,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哥从旁边走过来,推了我一把:“愣着干啥?还不快谢谢人家!”

我这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了句:“谢……谢谢。”

那天晚上,客人散尽之后,大哥把我拉到了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柱子,哥有件事要跟你说。”大哥坐在石墩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的手指比以前更粗糙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

“啥事?”

“春桃的事。”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大哥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慢慢地说:“前年张大叔带着春桃来找过咱爹娘,说的是春桃的婚事。那姑娘等了你三年了……”

“等……等我?”我的声音发抖了。

“你以为呢?”大哥弹了弹烟灰,“你考上高中的时候,张大叔来家里吃饭,就跟咱爹透了话,说春桃那姑娘心里有人。爹问他谁,他没明说,可咱们心里都有数。”

我愣住了。

三年来,我拼命地读书、考试,以为自己在单相思,以为春桃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思。可原来……她一直在等我?

“柱子,”大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现在大学毕业了——哦不,还没毕业,但你是大学生了,村里最有出息的后生。你要是还喜欢春桃,哥明天就去张家提亲。”

月光下,大哥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大哥带着爹和我,提了两条大鲤鱼、一对鸡、两瓶酒,去了张家坡村。

张大叔和婶子在堂屋里等着我们,春桃躲在里屋没出来,可我知道她一定在听。

提亲的事谈得很顺利,张大叔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大柱考上大学那一天,我就知道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春桃能跟他,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

我连忙说:“大叔,是我高攀了春桃。”

张大叔摆摆手,笑着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两家结亲,是缘分。这门亲事,我同意了。”

那年秋天,我去了省城上大学,春桃在家里等我。

大学四年,我每个月给春桃写一封信,她也给我回信。她的字写得不算漂亮,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信纸上偶尔会夹一片树叶或者一朵压干的花。那些信,我每一封都反复读了不知多少遍,压在枕头底下,睡觉前看一遍,醒来后再看一遍。

1994年夏天,我大学毕业,被分配回县城的二中当老师。工作稳定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跟春桃结婚。

婚礼那天,在柳树沟村摆了二十桌流水席,全村的人都来了。大哥杀了一头猪,鱼塘里的鱼捞了好几十斤,娘和婶子们从三天前就开始忙活,蒸馒头、炸麻花、包饺子,灶房里热气腾腾,香味传出去好几里地。

春桃穿着大红的嫁衣,头上戴着红花,被她的几个姐妹搀着走进院子的时候,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等了我九年。

从十五岁到二十四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她全都用来等我了。

拜天地的时候,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眼里噙着泪花,嘴角却是笑着的。那笑容和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弯弯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浅浅的酒窝,只是红头绳换成了大红的盖头。

娘在厨房里抹眼泪,爹坐在堂屋里笑得合不拢嘴。大哥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

小妹小翠已经十八岁了,出落成了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她拉着春桃的手,甜甜地喊了一声“嫂子”,春桃应了一声,脸红了。

那一刻,我觉得老天爷对我太好了。

尾声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如今我五十二岁,春桃四十九岁。我们的儿子林青已经大学毕业,在省城工作,去年刚结了婚。女儿林苗今年上大二,考上了她妈妈当年的梦想——省城医学院。

大哥今年五十八岁了,鱼塘养了三十多年,从当初三亩半扩大到二十多亩,成了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养鱼户。他在县城买了楼,可还是喜欢住在村里,每天天不亮就去鱼塘边转转,看看水,看看鱼,跟他的鱼说说话。

他的老伴是隔壁村的一个寡妇,姓王,比他小三岁,带着一个女儿嫁过来的。大哥对那个女儿视如己出,供她读完了中专,如今在县城医院当护士。大哥自己的女儿——他后来跟王婶生了一个闺女,名叫林甜,今年二十三岁,在镇上开了个超市,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娘今年七十八了,身子骨还硬朗,牙口也好,一顿饭能吃一碗红烧肉。她跟爹搬到县城跟我们一起住了,可每隔几天就闹着要回村里看看,说要看看她的老房子、老邻居。

爹前年走了,享年七十六岁。走的那天很安详,吃着饭呢,突然说困了,躺下就没再醒来。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喜丧,说明老人家这辈子没受啥苦,走得舒坦。可娘还是哭了好几天,眼睛都哭肿了。

张大叔和婶子也老了很多,住在张家坡村的老宅子里,每年过年我们都会去看他们。张大叔的耳朵背了,说话得凑到他耳边大声喊才听得见,可精神头还好,一顿饭能喝三两白酒。每次见到我,他都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地说:“你这个女婿,我没挑错。”

春桃常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年秋天,替哥哥来谈鱼塘的那个少年,没有半路跑掉。

我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年秋天,替哥哥去谈鱼塘,遇见了那个端茶倒水的姑娘。

其实故事的开头没那么复杂,不过是一个替哥出马的少年,一间老屋,一碗热茶,和一根红头绳。

只是后来,那根红头绳,系住了我一辈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