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的秋天,好像比现在来得更早一些。
那年我二十二岁,刚从技校毕业,在县城农机厂上着三班倒的班。那天正好倒大休,我爹一大早就在院子里磨镰刀,说村东头刘大嫂家的玉米熟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让我去搭把手。
刘大嫂姓什么叫什么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她男人刘大哥常年在外跑长途货运,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她一个人带着个六岁的闺女住在村东头那三间砖瓦房里,日子过得紧巴却利索。村里人都说她是个能干人,地里家里一把抓,从不跟人叫苦。
我到她家地头的时候,天还亮堂堂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头,秸秆比人还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着,像在说悄悄话。大嫂已经在里头忙活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块碎花手绢扎在脑后,脸上脖子上全是汗。
她看见我来了,直起腰冲我笑笑:“小军来啦?麻烦你了啊。”
“大嫂客气啥,隔壁邻居的。”我把褂子一脱,卷起袖子就下地了。
掰玉米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可真要命。玉米叶子拉人,胳膊上全是红道道,又疼又痒。玉米须子钻进脖子里,那个痒劲儿别提多难受了。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水流到眼睛里睁不开。可抬头看看大嫂,她闷头干活一句话不说,我也就不好意思叫苦。
俩人从上午九点多一直干到下午三点多,就中午坐在地头啃了俩馒头,喝了口凉水。眼瞅着板车上玉米堆得跟小山似的,还差最后一趟就能收完了。
天就在这时候变了。
西北方向突然涌上来一大片黑云,压得极低,像是要把天给吞了。风也跟着起来了,玉米地像炸了锅一样翻滚。大嫂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一下子变了:“坏了坏了,要下大雨了!最后一趟咱快着点!”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
那雨来得又快又猛,根本不是淅淅沥沥的下法,是哗地一下像天漏了似的往地上倒。我和大嫂推着板车就往村里跑,可雨太大了,路都看不清,俩人跟落汤鸡似的。
“不行不行,这雨太大了,回不去了!”大嫂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我喊道,“走!先往那边地窖躲躲!”
她说的地窖我知道,是村里以前看青的老赵头挖的,在靠近河堤那块地的土坡上,平时放些农具啥的。那个地窖不大,就是个三四米深的地窨子,上头用木头和玉米秸搭了个顶。等我俩连滚带爬钻进去,浑身已经没一处干的地方了。
地窖里头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大嫂摸到一个角落,从一堆麦草底下翻出个手电筒,拧了几下,居然还能亮。昏黄的光照出一小块地方,地上铺着些干麦草,墙角堆着几把锄头和两袋化肥。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雷一个接一个炸,震得地窖顶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大嫂找了块化肥袋子让我垫着坐下,自己也坐下来,俩人就这么并排靠着土墙,听外头的雨声。
一开始俩人都不说话,就听雷响。我几次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可又不知道说啥好。大嫂比我大六七岁,平时见面也就是打个招呼,从没这样独处过。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大嫂突然笑了。
“小军,你是不是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没有没有。”我赶紧摆手。
“你脸都红了。”她把手电筒往墙上一支,光不直接照人,地窖里反而柔和了些。“没事,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当年我跟你刘大哥处对象的时候,俩人钻过更小的窝棚呢。”
这话说得我更加不知该接什么了。
她倒是不在乎,接着说:“那会儿我十八,他二十,俩人都没正式工作。后来他说要出去跑车,说是挣了钱回来娶我。我就等,等了两年,他真回来了,把我娶了。你说这男人吧,嘴上不说啥,心里头有事儿都装在肚子里。”
我看她聊起了家常,才稍微放松了点,顺着她的话问:“刘大哥现在跑哪里啊?”
“跑广州那边,一趟来回得小二十天。”大嫂的声音在雷雨声里显得有些飘,“一个月能回来待个三四天,有时候忙起来俩月不回来也是常事儿。”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是那种软包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昏暗的地窖里一亮一灭,映出她半张侧脸。说实话,大嫂长得不难看,就是常年在地里风吹日晒的,皮肤黑了些,手上全是老茧。但那双眼睛挺亮,看人的时候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大嫂你还会抽烟呢?”我有点意外。
“背着人偶尔抽一根,别往外说啊。”她笑了笑,把烟夹在手指间,“跟你刘大哥学的。有一年他回来,心事重重的,半夜起来坐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我心疼他,就陪他坐,他就教我抽。说抽两口啥烦恼都没了。”
我那时候年轻,嘴也快:“那刘大哥有啥烦恼啊?”
大嫂沉默了一会儿,把烟灰弹在地上。“他们这行不好干,路上乱七八糟的事儿多了。有时候是货出问题,有时候是路被堵了,有时候是运费被压价。他一个男人,在外头受的那些罪从来不跟我细说,怕我担心。可我咋能不知道?每次回来瘦一圈,脸黑得像包公,倒头能睡一天一夜,心疼得我没法说。”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哑了,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又抽了口烟,朝地窖顶上的缝隙吐出去,烟雾被外头漏进来的雨水打散了。
“小军,我跟你说句心里话。”她转过头看我,手电筒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我发现她眼眶有点红。“有时候我真觉得快撑不住了。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带孩子,伺候他那边的老人,都是我一个人。白天忙着倒没啥,一到晚上,孩子睡了,我一个人躺那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就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你说这人一辈子,图个啥呢?”
我一小伙子,哪懂这些啊。可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大嫂,你要是觉得累,就跟刘大哥说说,让他别跑那么远了。”
“说有啥用?”她把烟掐灭了,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他那是为了这个家。跑长途是辛苦,可比在县城干活挣得多。孩子要上学,房子要翻修,哪样不要钱?我不能一边花着他挣的钱,一边叫他回来陪我,那不是不讲理吗?”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头一酸。那会儿我虽然年轻,可在厂里也见过不少夫妻,有的为了钱吵,有的为了陪不陪吵,可像大嫂这样把什么都一个人扛着、到头来还替男人着想的,真不多见。
雨还在下,雷声越来越远了,但雨势不见小。手电筒的光慢慢暗了下来,大嫂晃了晃它,说快没电了,先关了省着点用。地窖重新陷入黑暗,只听得见雨水从顶上渗下来滴在泥土上的声音。
黑暗里,人好像更容易说出心里的话。
大嫂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小军,你谈对象了没?”
“还没有呢。”
“那赶早不赶晚,别学你刘大哥,二十八才结婚,把我都等老了。”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不过找对象这事儿,得找个能说得上话的。长得好看不好看是其次,关键是两个人在一起能说心里话,你懂我意思不?”
“懂。”我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我跟你刘大哥就是这样的。别人看他就是个闷葫芦,可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话可多了。跟我说路上看到的事,说他想我,说等他挣够了钱就回来,在县城开个小店,再也不跑了。”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就等着那一天呢。”
黑暗的地窖里,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大嫂,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我不笑话你。”
“谁难受了?”她嘴硬,可声音明显不对劲了,“我就是觉得这一辈子太长了,长得让人看不到头。有时候想想,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可有时候又觉得太快了,你看小丽都六岁了,转眼就要上小学了,等她上了大学,我都老了。”
我俩就这么在黑暗里聊着,她跟我说了好多好多。说她嫁过来的头一年,婆家对她不好,她就咬着牙把地种好了,让婆婆无话可说。说小丽小时候半夜发高烧,她一个人背着孩子走了五六里路去镇卫生院,那时候刘大哥已经在路上了,电话也打不通。说她有时候站在地里,看着远方的公路,就想,这条路上每天那么多车经过,不知道哪一辆上有她男人。
“其实我特别怕下雨天。”她在黑暗中说,“一下雨,外头就啥也干不了了,一个人待在家里,能听见钟表嘀嗒嘀嗒走,那个声音听得人发慌。所以我跟你说,人还是忙点好,忙起来就啥也不想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就伸出手在黑暗中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手突然覆上我的手背,冰凉冰凉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爽利,“小军,今天真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来帮忙,我这玉米还不知道收到啥时候呢。”
“大嫂别客气。”
“我是真心感谢你。”她很认真地说,“这人吧,有时候不是需要你帮忙干多少活,是需要身边有个能说话的人。你在这儿坐了一下午,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对我来说比帮我收一天玉米还强。”
雨在这个时候渐渐小了,外头的天光透过地窖顶上的缝隙透进来一丝亮。我掏出电子表摁亮一看,都快七点了,我俩在这地窖里待了三四个小时。
“走吧,雨小了,回去我给你做饭吃。”大嫂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弯腰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塞进口袋里。
我们爬出地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地里的玉米叶子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空气里全是泥土和庄稼的味道。远处的村子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炊烟在雨后的湿气里升不起来,贴着地面慢慢散开。
走了没多远,大嫂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片玉米地,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小军,你看,雨下完了地还是那片地,日子还得照样过。这人跟庄稼一样,旱了不行,涝了也不行,就得风里雨里的,才能长结实了。”
那天晚上在大嫂家吃了顿饭,她炒了个鸡蛋,炖了个南瓜,闷了一大锅米饭。小丽已经睡了,我俩就着小饭桌吃着,谁也不多说话。吃完饭我要走的时候,她从柜子里拿出两瓶罐头塞给我,说拿回去给我爹妈吃。
那年的秋天特别长,长到我以为冬天永远不会来。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技术员,离开了那个小村子,再后来听说刘大哥真的不跑长途了,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大嫂带着小丽搬到了县城。
可那场大雨,那个地窖,那片黑暗里大嫂说的那些话,我记了三十年。
三十年间,我经历了好多事,有顺的有不顺的,有时候觉得日子实在太难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却又不知道跟谁说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下午。想起那个在黑暗里跟我说话的女人,想起她的疲惫和坚韧,想起她说“人跟庄稼一样”时那种平静的语气。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风雨交加的时候呢?可风会停,雨会住,地还是那片地,日子还得过下去。有时候想想,最难得的不是风雨里有人给你撑伞,而是有个人愿意跟你躲在同一个雨棚下,告诉你她经历过更大的风雨,你不孤单。
那天晚上大嫂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说:“回去的路上小心点,明天太阳还会出来的。”
果然,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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