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诊室里，手里攥着化验单，指甲掐进纸里。医生摘下眼镜又戴上，看了好几遍，问我最近吃过什么药，我说没有。问我接触过什么特殊东西，我说没有。他又问那你最近生活上有什么变化？我低下头，脸发烫。他等了等，忽然明白了，说你是说你交了新男友？我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说刚处了一个月。

这年纪谈黄昏恋，不是光彩事，女儿反对，说妈你都六十了，丢不丢人。邻居背后嚼舌头，说你看看，老伴才走两年就等不及了。我装作不在乎。老周对我好，陪我散步，帮我拎菜，在我感冒时送姜汤。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谁知身体不争气。

头晕、乏力、吃不下饭，以为是感冒，扛了几天没扛住。老周催我来医院，我还不乐意，说没事，就是累的。他非要陪，我没让。女儿知道了又该说闲话。现在医生拿着化验单，表情凝重，我心跳快了起来，问他是不是不好的病。他说不是，但你这情况我头一回见。他把化验单递过来，肝功能异常，好几个指标高得离谱。

你最近有没有吃补品？没有。保健品？没有。他盯着我看，眼神里带着好奇。我这年纪，在他眼里大概是个特殊的病例。我张了张嘴，豁出去了，说医生，我交了个男朋友，刚处了一个月。他愣了一下，问跟这个有关系？我说我不知道。他问你们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就正常吃饭。他想了想，让我把老周叫来。

老周来了，坐在我旁边，手心全是汗。医生问你们有没有为了助兴吃什么东西？老周的脸腾地红了，半天才说吃了一种保健品，网上买的，说能增强体力。医生问什么保健品？老周从手机里翻出购买记录，递过去。医生看了看，叹了口气，说这是三无产品，成分不明，很可能添加了对肝脏有害的物质。你们俩都去查查肝功能。

检查结果出来，老周的指标也偏高，没我严重。医生说这种所谓保健品往往添加处方药物甚至禁用成分。老年人代谢慢，中毒风险更高。他开了药，让定期复查。从医院出来，老周低着头不说话，我问他那东西花了多少钱，他说六百多。我说六百多买了一身病。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医院门口。

回到家，我把那瓶东西扔进了垃圾桶。女儿不知道这事，邻居也不知道。老周还是老周，每天来陪我散步，帮我拎菜。只是再也不信那些网上的广告了。医生说第一次见这情况，大概是第一次见六十岁老太太因为黄昏恋吃保健品吃坏了肝。这年纪谈恋爱，本就遮遮掩掩，哪好意思跟医生说实话。我算脸皮厚的，也是实在扛不住了。

黄昏恋不是病，有病的是那些骗老年人的假药假保健品。他们盯上老年人的孤独，卖给你一个念想，顺便要你的命。你不懂，你怕老，怕跟不上，怕让对方不满意。你偷偷买、偷偷吃，吃坏了不敢说，说了怕丢人。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差点要了我的肝，也让老周差点害了我。他哭了，蹲在厨房门口，肩膀一耸一耸。我没劝他，让他哭，哭完才知道老了不需要那些东西，需要的是有个人陪着走走路、说说话、病了能帮你倒杯水。这些东西不要钱，不要肝，只要真心。他有，我也有。我把剩下的半瓶扔进垃圾桶后，老周也把手机上的购买记录删了。他站在厨房门口，说以后不会了。我信他。那饭后他去阳台帮我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沙发上。夕阳照着他的侧脸，六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模样有点可笑，也有点可爱。黄昏恋不丢人，丢人的是那些利用黄昏恋骗老人的。我老了但不糊涂，谁真心对我好，我心里有数。老周真心对我好，这就够了。肝会好起来，日子也会好。不会比那瓶药更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