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第一次摸我的头,我吓得缩进墙角。
他却对母亲说:“这孩子怕生。”
此后每天放学,他只会说一句:“去地里割猪草。”
十年过去了。
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喝醉了,抱着通知书哭得像个孩子:
“闺女,爹没本事,只会这一句...就怕说多了,你妈走了,你也走了……”
那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就挂在灶房进门最显眼的那根木椽子上。每天放学,我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先找到它。暗沉的铁色,木柄被磨得油亮,带着一层洗不掉的、草叶的绿渍。它像一道符,一道无声的命令,悬在我五岁以后的所有日子里。
1990我五岁那年,跟着母亲,拎着一个碎花布包袱,踏进这个院子。记忆里生父的影子已经淡得像水底的墨,只剩下一些模糊的争吵和一只摔碎的搪瓷缸。
母亲和父亲结婚后日子也是很温馨的,父亲对母亲也还不错,只是我出生后因为是个女孩,母亲又被诊断为以后不能在生育了,从那以后,奶奶就觉得是母亲断了张家的香火,非要父亲和我母亲离婚,开始父亲不肯,可后来经不起奶奶经常性的唠叨,和家族的歧视,父亲变了,变得经常酗酒,慢慢的就一直和母亲生气,最后到动手,母亲只好拉着我流着眼泪离开了父亲的家。
继父的家,西沟村西头一座低矮的土坯房,院里有一棵永远也长不高的歪脖子枣树。来的第一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属于男人的烟草和汗液混合的气味。他,那个黑黝黝、个子高大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目光在我和母亲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母亲在后面轻轻推了我一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叫爸。”
我抿紧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他朝我走近一步,那只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抬起来,似乎想落在我的头顶。那一刻,不知从哪里来的恐惧攫住了我,我猛地一缩肩膀,像只受惊的兔子,整个人弹射到冰冷的墙角,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土墙,恨不得能嵌进去。
他的手僵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扭头对母亲笑了笑,声音倒是很平和:“这孩子,怕生。”
母亲脸上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很多年后才读懂。而当时,我只记住了墙角那阴凉的触感,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从那天起,我和他之间,仿佛就只剩下了一句话。
每天,几乎是日头刚偏西,我背着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书包,脚刚踏进院门,他的声音就会准时响起。有时他在院里劈柴,斧头抡到一半停下;有时他坐在门槛上卷旱烟,纸烟夹在手指间;有时,他甚至只是在屋里,声音隔着薄薄的窗户纸传出来。内容永远不变,三个字,硬邦邦的,没有任何语调起伏:
“割猪草。”
起初,这句话像鞭子,抽得我心里一哆嗦。我会立刻放下书包,甚至不敢先去喝口水,小跑着去灶房取下那把沉甸甸的镰刀,挎上比我还大的竹筐,埋头走向村外那片广阔的田野。路上会遇到扛着锄头回家的叔伯,他们会摸摸我的头:“丫头,又去割草啊,真勤快。”我心里涌起一阵酸楚的委屈,勤快?我只是不敢不去。
田野是大的,风是自由的,那些猪草,牛筋草、马唐、苋菜,在田埂边、沟渠旁疯长。我蹲在地上,左手拢住一丛草,右手挥动镰刀,“唰”的一声,草茎断开,散发出清冽又苦涩的气息。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涩得发疼。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过玉米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村落传来的几声模糊的狗吠。在这里,我才敢让眼泪掉下来,混在草叶的汁液里,无声无息。我一遍遍地想,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在这里,给一个我叫不出口“爸”的人割猪草?
回到家,把满满一筐猪草倒在猪圈门口,他通常会过来看一眼,有时用脚拨弄一下,检查里面有没有混进石头或者带刺的杂草,依旧不说话。然后就是吃饭。饭桌上的沉默,比田间的寂静更让人难熬。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他偶尔对母亲说的“盐少了”、“饭干了”这类简短的话。我埋头快速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味同嚼蜡。母亲会小心翼翼地找些话,问我学校的事,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了什么。我含糊地应着,能感觉到他坐在对面的目光,沉甸甸的,让我不敢抬头。
一年,两年……时间就在这“割猪草”的命令声里,悄无声息地滑过去。我从小丫头长成了少女,镰刀换了好几把,竹筐的背带也磨断过几次。我对这件事,从恐惧、委屈,渐渐变得麻木,最后,竟生出一种古怪的习惯。放学后走向田野,甚至成了我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在那里,我不是谁的拖油瓶,不用看谁的脸色,天地之间,只有我和那些无声的草木。我熟悉了每一种猪草的生长习性,知道哪片地里的最肥嫩,知道下雨后哪个坡上的草长得最快。那把镰刀在我手里,也变得无比驯顺,挥动起来,带着一种熟练的、近乎残忍的利落。
初二那年深秋的一天夜里下起了雨,我突然发烧了,烧的脸通红,母亲给我喂了退烧药也没有退烧,是那个一直让我“割猪草”的男人二话不说,他让母亲给我穿上了他的那件大大的雨衣,他自己却只穿了件稍微厚一点的牛仔布的上衣,他背起我然后嘱咐母亲穿上雨衣跟着他,雨哗啦啦的一直下个不停,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村子距离镇上十几里的路程,他一直背着我跑到了镇上医院,到了医院他的衣服早已经湿透,可是他却没有在乎,没有停脚直接喊:“医生,医生,快点给我闺女看看,我闺女发烧了”。医生跑过来,把我推进了急诊。
夜里不断的输液,也是母亲和这个笨拙的男人一直守在我的床边,母亲让他找地方休息一会儿,他却说看着我的烧没退下来他睡不着。
第二天我退烧了,他却冻的有些感冒了。母亲让他输点液,他却说他没事。
其实我知道他是个内心善良,却不善于表达的人。
我和他,依旧很少说话。除了“割猪草”,他偶尔会说“吃饭”,或者在我把成绩单拿回家时,凑过来眯着眼看半天(他认得的字不多),然后从鼻子里“嗯”一声,算是肯定。母亲是我们之间唯一的桥梁,传递着一些必要的信息。她总在我面前说:“你爸就是话少,人实在,心里是疼你的。”我不在反驳,因为经历了那个雨夜后,我知道他至少是善良的。只是,他依然让我像个长工一样,年复一年地重复这唯一的劳动!
初中毕业,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需要住校。收拾行李的那个晚上,母亲一边替我叠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他在旁边抽烟,烟雾缭绕,看不清表情。良久,他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周末回来,猪圈里的猪还等着吃草。”
那一刻,我心里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几乎要冲破喉咙。我紧紧咬住下唇,才没有让自己喊出来。我离开了家,去了县城,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可这句话,像一道枷锁,依然隔着一周的距离,牢牢地拴着我。同学们谈论着周末去看电影、去逛街,而我,只有一个目的地——回家,割猪草。
高中三年,我拼命地读书。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一定要远远离开这里,离开那一声“割猪草”,离开那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男人的劲。只有考上大学,远走高飞,我才能真正呼吸。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等待通知书的日子格外煎熬。我依旧履行着我的“职责”,只是动作里带上了更多的抗拒和即将解脱的急切。他似乎也有些不同,抽烟的时间更长了,看我的眼神,偶尔会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
那天,邮递员在院门口高喊我的名字——陈旭,那个印着大学名字的牛皮纸信封递到我手上时,我的手是抖的。我考上了,是一所很远很远的大学,坐火车需要两天一夜。母亲喜极而泣,抱着我不住地说“我闺女有出息了”。整个下午,家里都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气氛。邻居们闻讯赶来道喜,母亲拿出积攒的瓜子糖果招待。
他一直在院里忙活,劈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柴火,又把农具擦了一遍又一遍。傍晚,他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提着一瓶镇上打来的散装白酒,他基本不怎么喝酒,可今天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吃饭时,他闷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不说话。母亲劝他少喝点,他像是没听见。我因为沉浸在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里,也懒得在意他。
饭后,母亲在灶房收拾。我坐在里屋的炕上,摩挲着那张轻薄却又无比沉重的录取通知书。这时,他摇摇晃晃地进来了,满身酒气,眼睛通红。他走到我面前,站定,身子有些打晃。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里掠过一丝警惕和厌恶。他又要借着酒劲说什么?
然而,他没有说话。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轻轻触摸了一下我放在炕上的通知书。然后,他猛地弯下腰,一把将那张纸抓起来,紧紧地捂在胸口。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这个在我记忆里从未有过柔软表情的男人,这个用一句“割猪草”命令了我整整十年的男人,竟然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发出压抑的、沉闷的呜咽声。大颗大颗浑浊的眼泪,从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滚落,砸在炕席上,也砸在我震惊的心上。
他抱着那张通知书,哭得全身都在抖,断断续续的话语,混着浓重的酒气和泣不成声的哽咽,艰难地挤出来:
“闺女……我的……好闺女……”
“爹没本事……爹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爹……爹就知道……你妈带着你来……我……我得把你们娘俩照顾好……”
“我怕啊……我怕说多了,惹你烦……怕你妈觉得我这后爹不称心……就走了……”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我,那眼神里是赤裸裸的、从未示人的卑微和恐惧。
“你妈……她命苦,跟了我……我……我就只会这一句……‘去地里割猪草’……”
“我就想着……让你干点活……你……你就是这个家里的人了……就不会走了……”
“可我……我天天都怕……怕你妈走了……怕你这只有出息的风凰……也飞了……”
“现在……现在你真要飞了……飞得那么远……好……好啊……飞了好……”
他语无伦次,反复复复地说着,抱着通知书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僵在原地,像被雷击中了一般。耳边嗡嗡作响,是他破碎的哭声,是那反复了十年的“割猪草”,是母亲平日里小心翼翼的转圜……所有画面和声音,在这一刻,轰然撞击在一起。
原来,那不是命令,是一个笨拙的男人,能想到的唯一的挽留。
原来,那不是沉默,是他把所有的不安和卑微,都死死摁在了心底。
原来,那日复一日的、让我怨恨的劳作,是他确认我属于这个家,确认他自己“父亲”身份的,唯一方式。
他一直都在害怕。害怕母亲的再次离开,害怕我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的疏远。他用最坚硬的外壳,包裹着那颗颤巍巍的、属于一个继父的、无比脆弱的心。而“割猪草”,是他能伸出的、最不敢奢求回应的,试探的触角。
我看着眼前这个蜷缩着、哭得不能自已的男人,这个我叫了十年却从未真心喊过一声“爸”的男人。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又酸又痛。那悬在椽子上十年的镰刀,那田野里清冽又苦涩的草腥气,那饭桌上沉重的沉默……所有过往的艰辛和委屈,在这一刻,仿佛都被他的眼泪冲刷、溶解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压在舌底十年,沉重得如同山峦的字眼,终于带着滚烫的温度,艰难地,冲破了那层厚厚的冰壳。
“爸……”
声音很轻,带着颤抖。
但他听见了。他抬起泪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那一刻,他哭得更凶了,那哭声里,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释然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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