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下葬那天,继母在坟前抓了三把土,用手帕仔仔细细包好,塞进了贴身口袋。她没哭,只是望着那座新坟轻声说:“老李,我回老家住段时间,陪你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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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递给我一个布包,“你爸前些日子买的,说今年秋收你能用上。”里面是双崭新的胶皮手套,厚实,防滑。

父亲去世后,家里突然空了。他在时,这个家是热闹的——继母炒菜的滋啦声,继兄周末带来的西瓜,父亲收音机里咿呀的戏曲。现在只剩下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数着寂静。

继母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真的回了两百公里外的老家。空荡荡的房子里,只剩下我和记忆。

说句实在话,我不仅想父亲还想继母,我七岁时继母带着九岁的继兄来到我家,记忆力她总是那么小心翼翼,她总把最好的留给我,她会和继兄说小辉还小,是弟弟你让着他些,无论父亲在不在,继母都是这么护着我。其实我一直依赖她。

父亲走后,我知道继母有些接受不了,就跟着继兄回了老家,想调节调节心情。我也不好说什么。

秋收季节,继兄来了,他站在门口,鞋上的泥点干成了灰白色。秋收季节,他该是在地里忙得脚不沾地的。

“妈在你家几天,行吗?”他搓着粗糙的手,眼神躲闪,“就几天,收完花生就接走。”

我愣住了。继母在老家有房有田,为何偏要来我这里?

“不是要你照顾,”继兄急忙解释,“就是...老家房子漏雨,修房顶要几天。而且...”他顿了顿,“爸走了,她一个人在那屋里,整夜整夜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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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侧身让他进门。他提着大包小包——继母的衣物,她常用的荞麦枕头,还有一罐她腌的咸菜。

“妈说你就爱吃这个。”

就这一句,我的眼眶突然发热。

继母是下午到的。不过几个月,她瘦了一圈,鬓角的白发藏不住了。

“给你添麻烦了。”这是她进门的第一句话。

我喉咙发紧,想说“不麻烦”,想说“这也是你的家”,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我们之间,终究隔着那层看不见的膜——我不是她生的,她不是亲妈。可是,我知道她对我不比亲妈差,只是我偏于内向,不善表达,总让她觉得她没有我亲妈好,其实在我的内心真的不是那样子的。

她依旧住从前和父亲住的那间房。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门缝底下的光,凌晨两点还亮着。

第二天一早,厨房里有煎饼的香味。继母系着父亲的围裙,背影在油烟里有些单薄。

“不知道你还爱不爱吃韭菜盒子,”她说,“你爸以前总说,你一次能吃四个。”

我坐在父亲常坐的位置上,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韭菜鸡蛋香扑鼻。就是这个味道,许多年前,我刚来这个家时,她第一次为我做的就是这个。

“好吃。”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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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了些。

白天我去上班,她在家里。晚上回来,饭菜总是热的,家里一尘不染。但我们的话很少,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各自延伸。

直到第三天夜里,雷声把我惊醒。暴雨如注,我想起院子里还晒着继兄送来的花生,急忙起身。

院子里,继母已经在收花生了。雨太大,她浑身湿透,却固执地一簸箕一簸箕往屋里搬。

“你快回去!”她在雨里喊,“别淋感冒了!”

我们一起把最后一点花生抢进储物间。站在屋檐下,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她突然看着我说:“你爸要是看见,该心疼了。”

“他不会心疼我,”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只会怪我没照顾好你。”

继母愣住了。雨声哗啦,屋檐下水幕如帘。

“你爸走之前,”她声音很轻,“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说你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他说...他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我心里那座冰筑的堤坝,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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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我的生父,继母是在我七岁那年进的家门。亲妈走得早,我对母亲的记忆模糊。这些年来,我叫她“阿姨”,客气而疏远。不是她不好,只是我觉得,若亲近了她,便是对亲生母亲的背叛。

第四天是周末,我休息。继母一早就开始在厨房忙活,说要腌酸菜。

“你爸教我的,”她说,“你们老家的做法,和你们的不一样。”

我靠在门框上看她。白菜要选紧实的,盐要炒过,坛子要烫晒干...每一个步骤,她都极其认真。

“你爸说,你最爱吃酸菜馅饺子。”她低头抹坛口,声音轻轻的,“可我做了这么多年,总觉得不如你做的好吃。”

我怔住了。原来她一直知道,一直记得。那些我以为是客套的夸奖,背后藏着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努力。

“不是不好吃,”我说,“是我不肯说好吃。”

这句话在心里憋了十几年,终于说出来了。

继母的手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她声音哽咽,“我都知道。”

中午太阳好,她把父亲的衣物拿出来晒。一件件衬衫,一条条裤子,在晾衣绳上飘荡,像父亲还活着时一样。

“晒晒再收起来,”她抚摸着父亲常穿的那件夹克,“留着做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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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在衣服里摸索什么,从内袋掏出个小本子——是父亲的笔迹。

“丽娟(继母的名字)和小辉(我的名字),都是我此生至爱。望你们彼此照顾,相互扶持。”小德懂事,已经成家立业,告诉小辉和小德要如亲兄弟样相处。

就这几行字,日期是他住院的前一周。他早知道时间不多了。

继母捧着那张纸,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砸下来。这是父亲去世后,我第一次见她哭。

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轻轻抱住了她。她的白发在我眼前晃动,那么刺眼。

“妈,”我叫出了这个搁置十几年的称呼,“爸不在了,还有我。”

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说父亲生前的趣事,说我的童年,说这些年来彼此心照不宣的隔阂与关心。

“你哥让我来住几天,是怕我想不开。”继母说,“其实我不会。你爸希望我们好好活着。”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老家的房子修修还能住。地里种点菜,养几只鸡,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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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不能...不走吗?”

她笑了,拍拍我的手:“等你结婚了,有孩子了,我来给你带孩子。”

继兄是第十天傍晚来的,开着三轮车,带着刚打的新米。

“妈,房子修好了。”他说,然后看看我,“小辉,这些天麻烦你了。”

继母在房间里收拾行李。继兄把我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个信封。

“这是妈这几个月的生活费,你拿着。”

我推回去:“哥,你这是干什么?”

“你收着。”他固执地塞给我,“爸不在了,妈是我们两个人的责任。”

就这一句“我们两个人”,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这些年来一直把我当亲弟弟。

“妈在这边住得习惯吗?”他问。

“开始不太习惯,可能是总想着父亲,现在好多了。”

他点点头:“爸走之前找我谈过,说万一他不行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妈和你。他说你表面坚强,内心柔软;妈看着柔弱,其实刚强。他说...你们俩在一起,就能互相温暖。”

我看着在房间里慢慢叠衣服的继母,夕阳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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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我看见了她的刚强——失去挚爱的痛楚中,她依然每天起床做饭,收拾家务,努力让生活保持原样。也看见了自己的柔软——我会因为她一句关心而鼻酸,会因为父亲的一句遗言而放下心防。

继母走的那天,我把父亲那件夹克包好,放进她的行李。

“你留着吧,”她说,“你比我更需要。”

“妈,你带着,”我把手套也塞进去,“爸买的,你看见就像看见他。”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看这个家。

“等过年,我给你们做年夜饭。”她说。

车开远了,消失在村口的拐角。我回到屋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家不空了。墙上父亲的照片在微笑,继母的荞麦枕头还在床上,咸菜坛子摆在厨房角落。

院子里的花生已经晒干了,颗粒饱满。我抓了一把,剥开,花生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的光。

秋收季节就要过去了,冬天不远。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个秋天里成熟了,收获了一比如理解,比如接纳,比如那种不是血缘却胜似血缘的亲情。

父亲的那张字条,我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偶尔翻开,看见他工整的字迹:“丽娟和小辉,都是我此生至爱。望你们彼此照顾,相互扶持。小德懂事,已经成家立业,告诉小辉和小德要如亲兄弟样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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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的,爸。因为继母也是我的母亲,继兄也是我的哥哥。

我突然想:“下个月我把继母接过来和我一起生活,因为这里是她的家,有她的爱,有她永远惦记的儿子,这才是她永远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