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通知传达下来,说是晚上8点熄灯睡觉,第二天早晨3点起床,然后整队出发,看来又是集体出工了。学员们自然不敢问是什么"任务",人人也就是养精蓄锐地先睡上一觉吧。

听到敲铁轨的声音,才是夜里3点,匆匆穿好衣服,挟着饭盆去打饭,说是要饱饱地吃一顿,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还要带上水壶,再多带上一些衣服,三天两日回不来。好歹吃饱了肚子,回到住处找出两件御寒的衣服,再没有多少时间准备,集合哨声响了,我和大家一起跑出来,站好队,班长点名,这时,还是满天的星光,天还没有亮。站在队列里,一阵夜风袭来,冷得我打了一个冷战。

"现在宣布农场命令。"夜色下,马场长披着军棉大衣,站在浩浩荡荡的队伍前面,大声地讲话:"全体学员整队出发,开赴挖河工地,参加大会战。大会战统一领导,有各单位干部群众参加,农场学员要严守纪律。一,到达工地之后,各班学员一律集体行动,任何人不得单独走动,不得和市区群众接近,遇到亲朋不得交谈。二,在挖河工地不得购买供应群众的任何商品,日常用品,纸烟肥皂一律由队部安排。凡农场各项纪律在挖河工地继续有效,任何违反纪律行为都要受到处理。"

马场长匆匆讲了几句话,整队出发,这时大家才看到农场大院里已经停下了几辆大卡车,各个班组顺序上车,队长们如临大敌一般地又查了好几遍人数,最后是在车上点名,确认无误了,这才下令开车。

大卡车跑了约莫一个多小时,也看不清经过了一些什么地方,只是觉得越走越荒凉了,最后卡车驶下公路,就在一片荒草地上行驶了。

天色开始放亮了,远远地看见一个小村子,听得见鸡叫,卡车开进村子,队长让大家下车,然后几百名学员排好队走进了一大间空房,说是公社的食堂,里面给学员们烧了开水,大家按顺序每人打了一小壶开水,回到地方捧着水壶喝着。一路上的风吹,学员们早冻得难忍难熬,喝到热乎乎的开水,真是舒服极了。

坐在大食堂的板凳上,喝了一壶开水,身子暖和一些了。这时,正赶上食堂开饭,就看见好多孩子每人抱着一个大簸箕到食堂窗口打饭,在农场的时候,就知道公社已经吃饭不要钱了,中国农村已经进入了共产主义社会,为此许多人对自己当年的右派言论有了更深刻的批判,更多的人为大好形势欢欣鼓舞。我自己当然也很是受了教育,8亿农民能够有饭吃,只有共产党才能做到。但我也想,中国真的能实现吃饭不要钱吗?我更想看看吃饭是怎样不要钱的。今天到了公社食堂,亲眼看到农民孩子大簸箕、小簸箕地端出来热腾腾的大馒社食堂,亲眼看到农民孩子大簸箕、小簸箕地端出来热腾腾的大馒头,我忽然感到了一种不祥之兆,我不敢想象这种吃饭不要钱的"新生事物"到底能维持多久?

当然这是后话了,当最后挖河工程结束,学员们整队回农场的时候,也就是才在工地上干了几天活,又是从那个村子经过,据一位同学悄悄地告诉我说,他亲眼看到,那个供应我们开水的食堂,也就是那个吃饭不要钱的食堂,已经关门了。农民们又回家吃饭去了。

在村子大食堂里休息一会儿之后,集合出发的哨声响了,大家又站好队,从村里走了出来。走出村子,看到一片荒地,长满了芦苇,一眼望不到边。说来也怪,就算是大卡车跑出来一个多小时吧,估计总也不会出河北省的,怎么华北大平原上,还有这样的不毛之地呢?就好象原始荒地一般,从来没有人到过这里,真是寸草不生的地方。

我自然不会问这是什么地方,除了队长之外,就连班长也不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一项什么工程,就知道是挖河,是挖一条流水的河、还是建造一座水库?更没有人知道。学员出工,不像干部下放参加劳动,先要说明去什么地方,再要说明是一项什么工程;学员们就是干活,什么话也不许问,什么事情你也没有必要知道。

终于,说是到达工地了,停下来看看,只是一片无边的芦苇地,这时天已经稍微放亮了,看得见远处已经来了许多人,还有一片蓬帐,可能早就做了准备。还看见在距离农场学员们不远的地方,许多人来来往往。正是大跃进时代,想来一定是干部参加劳动来的吧。和社会隔离得久了,看见那些自由走来走去的干部市民,心里还真有一点点暖意,觉得有他们能够自由生活,自己也就得到安慰了。虽然不能和这些人说话,但也觉得那些人很亲切,好像他们都是我的亲人一样,我真想过去和他们说说话,向他们询问一些外界的情况,问问他们市里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过了一会儿时间,指挥部送来了许多工具,有铁锨、有撅锨,有大镐,还有抬土的大筐。这时,班长没有说话的权力了,站在队伍前面讲话的是队长。队长是管理右派的干部,也就是问我是什么东西的那些人,他们板着脸,一副对待罪犯的样子,向大家宣布挖河工程标准。这种河渠的标准叫"一二三"标准,底口宽1米,河心垂直深度2米,河渠上口宽3米。达不到标准不许交工。划出了各个班的工段每两个人组成一对劳动伙伴,一个人使用平锨,另一个人使用撅锨,撅锨用来挖河,平锨用来铲土。我没有挖过河,没有挖河的劳动经验,班长分配我和另一个人结成劳动伙伴,那个人干过挖河的活,他先给了我一把撅锨,说是工作过一段时间再换平锨。

据我的劳动伙伴告诉我说,挖河是件很累的劳动,所以要有一些技巧,使用撅锨要狠用力气使撅锨扎进地面,一锨泥巴掘起来,少说也有十多斤,要用巧劲把泥巴甩出去,用劲过猛,"闪"了腰,后果是十分可怕的。用不上劲,泥巴甩在附近,过不了多少时间,再往上甩泥巴,就甩不上去了。使用平锨的人,就是跟着撅锨走,要为使用撅锨的人清理出工作面来。

利用队长们在地面上划线的时间,我和大家一起把工具打磨得锋利,找了块石头,我用力地打磨撅锨,把锨口打磨得锃亮飞快,锋利得和利刃一样,一锨切下去,我想,莫说是荒地,就是石头地也能切出个缝来。当然也是我把挖河劳动看得太轻松了,劳动一开始,我就感觉到这一"关",我可能过不去了。按照我的劳动伙伴告诉我的办法开始掘地,一撅锨切下去,只听见"当"地一声,坚实的地面竟然把撅锨"弹"回来了。地面实在是太硬了,遍地的芦苇盘根错节,莫说是一把铁锨,就是一把钢刀,只怕也切不下去,以我的力气,使出了最大的力量,第一锨只浅浅地扎进地面不到几寸的深度,地面下边的芦苇把撅锨反弹回来,震得手腕似被折断了一样疼痛难忍。这时,我的劳动伙伴告诉我说,下锨之前要选好锨口,先要切出一个"窝子",然后一锨一锨地切下去,把芦苇层切过去,下面就是泥沙了。按照劳动伙伴的指点,我用右脚使劲地把撅锨蹬下去,果然切出了一个深坑,前面有了这个小小的空间,撅锨再往下切,真地就把整个的撅锨"吃"下去了。这样干了一会儿时间,我和这位劳动伙伴交换位置,他使用撅锨,人家就是干得比我轻松。

再换回来,我想学着人家的样子做,但是要想把泥巴甩到远处去,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似是也要用巧劲,我越是用力,泥巴越是就落地附近的地方,这样就给那位劳动伙伴造成了困难,加大了人家的劳动量,甚至有好几次,我甩出去的泥巴落在别人的背上,惹得人家向我一顿好骂。

第一次参加挖河劳动,没到半天时间,我就已经累得不行了,可是这里是没有通融的,没有人问你累不累,支持得住支持不住,大家就是要一起干。在农场里,我属于年纪最小的一茬,22岁,许多右派都是50岁、60岁了,在挖河工地上劳动,看得出来,他们已经是勉强支撑了。这时候,真是谁也顾不上谁了,我几乎想不起来那些老年右派们是怎样干活的,反正我只知道,才到了中午,我就已经觉得有点不行了。

第一天的劳动定额总算完成了,下工时,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步步拖到蓬帐,身子也没洗,吃过干粮便倒在地上睡着了。这一夜,我还没有一点睡觉的感觉,起床的哨声就响起来了,就象是得了一场大病一样,我强挣扎着爬起身来,跟着大家向工地走去。

第二天万里无云,刚过9点,毒太阳就烤得人肌肤疼痛,我干活的时候,眼看着自己的身上、胳膊上的皮肤变成了紫红的颜色,再过一会儿,胳膊上就暴起了一层黑皮,伸手一撕,这层黑皮就撕下来了,里面露出来的是一层红红的新皮。人们常说,不死也要脱层皮,大概如今就到了我脱层皮的时候了。

不存任何希望,就是低头干活,我一声不吭地和我的劳动伙伴一起向前挖。越往下挖,泥巴越是挖不上来,到了第三层、第四层,无论是撅锨、还是平锨,都挖不下去了,每往下切一铁锨,都要付出全身的力气,劳动量显然比第一天重多了。但是定额一定要完成,谁也休想偷懒,少干一点也交不上工。

整个工地全知道这儿的工段是右派劳改工地,没有人向这边看,就像工地上根本没有这群人似的,送水的,卖东西的也不往这边走,虽然没有锨丝网围着,但人们和这里拉开距离,这一段工地成了禁区。

劳动时,几个队长沿着河道巡视,也就是挑错呗,这儿不合格,那儿进度慢了,骂个没完。几个队长也到我身边来过,他们倒是没挑出我的错来。老实说,我有点自尊,我不愿意看队长的凶相,我更不愿意听他们的臭骂,只要我能挺得住,我一定不会落在别人后边。我看见过的,有人向队长似是申述什么,一副低三下四的神态,但最后队长冷冷地从他身边走开,他还是要干活。真没意思了,到这里来讨怜悯,真是自讨没趣了。

我似是有点过于劳累了,才到了10点左右,我就感到口渴头晕,好几次我都觉得天空在旋转,好几次,我似是要倒下去,一阵一阵感到恶心,想吐,又什么也吐不出来。我的劳动伙伴很好,他告诉我说要稳住气,不可心慌,心里一乱,更感觉累。他还劝我说,到了这一步,就什么也别想了,就是干活吃饭,无论多累的活,不干完,休想解脱。

道理我全懂,就是我支持不住了,但我只能咬紧牙关,一定要完成今天的劳动定额,绝不能倒下。

下午,河道挖到1米深的时候,缓缓地漫上来了清水,清水极凉,泡得一双脚好舒服,又挖了一会儿,地下水漫过了膝盖,终于漫到了腰际,我得救一般地蹲下身子,把整个的身子浸在清凉的地下水里,消解一下疲劳。这时,我心里似燃烧起一团烈火,口干得令人发疯。我索性张开嘴巴,下嘴唇浸在水里,上嘴唇露出在水面上,让地下水自然地流进喉咙间,我大口大口地咽下地下水,好缓解一下极度劳累。

突然,我似是大喊了一声,这时大概是下午4点,我只是感觉天黑下来了,我的眼前变成了一片黑暗,我身边的一切声音和人都远离我而去,我觉得身子极轻极轻,又似觉着自己似是正在往下陷落,一时之间,世界已经不存在了。

世界变得那样安静,我不再感觉,也不再呼吸,远远地我似是听见喊声:"死人了!死人了。"我不知道什么人死在河里了,随后我就一点知觉也没有了。

后来回忆起来,那时我似是意识到了,死对于一个将死的人来说,倒有一种解脱感。在我大喊之前,我已经没有一点疲倦的感觉了,平平静静,非常安详,只一瞬间,世界就离我而去,留给我的只有黑暗和安宁,大脑空空的,没有什么痛苦,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人和事,生与死之间,原来没有多远的距离,可能只是一次呼吸,然后,就离开这个世界了。

事后有人告诉我,我确确实实大喊了一声,看见我倒在河里的人也是喊了一声"死人了"。在我大喊之前,有人看见我突然从河道里跳了出来,人们以为我要去什么地方,但没有跳到岸上,我就跌倒在河道里了,然后身子沉到河水里,再也挣扎不起来了。

当时,人们都以为我死了,大家知道我身体弱,没有参加过体力劳动,前一天有人就看出我支持不住多长时间了,但是没有人敢说话,今天大家也是各自忙着自己的定额,没有人再想到我,突然看见我从河道里跳起来,有人以为我是拉肚子,但看着我倒在河道里,再也没有起来,人们以为我死了。

也是事后人们告诉我,一个姓窦的右派,看见我倒在河道里,第一个大喊"死人了",这位窦姓右派家里是基督徒,可能也是自幼受的教育,他看见死人,忘了农场纪律,第一个跑过来,把我从河道里拉出来。人们说,如果不是他往上拉得快,水一呛进呼吸道,炸了肺,我就真死了。有许多晕倒在河里的人本来当时只是假死,但水呛起肺叶,就呛死了。

窦姓右派把我从河道里拉出来之后,闻声走过来一个队长,据当时在场的人看见,队长伸脚踢了我一下,有人说,当时我在笑,凡是晕厥假死的人,面部表情都似是在笑,那个队长说了一句话:"还笑。"也没说抢救,这时,还是那位基督徒的后人,也不问队长如何处置,他把我背起来就跑。这位窦姓右派是一个心细的人,他早就看见干部劳动的地方有医生巡视,他背上我就往有医生的地方跑,但没有找到医生,说是到村里去了,然后这位窦姓右派又背着我一直跑到村里去找医生。

也不知道是经过了多长时间,我似是苏醒过来了,这时,我就是觉得身子还在往下沉,身子轻得没有一点重量,我想睁开眼睛,但眼脸实在是太重太重了,我使出了最大的力量,眼前还是一片黑暗,我想抬手去摸摸什么地方,明明是觉着一双胳膊还是长在身上,就是不能支配动作,胳膊不听使唤,嘴不听使唤,全身都不听使唤,我变得不是我自己了,我的大脑对全身所有的部位都失去了控制能力,我虽然有了知觉,但我不能告诉人们我还活着,我想也许有的人就是这样被人当做死人对待了。

"活了,活了。"这时,我听见有人在我的身边说着。

"人工呼吸!"好象有人在指挥抢救。

渐渐地,我似感到有人正坐在我的身上用力地压着我的胸腔,随着这种压迫,我呼出了一口长气。

"好了,好了,活过来了。"身边说话的声音更清晰了,是一个陌生人说话的声音,不象是农场里的人。好象是摸了摸我,这个人又对什么人说着:"不要紧了,再打一针强心针,慢慢缓着吧,缓过来之后,立马送医院。"

随之,我就感觉有人给我打了一针。

"谢谢这位医生了。"说话的是一位队长的声音,显然是他在指挥对我的抢救。看着我活了过来,他便向医生表示感谢。

"幸好没耽误,迟了就怕来不及了。"显然是医生在说话。说罢,医生似是就想走了。

"请问医生在哪个医院工作?"我又听见队长在向医生问着。

"我是个兽医。"医生回答着说,"听说这儿死人了,我就跑过来了,人和牲口一样,药剂小些就是了。"

我心里一阵难过,似是涌出了眼泪;这时,人们才相信我真的是活过来了。

直到此时,我还是没有说话的能力,但眼睛已经睁开了,我向周围的人们看了看,用目光向他们表示感谢,我也不知道这些人有没有看明白我的表示,随之,似是找到了一辆马车,我觉着大家把我抬到了马车上,摇摇晃晃,马车拉我离开了工地。在马车上我睡了一大觉,回到农场的时候,我已经能说话,也能行动了,但我还是没有一点力气,我觉得我的身体似是不存在了,我是被人们背进屋里去的,把我放在坑上,人们就忙着返回工地去了。

一路上护送我回农场的人,就是那位窦姓右派,多少年,我视他是最要好的朋友,我心中永远记着他对我的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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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希,原名侯红鹅,1935年生于天津,祖辈在天津办洋务,父亲在一家日本公司供职。母亲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随母亲识字、读书,开蒙较早,对后来的人生产生重要影响。1955年被定为"胡风分子",1957年又被划为右派分子。从此跌入人间地狱,以超重劳动换取微薄收入养家活命。"文革"期间,被打成牛鬼蛇神,历经种种磨难。1980年获平反,重新回到文学工作岗位,再次执笔写作,出版有诗集4部,其中《无名河》获全国新诗奖。1989年后改写小说,已经出版有《买办之家》等长篇小说5部。发表中篇小说约40余篇,其中《丑末寅初》、《高买》先后获《中国作家》优秀作品奖,中篇小说《"小的儿"》获第一届鲁迅文学奖,并被中国电影公司拍摄成25集电视连续剧《天津往事》。出版有《林希小说精品选》、《天津闲人》及回忆录《百年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