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鼓的衣兜

周末傍晚，城南“好味来”自助餐厅里人来人往。

七岁的朵朵跟在妈妈身后，小心翼翼地端着餐盘，夹了两块西瓜、一个蛋挞和几颗小番茄。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着蛋挞，眼睛却时不时往海鲜区那边瞟。

妈妈刘梅注意到了女儿的目光。

“朵朵，想吃虾就去拿，妈妈付过钱了。”

朵朵摇摇头：“我不吃虾，我吃饱了。”

刘梅看了一眼女儿面前的小盘子——两块西瓜咬了一半，蛋挞吃了三分之二，几颗小番茄基本没动。她皱了皱眉，七岁的孩子食量确实不大，但这也吃得太少了。

“朵朵，妈妈花了六十八块钱给你买票，你多吃点好不好？”

朵朵低着头，嗯了一声，又拿了一根香蕉。

吃到快结束的时候，刘梅去了一趟洗手间。等她回来，发现朵朵的座位上已经没人了。她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看到女儿正站在甜品区旁边的小桌子前，低着头，两只手藏在桌子底下，好像在往兜里塞什么东西。

刘梅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朵朵，你干嘛呢？”

朵朵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她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但两个鼓鼓囊囊的衣兜已经暴露了一切——小裙子两边的口袋塞得满满的，撑得都变了形。

“朵朵，你在干什么？”刘梅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时店长赵姐走了过来。她四十来岁，笑起来很和气，但眼睛很尖。她一眼就看到了朵朵鼓起的衣兜，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小朋友，自助餐不能打包带走哦，这是规定。你把兜里的东西拿出来好不好？”

朵朵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伸出小手，慢慢从左边衣兜里掏出一把糖果——那种散装在餐厅前台、免费供客人自取的薄荷糖。

右边衣兜里，是更多的糖果，还有几小包白糖、两包番茄酱。

全是免费的东西。

赵姐愣了一下。

刘梅的脸涨得通红：“朵朵！你疯了？这些东西都是免费的，你拿它们干什么？”

朵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小声地、几乎是气声地说了句：“我想带回去给爷爷……爷爷牙不好，吃不了硬的东西，糖和番茄酱他拌在粥里能吃，不会牙疼……”

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

餐厅里突然安静了。

邻桌一个正在啃排骨的大哥停下了嘴，筷子悬在半空。角落里一对年轻情侣对视了一眼，女孩的眼眶泛红了。吧台上的服务员小陈捂着嘴别过了脸。

赵姐没有说话。

她蹲下来，看着朵朵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伸出手，帮朵朵把衣兜里的东西又塞了回去。

“这些不是餐品，是免费供应的。这个可以带。”赵姐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孩子，你爷爷多大年纪了？”

“七十二了。”朵朵吸了吸鼻子，“爷爷一个人在家，我出来吃饭，就想给他带点好吃的……”

话没说完，赵姐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站起来，转身走向后厨。几分钟后，她端着一个打包盒回来了。盒子里装了满满一份红烧排骨、一份虾仁蒸蛋、两个肉包子，还有一块蛋糕。

“这个也带上，给你爷爷的。”赵姐把打包盒塞进刘梅手里，“今天不收打包费。”

刘梅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说出一个“谢”字，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朵朵抱着那个打包盒，小脸上挂着泪珠，却笑了起来。

她笑得很认真，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赵姐站在门口，目送母女俩走进暮色里。

门口那盘免费的薄荷糖还放在原处，阳光照在透明糖罐上，亮晶晶的。

她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