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前3天我降成了前台,我换上工服干满3天,当晚老板娘亲自查岗
人事部通知我调岗的时候,离我正式退休正好还有72小时。
“陈姐,从明天开始,你就到前台上班。”人事经理小刘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这也是老板娘的意思。”
我拿着那张调岗通知,手有点抖。我在金鼎大厦干了28年,从出纳到会计主管,再到财务部副经理。下周一,我就满55岁了,该办退休手续了。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把我调去了前台。
“为什么?”我问得很平静,比我自己想象的还平静。
小刘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陈姐,你看,财务部最近招了两个新人,都是年轻人,有注会证。前台王姐不是请产假了吗?正好缺个人……”
“所以让我这个干了28年财务的老员工,去前台顶三天岗?”
“就三天,三天后您就退休了。”小刘不敢看我的眼睛,“陈姐,这也是公司的安排,您理解一下。”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行,我理解。”
转身走出人事部的时候,我听见小刘在背后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财务部,我的办公桌已经被人收拾过了。电脑关机了,抽屉钥匙放在桌面上。旁边工位的小张抬头看了我一眼,马上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28年。
第一章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前台在写字楼一楼大厅,正对着旋转门。大理石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后面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有点蔫了。
我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前台那套深蓝色工装裙。裙子是均码,我穿着有点紧,腰那里勒得难受。上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硬邦邦地硌着脖子。
我把自己的包放进前台下面的柜子里,和几本访客登记簿放在一起。
七点五十分,上班的人陆续来了。
第一个认出我的是销售部的小李。他刷了门禁卡,刚要往里走,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老大。
“陈、陈姐?”他声音都变了调,“您怎么在这儿?”
我笑着点点头:“调岗了,来前台帮忙几天。”
小李的表情很精彩,像吞了只苍蝇,又不敢吐出来。他支支吾吾说了句“那您忙”,逃也似的冲进了电梯。
八点整,上班高峰。
财务部的人下来了。副经理老周走在最前面,看到我坐在前台,脚步顿了顿。他身后跟着小张,还有那两个新来的注会——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笔挺的职业装。
“陈姐早。”老周打了个招呼,声音干巴巴的。
“周经理早。”我站起来,按照规定,前台见到部门经理要起身。
老周摆摆手:“坐,坐,不用起来。”他说完就快步走了,像怕我多说一句话。
小张跟在他后面,头埋得很低,看都不敢看我。
那两个新人倒是多看了我几眼。女孩小声问:“这谁啊?怎么让这么大年纪的阿姨坐前台?”
男孩压低声音:“听说以前是财务部的,快退休了。”
“那也不能……”
他们的声音随着电梯门关上,消失了。
我坐回椅子上,翻开访客登记簿。第一页写着“金鼎大厦来访登记表”,下面有日期、姓名、事由、访问部门、进出时间。
很简单的表格,我闭着眼睛都能填。
但手还是有点抖。
九点钟,第一个访客来了。是个送快递的小伙子,要上22楼。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我问。
小伙子愣了愣:“送快递要啥预约啊?就放前台不行吗?”
“公司规定,快递不能放前台,要送上楼。”我指着旁边的货架,“或者您放这儿,我通知收件人下来取。”
“那多麻烦!”小伙子有点不耐烦,“我这一车货呢,一个个打电话得打到啥时候?”
我看着他:“那您登记一下,我给您开临时门禁卡,您自己送上去。但要在二十分钟内下来,卡要还。”
登记,开卡,解释使用规则。一套流程走完,小伙子嘟囔着“真麻烦”进了电梯。
我坐回椅子,腰有点酸。前台这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久了硌得慌。不像我原来办公室那把人体工学椅,能调节高度和靠背。
十点多,老板娘来了。
老板娘姓林,叫林美凤。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多。她今天穿一身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哒咔哒响。
她径直走向电梯,看都没看前台一眼。
我站起来:“林总早。”
她这才停下,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个笑。
“陈姐啊,适应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她点点头,“前台是公司的门面,要注意形象。你这头发,”她指了指我的脑后,“扎得太紧了,松一点,显得柔和。”
我伸手摸了摸发髻,没说话。
“还有,”她接着说,“见了客户要站起来,微笑,说‘您好’。你刚才坐着跟我打招呼,这不行。”
“知道了,林总。”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检查货架上的商品。然后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她在补口红。
中午十二点,该吃饭了。前台不能离人,我得等别人来替班。
等了半小时,没人来。
我给行政部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
“喂,前台,请问谁过来替我吃饭?”
电话那头是小刘的声音:“陈姐啊,那个……今天行政部人都出去了,要不您点个外卖?前台柜子里有外卖电话。”
“前台不能离人,规定不是说必须有人替班才能去吃饭吗?”
“特殊情况,特殊情况嘛。”小刘干笑两声,“陈姐您克服一下,就三天,很快的。”
我挂了电话,从包里拿出早上带的饭盒。
饭是昨晚剩的,青椒炒肉,米饭有点硬。我用微波炉热了,端回前台吃。一边吃一边还得盯着门口,怕有访客来。
吃到一半,还真来了个人。
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个编织袋。
“姑娘,我找林美凤。”大爷说。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预约?”大爷愣了,“我是她爹,见自己闺女还要预约?”
我愣住了,重新打量他。林美凤的父亲?没听她提起过。而且这大爷的穿着打扮,和一身名牌的林美凤实在不像一家人。
“您稍等,我联系一下林总。”我拿起前台电话,拨了林美凤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可能在吃饭。”我说,“大爷您坐那边沙发等会儿?”
大爷摆摆手,直接在接待区的沙发上坐下了。他从编织袋里掏出个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水,一口一口地吃。
我继续吃我的饭,但有点吃不下去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电梯开了。林美凤和几个客户走出来,边走边笑着说什么。
她一抬头看见沙发上的大爷,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爸?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尖,带着不满。
大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馒头屑:“我来看看你,打你电话不接,只好找过来了。”
“我忙着呢!”林美凤看了眼旁边的客户,脸色很不好看,“你先回去,晚上我给你打电话。”
“我就说两句话……”
“回去!”林美凤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几个客户面面相觑,有点尴尬。
大爷不说话了,低头拎起编织袋,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空落落的。
林美凤对客户挤出个笑:“不好意思,家里亲戚,老来找我办事。咱们继续,继续。”
她把客户送出门,转身回来的时候,脸沉得能滴出水。
她走到前台,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
“陈姐,以后这种人,别什么人都往里放。”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问清楚是什么事,能挡就挡回去。前台是公司的门面,不是收容所。”
我看着她的眼睛:“他说是您父亲。”
“那又怎么样?”林美凤冷笑,“我父亲就能随便闯到我公司来?我在工作!知不知道我一个小时值多少钱?”
我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点:“陈姐,我知道你刚来前台,不懂规矩。但有些事,得有点眼力见儿。今天这要是重要客户,看见这么个人坐在这儿,像什么话?”
“我知道了,林总。”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响。
我坐回椅子,看着门口。旋转门转啊转,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下午两点,工商局的人来了,要查资料。
我打电话通知财务部,接电话的是小张。
“小张,工商局的同志来了,要查上季度的报表,你们谁下来对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姐,周经理说……让您带他们上来。”
“我?”我愣了,“前台不能离人,而且那些报表……”
“陈姐您以前不是管财务的吗?报表您熟。”小张的声音越来越小,“周经理说,就让您处理。”
我握着电话,手心有点出汗。
最后我还是带着工商局的人上去了。找行政部一个小姑娘临时看了会儿前台,说好十分钟就下来。
财务部在19楼。我带着人出电梯的时候,整个办公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过来,眼神复杂。
老周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眉头皱了皱。
“陈姐,你怎么上来了?前台没人看着怎么行?”
“小张说您让我带他们上来……”
“我什么时候说了?”老周打断我,转向工商局的人,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王科长,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来来来,办公室请。”
他领着人往办公室走,把我晾在原地。
我站了几秒钟,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镜子照出我的样子。深蓝色工装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前台的工作牌。
回到一楼,那个替我看前台的小姑娘正玩手机,看见我回来,如释重负。
“陈姐您可回来了,刚才来了个送水的,我给登记了。”
“谢谢。”我说。
“没事儿。”她打量我一眼,小声说,“陈姐,他们是不是故意整你啊?”
我摇摇头,没说话。
下午四点,该发快递了。各部门的快递都堆在前台,我得一个个打电话叫快递员来取。
有份文件是财务部要寄的,加急件。我打电话上去,是小张接的。
“小张,你们有份加急文件要寄,下来个人交接吧,需要填单子。”
“陈姐,我现在走不开,要不您送上来?”
“前台不能离人。”
“那……”小张犹豫了一下,“您让快递员送上来?”
“公司规定,快递员不能上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会儿,小张说:“那等下班我下来拿吧。”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堆快递。财务部的文件放在最上面,封皮上印着“加急”两个红字。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
但前台要等到六点才能走,因为有些部门会加班,可能会有访客。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外面天色慢慢暗下来。写字楼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说说笑笑的。有人看见我,点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
六点整,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更衣室里,我把工装裙脱下来,挂好。换上自己的衣服——一件穿了好几年的羊毛衫,袖口有点起球了。
走出金鼎大厦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第一天,结束了。
还有两天。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在更衣室换工装的时候,听见外面两个姑娘在聊天。
是行政部新来的实习生,声音脆生生的。
“听说没?财务部那个陈阿姨,被贬到前台了。”
“为啥啊?她不是快退休了吗?”
“谁知道呢,估计是得罪人了吧。我听说啊,老板娘不太喜欢她。”
“啧啧,真惨。干了那么多年,临退休了来这么一出。”
“可不是嘛,要是我,我肯定不干了,多丢人啊。”
“她不干能怎么办?还有三天就退休了,现在闹,退休金还要不要了?”
声音渐渐远了。
我扣上最后一颗扣子,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子里的女人,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有几根白头发没染到。
扎头发的时候,我特意按林美凤说的,扎松了一点。
走到前台,台面上放着一份早餐。豆浆和包子,还是热的。
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字写得歪歪扭扭:“陈姐,趁热吃。—保洁李阿姨”
我拿着那份早餐,鼻子有点酸。
李阿姨是公司的老保洁,干了十几年了。我们平时见面就点点头,没怎么说过话。
我把早餐放进柜子里,等会儿饿了再吃。
八点半,林美凤来了。今天她穿一身红色连衣裙,很扎眼。
她走到前台,没急着上楼,而是站在那儿看着我。
“陈姐,昨天工商局的事,我听说了。”她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着,“老周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
“其实让你来前台,我是有考虑的。”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椅子本来是给访客准备的,“你在公司这么多年,各个部门的人都熟,业务也熟。前台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干的。要会看人,会说话,还得懂公司的业务。”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这几天你好好干,让我看看你的能力。”她笑了笑,“要是干得好,退休的时候,我给你申请个特别贡献奖,奖金多拿点。”
“谢谢林总。”
“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来,“昨天那个大爷,后来没再来吧?”
“没有。”
“那就好。”她站起身,“那种人,以后直接说我不在。问就是出差了,出国了,随便编个理由。”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一阵香水味。那味道很浓,我在前台都能闻到。
上午十点,来了个难缠的客户。
是个中年男人,说是来谈合作的,但没有预约。我让他登记,他说忘带身份证了。我问他找哪个部门,他说找老板。
“请问您贵姓?我联系一下老板办公室。”
“你就说姓赵的找他,他知道。”
我打电话到老板秘书那儿,秘书说老板今天不在,而且没约过姓赵的客户。
我把情况告诉那男人,他一下子就火了。
“什么意思?看不起人是吧?我告诉你,我跟你们老板是哥们儿!当年一起喝过酒的交情!你现在不让我上去,等他回来,我让他开了你信不信?”
他声音很大,大厅里等电梯的人都往这边看。
我保持着微笑:“先生,您别激动。这样,您留个联系方式,等老板回来,我第一时间转告他。”
“我就在这儿等!”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就不信他不下来!”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他坐在那儿,一会儿抖腿,一会儿大声打电话,内容全是吹牛,说认识这个领导那个老板。前台电话响了好几次,都是各部门问这人是干嘛的,怎么还不走。
十一点多,林美凤下楼了。她看见那男人,眉头皱了皱。
“怎么回事?”
我简单说了情况。林美凤听完,走到那男人面前。
“赵先生是吧?我是这儿的负责人,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男人一看林美凤的打扮,态度好了一点,但还是一副牛逼哄哄的样子:“我要见你们老板,有笔大生意要谈。”
“老板今天真不在。”林美凤笑了笑,“这样,您留份资料,我转交给他。有消息了,我让秘书联系您。”
“资料我没带。”男人摆摆手,“这样,你把他电话给我,我亲自跟他说。”
“不好意思,老板的私人电话不方便给。”林美凤的笑容淡了点,“您要是不放心,可以留下您的方案,我们评估后会联系您。”
男人又墨迹了十几分钟,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说什么“狗眼看人低”“以后求着我都不来”。
他走后,林美凤转过身,脸沉下来。
“陈姐,这种一看就是来捣乱的,你跟他浪费什么时间?”她的声音很冷,“直接叫保安不就行了?让他在这儿坐一个多小时,像什么样子?客户来了怎么看?”
“我……”
“你什么你?”她打断我,“前台是公司的脸面,不是调解处。什么人都往里放,什么人都陪着聊,公司成菜市场了?”
我低下头:“对不起,林总。”
“对不起有用吗?”她声音更冷了,“我昨天怎么跟你说的?要有眼力见儿!你干了这么多年财务,就只会对数字,不会对人是不是?”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像踩在我心上。
中午,我又是一个人吃的饭。
李阿姨来收垃圾的时候,悄悄塞给我一个苹果。
“陈姐,别往心里去。”她小声说,“那女人就那样,对谁都那样。”
我摇摇头,笑了笑。
下午没什么事,我坐在前台,看着人来人往。
三点多,来了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朴素,手里拎着个布包。
“您好,我找林美凤。”她说。
我心里一紧,又一个找林美凤的。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女人摇头,“我是她嫂子,从老家来的。她电话打不通,家里也没人,我只好找到这儿来了。”
又是亲戚。
我想起昨天那个大爷,想起林美凤说的话。
“您稍等,我联系一下。”我拿起电话,打给林美凤办公室。
这次居然接了。
“林总,前台有位女士找您,说是您嫂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美凤冰冷的声音:“说我不在。”
“可是……”
“就说我出差了,去国外了,随便你怎么说。”她说完就挂了。
我放下电话,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眼巴巴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
“不好意思,林总出差了,不在公司。”我说。
“出差了?”女人一愣,“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我不清楚。”
女人的眼神暗淡下来。她低头翻布包,掏出个饭盒。
“那……这个能帮我转交给她吗?”她把饭盒推过来,“自家腌的咸菜,她以前最爱吃这个。还有,她爹昨天回去摔了一跤,腿脚不方便,让她有空回去看看。”
饭盒是普通的塑料饭盒,边角有点磨损了。盖子上贴着张纸条,上面写着“美凤收”。
我拿起饭盒,有点沉。
“我一定转交。”我说。
“谢谢,谢谢你。”女人连声道谢,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很复杂。
我把饭盒放进前台柜子里,和我的包放在一起。
下班前,林美凤下楼了。她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今天没人来吧?”
“下午有个女的,说是您嫂子。”
林美凤的脸色变了变:“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出差了。”
“嗯。”她脸色缓和了点,“东西呢?”
我从柜子里拿出饭盒:“她让转交给您。”
林美凤接过饭盒,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送这个。”她嘀咕了一句,随手把饭盒放在台面上,“行了,你下班吧。”
“林总,”我叫住她,“她说您父亲摔了一跤,让您有空回去看看。”
林美凤的脚步停住了。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知道了。”
然后快步走了,连饭盒都没拿。
我看着那个孤零零的饭盒,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第三章
第三天。
也是最后一天。
我像前两天一样,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换上工装,坐到前台。
今天天气不好,阴着天,像要下雨。大厅里光线有点暗,开了灯。
八点多,人陆续来了。还是那些面孔,还是那些眼神。有人假装没看见我,有人点点头,有人眼神里带着同情。
我已经习惯了。
九点钟,林美凤没来。平时她都是九点前到,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十点,她还没来。
十点半,前台电话响了。是林美凤打来的。
“陈姐,我今天不过去了。有人找我,就说我出差了,下周一回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是没睡好。
“好的,林总。”
挂了电话,我看着大厅发呆。旋转门转啊转,进进出出的人,每个人都匆匆忙忙的。
中午,李阿姨又给我带了饭。今天是她自己做的,西红柿炒蛋,还有两个肉包子。
“陈姐,最后一天了,坚持坚持。”她坐在我对面,陪我一起吃。
“谢谢你,李阿姨。”我说。
“谢啥。”她摆摆手,“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样。你在公司干了28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临了临了,给人整到前台来,这算什么事儿?”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我听说啊,”李阿姨压低声音,“是因为老板娘想安排她一个亲戚进财务部,没位置,就把你挤出来了。正好你要退休了,就拿你开刀。”
“你从哪儿听说的?”
“行政部小刘说的。他有一次喝多了,说漏嘴了。”李阿姨撇撇嘴,“那女人,心黑着呢。对自己爹都那样,对别人能好到哪儿去?”
正说着,门口进来个人。
是昨天那个大爷,林美凤的父亲。
他今天穿得整齐了点,但裤腿一只高一只低,走路有点跛,拄着根棍子。
“姑娘,我找美凤。”他走到前台,喘着气说。
我站起来:“大爷,林总出差了,今天不在。”
“又出差了?”大爷愣住了,“昨天她嫂子来,也说出差了。她怎么老出差?”
“这……公司的事,我不太清楚。”
大爷站着不动,眼神有点茫然。他看了看大厅,又看了看我。
“那……我能在这儿坐会儿吗?我腿脚不方便,走不动了。”
“您坐,您坐。”我赶紧说。
大爷在沙发上坐下,把棍子靠在一边。他揉着膝盖,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腿,昨天摔的。”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老了,不中用了。上个台阶都能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给他倒了杯水。
“谢谢,谢谢。”大爷接过水,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小心烫。”我说。
他摆摆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
“姑娘,你在这儿干多久了?”他问。
“28年了。”
“28年……”大爷重复了一遍,“那你不小了啊。有孩子了吗?”
“有个儿子,上大学了。”
“好啊,上大学好。”大爷点点头,眼神飘向远处,“美凤要是当初能上大学,说不定……”
他没说下去,叹了口气。
“她小时候可懂事了。”大爷突然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学习也好,在班里总是前几名。后来她妈没了,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她主动说不上学了,要出去打工,供她弟弟上学。”
“她还有个弟弟?”
“有,在老家呢。”大爷说,“她每个月都往家寄钱,一开始是三百五百,后来是三千五千。她弟弟上大学的钱,都是她出的。娶媳妇的钱,也是她出的。盖房子的钱,还是她出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是自从她结婚后,就很少回家了。打电话也不接,寄钱倒是还寄,但人不见影子。她弟弟结婚,她都没回来,就寄了五万块钱。”
我看着大爷,他眼里有泪光。
“她是不是觉得,我们拖累她了?”大爷问我,眼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您别多想,林总可能是工作忙。”我干巴巴地说。
“忙,忙……”大爷喃喃道,“再忙,也不能不要爹娘啊。”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姑娘,要是她回来了,你告诉她,她爹来过了。让她……有空回去看看,她娘坟头的草,都长好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煮熟的鸡蛋,还有几个苹果。
“这个,你帮我给她。自家鸡下的蛋,甜。”
我接过塑料袋,很沉。
大爷拄着棍子,一步步往外走。背影佝偻着,很慢,很慢。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手里的塑料袋很沉,沉得我胳膊发酸。
下午三点,林美凤突然来了。
她脸色很不好,眼睛红红的,像哭过。进来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往电梯走。
“林总。”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什么事?”
“您父亲上午来了。”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让我告诉您,让您有空回去看看,您母亲坟头的草,都长好高了。”
林美凤没说话,站在那儿,像尊雕塑。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身。眼睛更红了,但表情很冷。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腿摔了,走路不方便。还给了这个。”我把塑料袋递过去。
林美凤看着那个塑料袋,没动。
那是农村赶集时最常用的红色塑料袋,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装着鸡蛋和苹果。
“扔了。”她说。
“什么?”
“我说扔了。”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这种东西,也往公司拿?陈姐,你到底是前台还是收破烂的?”
我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总,这是您父亲……”
“我知道!”她突然提高声音,打断我,“我知道是我父亲!那又怎么样?他除了给我丢人,还能干什么?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你知道我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吗?从一个农村丫头,到现在有自己的公司。我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的时候,他在哪儿?我为了拿订单给人下跪的时候,他在哪儿?我现在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他倒好,三天两头往我公司跑,穿得跟要饭的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有个穷爹!”
她的眼泪掉下来,但表情还是冷的。
“是,他供我吃供我穿,我欠他的。但我还的还不够多吗?这些年我往家里寄了多少钱?五十万?一百万?还不够吗?非得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他才满意?”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把东西扔了。”她抹了把脸,声音恢复了平静,“还有,以后他再来,直接让保安赶出去。就说我不认识他。”
她说完,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最后那一瞬间,我看见她靠在轿厢壁上,肩膀在抖。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鸡蛋是茶叶蛋,煮得颜色很深。苹果是红富士,个头不大,但很圆。
我没扔。
我把它放进柜子里,和那个咸菜饭盒放在一起。
第四章
下午五点,该下班了。
我在更衣室换下工装,挂好。这套裙子我只穿了三天,但感觉像穿了三年。
穿上自己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点憔悴,但眼神很平静。
走出更衣室,经过前台。台面擦得很干净,绿萝浇了水,访客登记簿摆放整齐。
明天,我就不用来了。
走到门口,保安小陈朝我点点头:“陈姐,下班了?”
“嗯,下班了。”
“那……以后不来了?”
“退休了。”
小陈挠挠头,笑了:“那挺好,享清福了。陈姐,您慢走。”
“谢谢。”
走出金鼎大厦,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车来车往。
我在公交站等车,风吹过来,有点冷。
28年,就这么结束了。
回到家里,儿子打来电话。他在外地上大学,今年大四了。
“妈,你今天退休了吧?怎么样,公司给你办欢送会了吗?”
“办了,办了。”我说谎了。
“那就好。妈,我找了个实习,在互联网公司,一个月三千五呢!”
“这么多?别太累着。”
“不累。妈,等我毕业了,我养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家。两室一厅,不大,但很温馨。墙上挂着儿子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贴了半面墙。
冰箱上贴着便签,写着“妈,牛奶在第二层”“妈,记得吃钙片”。
儿子从小就懂事。
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
“请问是陈春华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我是,您哪位?”
“我是周建国,你前夫。”
我愣住了。
周建国,我前夫。我们离婚十年了,十年没联系过。
“有事吗?”我的声音冷下来。
“那个……我听说你退休了?”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人说的。”他顿了顿,“春华,我想见你一面,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是关于儿子的。”他赶紧说,“很重要的事。明天中午,老地方见,行吗?”
“哪个老地方?”
“就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还在。明天十二点,我等你。”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前夫要见我,还是关于儿子的事。能是什么事?
一夜没睡好。
第五章
第二天,我按时去了那家面馆。
面馆还在老地方,但重新装修过了,看起来干净了不少。中午人不多,我一眼就看见周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了。看见我,他站起来,有点拘谨。
“春华,来了。坐,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张桌子,像隔着十年的光阴。
“什么事,说吧。”我开门见山。
周建国搓着手,眼神躲闪。
“那个……我听说你退休了,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好像不关你的事。”
“是,是。”他点点头,“春华,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是我对不起你,我承认。但这次,我是真有事。”
“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我生病了。肝癌,晚期。”
我愣住了。
“医生说我还有半年。”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但我没办法。儿子……儿子还不知道。我怕突然有一天,我就没了。我想在走之前,见见他。”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很亮,现在浑浊了,满是血丝。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为什么不早点治?”
“治了,花了不少钱。但没用了。”他摇摇头,“春华,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娘俩。这十年,我没尽过一天当爹的责任。我没脸见他。但我……我毕竟是他爸。”
服务员端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是我以前最爱吃的。
但现在,谁都吃不下。
“你想让我怎么跟儿子说?”我问。
“你就说……说我病了,想见他一面。别说是晚期,就说……就说是小病,让他回来看看我就行。”
“你觉得瞒得住吗?”
“瞒一天是一天。”他低下头,“我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化疗,头发都掉光了。我不想让他难过。”
我没说话。
“春华,我求你。”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就这一次,最后一次。让我见见儿子,我想听他叫我一声爸。”
我把脸转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我问问儿子吧。”我说,“他愿不愿意,我说了不算。”
“谢谢,谢谢你。”周建国连声道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不多,二十万。你给儿子,就当……就当是给他的结婚礼物。我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我没接那张卡。
“你自己留着治病。”
“治不好了,别浪费钱了。”他苦笑,“给儿子吧,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知道,这弥补不了什么,但……我就这点能力了。”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爱过,也恨过的男人。现在他就坐在我对面,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会告诉儿子。”我说,“但他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我不能保证。”
“行,行,够了,这就够了。”他抹了把眼睛,“春华,谢谢你。真的,谢谢。”
他站起来,脚步有点踉跄。
“那我先走了。面钱我付过了。”
他走了,背影很瘦,很单薄。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碗面慢慢凉掉,油花凝在汤面上。
第六章
晚上,我给儿子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
“妈,怎么了?”
“儿子,妈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我正跟同学吃饭呢。”
“你爸……生病了,想见你一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生病,关我什么事?”儿子的声音冷下来。
“儿子,他毕竟是你爸。”
“我爸?”儿子笑了,笑声很冷,“妈,你是不是忘了,十年前他就不是我爸爸了。他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他管过我吗?给过我抚养费吗?现在生病了,想起我来了?”
“儿子,他病得很重。”
“多严重?”
“肝癌,晚期。”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什么时候的事?”
“刚查出来不久。医生说,还有半年。”
“所以呢?你想让我回去看他?妈,你忘了当年他是怎么对我们的了?他打你的时候,他逼你离婚的时候,他把那个狐狸精带回家的时候,你忘了?”
“我没忘。”我说,“但儿子,有些事……”
“妈,我不去。”儿子打断我,“他生我,但没养我。这十年,是你在养我。我只有一个妈,没有爸。”
“儿子……”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你照顾好自己,别管他。”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儿子说得对,周建国不配当父亲。十年前,他出轨,家暴,逼我离婚。离婚后,他很快就娶了那个小三,再也没管过我们娘俩。
最难的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八百,要交房租,要供儿子上学。我一天打两份工,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去餐馆洗碗。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作业本,上面写着“妈妈辛苦了”。
那些苦日子,是儿子陪我熬过来的。
可是……
我拿出周建国给的那张银行卡,在手里摩挲着。
卡背面贴了张便签,写着密码,是儿子的生日。
我想起今天在面馆,他说“我想听他叫我一声爸”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林美凤父亲的眼神,有点像。
都是空落落的。
第七章
又过了几天。
我没告诉周建国儿子不回来,他也没再打电话来。
退休后的日子很清闲。早上不用赶着上班,可以睡到自然醒。去菜市场买菜,和邻居聊聊天。下午看看电视,收拾收拾屋子。
但心里总觉得空了一块。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浇花,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喂,您好?”
“请问是陈春华女士吗?”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市第一医院。您认识周建国吗?”
我心里一紧。
“认识,他是我前夫。怎么了?”
“他晕倒在路边,被人送来医院。现在在抢救室,情况不太好。我们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您的电话,备注是‘前妻’。”
“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换了衣服,拿了钱包,打车去医院。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十年前,想起儿子,想起那碗凉掉的面。
到了医院,抢救室门口亮着红灯。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人来人往,脚步声急匆匆的。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灯灭了。医生走出来。
“谁是周建国的家属?”
“我是他前妻。”我站起来。
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病人情况很不好。肝癌晚期,肝腹水严重,今天晕倒是肝功能衰竭引起的。现在虽然抢救过来了,但随时可能再出问题。”
“他……还能活多久?”
“说不准,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医生说,“你是他前妻,那他有其他家属吗?有些手续需要办。”
“有个儿子,在外地上学。”
“能联系上吗?最好让他回来一趟。”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这次,他没挂。
“妈,又怎么了?”
“你爸在医院,抢救过来了,但情况很不好。医生让你回来一趟。”
“我不回去。”
“儿子,他可能没几天了。”
“那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听出来了,是哭腔,“妈,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去吗?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是因为我害怕。我怕看见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怕听见他说对不起,我怕我会心软。”
“儿子……”
“妈,你给我点时间,我……我想想。”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那儿,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又过了半小时,周建国被推出来了。他躺在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蜡黄,瘦得脱了相。
“建国?”我轻声叫他。
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我,眼睛里有了点光。
“春华……”他声音很轻,很哑。
“我在。”
“儿子……来了吗?”
“他在路上,很快就到。”
我撒谎了。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
“那就好……那就好……”
他被推进病房,我跟着进去。护士交代了几句,说病人需要休息,不能太久。
病房里就我们两个人。很安静,能听见仪器的滴答声。
“春华……”他又叫我的名字。
“嗯。”
“对不起。”
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我没说话。
“我知道……说再多对不起……也没用。”他断断续续地说,“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
“别说了,好好休息。”
“不,我要说。”他看着我,眼神很清明,清明得让人心疼,“这十年……我过得不好。那个女人……卷了我的钱,跑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身病。”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我赶紧按铃叫护士。
护士进来,给他打了一针,他慢慢平静下来。
“别说话了,睡一会儿。”护士说。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那张曾经英俊的脸,现在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
十年前,他意气风发,搂着那个女人,对我说:“我们离婚吧,我爱她。”
十年后,他躺在病床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第八章
我在医院待到晚上。
周建国睡睡醒醒,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晚上八点多,儿子发来微信。
“妈,我买好票了,明早的火车,下午到。”
我回了个“好”。
把手机给周建国看,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晚上九点,我准备回家。临走前,他叫住我。
“春华。”
“嗯?”
“那个……银行卡,在抽屉里。密码是儿子生日,你给他。”
“我知道。”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我住的地方,钥匙在床头柜。里面有个铁盒子,是我这些年攒的东西。有些老照片,还有些信,是……是当年我给你写的,你没看过的。你都拿走吧,有用的留着,没用的就扔了。”
“好。”
“还有最后一件事。”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死后,别办葬礼,别通知任何人。骨灰……撒海里吧。我欠你们的,这辈子还不清了,不想死了还占块地。”
我没说话。
“答应我,行吗?”
“……行。”
他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谢谢你,春华。真的,谢谢你。”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风吹过来,很冷。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第二天下午,儿子回来了。
他瘦了,也高了,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拖着行李箱。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吃饭了吗?”
“火车上吃了。”
“那……去医院吧。”
他没说话,点点头。
去医院的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广播在响。
到了病房门口,儿子停下脚步。
“妈,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不知道。我怕看见他现在的样子,我怕我会哭。”
“想哭就哭,他是你爸。”
儿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周建国醒着,看见儿子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儿子……”他伸出手,手抖得厉害。
儿子站在门口,没动。他就那么看着病床上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了那只手。
“爸。”
一个字,很轻,很轻。
但周建国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握着儿子的手,握得很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哎……哎……儿子……”
我退出病房,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我坐在椅子上,听着病房里传来的说话声,很轻,听不清说什么。
但这就够了。
第九章
周建国是在三天后走的。
很安静,是在睡梦中走的。医生说,他走的时候没受罪。
儿子一直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走后,儿子哭了,哭得很凶。像是要把这十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哭,心里很平静。
原来恨一个人,也会累。恨了十年,累了。
按照周建国的遗愿,没办葬礼,没通知任何人。火化后,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等开春了,找个日子撒海里去。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去了他住的地方。
是个老旧的小区,一室一厅,很简陋。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收拾得很干净。
在床头柜里,我找到了那个铁盒子。
打开,里面果然有些老照片。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时儿子还小,被周建国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小太阳。
还有一叠信,用红绳捆着。信封已经发黄了,是我熟悉的字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最上面那封,日期是十年前,我们离婚后一个月。
“春华,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已经晚了,但我还是要说。我错了,错得离谱。我鬼迷心窍,我混蛋。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只想告诉你,我很后悔,真的,很后悔……”
第二封,是离婚后三个月。
“今天路过儿子学校,看见他出来了。他长高了,也瘦了。我想叫他,但没敢。他看见我了,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走了。他一定很恨我……”
第三封,第四封……
他一共写了二十七封信,平均一个月一封,写了两年多。但一封都没寄出去。
最后一封,是八年前的。
“春华,我不写了。写再多,你也不会看。你和儿子都恨我,这是我应得的。我只希望你们过得好,好好的。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别告诉我儿子。就让他以为,他爸是个混蛋,不配当他爸。这样,他可能会好受点……”
我把信收好,放回铁盒里。
盒底还有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儿子小时候掉的乳牙,儿子第一次得奖状的复印件,还有……一枚戒指。
是我的结婚戒指。离婚时,我摘下来,扔给了他。
他居然还留着。
我拿起那枚戒指,很轻,很凉。
在盒子的最底层,有张存折。打开,余额是二十万零三百五十块六毛。
是他全部的积蓄。
我把存折和信收好,铁盒子放回原处。
环顾这个小屋,简单,整洁,但空荡荡的,没什么人气。
这十年,他就一个人住在这里。生病了没人管,晕倒了被人送医院。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前妻和十年没见的儿子。
这算不算报应?
我不知道。
第十章
又过了一周。
那天下午,我在家收拾屋子,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我记得,是金鼎大厦前台的座机。
“喂?”
“请问是陈春华女士吗?”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我是。”
“这里是金鼎大厦物业。有个您的快递,寄到公司来了。您方便来取一下吗?”
快递?
我退休都半个多月了,怎么还有快递寄到公司?
“是什么快递?”
“不知道,是个文件袋。寄件人写的是‘林’。”
林?林美凤?
我心里一紧。
“好,我明天过去拿。”
“好的,那我把东西放前台,您来了直接拿就行。”
挂了电话,我有点不安。
林美凤给我寄东西?寄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金鼎大厦。
走进大厅,前台坐着个陌生女孩,很年轻,扎着马尾辫,穿着那身深蓝色工装裙。
看见我,她站起来,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取个快递,陈春华的。”
“哦,陈阿姨是吧?有有有,您稍等。”
她在柜子里翻了翻,拿出个文件袋递给我。
牛皮纸文件袋,很厚,摸着里面像是有什么硬的东西。
“谢谢。”
“不客气。”
我拿着文件袋,没急着走。站在那儿,看着这个我工作了28年的地方。
前台,电梯,大理石地面,旋转门。
一切都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陈姐?”
有人叫我。回头,是李阿姨,推着保洁车。
“李阿姨。”
“真是你啊陈姐!”李阿姨很高兴,“你怎么来了?”
“拿个快递。”我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
“哦哦。”李阿姨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陈姐,你知道吗,老板娘出事了。”
“出事?什么事?”
“她爹,去世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听说是脑溢血,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李阿姨叹了口气,“也真是的,女儿那么有钱,爹在老家一个人住,摔了跤都没人管。等邻居发现不对劲,破门进去,人都凉了。”
我心里一沉。
“那林总她……”
“回去了呗,处理后事去了。”李阿姨撇撇嘴,“要我说,这就是报应。对自己爹都不好,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没说话。
“对了陈姐,”李阿姨想起什么,“你那个前台的位置,现在是那女孩坐着。听说干不了几天,老板娘那个亲戚要来了,安排到财务部,让她顶上去。”
“哦。”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临退休了把你调前台,现在又找个人顶你的位置。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都过去了。”我说。
又聊了几句,我拿着文件袋离开了。
走出金鼎大厦,阳光很好。我找了个路边长椅坐下,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像是钱。
还有一张纸,是公司的信纸,上面是林美凤的笔迹。
“陈姐,对不起。”
就五个字。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两沓钱,一沓一万,一共两万。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这是我欠你的。另外一万,是特别贡献奖,虽然迟了。”
我把钱装回去,把信纸折好,放回文件袋。
坐在长椅上,看着街上车来车往。
我想起林美凤的父亲,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拄着棍子,给我一塑料袋鸡蛋和苹果的大爷。
他说:“她小时候可懂事了。”
他说:“她是不是觉得,我们拖累她了?”
他说:“让她有空回去看看,她娘坟头的草,都长好高了。”
现在,他也走了。走的时候,女儿不在身边。
林美凤现在在想什么?后悔吗?难过吗?
我不知道。
我把文件袋收好,起身往家走。
两万块钱,对我来说不少。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弥补的。
比如尊严,比如28年的青春,比如一个父亲最后的愿望。
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儿子。
“妈,我签工作了,在北京,一个月一万二。”
“这么多?什么工作?”
“程序员。妈,等我发了第一个月工资,我带你去旅游。咱们去海南,你不是一直想看海吗?”
“好,好。”
“妈,还有……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回去见他最后一面。”儿子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不后悔。真的。”
“嗯。”
“妈,我爱你。”
“妈也爱你。”
挂了电话,车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窗外,城市在后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说出来,有的藏在心里。
28年,我从一个年轻姑娘,变成退休阿姨。在这栋大楼里,我看过太多人来人往,看过太多人情冷暖。
有人为了钱背叛家庭,最后孤独终老。
有人为了面子抛弃父母,最后追悔莫及。
也有人默默无闻,但问心无愧。
车到站了,我下了车。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晒太阳,聊着家长里短。
“老陈,买菜回来了?”
“嗯,买了条鱼,晚上炖汤。”
“退休了就是好啊,清闲。”
“清闲什么呀,天天在家没事干,闷得慌。”
“那来打麻将啊,三缺一!”
“行啊,等我放了东西就来。”
我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走进小区。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请大家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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