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悦,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你爸吗?”

李素芬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厕所里打的电话。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很重,方悦的左腿打着石膏悬在半空,麻药刚过的痛感一阵阵往太阳穴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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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才下午四点,已经像要入夜。

“妈,我体谅他,谁体谅我?”方悦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腿断了,躺在医院第三天,他一个电话都没问过我疼不疼。”

“他打了啊!”李素芬急急地说,“他打了那么多电话——”

“那一百一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催我回家给方婷婷做糖醋鱼的!”方悦猛地抬高了声音,牵扯到伤腿,痛得倒抽一口冷气,“方婷婷二十一岁了!不是两岁!她想吃糖醋鱼,自己不会做?外卖不会点?非要我这个断了腿的姑姑爬回去伺候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李素芬压抑的抽泣声,细细碎碎的,像指甲刮在铁皮上。

方悦闭上眼睛,觉得累。

累到连呼吸都像在搬砖。

“你大伯他们……晚上要来吃饭。”李素芬终于又开口,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婷婷说就想吃你做的那个味儿,外面买的都不对。你爸已经答应他们了,说让你晚上一定回来……”

“我回不去。”方悦打断她,“医生说了,我现在不能动,要住院观察一周。”

“可是你爸……”

“妈。”方悦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发黄的水渍,“我出车祸的时候,你给我爸打电话,他说什么来着?”

李素芬又不说话了。

方悦替她说:“他说,‘我正打牌呢,这点小事别烦我’,然后就挂了电话。”

“他不是故意的……”

“我腿断了是小事。”方悦笑起来,笑声干巴巴的,“方婷婷想吃糖醋鱼,是天大的事。”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免提,扔在雪白的被单上。

李素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显得又小又可怜。

“悦悦,你就当……就当妈求你了,行不行?你爸那个脾气你知道,他要是真生气了……”

“他生气?”方悦盯着自己裹着厚厚石膏的腿,“妈,我躺在这里三天了,他来看过我一眼吗?”

“他忙……”

“忙着打牌,忙着答应他哥他嫂子他侄女各种无理要求。”方悦一字一句地说,“就是不忙来看看他断了腿的亲女儿。”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护士小刘端着药盘进来,看见方悦通红的眼睛,顿了顿,还是走过来。

“该换药了。”

方悦冲她点点头,重新拿起手机:“妈,我要换药了,挂了。”

“悦悦你别挂!你听妈说——”

方悦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药盘里镊子和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响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小刘熟练地拆开纱布,检查伤口。

“有点发炎。”她皱眉,“你得好好休息,不能总激动。”

“我也不想激动。”方悦说。

小刘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在这个医院工作三年,什么样的家属她都见过。

有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不合眼的父母,也有手术签字时都找不到人的子女。

方悦这样的,不算最惨,但也够让人心里发堵。

换完药,小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个……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跟家里人说,医生禁止探视。”

方悦愣了下,然后笑了:“谢谢,不用了。”

“他们真能来闹?”小刘有点不信。

“能。”方悦说,“而且会带着七大姑八大姨一起来,站在走廊里哭,说我白眼狼,说我断了腿就连长辈的话都不听了。”

小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方悦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依然刺眼地挂在通讯录图标上:113。

全是“爸爸”。

没有一条微信,没有一句语音,没有一个字的关心。

只有未接来电。

方悦点开最近的一条通话记录,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半。

她那时候正在做CT,手机放在病房。

回来时看见这通未接,拨回去,父亲方国栋接起电话第一句就是:“你怎么才接?赶紧回来,婷婷晚上要来吃饭,点名要吃你做的糖醋鱼。”

甚至没问她检查结果怎么样。

甚至没问她疼不疼。

方悦记得自己当时握着手机,手在抖,声音也在抖:“爸,我腿断了,在医院。”

方国栋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断了也得吃饭啊,你赶紧回来做,做完再回医院躺着不就行了?”

方悦挂断了电话。

然后方国栋就开始疯狂地打。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打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方悦插上充电器,开机,未接来电的提示像疯了一样弹出来。

她全部按掉。

方国栋就继续打。

好像那不是他的女儿,那是一台必须接听的客服电话。

方悦点开微信,家族群“方家一家亲”里有99+的未读消息。

她不用点开都知道里面在说什么。

昨晚,方婷婷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好想吃小姑做的糖醋鱼啊好久没吃了,想得睡不着觉。”

三姨王美娟秒回:

“哎呀我们婷婷可怜见的,这有什么难,@方悦 你周末回家做呗,婷婷想吃。”

大伯方国强跟着发了个红包:

“悦悦辛苦了,大伯给你发红包买鱼。”

方悦当时正在医院疼得冒冷汗,咬着牙回了一句:“我这周加班,回不去。”

就这一句,炸了锅。

方婷婷发了个哭泣的表情:

“小姑是不是讨厌我了”

王美娟:

“悦悦你怎么这么说话,婷婷是你亲侄女,吃你做的鱼怎么了?加班加班,哪天不能加?”

方国强:

“悦悦,婷婷从小就跟你亲,你这态度可伤孩子心了。”

然后父亲方国栋出场了。

他没有在群里说话,直接给方悦打了第一个电话。

方悦没接,他就开始在群里艾特她。

“@方悦 看到回话。”

“@方悦 你大伯跟你说话呢。”

“@方悦 赶紧的,别不懂事。”

最后一条是今天凌晨一点发的:

“@方悦 我不管你在干什么,明天晚上必须回来做饭,不然就别认我这个爸了。”

下面跟了一排亲戚的“劝和”。

二姑:“悦悦啊,听你爸的话,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

小叔:“大哥你也别生气,悦悦可能真忙。”

三姨:“忙什么能比一家人吃饭重要?我看就是惯的。”

方悦一条条看下来,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这群人,没有一个问她为什么加班。

没有一个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一个问她过得好不好。

他们只关心方婷婷能不能吃到糖醋鱼。

只关心方悦有没有乖乖听话。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通话。

来电人:爸爸。

方悦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看了很久。

头像是一张照片,方国栋抱着三岁的方婷婷,笑出一脸褶子。

那是方悦的手机里,父亲笑得最开心的一张照片。

但照片里没有她。

那天她也去了,还带了新买的玩具给方婷婷。

可拍照的时候,方国栋说:“你站一边去,别挡着光,我跟婷婷拍就行。”

方悦就真的站到了一边。

像个外人。

语音通话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

下一秒,电话又打了进来。

还是方国栋。

方悦按下接听键。

“你终于肯接了?!”方国栋的吼声几乎要震破听筒,“我打了多少电话你知不知道?!翅膀硬了是不是?!连你爸的电话都敢不接了?!”

“我在医院。”方悦说,声音很平静,“刚换完药。”

“我管你在哪儿!”方国栋显然在气头上,“我告诉你,今天晚上六点,你必须到家!鱼我都买好了,就等你回来做!”

“我回不去。”

“方悦!”方国栋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是不是要气死我?!你大伯他们都要来,婷婷就想吃你做的鱼,这么点要求你都满足不了?!你有没有良心?!”

“我没有良心。”方悦听见自己说,“我有良心的话,就不会躺在医院三天了,我爸一个关心的电话都没打过来。”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

然后方国栋的声音低了些,但依然硬邦邦的:“你……你什么情况?”

“车祸,小腿骨折,韧带撕裂。”方悦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现在左腿打着石膏,动不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一周,看有没有并发症。”

“怎么这么不小心?!”方国栋的语气里没有心疼,只有责怪,“开车不知道看路吗?!多大的人了还能出车祸?!”

方悦笑了。

真的笑了出来。

“爸。”她笑着问,“你就不问问我,撞得严不严重?疼不疼?肇事司机找到没有?”

“那……那肯定疼啊。”方国栋有些不自在地说,“但你再疼,饭也得做啊,你大伯他们都要来,我都答应人家了……”

“你可以自己做。”

“我做的那能一样吗?!”方国栋又急了,“婷婷就爱吃你做的那个味儿!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呢?”方悦问,“所以我就活该断了腿,也得爬回去给你们做饭?方婷婷二十一岁了!她有手有脚!她想吃糖醋鱼,不能自己学?!不能点外卖?!非要我这个断了腿的姑姑回去伺候她?!”

“你这话说的!什么叫伺候?!”方国栋怒吼,“那是你侄女!一家人做个饭怎么了?!怎么就成伺候了?!方悦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大伯他们难得来一次,你就这个态度?!”

“他们上周末刚来过。”方悦说,“上上周也来了,一个月来了四次,次次都是我做饭,次次都是方婷婷点名要吃这个吃那个。爸,我是你女儿,不是你家的免费保姆。”

“免费保姆?”方国栋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声音尖利起来,“我养你这么大,让你做几顿饭,你就说你是保姆?!方悦,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读到狗肚子里,也知道感恩。”方悦的声音开始抖,“我知道我妈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命。我知道我奶奶重男轻女,因为我妈生的是女儿,月子里一口热汤都没给她喝。我知道你因为我妈生不出儿子,打了她多少次。”

“我知道我上学的时候,你一分钱生活费都不肯多给,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知道我工作后,每个月给你三千块钱,你说‘这是你应该的’。我知道方婷婷上个大学,你偷偷塞给她两万,说‘别让你 妹妹知道’。”

“爸,这些我都知道。”

方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但我还是每个月给你打钱,还是每次回家都做饭,还是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买最贵的衣服。因为我傻,我以为我做得够好,你就能多看我一眼。”

“但我错了。”

“在你眼里,我永远不如方婷婷。不如她会撒娇,不如她会讨你欢心,不如她是个‘孙女’——虽然你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怨我妈,怨她没给你生个儿子。”

“所以你把方婷婷当亲孙女宠,把我当个外人。”

“现在我这个外人腿断了,躺在医院,你连一句‘疼不疼’都舍不得问,却逼着我回去给你的‘亲孙女’做糖醋鱼。”

“方国栋。”

方悦第一次直呼父亲的名字。

“你配当我爸吗?”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一声,又一声,像是困兽的挣扎。

过了足足一分钟,方国栋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那声音又冷又硬,像冻了千年的冰。

“行,方悦,你厉害,你有本事了,敢跟你爸这么说话了。”

“我告诉你,今晚六点,你要是没回来,以后就别进这个家门!”

“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嘟嘟地响着,在空荡的病房里回荡,格外刺耳。

方悦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但她没出声。

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哭。

像很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被父亲一巴掌扇倒在地,也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

那时候她六岁。

因为摔碎了方婷婷的玩具。

虽然那个玩具是方婷婷自己扔给她,说“小姑陪我玩”的。

虽然她根本不想玩。

但方婷婷哭了,方国栋就冲过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连个玩具都拿不住!废物!”

六岁的方悦趴在地上,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抬起头,看见方国栋抱着方婷婷,柔声细语地哄:“婷婷不哭,爷爷打她了,爷爷给你出气了。”

方婷婷趴在方国栋肩上,冲她做了个鬼脸。

那是方悦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个家里,她是不被爱的那个。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母亲李素芬。

方悦抹了把脸,接通电话。

“悦悦……”李素芬的声音在哭,“你……你跟爸爸吵架了?”

“嗯。”

“你怎么能那么跟你爸说话……”李素芬哭着说,“他再不对,他也是你爸啊……”

“妈。”方悦打断她,“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李素芬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你爸气得把桌子都掀了,鱼也摔地上了……现在家里一团乱,你大伯他们马上就要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让他们去饭店吃。”

“那得多少钱啊……”

“那就让方婷婷自己做。”方悦说,“她二十一岁了,不是两岁。”

“悦悦……”李素芬的声音里带着哀求,“你就……你就回来一趟,行不行?妈求你了……你爸那个脾气,你真不回来,他真能跟你断绝关系……”

“那就断绝吧。”方悦说。

李素芬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就断绝吧。”方悦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妈,我累了。我真的累了。这么多年,我讨好他,顺着他,给他钱,给他买东西,我什么都做了,他还是看不见我。”

“在他眼里,我永远不如方婷婷重要。”

“那就算了吧。”

“反正有没有我这个女儿,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悦悦!你别这么说!”李素芬哭出声来,“你是妈的女儿啊……妈就你一个女儿……”

“可你护过我吗?”方悦问。

李素芬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挨打的时候,你护过我吗?方婷婷抢我东西的时候,你护过我吗?爸骂我没用、赔钱货的时候,你护过我吗?”

方悦一字一句地问,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自己心上,也扎在电话那头那个懦弱的女人心上。

“妈,你是我妈,可你也是我爸的妻子。你选择了站在他那一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我忍。”

“我忍了二十八年了。”

“我忍够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素芬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方悦闭上眼,眼泪又掉下来。

“妈,我不怪你。”她说,“我知道你也难。但以后,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就算断了这条腿,我也要站起来,走出这个家。”

“走出这个,从来没把我当人看的家。”

李素芬哭得说不出话。

方悦静静地听着,等着。

等母亲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才轻声说:“妈,我腿很疼,要休息了。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挂了电话。

这次她没有哭。

只是静静地坐在病床上,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远远近近,像散落的星河。

方悦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被她置顶却从未拨出过的号码。

周晓芸。

她的闺蜜,也是她在公司唯一能说真心话的人。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悦悦?!”周晓芸的声音又急又响,“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听说你出车祸了,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急死我了!你现在在哪儿?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方悦的鼻子一酸。

“市一院,住院部七楼,712。”

“等着!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不到三十分钟,病房门就被猛地推开。

周晓芸拎着一个大塑料袋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方悦打着石膏的腿,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我的天……”她冲过来,想抱方悦,又不敢碰她,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疼不疼啊?医生怎么说?严不严重?”

骨折,要养三个月。”方悦说。

“肇事司机呢?找到了吗?”

“跑了。”方悦扯了扯嘴角,“路口没监控,是个死角。”

周晓芸骂了句脏话,然后又赶紧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看方悦的脸色。

方悦反而笑了。

“你骂吧,我也想骂。”

“到底怎么回事?”周晓芸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从塑料袋里掏出饭盒,“你先吃饭,我买了粥,还热着。”

方悦接过饭盒,打开,热气腾腾的白粥,配着小菜。

很清淡,很适合病人。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暖了冰凉的五脏六腑。

“我昨天加班,回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方悦一边吃,一边慢慢说,“路过那个路口,一辆黑车突然冲出来,直接撞我车侧边了。”

“我晕过去了,醒过来就在医院了。车废了,人就这样。”

周晓芸听得眉头紧皱:“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说那个路段没监控,车牌也没看清,查起来很难。”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周晓芸担忧地看着她,“工作呢?公司那边怎么说?”

“我还没跟公司说。”方悦顿了顿,“晓芸,有件事,我觉得不太对劲。”

“什么?”

“我出车祸前一天,陈副总找过我。”方悦放下勺子,看着周晓芸,“他说,我负责的那个大项目,甲方那边突然要提前评审,时间就定在下周一。”

周晓芸一愣:“下周一?可你的方案不是还没完全定稿吗?”

“是,所以陈副总说,让我周末加班,务必赶出来。”方悦说,“他还说,这个项目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业绩,让我一定要上心。”

“然后你就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路上出车祸了。”周晓芸的脸色沉下来,“悦悦,你怀疑……”

“我不知道。”方悦摇摇头,“但我总觉得,太巧了。”

周晓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你的电脑呢?车祸的时候在车上吗?”

“在,但被撞坏了,开不了机。”

“硬盘呢?硬盘还在吗?”

“在行李箱里,警察一起送过来的。”方悦指了指墙角的行李箱。

周晓芸冲过去,打开箱子,翻出那个黑色的移动硬盘,仔细检查了一下。

“外壳有点变形,但应该没伤到里面。”她松了口气,拿着硬盘走回来,“明天我去找个数据恢复的地方,把里面的东西导出来。”

“你觉得有人动过我电脑?”方悦问。

“不好说,但谨慎点总没错。”周晓芸把硬盘小心地放进自己包里,“那个项目,陈副总是不是一直想让他侄子接手?”

方悦点了点头。

陈副总的侄子陈浩,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能力一般,但野心不小。

方悦负责的这个项目,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成了,光是奖金就有二十万。

陈副总不止一次暗示过,想让陈浩“跟着学习学习”。

方悦没接茬。

她花了三个月的心血,凭什么让给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实习生?

“如果……”周晓芸压低声音,“我是说如果,你的车祸不是意外,那陈副总和他侄子,嫌疑最大。”

方悦没说话。

她盯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脑子里乱糟糟的。

如果是意外,那她自认倒霉。

如果不是……

“你先别想那么多。”周晓芸握住她的手,“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交给我。公司那边,我帮你请假,就说你骨折了,要休息三个月。”

“三个月……”方悦苦笑,“公司不会等我那么久的。”

“那也得等!”周晓芸难得强势,“你这是工伤!他们敢开除你,我们就去告!”

方悦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里一暖。

“晓芸,谢谢你。”

“谢什么谢。”周晓芸鼻子一酸,又赶紧别过头,“咱俩谁跟谁啊。你赶紧好起来,我还等着吃你做的糖醋鱼呢。”

糖醋鱼。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方悦心口上。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周晓芸察觉到了,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跟你家里……又吵架了?”

“我爸打了一百一十三个电话。”方悦说,“催我回家,给方婷婷做糖醋鱼。”

周晓芸张大了嘴,半天没说出话。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一脚踢在椅子上。

“我 操他大爷!”

周晓芸那一脚踢得太狠,椅子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护士小刘推门探头:“怎么了?”

“没事没事。”周晓芸赶紧摆手,弯腰把椅子扶好,“我不小心碰倒了。”

小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病床上的方悦,这才关上门。

“你小声点。”方悦无奈。

“我小声不了!”周晓芸压着嗓子,脸气得通红,“一百一十三个电话?!催一个断了腿的人回家做饭?!你们家老爷子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啊?!”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方悦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夜色。

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每个人都急着回自己的家。

可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回哪个家了。

那个有父亲、母亲,却从来没有她位置的家吗?

“悦悦。”周晓芸坐回床边,握住她的手,声音软下来,“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晓芸摇头,“你每次都说知道,每次都心软,每次他们都变本加厉。”

“这次不会了。”方悦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像一根绷得太久终于断了的弦,断得干脆利落。

“我已经说了,要断绝关系。”

“你爸能同意?”周晓芸不信。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了。”方悦转过头,看着周晓芸,“重要的是,我不想再回去了。”

周晓芸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力点头:“好,不回去。以后我家就是你家,我爸妈就是你爸妈,我弟就是你弟——虽然那个臭小子有点烦人。”

方悦终于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扯扯嘴角的苦笑。

“谢谢你,晓芸。”

“又说谢。”周晓芸白她一眼,从包里掏出手机,“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项目怎么办?下周一就评审了。”

“我电脑坏了,方案还在硬盘里。”方悦说,“如果硬盘没坏,应该能恢复。”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周晓芸说,“还有,你车祸的事,我觉得真得好好查查。”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你大伯……”

“大伯?”方悦一愣。

“你想想,你爸为什么那么逼你回去做饭?真的是因为方婷婷想吃鱼?”周晓芸分析得头头是道,“你大伯一家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挑你加班出车祸的时候来?还非得吃你做的饭?”

方悦心里一沉。

她不是没怀疑过。

只是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再怎么偏心,那也是她的亲人。

再怎么冷漠,那也是她的父亲。

“我打个电话。”方悦突然说。

她拿起手机,找到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背景音很吵,有方婷婷娇滴滴的笑声,有三姨王美娟高谈阔论的声音,还有方国栋带着醉意的大笑。

“悦悦?”李素芬的声音很小,像是躲在厨房里接的。

“妈,你们在吃饭?”方悦问。

“在……在饭店吃的。”李素芬的声音有点慌,“你爸说,你回不来,就带他们来饭店吃了。”

“哦。”方悦顿了顿,“谁付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李素芬才小声说:“你爸付的……花了八百多。”

方悦笑了。

她就知道。

父亲从来不舍得在她身上多花一分钱,却舍得为方婷婷一顿饭吃八百。

“妈,我问你个事。”方悦说,“我出车祸的事,你跟大伯说了吗?”

“说……说了啊。”李素芬的声音更虚了,“你大伯还说要来看你呢,我说不用,你好好休息就行……”

“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就今天下午,你爸给他打电话,说你不回来做饭,他就在电话里问了句你怎么了,你爸顺口就说了……”

顺口就说了。

方悦握紧了手机。

“妈,大伯还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李素芬犹豫了一下,“就问得严不严重,要住多久院,医药费谁出……”

“还有呢?”

“还有……还有问你们公司赔不赔钱……”李素芬的声音越来越小,“悦悦,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方悦说,“妈,你帮我听着点,他们要是再说起我的事,你就告诉我。”

“悦悦……”李素芬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是不是怀疑你大伯……”

“我没怀疑谁。”方悦打断她,“我就是想知道,我断了腿,有谁真的关心我。”

电话那头,李素芬的哭声压抑地传过来。

方悦没安慰她。

“妈,我累了,先挂了。”

“悦悦!”李素芬急急地叫住她,“你……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医药费……妈这里还有点私房钱,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用了。”方悦说,“我有医保,公司也会赔。”

“那……那你好好休息……”

电话挂断了。

方悦把手机扔在一边,整个人陷进枕头里,觉得累极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你妈怎么说?”周晓芸问。

“她心虚。”方悦闭着眼,“我大伯肯定不止问了那些。”

“那就是了。”周晓芸一拍大腿,“我跟你说,这绝对有问题。你等着,我明天就去查那个肇事司机,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你小心点。”方悦睁开眼,“如果真是……他们敢撞第一次,就敢撞第二次。”

“放心,我机灵着呢。”周晓芸给她掖了掖被角,“你先睡,我在这儿陪你。”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上什么班,我请假了。”周晓芸拿出手机晃了晃,“陪护假,三天。”

方悦看着她,眼眶又热了。

“晓芸,我欠你的太多了。”

“欠着吧,下辈子还。”周晓芸笑嘻嘻地说,关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快睡,我玩会儿手机。”

方悦闭上眼,却睡不着。

腿上的疼一阵阵的,心里的疼也一阵阵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十岁生日那天。

母亲偷偷给她煮了碗长寿面,卧了两个鸡蛋。

她刚吃了一口,父亲就回来了,看见那碗面,脸色一沉。

“女孩子过什么生日,浪费鸡蛋!”

他把碗夺过去,自己吃了。

方悦就坐在旁边,看着父亲呼噜呼噜吃完那碗本属于她的长寿面,连汤都没剩。

母亲在厨房里抹眼泪,不敢出声。

那天晚上,方悦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父亲看见,又是一顿骂。

“哭什么哭!晦气!”

从那以后,方悦再也不过生日。

后来工作了,有钱了,她给自己买过蛋糕,买过礼物。

但每次吹蜡烛的时候,都觉得那烛光冰冷冷的,照不暖心里那个十岁的小女孩。

夜越来越深。

周晓芸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

方悦轻轻拿过她的手机,关掉屏幕。

病房里彻底暗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光。

方悦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路口。

那辆黑色的车冲出来,刺眼的大灯照得她睁不开眼。

她拼命打方向盘,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巨大的撞击力。

玻璃破碎的声音。

然后是一片黑暗。

有人在黑暗里说话。

是父亲的声音,很遥远,又很近。

“断了也好,断了就老实了。”

“省得整天往外跑,不听话。”

方悦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金线。

周晓芸不在病房里,桌上放着豆浆和包子,还冒着热气。

方悦撑着坐起来,腿上的疼比昨天更剧烈了。

她按了呼叫铃。

护士小刘很快进来,检查了伤口,重新换了药。

“有点发炎,今天得打点滴。”小刘说,“你那个朋友呢?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去修什么硬盘。”

“嗯,她有点事。”方悦说。

“你这朋友真不错。”小刘一边给她扎针一边说,“昨晚守了你一夜吧?我半夜查房,看她缩在椅子上睡得可难受了。”

方悦心里一暖。

是啊,真不错。

比那些有血缘的亲人,好太多了。

点滴打到一半,周晓芸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手里拎着那个硬盘。

“怎么样了?”方悦问。

“硬盘修好了,数据也恢复了。”周晓芸把硬盘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但是悦悦,你的方案……没了。”

“没了?”方悦一愣。

“不是丢了,是被覆盖了。”周晓芸咬牙,“有人用你的电脑登录过,把原文件删了,又新建了一个同名文件,里面全是乱码。”

方悦的心沉了下去。

“能恢复吗?”

“我找的是最好的数据恢复公司,他们说,被覆盖过就很难了。”周晓芸在床边坐下,握住方悦的手,“而且,删除时间是车祸那天晚上十一点半。”

“我出事是十一点。”方悦说。

“对,你出事半小时后,有人用你的电脑删了文件。”周晓芸看着她,“悦悦,这不是意外。”

方悦没说话。

她看着自己手背上扎着的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血管里,凉丝丝的。

“还有更糟的。”周晓芸拿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你听这个。”

她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某个饭馆里。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醉意。

“方叔,您放心,那丫头这回肯定得躺三个月!”

方悦猛地抬头。

那是陈浩的声音。

陈副总的侄子。

接着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更老成些:“小陈啊,这次多亏你了。等事儿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个声音,方悦也认得。

是她的大伯,方国强。

“哪儿的话,咱们谁跟谁啊。”陈浩嘿嘿笑着,“就是那司机……得打点好,别让他乱说话。”

“已经打点好了,人我都送出去了,过阵子再回来。”方国强的声音很稳,“你那边也盯紧点,下周一评审会,绝对不能出岔子。”

“您放心,方案我都准备好了,保管让甲方满意。”

“那就好。来,再喝一杯……”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周晓芸关掉手机,看着方悦苍白的脸。

“这是我一个朋友在饭店吃饭,无意中录到的。”她低声说,“他认识陈浩,觉得不对劲,就发给我了。”

方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只有手在抖。

连带着输液管都在轻轻颤动。

“悦悦……”周晓芸担心地叫她。

“我没事。”方悦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所以,是大伯和陈浩联手,想抢我的项目,就找人撞我。”

“然后删了我的方案,用他们自己的顶上去。”

“我爸知道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

但周晓芸听出了里面的颤抖。

“悦悦,你先别想那么多……”

“他知道吗?”方悦又问了一遍。

周晓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你妈在电话里说,你爸昨晚喝多了,跟你大伯吵了一架。”

“吵什么?”

“吵……”周晓芸咬了咬牙,“吵分钱的事。你大伯答应,等项目奖金下来,分你爸十万。你爸嫌少,要十五万。”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点滴一滴滴落下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车鸣。

静得能听见方悦心里,什么东西彻底碎掉的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她以为父亲只是偏心,只是不在乎她。

原来不是。

他是真的想要她死。

不,不是要她死。

是要她断条腿,躺三个月,错过评审会。

然后他就能拿到十五万。

十五万。

她的腿,她的项目,她三个月的努力和心血。

就值十五万。

“悦悦……”周晓芸的声音带了哭腔,“你别这样,你哭出来,哭出来好受点……”

方悦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干,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红得吓人。

“我哭什么。”她说。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应该笑才对。”

“笑我终于看清楚了,我到底活在什么样的一家人里。”

“笑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亲人。”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

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晓芸。”

“嗯?”

“帮我办出院手续。”方悦说,“我要回家。”

“你现在不能出院!医生说了要观察一周!”

“我要回家。”方悦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回我爸的家。”

“你要干什么?”周晓芸急了,“你别乱来,他们现在……”

“他们现在正高兴呢。”方悦打断她,“觉得计划成功了,觉得我肯定赶不上评审会,觉得那二十万奖金,马上就是他们的了。”

“那我就回去,看看他们有多高兴。”

方悦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血珠渗出来,她看都没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疯了!”周晓芸赶紧按住她,“你腿不能动!”

“那你就去找个轮椅。”方悦看着她,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亮,像烧着一把火,“推我回去。”

“悦悦……”

“晓芸。”方悦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不是让我别忍了吗?”

“我不忍了。”

“我要回去,问问他们。”

“问问我的好爸爸,我的好大伯,我的好堂姐。”

“问问他们,我的腿,值不值十五万。”

周晓芸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力点头。

“好,我带你回去。”

“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冲动。”

“嗯。”

周晓芸去找医生办出院手续。

方悦坐在病床上,拿出手机,点开家族群。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三姨王美娟发的。

一张满桌酒菜的照片,配文:

“谢谢国栋请客,婷婷吃得可开心了”

下面一堆人点赞。

二姑:“婷婷开心就好”

小叔:“大哥大方”

方婷婷:“谢谢爷爷!最爱爷爷了!”

方国栋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方悦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方婷婷靠在父亲肩上,笑靥如花。

父亲也笑着,眼角眉梢都是宠溺。

那是她从未得到过的笑容。

方悦退出群聊,打开通讯录,找到父亲的号码。

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还知道打电话?!”方国栋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还有未消的怒气。

“爸。”方悦说,“我今天出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出什么院?医生不是说要住一周吗?”

“住不起。”方悦说,“医药费太贵了,公司说走流程,得等三个月才能报。”

“那你……”方国栋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你回来住?”

“嗯,回来住。”方悦说,“方便你们照顾我。”

“我们照顾你?”方国栋提高了音量,“我们怎么照顾你?我跟你妈都多大年纪了,还得伺候你?”

“那不然呢?”方悦问,“我腿断了,动不了,不住家里,住哪儿?”

“你……你不能请个护工吗?!”

“请护工要钱,我没钱。”

“你没钱?你工作这么多年,一点积蓄都没有?!”

“都给你了。”方悦说,“每个月三千,给了五年,十八万。爸,你要我算给你听吗?”

方国栋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你回来吧。但说好了,我跟你妈可没空伺候你,你自己想办法。”

“嗯,我自己想办法。”

方悦挂了电话。

周晓芸推着轮椅进来,脸色很难看。

“医生不同意出院,我签了免责声明才让走的。”

“谢谢。”方悦说。

“谢什么谢。”周晓芸扶着她坐上轮椅,“我跟你说,你爸刚才在电话里那是什么态度?那是亲爹该说的话吗?”

“他不是我亲爹。”方悦说。

周晓芸一愣。

“从今天起,他不是了。”

方悦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

阳光刺眼,她却觉得冷。

从心里透出来的冷。

但她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周晓芸推着她,走出病房,走进电梯,走出医院大门。

上车的时候,周晓芸小心翼翼扶着她,把她的伤腿抬进车里。

“疼就说。”

“不疼。”方悦说。

真的不疼了。

心死了,身体就感觉不到疼了。

车开往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那个从来不是家的家。

路上,方悦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我出院了,现在回家。”

李素芬几乎是秒回:“你疯了?!医生不是说要住一周吗?!”

“住不起。”

“妈给你钱!妈这就给你转!”

“不用了。”方悦打字,“爸说了,让我自己想办法。”

“他那是气话!悦悦,你别当真,你回来,妈照顾你……”

“你怎么照顾我?”方悦问,“爸让你照顾我吗?”

李素芬不回了。

方悦等了一会儿,等来一条转账信息。

五千块。

备注是:“好好养伤,别回来。”

方悦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退还。

“妈,钱你留着自己用。”

“我回家,不是为了让你照顾我。”

“我是想看看,那个家,到底有没有我的位置。”

发完这条,她关了手机。

车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周晓芸扶方悦坐上轮椅,推着她往里走。

院子里有几个邻居在晒太阳,看见方悦打着石膏的腿,都围过来。

“悦悦这是怎么了?”

“哟,腿怎么断了?”

“车祸。”方悦淡淡地说。

“哎哟,那可遭罪了。你爸你妈知道吗?”

“知道。”

“那还让你回来?不住院了?”

“住不起了。”

邻居们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眼神里都是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看,老方家那个闺女,腿断了都没人管。

方悦垂下眼,没看他们。

周晓芸推着她,走进单元门,上电梯,停在五楼那扇熟悉的铁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里面传出方婷婷娇滴滴的声音。

“爷爷,我还要吃那个糖醋鱼嘛~”

“好好好,晚上就让小姑给你做。”是父亲的声音,带着笑。

“可是小姑不是住院了吗?”

“她今天就回来了。”

“真的?那太好了!我都想小姑了!”

方悦坐在轮椅上,听着门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它。

门被推开的时候,客厅里的欢声笑语像被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

方悦坐在轮椅上,左腿的石膏白得刺眼。

她没看别人,只看着坐在沙发正中间的父亲。

方国栋手里还拿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块鱼肉,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就那样凝固在脸上,显得有点滑稽。

“悦悦?”李素芬第一个反应过来,慌忙从餐桌边站起来,“你……你怎么真的回来了?”

“不是爸让我回来的吗?”方悦的声音很平静。

她让周晓芸推着她,慢慢滑进客厅。

轮椅的轮子碾过老旧的地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声音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婷婷坐在父亲身边,手里也拿着筷子,筷子上也夹着鱼。

她看着方悦,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然后她突然笑了。

“小姑,你回来啦!”

声音又甜又脆,像沾了蜜的刀子。

“你的腿怎么了呀?疼不疼呀?”

方悦没理她,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大伯方国强和三姨王美娟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两杯茶。

茶几上还放着一个果篮,包装很精美,一看就不便宜。

是来看病人的。

可病人还没回家,他们就已经先吃上了。

“大伯,三姨。”方悦开口打招呼。

声音还是平静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哎,悦悦回来了。”方国强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腿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骨折,要养三个月。”方悦说。

“三个月啊……”方国强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可得好好养,别落下病根。”

说得好像真的很关心一样。

可方悦看见,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一下。

瞟向方婷婷。

方婷婷还坐在那儿,筷子上的鱼已经塞进了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悦悦啊,你说你也是,怎么这么不小心。”王美娟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责怪,“开车就要好好开,你看这出事了,多遭罪。”

“是啊,多遭罪。”方悦重复了一遍。

她让周晓芸把她推到餐桌边。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糖醋鱼,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

都是方悦平时回家会做的菜。

但今天,不是她做的。

是父亲做的。

因为他夹鱼肉的动作那么熟练,因为糖醋鱼的糖色炒得有点焦了,因为他从来不记得方悦不吃葱,鱼身上撒了厚厚一层葱花。

“爸。”方悦抬起头,看着方国栋,“我还没吃饭。”

方国栋这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厨房里还有饭,你自己盛。”

“我腿不方便。”方悦说。

“那……”方国栋看向李素芬,“素芬,你去给悦悦盛碗饭。”

李素芬赶紧应了一声,要去厨房。

“妈。”方悦叫住她,“不用了,我不饿。”

她不是不饿。

是看着这一桌子菜,看着这些人,突然就没了胃口。

“不饿也得吃点。”方国栋皱着眉,“你腿伤了,不吃饭怎么行。”

这话说得,倒真像个关心女儿的父亲。

如果方悦不知道那十五万的事,她可能会感动。

但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小姑,你坐这儿,我给你让位置。”方婷婷突然站起来,笑眯眯地拉着方悦的轮椅,要把她拉到餐桌边。

可她拉的力气太大了。

轮椅猛地往前一冲,撞在餐桌腿上。

“砰”的一声。

桌上的碗碟都跟着震了震。

方悦的伤腿被震到,剧痛传来,她脸色一白,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方婷婷赶紧道歉,可眼睛里一点歉意都没有,“我太用力了,小姑你没事吧?”

“婷婷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王美娟站起来,看似责怪女儿,实则把方婷婷拉回自己身边,“你小姑腿都断了,你还这么毛手毛脚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方婷婷撇撇嘴,又坐回方国栋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爷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悦悦没那么娇气。”方国栋拍拍她的手背,看向方悦,“你没事吧?”

“没事。”方悦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她疼得手都在抖,但还是强撑着,没表现出来。

周晓芸站在她身后,手紧紧握着轮椅的推手,指节都泛白了。

“叔叔,悦悦的腿伤得很重,不能这么撞。”周晓芸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硬。

“哎呀,这位是……”方国强看向周晓芸。

“我朋友,周晓芸。”方悦说。

“哦,朋友啊。”方国强上下打量了周晓芸一眼,目光落在她普通的外套和牛仔裤上,笑容淡了些,“悦悦的朋友,来者是客,坐吧。”

那语气,像是施舍。

周晓芸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她没说话,只是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在方悦身边。

“小姑,你这腿,什么时候能好啊?”方婷婷又开口了,语气天真无邪,“下周一我生日,你还答应要给我做蛋糕呢。”

方悦抬起头,看向方婷婷。

方婷婷脸上挂着甜甜的笑,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挑衅。

她知道。

方悦想。

她知道下周一评审会的事。

她知道方悦的腿不可能好那么快。

她是故意的。

“下周一啊。”方悦慢慢地说,“可能好不了。”

“啊……好可惜。”方婷婷撅起嘴,“我都跟同学说了,我小姑做的蛋糕可好吃了,他们都说要来尝尝呢。”

“那就让他们来尝尝你做的。”方悦说。

“我哪儿会做呀。”方婷婷笑起来,“我连鸡蛋都不会打呢,爷爷说女孩子不用学这些,以后找个会做饭的老公就行了。”

“对,咱们婷婷的手,可不是用来做饭的。”方国栋立刻接话,语气里全是宠溺。

方悦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笑容的脸。

看着方婷婷挽着他的胳膊,依偎在他身边,像一对真正的祖孙。

而她,坐在轮椅上,像个误闯进来的外人。

“爸。”方悦突然开口。

“嗯?”方国栋看向她。

“我住院这几天,你去看过我一次吗?”

方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我这不是忙吗?”他有些不自在地说,“你大伯他们来了,我要招待……”

“忙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方悦问。

“我打了啊!”方国栋提高音量,“我给你打了一百多个电话,是你不接!”

“那一百多个电话,是问我疼不疼,还是催我回来给方婷婷做糖醋鱼?”

方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气里。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连方婷婷都不说话了,只是眨着眼睛,看看方悦,又看看方国栋。

“你……你这是什么话!”方国栋的脸涨红了,“我那是关心你!让你回来吃饭怎么了?一家人一起吃个饭,有错吗?!”

“没错。”方悦说,“但我腿断了,爸。”

“我腿断了,躺在医院,动不了。”

“你关心的不是我疼不疼,不是我伤得重不重,是方婷婷想吃糖醋鱼,而我没回来做。”

“在你心里,方婷婷的嘴,比我这条腿重要,是吗?”

“你胡说什么!”方国栋猛地站起来,指着方悦的鼻子,“方悦我告诉你,你别在这儿跟我耍脾气!婷婷是你侄女,你给她做顿饭怎么了?!你就这么小气?!这么点事记到现在?!”

“这不是一顿饭的事。”方悦抬起头,看着他,“爸,这是二十八年的事。”

“从我出生那天起,你就不喜欢我,因为我不是儿子。”

“奶奶骂妈妈是‘不下蛋的母鸡’,你跟着骂。”

“我考了第一名,你说‘女孩子读那么好有什么用’。”

“我工作了,每个月给你三千,你说‘这是你应该的’。”

“方婷婷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我想买本书,你说‘浪费钱’。”

“爸,我不是小气,我是心寒。”

方悦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心寒了二十八年,今天,终于寒透了。”

方国栋站在那里,指着方悦的手在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了铁青色。

“反了……反了你了!”他终于吼出来,“我是你爸!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跟我说话的?!”

“是,你养了我。”方悦点点头,“所以这二十八年,我欠你的,我还。”

“但今天之后,我不欠了。”

她转动轮椅,转向门口。

“晓芸,我们走。”

“方悦!”方国栋在她身后怒吼,“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

方悦停下。

她背对着父亲,背对着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家。

“爸。”她轻轻地说,“这个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我回不回来,有区别吗?”

她让周晓芸推着她,出了门。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震得整个楼道都在响。

周晓芸推着方悦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客厅里隐约传来的、方国栋的怒骂声。

“悦悦……”周晓芸担心地看着她。

“我没事。”方悦说。

她的脸很白,嘴唇也没血色,但眼睛很亮。

亮得吓人。

“晓芸,录音能发我一份吗?”

“能,我回去就发你。”

“还有,硬盘里的文件,虽然被覆盖了,但原始数据应该还能恢复一部分吧?”

“能,恢复公司说可以恢复百分之三十左右。”

“百分之三十够了。”方悦说,“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把录音和恢复出来的文件碎片,匿名发给公司总部,还有项目的甲方。”

周晓芸一愣:“匿名?”

“对,匿名。”方悦说,“现在还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们做的。”

“第二呢?”

“第二,帮我查一下,撞我的那辆车,最后去了哪里。”

方悦抬起头,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

“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外面的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方悦眯了眯眼,突然说:“晓芸,推我去小区门口那家咖啡馆。”

“去那儿干嘛?”

“等人。”

“等谁?”

方悦没回答。

但周晓芸很快就知道了。

她们在咖啡馆坐了不到十分钟,李素芬就匆匆忙忙地找了过来。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

“悦悦……”李素芬在方悦对面坐下,把保温桶推到她面前,“妈给你炖了汤,你趁热喝。”

方悦没动。

“妈,有什么事,直说吧。”

李素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抹了抹,可越抹越多。

“悦悦,妈对不起你……”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方悦说,“你只是选择了你想选的路。”

“我……”李素芬哽咽着,“我也是没办法……你爸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不顺着他,他能打死我……”

“所以他打你,你就忍着。他骂我,你也忍着。”方悦看着她,“妈,你忍了一辈子,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能怎么办……”李素芬哭着说,“我这么大年纪了,离了婚,我能去哪儿……”

“你可以来找我。”方悦说,“我有工作,我能养你。”

李素芬愣住了。

她看着方悦,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不行……我不能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方悦握住她的手,“妈,你是我妈,我养你是应该的。”

“但你爸……”

“他不是我爸了。”方悦打断她,“从他知道大伯要撞我,还跟他们谈价钱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我爸了。”

李素芬的哭声停了。

她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方悦说,“妈,你要是还把我当女儿,就告诉我,他们到底在计划什么。”

李素芬的手在抖。

她看看方悦,又看看周晓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阿姨,悦悦的腿差点就废了。”周晓芸开口,声音很轻,但很重,“这次是腿,下次呢?下次是什么?”

“他们……他们不敢……”李素芬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们敢。”方悦说,“他们已经做了。”

李素芬又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

窗外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母亲正在做人生最艰难的决定。

过了很久,李素芬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但眼神很坚定。

“悦悦,妈告诉你。”

“但你得答应妈,别做傻事。”

“嗯。”

李素芬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你大伯……他欠了赌债,很多钱,还不上。”

“追债的天天堵门,他没办法,就打起了你那个项目的主意。”

“他找到陈副总,说只要把这个项目抢过来,奖金对半分。”

“陈副总同意了,但他有个条件……”

李素芬顿了顿,看了方悦一眼。

“什么条件?”方悦问。

“他要你……离开公司。”李素芬的声音更低了,“永远离开,再也不回来。”

方悦笑了。

原来如此。

不仅要她的项目,还要她的工作。

要彻底断了她的路。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计划了那场车祸。”李素芬的眼泪又掉下来,“你大伯找了个司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撞你,但不能撞死,就撞断腿,让你住院三个月,错过评审会。”

“司机答应了,但你爸……”

李素芬说不下去了。

“我爸怎么了?”方悦问。

“你爸知道了,很生气,去找你大伯吵架。”李素芬哭着说,“但他不是生气他们要撞你,是生气……是生气他们给的钱太少。”

“你大伯答应事成之后给他十万,你爸嫌少,要十五万。”

“他们吵了一晚上,最后你大伯同意了,说等奖金下来,就给他十五万。”

方悦静静地听着。

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像李素芬说的不是她的父亲,不是她的亲人。

而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还有吗?”

“还……还有……”李素芬擦擦眼泪,“你堂姐……婷婷她也知道。”

“她知道?”

“嗯,她知道。”李素芬点头,“你大伯跟她说了,她还说……说……”

“说什么?”

“说小姑平时那么傲,这次看她还怎么傲。”

方悦闭上眼睛。

她想起方婷婷刚才在客厅里,那张天真无邪的脸。

想起她甜甜地说“小姑你回来啦”。

想起她“不小心”撞到她的轮椅。

原来都是装的。

原来她知道。

她知道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她知道方悦的腿是怎么断的。

可她还是能笑得那么甜,能那么亲热地叫“小姑”。

“妈。”方悦睁开眼,“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偷听到的。”李素芬低下头,“那天晚上,他们在我家喝酒,我躲在厨房里,全都听见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敢……”李素芬的眼泪又涌出来,“悦悦,妈对不起你……妈是懦弱,妈是没用……”

“但你爸他再不对,他也是你爸……你要是真把他告了,他这辈子就完了……”

“那我呢?”方悦问。

李素芬愣住了。

“我的腿差点废了,我的工作快没了,我的人生差点被他们毁了。”

“妈,那我呢?”

“我就活该被他们欺负,活该被他们算计,活该断着腿,还被人逼着回家做饭?”

方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李素芬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哭。

无声地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妈,我不怪你。”方悦说,“但这件事,我要自己处理。”

“你想怎么做?”李素芬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她。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方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但李素芬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悦悦,你别做傻事……”

“我不会做傻事。”方悦说,“我会用他们最害怕的方式,让他们后悔。”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喂,王经理吗?我是方悦。”

“对,我车祸住院了,想请三个月的假。”

“项目?项目我已经交给陈副总的侄子了,他应该跟您汇报过了吧?”

“嗯,对,我现在这个情况,确实没法继续负责了。”

“谢谢王经理关心,我会好好养伤的。”

“好,再见。”

挂了电话,方悦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张总监,我是方悦,您之前不是说,想挖我去你们公司吗?”

“对,我考虑好了,我答应。”

“不过我这边有点情况,可能需要您帮个忙。”

“嗯,具体细节我们见面谈,您什么时候方便?”

“好,那就明天下午三点,地点您定,我准时到。”

打完两个电话,方悦收起手机,看向李素芬。

“妈,你回去吧。”

“悦悦,你……”

“我没事。”方悦说,“我有地方住,有朋友帮,你不用担心。”

“那……那你自己小心。”李素芬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塞进方悦手里。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是妈这些年偷偷存的,你拿着。”

“妈,我不要……”

“拿着!”李素芬难得强硬,“你不拿,妈心里过不去。”

方悦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存折。

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也卷了起来。

不知道母亲攒了多久,才攒下这五万块。

“妈,谢谢。”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李素芬摸了摸她的头,眼泪又掉下来,“是妈对不起你……妈没保护好你……”

“以后,妈保护你。”

“妈跟你走。”

方悦猛地抬头。

李素芬站在那儿,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神很坚定。

那种方悦从未在她眼里见过的坚定。

“妈,你……”

“妈想通了。”李素芬说,“忍了一辈子,够了。”

“你爸他不是人,他连自己闺女都害,我不能再跟他过了。”

“悦悦,你带妈走,妈跟你过。”

“妈做饭好吃,妈能照顾你,妈还能帮你带孩子……”

她说着说着,又哭又笑。

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方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伸出手,抱住母亲。

抱得很紧很紧。

“妈,我们走。”

“我们一起走。”

周晓芸在旁边看着,眼睛也红了。

她转过身,悄悄抹了抹眼角。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这一对相拥的母女身上,暖洋洋的。

像一个新的开始。

方悦在周晓芸的公寓里住了一周。

她没告诉父亲新地址,也没接他任何一个电话。

那一百多个未接来电的记录还在手机里,她每次看到,心里都会抽一下。

但只是抽一下,很快就过去了。

像是结痂的伤口,碰一下会疼,但不会流血了。

李素芬第二天就收拾了行李搬过来,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存折。

她说家里其他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女儿。

周晓芸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现在挤了三个女人。

但很热闹,也很温暖。

每天早上,李素芬会早起做早餐,熬小米粥,蒸包子,炒小菜

她说方悦的腿伤要补钙,每天都炖骨头汤,汤炖得奶白奶白的,上面撒一点葱花。

方悦喝着汤,会想起以前在家,父亲总是嫌她吃饭慢,嫌她挑食。

而现在,母亲会把鱼肉剔了刺,把骨头汤吹凉了,再端到她面前。

“慢慢喝,不着急。”

“妈,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但妈想照顾你。”

李素芬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会笑,笑得眼角细细的纹路都舒展开。

那是方悦很多年没见过的,母亲真正的笑容。

搬出来的第三天,方悦去见了新公司的张总监。

地点约在一家很安静的茶馆,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张总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干练,利落,说话直来直去。

“方悦,我看过你的作品,很优秀。”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方悦面前。

“这是我们公司的合同,你看一下,待遇应该比你现在高百分之三十。”

方悦翻开合同,看到薪资那一栏,确实很诱人。

但她合上合同,推了回去。

“张总监,在签合同之前,我有件事要告诉您。”

“你说。”

“我现在身上有麻烦。”方悦顿了顿,“很大的麻烦。”

她把车祸的事,项目被抢的事,父亲和大伯联手算计她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没提录音,没提证据,只说了事实。

张总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等方悦说完,她才开口。

“所以,你现在需要的不只是一份工作,还需要一个反击的机会,是吗?”

“是的。”方悦点头,“而且这个反击,可能会给公司带来一些麻烦。”

“比如?”

“比如,我需要用公司的名义,举报前任公司的副总,和他那个抢了我项目的侄子。”

“还有我的大伯,他可能也会被牵连。”

方悦看着张总监的眼睛,说得很坦诚。

“我知道这很过分,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可以理解,也会感谢您之前的赏识。”

张总监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香在包间里袅袅升起。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过了很久,张总监才放下茶杯。

“方悦,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挖你吗?”

“因为我能力不错?”

“这是一方面。”张总监笑了笑,“更重要的是,我查过你,你负责的那个项目,原本的甲方是我朋友的公司。”

方悦愣住了。

“他们之前跟我说,有个很厉害的设计师,方案做得特别好,就是你。”

“但后来突然换人了,换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方案做得一塌糊涂。”

“我朋友很生气,正考虑要不要取消合作。”

张总监看着方悦,眼睛很亮。

“所以如果你能把那个项目抢回来,带着它来我们公司,那对我们来说,是双赢。”

“您是说……”

“我说,我帮你。”张总监重新把合同推过来,“不仅给你工作,还给你资源,给你人手,帮你把属于你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但有个条件。”

“您说。”

“这件事,要做就做得漂亮。”张总监的表情严肃起来,“要让他们再也翻不了身,要让你以后在这个行业里,再也不会被欺负。”

方悦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是那种终于找到援军,终于看到希望的激动。

“张总监,谢谢您。”

“不用谢我,这是交易。”张总监摆摆手,“你帮公司拿下项目,公司帮你报仇,很公平。”

“好。”方悦深吸一口气,“我会把项目拿回来,一定会。”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总监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加入我们公司。”

“谢谢。”

方悦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用力。

从茶馆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阳光还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方悦坐在轮椅上,周晓芸推着她,慢慢走在人行道上。

“谈得怎么样?”

“很好。”方悦说,“张总监答应帮我。”

“真的?!”周晓芸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有公司撑腰,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证据。”方悦说,“能一锤定音的证据。”

“录音不够吗?”

“不够。”方悦摇头,“录音只能证明他们说过那些话,但不能证明他们真的做了。”

“我们需要那辆车的行踪,需要司机的证词,需要陈浩篡改我方案的痕迹。”

“越多越好,越详细越好。”

周晓芸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继续查。”

“还有一件事。”方悦顿了顿,“我堂姐方婷婷,可能会来找我。”

“她来找你干什么?”

“求和,或者试探。”方悦说,“我了解她,她从小就这样,做了坏事,总会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来求和。”

“然后等你心软了,她再捅你一刀。”

“对。”方悦笑了,“但这次,我不会心软了。”

“你想怎么做?”

“她来求和,我就顺着她。”方悦说,“她要演戏,我就陪她演。”

“看她能演到什么程度。”

周晓芸看着方悦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她的眼睛很亮,眼神很坚定,像换了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在医院里哭的方悦。

不再是那个在父亲面前颤抖的方悦。

而是一个真正的,准备战斗的方悦。

“悦悦,你变了。”周晓芸轻声说。

“是吗?”

“嗯,变厉害了。”

“是被逼的。”方悦说,“不厉害,就活不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

那些楼很高,高得望不到顶。

就像她的人生,之前一直被压在底下,现在终于要爬上去了。

爬上去,看更远的风景。

爬上去,把那些曾经踩她的人,都踩在脚下。

回到家,李素芬已经做好了晚饭。

三菜一汤,简单但丰盛。

吃饭的时候,方悦把新工作的事告诉了母亲。

李素芬很高兴,一个劲儿给她夹菜。

“好好好,有新工作就好,妈就放心了。”

“妈,等这件事了了,我就换个房子,咱们搬个大点的。”方悦说。

“不用,这儿就挺好。”李素芬摇头,“妈不图大房子,就图你平平安安的。”

“等你的腿好了,妈就去找个活儿干,不能总靠你养着。”

“妈,我能养你。”

“妈知道你能,但妈也想有点事儿做。”李素芬笑着说,“妈还年轻呢,总不能天天在家闲着。”

方悦看着母亲,心里暖洋洋的。

这才是家。

真正的家。

吃完饭,方悦在客厅里整理资料。

她把硬盘里恢复出来的文件碎片一点点拼起来,虽然只有百分之三十,但已经能看出大概框架。

那是她熬了三个月的心血。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配色,每一个布局,都是她反复修改过的。

而现在,这些东西被陈浩改得面目全非。

粗制滥造,漏洞百出。

可就是这样的东西,要拿去参加周一的评审会。

要去糊弄甲方,糊弄那些真正懂行的人。

方悦看着电脑屏幕,心里突然生出一股狠劲儿。

她要让陈浩在评审会上丢尽脸面。

要让他以后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混不下去。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方悦看了一眼,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

过了几秒,又打过来。

还是那个号码。

方悦按下接听键。

“喂?”

“小姑,是我,婷婷。”

电话那头,方婷婷的声音又甜又软,还带着点哭腔。

“小姑,你在哪儿啊?我去医院找你,护士说你出院了。”

“我在朋友家。”方悦说。

“哪个朋友家?我去看你,我给你带了礼物。”

“不用了,我很好。”

“小姑……”方婷婷的声音更委屈了,“你是不是生我气了?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撞到你的……”

“我知道。”方悦说。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爷爷也很想你,他每天都在念叨你……”

“是吗?”方悦笑了笑,“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念叨你什么时候回家。”方婷婷顿了顿,“小姑,你回来吧,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

“爷爷他就是脾气不好,其实他挺关心你的。”

“那天你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好久呢。”

方悦听着,没说话。

方婷婷继续说:“小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那么任性,不该非要吃糖醋鱼……”

“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想你了。”

“小姑,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听起来楚楚可怜。

如果是从前的方悦,可能真的会心软。

但现在的方悦,只觉得可笑。

“婷婷,我没生你气。”方悦说。

“真的?”

“真的。”

“那……那你能告诉我你在哪儿吗?我去看看你,就看看,不打扰你。”

方婷婷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方悦想了想,说:“我在晓芸家,地址我发你微信。”

“好!我明天就去!”

挂了电话,周晓芸凑过来。

“你真要见她?”

“见。”方悦说,“不见,怎么知道她想干什么?”

“那你小心点,她肯定没安好心。”

“我知道。”

方悦打开微信,把周晓芸家的地址发给了方婷婷。

然后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婷婷,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呀小姑?”方婷婷秒回。

“我出车祸那天,你是不是跟你爷爷说,想吃糖醋鱼?”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方婷婷回:“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

“哦……小姑,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那天出车祸了……”

“我知道。”方悦打字,“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就好,小姑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去看你!”

“嗯。”

方悦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一个故事。

有的温暖,有的冰冷。

而她,终于要从那个冰冷的故事里,走出来了。

第二天下午,方婷婷果然来了。

她拎着一个果篮,还有一束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一进门,她就扑到方悦身边,眼睛红红的。

“小姑,你的腿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好多了。”方悦说。

“那就好,那就好……”方婷婷抹了抹眼睛,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这是我给你买的水果,还有花,希望你早点好起来。”

“谢谢。”

“小姑,你这儿……有点小啊。”方婷婷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嫌弃,但又很快掩饰过去,“不过挺干净的,挺好的。”

“晓芸,这是婷婷。”方悦介绍。

“你好。”周晓芸点点头,态度不冷不热。

“你好你好。”方婷婷笑得甜甜的,“你就是小姑的朋友吧,谢谢你照顾我小姑。”

“应该的。”

气氛有点尴尬。

方婷婷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四处瞟。

瞟到方悦的电脑,瞟到桌上的文件,瞟到墙角那个装着硬盘的盒子。

“小姑,你还在工作啊?腿都这样了,别太辛苦了。”

“嗯,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啊?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你帮不上。”

方婷婷被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

“小姑,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就是……就是下周一评审会的事。”方婷婷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听说,你的项目……被陈浩抢了?”

方悦看着她,没说话。

“小姑,你别难过,陈浩那个人我知道,他没什么本事的,肯定做不好。”

“到时候甲方不满意,说不定还会来找你呢。”

方婷婷说着,偷偷看了方悦一眼。

“而且,我听说陈浩那个方案,做得可差了,漏洞百出。”

“要是评审会搞砸了,公司肯定要追究责任的。”

“小姑,你说……会不会牵连到你啊?”

方悦心里冷笑。

原来是为这个。

来打探消息,看她知不知道内情,看她手里有没有证据。

“应该不会吧。”方悦说,“项目已经交接了,跟我没关系了。”

“那就好,那就好。”方婷婷松了口气,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

“小姑,那你……你手里还有原来的方案吗?”

“硬盘坏了,数据都没了。”

“哦……”方婷婷点点头,又试探着问,“那……那如果陈浩搞砸了,公司让你回去救场,你会回去吗?”

“不会。”方悦说,“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

“新工作?!”方婷婷的眼睛猛地瞪大,“在哪儿?什么公司?”

“一个小公司,说了你也不知道。”

“小姑,你真厉害,腿伤了还能找到新工作。”方婷婷嘴上夸着,但眼神飘忽,显然在琢磨什么。

“小姑,那你什么时候去上班啊?”

“下个月。”

“下个月……那就是评审会之后了。”方婷婷自言自语,然后突然站起来,“小姑,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好好养伤啊。”

“嗯,慢走。”

方婷婷匆匆忙忙地走了。

门一关上,周晓芸就从厨房里出来。

“她这就走了?我还以为她要演多久呢。”

“她急着回去报信。”方悦说。

“报什么信?”

“报我找到新工作的信,报我手里没证据的信,报我不会回公司救场的信。”

方悦笑了笑。

“她以为她打探清楚了,其实,她打探到的,都是我让她打探到的。”

“你想让她放松警惕?”

“对。”方悦点头,“她回去一说,我大伯和陈浩就会以为,我认输了,我放弃了,我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然后他们就会放心大胆地去参加评审会,放心大胆地用那个漏洞百出的方案。”

“然后……”周晓芸眼睛一亮,“然后就会摔得很惨!”

“对。”

方悦转动轮椅,来到窗边。

楼下,方婷婷正匆匆走向小区门口。

她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很兴奋,像是在邀功。

方悦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很冷。

“晓芸,录音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匿名邮件也准备好了,就等评审会开始了。”

“好。”

方悦收回目光。

“那就等着吧。”

“等着看他们,怎么把自己玩死。”

窗外的天空很蓝。

蓝得像洗过一样。

方悦抬起手,挡在眼前。

阳光从指缝里漏下来,暖暖的,痒痒的。

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

有一次,父亲难得带她去公园。

那天阳光也很好,她坐在秋千上,父亲在后面推她。

她荡得很高很高,高得能摸到树梢。

她笑着,喊着:“爸爸,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父亲也笑着,说:“好,再高一点!”

那是她记忆里,父亲唯一一次对她笑。

唯一一次,像个真正的父亲。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是因为大伯一家要来,父亲心情好,才带她去的公园。

大伯他们走了之后,父亲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冷漠的,不耐烦的,永远看不见她的样子。

方悦放下手,睁开眼睛。

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但她没躲,就那样迎着光,看着窗外。

看那些高楼,看那些车流,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看这个她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

看这个曾经让她窒息,现在却要重新开始的地方。

“悦悦,喝点水。”

李素芬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轻轻放在她手里。

“妈,我没事。”

“妈知道。”李素芬摸摸她的头,“妈就是……就是心疼你。”

“不心疼。”方悦握住母亲的手,“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嗯,好日子。”

母女俩相视一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她们身上。

暖洋洋的。

评审会定在周一下午两点。

方悦坐在新公司的会议室里,面前的投影屏上实时播放着会场的画面。

这是张总监安排的。

她说,既然要亲眼看着仇人倒下,那就得看个真切。

画面里,陈浩西装革履地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激光笔,表情很自信。

台下坐着甲方公司的几位负责人,还有方悦前公司的几个高层。

陈副总坐在第一排,脸上带着满意的笑。

“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为贵公司量身定做的方案。”

陈浩点开PPT,第一页就出现了几个明显的排版错误。

字体重叠,图片模糊,连公司的logo都放错了位置。

甲方负责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陈设计师,这个方案……”

“这只是个初稿!”陈浩赶紧解释,“正式版会更完善的!”

他手忙脚乱地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是设计理念阐述,结果大段大段地抄袭了网上的文章,连格式都没改。

有个甲方代表拿出手机查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

“陈设计师,这段文字,我好像在其他地方见过。”

“这……这是行业通用理念!”陈浩额头开始冒汗,“大家都这么写的!”

“是吗?”那人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但眼神里的鄙夷,已经藏不住了。

陈副总在台下坐立不安,频频给陈浩使眼色。

可陈浩已经慌了。

他本来就是个半吊子,这个方案是东拼西凑搞出来的,根本经不起推敲。

现在被当众质疑,脑子一片空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接……接下来是色彩搭配部分……”

他翻到下一页,结果这一页更离谱。

配色方案用的是饱和度极高的红配绿,上面还加了大片的荧光黄。

丑得触目惊心。

有个女负责人直接捂住了眼睛。

“陈设计师,你们公司是认真的吗?”

“这种配色方案,放在二十年前都嫌土。”

“我严重怀疑你们的专业水准。”

陈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结结巴巴地想解释,可越急越说不清楚,最后干脆卡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个僵在台上的小丑。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陈副总猛地站起来,想打圆场。

“各位,这个方案可能还有些不完善的地方,我们可以再修改……”

“不用了。”

甲方主负责人直接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陈副总,我们合作三年了,我一直很信任你们公司。”

“但这次,你们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这个方案,别说通过,连基本的专业水准都达不到。”

“我怀疑你们根本没有用心做这个项目。”

他说着,拿出手机,点开一封邮件。

“而且,我刚才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里面的内容,很有意思。”

陈副总一愣:“什么邮件?”

“关于这个项目,原本的设计师,好像不是这位陈设计师吧?”

负责人抬头,看向陈副总。

“是方悦设计师,对吗?”

陈副总的脸色唰地白了。

“方设计师因为车祸住院,项目才临时转交给陈浩,这个我能理解。”

“但我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方设计师的硬盘会突然损坏,为什么她做好的方案会被删除覆盖。”

“更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有人要制造那场车祸,为什么有人要阻止方设计师参加今天的评审会。”

负责人每说一句,陈副总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在抖。

“这……这都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你心里清楚。”负责人收起手机,站起来,“这个项目,我们决定取消合作。”

“另外,那封匿名邮件里,还有一些录音和证据,我已经转发给相关部门了。”

“陈副总,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带着团队,头也不回地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前公司的人,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铁青。

陈浩还僵在台上,手里紧紧攥着激光笔,指节都攥白了。

陈副总突然抄起桌上的文件夹,狠狠砸向他。

“废物!你个废物!”

文件夹砸在陈浩身上,又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浩没躲,也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哭了。

但没人同情他。

所有人都用厌恶的眼神看着他,看着陈副总。

看着这两个把公司重大项目搞砸的罪人。

“散会!”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们陆陆续续站起来,离开会议室。

没人再看陈浩一眼。

就像看一堆垃圾。

画面到这里就切断了。

方悦坐在新公司的会议室里,静静地看着变黑的屏幕。

脸上没什么表情。

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只是平静。

像看了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结束了。”张总监说。

“嗯,结束了。”

“甲方那边刚才来电话,说希望你能继续负责这个项目。”

张总监看向方悦,笑了笑。

“不过是以我们公司的名义。”

“好。”方悦点头,“我会做好的。”

“我相信你。”张总监站起来,拍拍她的肩,“去准备吧,明天就开始。”

“谢谢张总监。”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张总监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方悦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方悦转动轮椅,来到窗边。

楼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匆匆,各自奔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悲欢。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手机响了。

是方婷婷。

方悦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才按下接听键。

“小姑!小姑救命啊!”

方婷婷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

“爷爷……爷爷和大伯打起来了!家里乱成一团了!你快回来看看吧!”

“打起来了?”

“嗯!爷爷说大伯骗他,说项目黄了,钱没了,十五万泡汤了……”

“然后他就跟大伯打起来了,把家里东西都砸了……”

“我妈劝架,也被打了,现在额头都流血了……”

方婷婷哭得撕心裂肺。

“小姑,我求求你了,你回来劝劝他们吧,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方悦听着,没说话。

电话那头,能清楚地听到摔东西的声音,怒骂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哭声。

混乱,狼狈,像一出荒唐的闹剧。

“小姑,你在听吗?小姑?”

“在听。”

“那你回来吗?我求求你了……”

“不回去。”

方悦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电话那头的哭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几秒,方婷婷才带着哭腔问:“为什么……小姑,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我狠心?”方悦笑了。

“婷婷,我问你,我出车祸那天,你知不知道你爸和陈浩的计划?”

“我……”

“你知道,对吧?”

“我……”

“你不用否认,我都知道。”

方悦看着窗外,阳光刺得她眼睛有点疼。

“你知道他们要撞我,你知道我的腿会断,你知道我会错过评审会。”

“可你还是笑着跟我说,小姑,我想吃糖醋鱼。”

“你还是‘不小心’撞到我的轮椅,让我疼得冒冷汗。”

“你还是装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来打探我手里有没有证据。”

“婷婷,你说,我们俩,谁更狠心?”

电话那头,方婷婷彻底不说话了。

只有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声。

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小姑,我错了……”过了很久,她才哽咽着说,“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我真的不敢了……”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磕头,我给你道歉,我……”

“不用了。”方悦打断她。

“婷婷,有些错,不是道歉就能原谅的。”

“就像我的腿,断了就是断了,就算以后好了,也会留下后遗症。”

“就像我们之间的亲情,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你明白吗?”

方婷婷不说话了。

只有低低的抽泣声,从听筒里传过来。

“小姑,你真的……真的不要我了吗……”

“我们从来就不是一家人,谈什么要不要?”

方悦说完,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轮椅里,闭上眼睛。

觉得累。

很累很累。

但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八年的石头,终于碎了。

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了。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背着它了。

再也不用活得那么累了。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周晓芸探头进来。

“悦悦,你妈来了,在楼下等你。”

“嗯,我这就下去。”

方悦睁开眼,转动轮椅出了会议室。

电梯下到一楼,李素芬就等在大厅里。

她今天穿了件新衣服,是方悦昨天给她买的,淡蓝色的衬衫,衬得她脸色很好。

“悦悦,事儿……了了?”

“嗯,了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素芬松了口气,又有点担心,“那你爸那边……”

“他跟我没关系了。”

方悦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李素芬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好,没关系了。”

“咱们回家,妈给你炖了汤,还买了你最爱吃的草莓。”

“嗯,回家。”

周晓芸推着方悦,李素芬跟在旁边,三个人慢慢走出公司大楼。

外面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方悦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悦悦,你看那边。”

周晓芸突然说。

方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马路对面,方国栋站在那里。

几天不见,他好像老了很多。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脸上还有几道抓痕。

他看见方悦,想过来,可又不敢。

就那样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懊悔,有哀求,还有很多方悦看不懂的情绪。

方悦也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叫了二十八年爸爸的人。

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又怕又恨,又渴望又绝望的人。

然后她收回目光。

“走吧。”

“悦悦,他……”周晓芸小声说。

“不用管他。”

方悦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清晰到,连马路对面的方国栋,应该都能听到。

周晓芸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李素芬跟在她身边,从头到尾,没看方国栋一眼。

三个人就这样,在方国栋的注视下,慢慢走远。

走过斑马线,走过街角,走过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街道。

走向一个新的,属于她们自己的家。

方国栋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最后只能蹲下来,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像一头被抛弃的老兽。

可没人同情他。

路人来来往往,匆匆忙忙,没人停下来看他一眼。

这个城市就是这样。

不会因为谁的眼泪,就停下来。

不会因为谁的后悔,就倒回去。

时间只会一直往前走。

带着那些愿意往前走的人,把那些停在原地的人,远远抛在后面。

一个月后。

方悦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已经能慢慢走路了。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但以后阴雨天可能会疼,让她多注意保暖。

新工作也很顺利。

她把那个项目重新做了出来,甲方很满意,当场就签了合同。

奖金很丰厚,丰厚到她可以换个大房子,可以把母亲接来一起住,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那天下午,她正在新家收拾东西,门铃响了。

是方婷婷。

她瘦了很多,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再没有之前那种娇滴滴的劲儿了。

“小姑……”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声音小得像蚊子。

“有事吗?”

“我……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方婷婷把袋子递过来,里面是几件方悦以前放在老家的衣服,还有几本书。

“谢谢。”

方悦接过袋子,没让她进门。

“小姑,我爸……我爸被带走了。”

方婷婷突然说,眼泪掉下来。

“那些追债的找到他,说他欠了太多钱,还不上了……”

“他们把他带走了,说……说不还钱就不放人……”

“我妈去找爷爷,爷爷说不管,说他自己都顾不过来……”

“小姑,我求求你了,你帮帮我爸吧……”

她哭着,想跪下,被方悦拉住了。

“婷婷,我帮不了。”

“为什么……你那么有钱,你有新工作,你有奖金……”

“那不是我的义务。”方悦说,“你爸欠的债,该他自己还。”

“可他是你亲大伯啊!”

“亲大伯?”方悦笑了。

“亲大伯会找人撞断亲侄女的腿吗?”

“亲大伯会跟别人合谋,抢亲侄女的项目吗?”

“亲大伯会为了钱,连亲情都不要吗?”

方婷婷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哭。

哭得满脸是泪,狼狈不堪。

“婷婷,你回去吧。”

方悦说。

“回去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是想像你爸一样,靠算计别人过日子,还是想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活。”

“你自己选。”

方婷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背影单薄,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倒下。

但方悦没扶她。

有些路,得自己走。

有些跟头,得自己摔。

摔疼了,才知道该怎么站起来。

关上门,方悦回到客厅。

李素芬正在阳台上浇花,那些花是她新买的,开得正好。

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像她们现在的生活。

“妈,我晚上想吃饺子。”

“好,妈给你包,韭菜鸡蛋馅的,好不好?”

“好。”

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本新买的书。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暖暖地照在身上。

很舒服。

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她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听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听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听着菜刀在案板上切菜的哒哒声。

听着这个家里,一切温暖的声音。

然后她笑了。

真好啊。

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家。

这样的,新生。

窗外,夕阳西下,满天霞光。

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像一场盛大的落幕。

也像一场崭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