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子推,一个2700年前的古人,非帝王将相,非达官贵人,未得建功立业,也无文章传世,更非能工巧匠,但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人,却在中国的历史上,有着异乎寻常,甚至是难以置信的文化与历史地位!
介子推在中国文化与历史上的地位,最具有标志性的就是寒食节。寒食节是清明节的前一天,民俗家中不动烟火。这个风俗的最早记载,是东汉桓谭的《新论》,其中有“太原郡民,以隆冬不火食五日,虽有疾病缓急,犹不敢犯,为介子推故也。”当时的太原郡范围,包括了晋中和晋北等广大地区,并非单指今日的太原市。
古代寒食,最令人恐怖的还不是“隆冬不火食五日”的记载。最令人吃惊的记载,出自范晔的《后汉书》,其中有“周举迁并州刺史,太原一郡旧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龙忌之禁。至其月,咸言神灵不乐举火。由是士民每冬中辄有一月寒食,莫敢烟爨,老小不堪,岁多死者。”其中的周举,作为当地父母官,深感此俗有伤黎民,故作吊书而置介子推庙中,同时“宣示愚民,使还温食。”民俗由此为之一改。
周举也是东汉人,比桓谭更晚一些。以上记载说明,至晚在西汉时期,寒食风俗就已经存在于山西等地了。至于寒食成为全国性的节日,那是唐朝以后的事情了。但即使这样,以全国性节日去纪念这样一个普通人物,而且至今具有民间的广泛性与历史热度的,介子推当属中国历史上的唯一一例。
需要指出的是,关于介子推的记载,最早是始于《左传》,不见于《晋语》。笔者好奇的是,古代太原郡的人们为什么要用“寒食”这样的方式去纪念介子推?《左传》的作者又有什么动机去塑造介子推这样一个人物?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自然还是要从《左传》中寻找。在《左传》中,介子推是被写作介之推。其记载如下: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其母曰:“盍亦求之,以死,谁怼?”对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首先,我们看一下介之推“不言禄”的本质。在上述记载中,读者明显可以看出,介子推“不言禄”的本质是耻于言禄。介子推耻于言禄的根本原因是“难与处矣!”这是因为在当时的晋文公朝廷上,已经弥漫着一种“下义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的恶劣倾向!
所谓“下义其罪,上赏其奸”,是指晋文公底下的人竟然出现了以“罪”为荣而登仕途的倾向,但晋文公本人却在鼓励这种以耻为荣的行为。“下义其罪,上赏其奸”这八个字,明显是介子推对晋文公以及狐偃、寺人披、竖头须等一班人的指斥与控诉。在介子推眼里,这帮人除了“贪天之功”的无耻,还有“窃人之财”的肮脏!因此,介子推作为真君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故而愤然离去!
介子推的离去是决绝的!这种决绝,显示了介子推对晋文公朝廷的彻底失望!介子推的母亲给儿子说:“不行你还是去求一求君上吧?像你这样不求封赏而终了此生,那能怨谁?”介子推回答说:“还厚着脸去求封赏?那不就意味着要与他们同流合污吗!何况我已说过,此生耻与为伍,不求为官!”他母亲说:“那你也应该去告辞一下吧?”介子推说:“再去饶舌,实在多余!会显得我是为了抬高自己。一个要去隐居的人,这是何必呢?”于是他母亲不再坚持,就跟着介子推隐居了。
可以推论,介子推在晋文公的归晋途中,曾经与狐偃,甚至与晋文公产生过很大的分歧。这种分歧是政治观念上的分歧,更是道德操守上的分歧。为此,双方有可能出现过语言冲突。也因此,在晋文公和介子推之间有了嫌隙。而嫌隙的结果,是介子推耻于言禄,而晋文公呢,也不愿见到他。再后来,晋国安定,晋文公又想起了介子推的功劳,于是寻访介子推,并许以绵上之田作为纪念。但最终,晋文公没有等来介子推。
介子推与晋文公之间的这段故事,为什么要插入到晋文公归晋的这一历史背景中去呢?需要指出的是,这段故事是作为《左传》中晋文公归晋记载的压轴之文出现的。《左传》作者的这种安排,本质上是要以介子推“不食晋粟”的历史坐标,为晋文公归晋的合法性与道德困境做出严厉的历史批判。
在鲁僖公二十四年的《左传》中,有关晋文公归晋的故事,前后共752个汉字,其中有关介子推的故事是最末一段,总共194个汉字,字数与描写瑕甥和卻芮被杀的内容相差无几。这种字数上的比较,能照见作者给予介子推故事的重视程度!
介子推故事的重要性在于,是以介子推作为公子重耳跟随者的这一角度,对晋文公回到晋国的一系列重大事件,从亲历者的眼光,从堡垒内部的视角,以介子推不愿同流合污的表达,给出了晋文公朝廷在晋国缺乏合法性与道德基础的历史总结。
《左传》的总结,是把“秦伯纳之”归晋范式与“子犯自责”的历史污点,延伸到了晋文公归晋国后杀晋怀公、杀瑕甥、杀卻芮的背信弃义。尤其让介子推寒心的是,晋文公的朝廷,竟然成了寺人披、竖头须这些小人得志的地方。而季隗归晋的尴尬,赵姬让嫡的反衬,介子推的不食晋粟,所要展示的,正是晋文公在夺取晋国政权过程中的一系列无耻与背叛。
笔者以为,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以中国古人对道德的理解与追求,在感情上是很难接纳晋文公的。但是,在绝对的权力底下,感情淳朴的古人,只能以自虐的方式,对介子推的高尚,给予最为崇敬的表达。
如果介子推母子,真的是死于晋文公烧山的那场火灾,则太原郡民的表达就更容易理解。对火的恐惧,对火的抗争,对火的排斥,要转化成对当权者的抗议,最合理的情绪出口就是对火的拒绝!烟火,是涌动的民生,而放弃烟火的寒食生活,则是对介子推母子不食晋粟最真挚的人间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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