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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PO手机负责广告文案的余某,毕业于武汉大学文学院,也就是以前的中文系。
前两天OPPO做了个母亲节营销,广告文案大意是说:我妈有两个“老公”,一个是我爸,一个是她追的明星。
随后OPPO被骂上了热搜。
OPPO的文案有争议。但它严重到“突破伦理底线”了吗?我觉得并没有。
所谓“第二个老公”,是饭圈话语。很多追星的人,会称偶像为“老公”“老婆”。你可以说这种表达低俗、幼稚、互联网化,但它显然不属于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伦理崩坏。
OPPO的这种玩法,也是营销行业的老套路:故意误导再反转+用梗。国外有不少案例,“我妈有两个爱人”,一个彬彬有礼,一个亲密接触。一个是我爸,一个是瑜伽垫。
对此你能说啥?
同理把这次的文案稍微改一下,争议立刻就会消失。比如:“我妈有两个老公,一个是我爸,一个是祖国。”
我看还有谁敢批评?
就在几十年前,无数人自称是谁谁的儿子、孩子。那时候大家不觉得有问题,因为语境决定了意义。
就在前几年,有人还喊马云爸爸,那也就是“我妈有两个老公,一个是我爸,一个是马云。”有些俗气,有些戏谑,但也不会有伦理争议。
所以这个营销引起巨大争议,无非是大家对饭圈文化还没完全接受,以及当前的社会环境越来越不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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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告发酵后,昨天也就是5月10日,武汉大学文学院发布声明,称“极不认同”相关文案的价值倾向,认为其“不符合立德树人的教育理念”,还要让人家改过。随后,武汉大学官方微博迅速转发。
我看到这个声明,第一反应是荒谬:你哪有权力和资格指责、要求和你已经完全没关系的校友?
我们先来厘清:学校和学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如果是教培机构、私立学校,那么关系很好理解:家长付费,学校提供教育服务,学校是乙方。
公立学校其实也一样。只不过付费主体变成了政府与家庭共同承担。学校受公共财政支持,接受社会委托,为学生提供教育服务。
无论是小学、中学,还是985大学,它们的本质都是一种公共教育服务机构,它本质上仍然是乙方。
学校和医院没有区别。
医院负责治病,学校负责教育;医院服务病人,学校服务学生。区别只是学校面对的是未成年人或青少年,服务周期更长而已。
所以我一直不太理解某些人对“母校”的情感结构。
你在医院住了几年,不会说“第一人民医院是我的母院”;你在一个单位工作几年,也不会说那是“母司”;如果有机会在监狱待几年,更不会说那是“母狱”。
学校之所以特殊,并不是因为它天然拥有道德父权,而是因为中国社会长期赋予了学校一种近乎宗教化的地位。
但本质上,学生毕业以后,与学校之间的关系就已经结束了。就像泰戈尔写的:我们如海鸥之与波涛相遇似地,遇见了,走近了。海鸥飞去,波涛滚滚地流开,我们也分别了。
当然,有校友一直念念不忘,对学校感情很深,那这是校友的事情。但学校要有自觉,对校友不能有什么要求。
所以,当武汉大学突然站出来,对一个毕业生的职业文案公开表态时,那种感觉特别奇怪。
像你十年前住过的医院,突然发声明批评你今天工作作风不端。
3
武大文学院声明16点13分出现在官网,武汉大学官方微博16点39分迅速截图转发。整个流程让人感觉不像偶发事件,而是一种安排。
这里面有两种可能:一是文学院主动开火,二是学校层面命令文学院出来表态。
但我觉得,文学院主动跳出来批评自己毕业生,而且还是因为一个商业文案,可能性并不高。除了官网,文学院没有在微信、微博等社交媒体上发过那个声明。
更奇怪的是,这种声明挑选的对象。
如果武汉大学真那么在乎“校友形象”,那值得发声明的人可太多了。
比如曾任国家烟草专卖局党组成员的潘家华,比如广东省侨办原党组书记曾庆荣,他们都是武大中文系毕业的,后来都出了严重问题。
但我没见武大发声明。
结果一个写广告文案的毕业生,倒让学校迅速进入“道德震怒”状态。
是因为写文案的人好欺负吗?
文学院那份声明本身,写得也并不高明。很多人已经分析过它的遣词造句,我不展开。我看到一个群友贴出的AI写的声明,真是完爆文学院的版本。
写这份声明的人,如果今天社会上比如OPPO求职,是完全没有余校友有竞争力的。因为缺少灵气。
今天很多学院派写作者有一个共同问题:他们特别擅长“正确”,但不擅长理解真实世界。
他们会写价值观,却不会写人。会写立场,却不会写情绪。会写规范,却不会写传播。他们进入市场,就立刻暴露出一种笨拙。
4
武汉大学的声明让我想起了刘道玉。
去年年底,刘道玉去世。很多年轻人已经不太知道他了。但在中国大学史上,他曾经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
他最核心的教育理念,其实只有一句话:
学生出了问题,教育者先反省自己。
刘道玉一直信奉孟子的“性本善”。他认为,学生犯错,往往不是学生坏,而是学校教育失当、沟通不足、关怀不够。
他在《一个大学校长的自白》里反复强调:“学生犯错,责任在教育者,不在学生。”
这是一种非常中国的教育伦理。
孔子骂宰予白天睡觉,后来却反思自己:“于予与改是。”孟子说:“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真正的教育者,第一反应不是切割,而是反思。
今天很多大学恰恰相反。
学生优秀时,学校拼命宣传,“杰出校友”、“知名企业家”、“行业领袖”;学生一旦有争议,学校立刻切割,仿佛生怕沾上一点责任。
它已经不是教育逻辑,而是风险控制逻辑。可问题在于,教育从来不是风险切割。
真正的教育,是共同承担。
如果一个学生出了问题,学校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我们哪里没教好”,而是“赶紧声明与我无关”,那它已经背离了教育最核心的东西。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觉得,现在的武汉大学,对不起原来的武大校长,当然也对不起现在的学生和已经毕业的校友。
刘道玉那代人,保留着教育者的精神。
而今天很多大学,越来越像一个官僚:热衷表态,擅长切割,精通正确,却缺少宽厚和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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