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县级市在转型阵痛中,年轻一代开始用脚投票

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些年,我老家耒阳的“权力生态”,正在肉眼可见地发生改变。那个曾经被视为“小县城硬通货”的权力,开始没那么吃香了。

作为一个从耒阳走出来的人,我对这座城市的记忆复杂而深刻。造纸术发明家蔡伦的故里,一个有着140多万户籍人口、GDP正大步迈过500亿大关的湘南重镇。然而,这座看似欣欣向荣的县城,和千千万万个中国县城一样,背后藏着一个逃不开的母题——根深蒂固的“权力崇拜”。

在县城这个熟人底盘上,权力曾是衡量一切的天平:有权的,能“批条子”解决上学、工作、甚至一个不起眼的签证;没权的,步步维艰。但如今,旧时代的秩序正在松动,权力不再是一种万人朝拜的图腾,而开始回归“服务”的本位。

一、权力曾如何“统治”耒阳

往前倒推十年,耒阳人都懂一个道理:“办事不靠流程,靠‘找人’。”

耒阳是一个典型的湖南县级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党委、政府、人大、政协一个不缺。在这样高度集中的微观权力结构中,权力之昂贵可见一斑。

如果你是个普通老百姓,想给孩子找个好学校、去医院弄个好床位、甚至开店办个证,脑子里蹦出的第一反应绝不是走所谓的行政大厅,而是翻遍手机通讯录,找那个“有关系的人”。圈子的力量大于规则的力量。谁要是攀上了一个体制内有职级的亲戚,那简直就是拿到了通往罗马的高速通行证。

在过去,这种“特权”之所以深入人心,是因为经济蛋糕够大。过去十几年由房地产和基建投资驱动的繁荣,让土地开发、工程项目、审批权成了巨大的利益来源。一些掌握资源分配权的官员及其关系网,能将权力轻易变现。正如很多描写县城的文章所说,这里孕育着像“县城婆罗门”一样的圈子——世代盘踞,通婚联姻,牢牢把持着这座小城最好的资源。

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是,耒阳人看病的潜规则。以前谁家里有突发病人,第一件事不是打120,而是先给在医院里有点“能量”的熟人打电话。仿佛没有这个电话,这病就看不安生。这种来自人情社会的“安全感”,远比冷冰冰的医疗器械和权威的专家更让耒阳人觉得踏实。

二、现在:为什么“特权”开始贬值?

然而,情况正在起变化。权力崇拜的退潮,并非源于道德的自我修炼,而是三股不可逆的时代浪潮。

第一股力量:经济的潮水退了,蛋糕没那么大了。 这是最朴实的经济学原理。当通过权力能够撬动的资源变得捉襟见肘,权力的光环自然会黯淡。2025年,耒阳面临着财政压力和多重挑战,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同比下降8.2%,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更是同比大降19.2%。钱袋子紧了,职位的“含金量”也跟着缩水。基建放缓,土地收入减缓,以前那种随便一个项目就能让一圈人吃得满嘴流油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当官不再是通往暴富的捷径,精明的年轻人和商人们开始重新掂量这份投入产出比。

第二股力量:绳子和笼子越扎越紧,权力的手不敢伸了。 不仅是没钱了,更关键的是——不敢拿了。近年来,持续的高压反腐态势和制度的刚性约束,大大提高了权力变现的风险。2025年5月,耒阳经济开发区的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主任曾三成被查;8月,城投集团投融资部原部长王玉荣被审查;仅一个月后的9月,衡阳市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段志刚也被立案审查。这种自上而下的震慑力,让很多暗箱操作如今成了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普通人都看得清楚,过去那种“吃完饭签个字”就能平事儿的时代,彻底翻篇了。

第三股力量:年轻人用脚投票,人情社会面临瓦解。 这是最根本也是最松动土壤的变化。耒阳的年轻人,正在大规模地逃离这片“人情泥潭”。数据显示,耒阳户籍人口超136万,但外流人口保守估计超过25万,到了广东珠三角“搬砖”谋生。我的很多同学,大学毕业后宁愿在广州的握手楼里挤着,在深圳的大厂里“996”卷着,也不愿回到耒阳。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大城市的陌生人社会反而更公平——靠能力吃饭,按规则办事,不用天天琢磨谁和谁是什么亲戚。哪怕现在耒阳为了吸引人才,搞了“青雁”夏令营,办起“返乡创业”培训班,试图让飞出去的“大雁”归巢,但真正能回来“打螺丝”的年轻精英,比起流失的大军来说,依然微不足道。

三、耒阳的矛盾:旧势力未死,新力量尚微

当然,任何转型都是痛苦的,也是“拧巴”的。耒阳的权力淡化之路,并非一马平川的坦途,而是在新旧势力的夹缝中前行。

一方面,政府在极力撕掉“权力寻租”的标签,向服务型政府靠拢。2025年,耒阳在优化营商环境上下了真功夫,市场监管部门依托“一网通办、并联审批”机制,将企业开办所需材料精简60%、环节压缩75%,甚至还推出了“零跑动、零等待”的迁移服务。这些实打实的改革,让普通创业者办事不再需要“拜码头”。

但另一方面,权力“垄断”和“撑伞”的劣根性,在阳光未能照及的角落里依然存在。在小水镇梧桥铺村,村民们投诉当地有恶势力仗着家族势力强占公共通道违建,镇政府不仅不制止,反而被指包庇纵容、弄虚作假,甚至在2025年7月还将涉事的违建者作为乡村振兴的正面宣传邀请到活动中,堂而皇之地登上宣传台。这种基层权力的“塌方式”腐败和宗族势力勾结,说明权力崇拜在触及切身利益的底层地带,残余的势力依然顽固,仅仅靠互联网的一纸投诉,还远远无法将其根除。

四、结语:权力的祛魅,是时代的宽容

权力归根结底就像潮水,经济繁荣时它被捧得高高的,退潮时它才露出原本的模样。

对耒阳来说,权力崇拜的淡化,与其说是自我觉醒,不如说是大势所逼——经济转型的阵痛、反腐利剑的高悬、年轻世代用脚投票,三者合力,一点点拆解着那个铁板一块的旧秩序。

这未必是坏事。当耒阳的年轻人不再把“进体制、当干部”当作唯一的人生选项,而是愿意像“00后”新农人罗环那样,带着在大城市赚到的30万元回到田间地头建起第一家集中育秧工厂,创造另一种价值时,这座城市的生命力才真正开始流动。

权力不再是唯一的神。当规则和契约渐渐浮出水面,回到家乡办事的耒阳人,或许能发现一个更好的时代——不需要靠谁,不需要求谁,一切照章办事,风清气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