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渡河上的木船也不知是什么年代开始造出来的。多少年以来,人们用它载人、载物过河,也运载着无数日出月落和春华秋实。为大河两岸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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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淳朴的农人们生产生活做出过不可磨灭的贡献,凝聚着祖先的智慧。

父亲是大渡河上曾经的浪里百挑一样在风浪里谋生的船工,因而木船已成为我一生无法忘记和抹去的岁月印记。每当想起那些伴随着我从稚童而成年的木船,我总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亲切和感怀。

对生活在有江有河的地方的人来说,木船应该都不会陌生,所不同的是不同地方的木船都有不同的造型。位于大渡河中下游汉源县一河段上的船却甚为独特:船头尖而高高翘起对称整个船身中央,而船尾却是过腰齐平的。汉源大树一带的村民把这种木船称为“尖尖船”,其船头右侧划水的木浆叫桡,船尾左侧划水的叫桨,架在船尾造型像关刀一样嵌入木杆之中掌握方向的那张木片叫舵。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前,在大渡河南岸的大树镇方向一共有三个渡口,一个是位于中坝村的张家湾,另两个分别是位于海螺村的葫芦岩和富华村的大漩头。这三个渡口专门负责运送煤炭、化肥和日用百货等货物,以及大渡河两岸走亲串户、上学进厂等群众通行。

大渡河两岸的成年男子几乎没有哪一个没上过船当过船工的,但能成为掌舵者的船老大却没有几个。船老大在当地还有一个尊称雅号叫船老板,是整条船的负责人,不但要水性好,识得水流走向把好舵,还要具有较强的协调组织能力。在船行驶过河的过程中,全程指挥船工操作,既要机敏地绕过险滩还要巧妙地躲过河面上横冲直撞的漂木、避开漩涡和瀑水,确保整条船的人员安全,顺利将人员和货物送到彼岸。

除船老板外所有船工都有分工。高杆手站在船头,手拿一根一丈多长、一头镶嵌有大铁钉的竹杆,水浅时插人河底帮助撑船前进,遇到有个别单根的漂木冲向船体时,及时舞动竹杆将漂木拨离方向,防止撞到木船。

高杆手后边是推桡手。说是桡,其实也同桨差不多,在船右前方,主要是向前推着划水,助推木船向前。搬桨手最少两人,有的可达三四人。一人或两人向前推,一人或两人向后搬。

到了盛夏,大渡河水流暴涨湍急,随流而下的漂木满河横冲直撞危机重重。为了抢滩越险躲过横冲直撞的漂木,必须迅速改变木船方向,单靠船老板舵杆是不够力的,还要推桡手和搬桨手在船老板指挥下用力。船头快速左转,桡向前推,桨向后搬;船头向右转,桡向后划,桨向前推。一切都听命于船老板刚强果决的指令。

船老板高高站在木船后横担上(木船共有两根横担:前面紧挨推桡手的叫前横担,后面搬桨手前的叫后横担。横担有一尺多宽,位于船帮上面。两横担之间叫船舱,是专门装货物的空间),手抱舵杆,双眼平视前方水流沉着冷静,一幅刚毅而果敢的面容。一边指挥船工,一边还不断吼出浑厚有力的加油的号子。号子急促而有力,船工们竭尽全力大汗淋漓,俨然是一个配合默契的群体。

船上还有一名专门“清水”的船工,主要职责就是负责将船里浸入的河水用木瓢一瓢一瓢舀出去。为了忌讳,木瓢还有个特别名字叫“捞摇”,因为木瓢是用来装水的,舀水也叫“清水”或“捡水”,舀水意味翻船。一般都由刚上船年龄最小的年轻者担任此项工作。

在汉源这段的船工拉船、拴船用的不是绳子,而是一种用竹篾条编成的类似绳子的“浪子”。叫它“浪子”有乘风破浪之意,“浪子”既柔软又有一定硬度,关键是在水里泡着,一年半截都不会腐蚀坏烂。不用的时候,收起来一圈一圈叠在一起。每当载满货物的船从下游向上游拉时,船上只有船老板和篙杆手两人,一人掌握方向,一人用篙杆撑着不让船靠近河岸,其他人下船,双手握着“浪子”拉船。船工们便哼着川江号子,个个裸露上身,一步一步将船拉动。由于长期的日晒雨淋,皮肤油黑发亮,每一位都尽显铮铮铁骨硬汉形象。

打造木船的都是本地木匠师,但不是所有木匠都能造船。造船之前,生产队长都会先与船老板商量计划后,需要造一只多大的船,确定后才找木匠师商量。当年,我们生产队为了造两只木船,还专门安排一名副队长到二十多里外河南乡境内一个叫铜锣房的地方去购买核桃树。由于核桃木抗腐蚀较强,所以成了打造木船的首选木料。买好核桃树后再回队里带上几个壮劳力去将核桃树伐倒,再将木料改成一张张厚薄适中的板子背回来。

造船时需先将木料捆绑在一起,用“浪子”拴好放在河水里,上面还用石块压着,泡几天后再取上岸,找好场地交给造船木匠师傅开始造船。造船是一个地方的大事件,船老板要参与整个过程。摆好阵式后,木匠师傅先在木料上敲几斧头,一边敲一边念:一敲神灵佑造船;二敲此船乘风破浪把江过;三敲此船四平八稳保平安。

造船用的铁钉也是生产队里铁匠师自己打的四方铁:一头尖,一头有个大铁帽。为了防水浸入,木板之间缝隙还专门用一种竹子在刀刃上刮下的叫“竹麻”的纤维,浸上桐油后用木楔子一点一点挤塞进去,表面再用桐油和石灰调成的腻子封上。船造好后,用上百斤桐油倒进大铁锅里加热到一定温度后,分倒到盆子里,再用刷子将桐油通体刷在木船上,一般要刷三次,连续刷上三至四天。

船下水当天,生产队大小干部和有名望的长辈都会来。在船头系上一朵大红花,船老板点上香蜡纸钱,队长还要专门讲一番祝福的话,在鞭炮声中,众人用力将新船喜庆下水。

在过去交通落后的年代,木船是大河两岸人们生产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交通运输工具。听老人们讲,上世纪六十年代,由于108国道并不畅通,汽车也是少之又少,石棉县沿大渡河各个公社所收公粮,都是靠木船运送到富林粮站后再分运各地。船工们在船老板带领下,常年在河水里劳作,脚穿自己用谷草打的草鞋,上身赤裸,有时一天几双草鞋登烂了就光着脚拉船、行船,脚板磨烂了是常有的事,时间长了,许多人还患上了风湿病。除了艰苦,危险也时常伴随着他们,由于生产队木船从大渡河北岸运载煤炭供队里烧石灰修河堤,因为装得太满,加之河水暴涨,波涛汹涌,漂木密集,行至河中央被波浪打沉,船体被凶猛的河水撕裂,好在12位船工都是出了名的“水鹞子”,全都游上了岸。不幸的是一位到富林赶集回来搭船过河的60多岁的钟奶奶失踪。她的儿子也是船工,一出事就在河面上游动,四处寻找她,但始终没见母亲影子,最后被船老板和另外两位船工强行将他拖上岸。

在农业学大寨的号召下,大树公社掀起轰轰烈烈的围河造田运动。生产队木船的主要任务除运煤过河烧石灰外,还要承担从河对岸的市荣公社罗卜岗山脚运石料到大树中坝村一个叫“老鸹怕”的地方抛石截流,围河造田。“老鸹怕”,顾名思义,就是水流湍急,漩涡巨大,连鱼老鸹都不敢去的地方。直到八十年代,用木船运载抛石截流造田工作才停了下来。

在以生产队为建制的大集体时代,由于经济发展非常匮乏,两只木船就是队里一笔很大的财产,每天晚上都要安排船工轮流看护。由于大人们事情多,我曾经和一位同伴替各自父亲夜间看船。在一个腊月的晚上,月亮高高升起,一阵狂风将拴船的“浪子”拉断,待发现时船已在江心。如果被水冲走,将会给集体造成巨大的损失,顾不得多想,我俩便快速脱掉衣服,纵身跳进冰冷的河水中向木船游去,使尽了洪荒之力,终于抓到船帮,可我怎么也爬不上船,全身泡在水里,逐渐僵冷。危急时刻,大我三岁的同伴使劲把我拉了上去。划了好一阵,才将木船靠岸重新拴好。时隔多年,已是重庆大学外语学院院长的童伴,每每与我谈起此事,大家都还心有余悸。

后来随着大树吊桥的建成,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木船作用逐步减小,成为两岸群众单纯渡河的水上交通工具。但就是这样,1983年小堡乡丁家坪渡口依然发生了一件震惊全国的水上交通事故。由于当时文化生活十分单调,打听到河对岸的石棉县丰乐乡放影武打电影《少林寺》,小堡乡群众蜂拥乘船而去,船老板存在饶幸心理,虽然提醒大家不要上太多人,但最终还是没有坚持原则,至使木船行至河中央时沉没,造成30多人死亡的特别重大事故,给多个家庭造成无以挽回的灾难。

如今由于瀑电建设,昔日如脱僵野马、奔腾咆哮的大渡河不见了,演变成的浩瀚宽阔的汉源湖,为多少代人生产生活提供方便的木船退出了历史舞台。

作为一名大渡河船工的后人,大渡河上的木船是我一段终身无法忘却的记忆。在经历了几十年的磋砣岁月,深深感到人生就如一只大渡河上的木船,既有历经风浪险滩的时刻,也有航行在春风中驶过风平浪静、碧绿如玉江面的美好时光。

曾经的渡口又像是人生的交叉点、十字路口,有人乘船过河去往北方,有人乘船过河向南而行,各有各的目标和人生,而船工们辛勤而危险的劳作,就是为南来北往提供帮助的人。

我爱家乡海螺坝,难忘昔日飘泊前进在大渡河上的木船,难忘那群曾经在风里来雨里去,皮肤油黑发亮、双目炯炯、吼声浑厚的大渡河上船工先辈,他们是那个属于他们时代的弄潮儿,虽然他们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作者:姜猛,男,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文学爱好者,喜爱民俗文化研究与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