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座游客打卡的中世纪城堡,脚下可能踩着整个英国最早的人类故事?
威尔士的彭布罗克城堡就是这么个地方。它是亨利七世的出生地,是历史课本上的常客,也是现在门票卖得不错的旅游景点。但就在这座11世纪城堡的正下方,考古学家最近发现了一处几乎没被碰过的史前时间胶囊——一个名叫沃根洞穴(Wogan Cavern)的巨大岩洞,里面堆叠着从12万年前一路下来的动物骨头、石器工具,以及可能属于尼安德特人和早期现代人的活动痕迹。
更离谱的是,研究人员之前一直以为这地方早就被挖空了。毕竟城堡盖了快一千年,游客来了又走,考古队也来过几拨,按常理推断,有价值的遗存应该所剩无几。但2021到2024年的小规模试挖推翻了这种假设:洞穴深处基本保持原状,而且"还有更多东西等着被发现"。
现在,一支由苏格兰阿伯丁大学牵头、横跨英国和欧洲多地的考古团队正准备动手。五月底,为期五年的正式发掘就要启动。他们想知道的,不只是"这里有人住过"这么简单——而是英国境内最早的人类活动长什么样,尼安德特人和后来的现代人有没有在这里碰过面,以及十几万年前的气候剧变是怎么被记录下来的。
先说说他们已经挖到了什么。
试挖期间出土的动物遗骸堪称冰河时代动物园:猛犸象、披毛犀、驯鹿、野马,还有大约12万年前最后间冰期的河马骨头。这些动物现在要么灭绝了,要么早就搬离了不列颠群岛。它们的存在说明,沃根洞穴曾经是一个对大型动物很有吸引力的庇护所——可能是水源附近,可能是地形隐蔽,也可能只是运气使然,让各种生物的尸骨在这里层层堆积。
人类活动的证据同样跨越了极长的时间尺度。考古队发现了约11500年前的狩猎采集者痕迹,45000到35000年前的早期现代人(Homo sapiens)遗存,以及"可能"更早的尼安德特人访问迹象。
注意这个"可能"。原文用的是possibly,不是"已经证实"。这是科学报道里特别需要警惕的地方——尼安德特人确实在欧洲大陆活动到大约4万年前,他们有没有进入过不列颠、有没有留下可被识别的遗存,目前还是开放性问题。沃根洞穴的五年计划,很大程度上就是冲着回答这个问题去的。
阿伯丁大学的考古学家凯特·布里顿(Kate Britton)在一份声明里解释了这处遗址的科学价值。她说,这里不仅能研究古环境和古生态系统,还能做高分辨率的科学测年。更重要的是,试点研究已经显示,骨头和洞穴沉积物里都保存着古代DNA。
古代DNA是近十几年考古学的革命性工具。以前判断一块骨头属于谁,主要靠形态学——看形状、量尺寸、比对已知标本。现在可以直接提取遗传物质,确认物种、甚至推断种群关系。如果沃根洞穴的沉积物里真的嵌着尼安德特人的DNA片段,那将是英国考古的重要突破。
不过布里顿的措辞很克制,没有承诺任何具体发现。这也是专业考古学的常态:先挖,再看,最后才下结论。
五年项目的资金和支持来自两个机构:非营利性的卡列瓦基金会(Calleva Foundation)和彭布罗克城堡信托(Pembroke Castle Trust)。这种组合挺典型——学术机构出人力和技术,基金会和在地组织出钱和场地协调。城堡本身仍是旅游景点,发掘期间怎么平衡科研需求和游客体验,估计也是个需要磨合的课题。
说到彭布罗克城堡,顺便提一个有趣的支线。2018年,研究人员公布了关于亨利七世精确出生地点的新证据。基于考古发现,他们认为这位都铎王朝的开国君主出生于城堡外庭一座独立的双翼高等级住宅内,而不是之前假设的某个塔楼或主楼。这个细节和现在的史前发掘没有直接关系,但说明这处地点的考古潜力一直被低估——无论是中世纪还是更古老的层面。
回到沃根洞穴。考古学家希望从这处遗址获得的信息非常广泛:古气候变化、灭绝物种、人类生活方式和行为模式,跨越"数千年"的时间深度。这里的"数千年"是原文用词,不是"数万年"的笔误——虽然实际时间跨度远超这个范围,但科学写作里有时会用相对保守的表述,或者指的是某个特定研究时段的分辨率。
值得强调的是,这处遗址的"保存完好"在考古学上相当难得。很多洞穴遗址要么被早期发掘破坏,要么被自然过程扰乱,地层关系乱七八糟。沃根洞穴似乎躲过了这些劫难,沉积层序相对完整,这意味着研究者可以更可靠地建立时间框架——哪层比哪层老,哪个发现对应哪个气候阶段。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这类发掘最吸引人的问题往往是:尼安德特人和我们有什么区别?他们有没有艺术?有没有语言?为什么消失了?但科学研究通常从更基础的问题开始:他们有没有来过这里?什么时候?待了多久?吃什么?
沃根洞穴的地理位置也给研究提供了特殊视角。它位于威尔士西南沿海,面对凯尔特海。冰河时期的海平面比现在低得多,不列颠岛有时与欧洲大陆相连,有时被海峡隔开。人类的迁徙路线、动物的分布范围,都随这些变化而摆动。洞穴里的沉积记录,理论上可以对应到这些环境变迁的节点。
当然,"理论上可以"不等于"一定能"。五年的发掘计划听起来很长,但在考古学尺度上只是开始。清理、记录、采样、分析、发表,每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古代DNA分析尤其耗时,而且成功率无法保证——保存条件、污染控制、提取技术,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让样本报废。
所以,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你"彭布罗克城堡将改写英国史前史",那多半是夸张。更准确的期待是:这里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让我们可能填补一些知识空白,特别是关于尼安德特人在不列颠活动范围的空白。但最终能挖出什么,现在没人知道。
这也是考古学的魅力所在。它不是从结论倒推的推理游戏,而是面对未知时的系统性探索。城堡游客拍照打卡的地面之下,藏着另一套完全无关的时间尺度——12万年前,这里还没有城堡,没有威尔士,没有不列颠的概念,只有河马在间冰期的温暖气候里游荡,以及后来陆续到来的古人类,留下至今难以解读的痕迹。
五年之后,我们或许能多读懂一些这些痕迹。也可能发现,有些问题需要下一个五年,或者下一代考古学家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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