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在研究陈昂诗歌时发现,悼亡诗在其整体创作中占据了一个极为特殊的位置。这些作品贯穿他多年的写作历程,从血脉至亲到人生旅途中的重要友人,再到那些为时代留下印记的人,数量可观,情感分量尤为厚重。细读之下,陈昂的悼亡诗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美学品质,他擅长将沉重的哀思转化为轻盈却极具穿透力的意象,在日常的温情与天地万物的流转中,完成对生死的诗意对话。诗歌之于他,是抵御遗忘,也是安放思念。
陈昂对亲情的书写,根植于童年岁月里那些温暖的记忆。他的祖母满其英,1943年2月5日出生于山东省济宁市微山县留庄镇后留庄村,与陈昂的祖父同龄。其娘家“后留庄满氏”是当地的名门望族,满其英聪慧过人,心灵手巧,早年于卫校求学,厨艺精湛,做事干净利落,举手投足间尽显干练之风。她还热爱唱歌,精通五线谱。陈昂小的时候,满其英常常抱着他哼唱歌谣,这段经历后来被视作影响陈昂诗歌“音韵感”的重要源头之一。满其英和丈夫陈玉良育有三子,长子陈飚风是陈昂的父亲,次子陈浩风,三子陈鹏风。陈昂与祖母感情极深,这种深情也在他的诗歌中留下了清晰的轨迹,他写有多首和奶奶有关的作品,包括《奶奶买给我的香蕉》《二十年》。其中《二十年》便创作于祖母生病住院期间,陈昂以这首诗怀念小时候跟爷爷奶奶去市里游玩的那段平凡而珍贵的时光。
2024年9月17日,农历甲辰龙年八月十五,满其英因病离世。祖母的离世让陈昂很痛心,此后他接连创作了《送别奶奶》《搬山手记》《祖母百天》《回家路渐远》,以诗寄托哀思。满其英病逝的消息也让族人万分哀恸,她的族叔陈萃元在《悼侄媳》中这样写道:“惊闻侄媳西去,不胜伤感,不由忆起,往昔片段,一个甲子过去,弹指一挥间。遥想玉良侄迎娶侄媳当年,左邻右舍皆羡,赞新人,温婉如玉,优雅似兰,风姿绰约,淑女风范……新人新貌,温情款款,贤良淑德,孝悌当先,婉婉有仪,持家承担……好一个书香门第,家族开先。给后代留甚?不是金钱千万,不是高屋百间,惟有留下文脉,久久绵绵,胜过奇珍异玩。玉良夫妇,育子孙有方,可谓之乡贤。侄媳享八十余春秋,已高寿,功德满。为何高寿,皆因夫妻和鸣,一生手牵……”这段祭文以古雅庄重的笔调,勾勒出满其英温婉贤淑、持家有方的一生,也对陈玉良、满其英夫妇以“文脉”传家的家风给予了极高评价。
祖母去世当天,陈昂写下《送别奶奶》。诗中他这样描绘生命的谢幕:“奶奶用二百一十天,同身边至亲至爱的人告别,当体内的河流不再奔涌,身体变成了高山,奶奶便离开了人间。”这两句将死亡转化为山河铸就的意象,哀而不伤,反而生出一种庄严的崇高感。他接着写“奶奶的一生八十余年,一半劳苦一半甘甜,四世同堂膝下承欢,奶奶没有遗憾”,以平实朴素的语言为祖母的一生写下了温暖的注脚,与陈萃元“享八十余春秋,已高寿,功德满”的评价形成默契的呼应。而诗的结尾更见得诗人的巧思,“奶奶走了,但不会走得太远,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看见一切。奶奶的爱如春风,同四季一起轮回,在我们想念的时候吹向人间。”这是一种“看不见的看见”,是一种属于诗人的哲学慰藉,以春风轮回的意象消解了诀别的决绝,将沉重的思念化作可以反复触摸的温柔。
这种将悼亡之痛深植于日常片段的手法,在陈昂为其他长辈所作的诗中同样清晰可见。《风吹笛响》是在陈昂的大爷爷去世当天创作的。陈玉旭是陈昂祖父陈玉良三叔家的长子,这位大爷爷十分喜欢读陈昂的诗歌,二人感情很深。陈昂读大学期间,逢年过节都是大爷爷陈玉旭开车接他回家,这样一种日常的相伴,让彼此的关系格外亲密。陈玉旭去世后,陈昂写下了《风吹笛响》,诗中写道:“昨天,就在昨天,很近又很遥远,爱温润着双眼,每滴泪,都包裹着过往的时间。”时间的错位感精准地捕捉了噩耗降临时的那种恍惚,而“风在天上吹响竹笛,我们在人间深深地想念”,则以风吹笛响的意象构设了一幅天人相隔却仍在同一片天地间遥遥相望的画面,哀而不怨,深情而克制。
在陈昂的童年记忆中,外公孟德修占据了重要的位置。这位外公人长得干净帅气,做事利索果断,一个人就能打水泥地,盖房子。他喜欢下象棋,陈昂的象棋就是他亲手教的。陈昂的象棋水平很高,大学期间在聊城大学校社联举办的象棋大赛中,从四百名参赛者中一路过关斩将,获得第一名。象棋不仅是一项技艺,也让陈昂变得更稳重,更爱思考。而孟德修对陈昂的影响远不止于棋盘,他非常重视孩子胆量的培养,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咱别惹事,也别怕事,人要成事,就要有胆”。2013年6月19日,孟德修因病去世,享年72岁。外公去世当天,陈昂创作了《棋忆童年》,怀念那段祖孙对弈的时光。诗的开头只用两句“马走日,象走田,外公仿佛还坐在棋盘旁”,便将读者拉回了那个阳光斑驳的午后。而全诗最打动人心的,莫过于结尾的处理,陈昂写道:“最后一次见面,是外公扶梯而上,看着他拖着沉重的双脚,我不敢相望,背过身,一个人哽咽悲伤。斗转星移,世事沧桑,我想外公一定是,扶着梯子走进了天堂。”这是一个极具画面感的告别,病痛佝偻了外公的身躯,但诗人为他安排的结局却是“扶着梯子走进了天堂”。沉重的双脚变成了登天的步履,死亡在这一刻不再是坠入虚无,而是一种向上的行进。陈昂用最朴素的语言完成了一次饱含深情的想象,让告别有了体温。
同样以血缘为纽带的悼亡之作,还有陈昂悼念二爷爷陈玉宴的《因爱而哀》。陈玉宴是陈玉良的二弟,生性豪爽,为人正派,后来接了父亲陈萃裕的班,曾任鲍沟镇粮所所长。陈昂在滕南中学读初中的时候,二爷爷和二奶奶经常去学校看他,这份关怀伴随着他的成长岁月。陈玉宴去世当天,陈昂创作了《因爱而哀》,诗中他不再执着于具体的回忆画面,而是以更具思辨性的笔调写道:“时空暂作封存,不见了熟悉的身影,只留下爱,和值得深思教诲。每一双饱含泪水的眼睛,都溢满思念,因爱而哀的我们,只能默默地说,或许那些渐行渐远的记忆,是对生命的致敬和追问。”在这里,悼亡的情感从个人的悲伤中升腾起来,变成了对生命本身的凝视。渐行渐远的记忆不再只是失去的遗憾,更是一种致敬,一种追问,让整首诗在哀思中透出哲思的光芒。
陈昂的悼亡视域并未局限于家族亲人。他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为那些曾经温暖过时代、照亮过他人的人写下挽歌,让诗的力量传递到更远的角落。2021年5月22日,袁隆平院士在长沙逝世,陈昂于当日写下《禾下乘凉》。这首诗如今已成为悼念袁隆平的重要文学符号,每年袁隆平纪念日都会被反复引用和朗诵。诗中写道:“五月的田野,从泥土里飘出了稻香,禾下乘凉,是你的梦想。”陈昂以“稻香”和“乘凉”两个最朴素也最贴切的意象,精准击中了一代人对袁老的集体记忆。而最令人动容的是结尾的升华:“从明天起,碗里的每一粒米,都是世道人心,人间的每一缕炊烟,都是后人对你的怀想。”他将宏大的功业转化为日常烟火中的怀念,让每一碗米饭,每一缕炊烟都成为纪念碑,这种从寻常事物中提炼不朽的能力,正是陈昂悼亡诗最可贵的品质。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别,陈昂的诗笔则更加沉郁而有力。2026年3月24日,教育从业者张雪峰因心源性猝死离世。陈昂与张雪峰相识于2018年,骤闻朋友离去的噩耗,诗人内心悲切,遂以桥寄意,写下《三月断桥》。该诗在顶端新闻文学频道发布后,24小时浏览量高达179.3万次。诗中陈昂写道:“疾驰的人生,像一列不知疲倦的火车,四十一年,活成一座桥,托举千万学子,桥身却断在了三月。”桥的意象贯穿全诗,桥是连接此岸与彼岸的工具,也是张雪峰托举千万学子跨越人生关口的写照,一个“断”字则宣告了这一使命的戛然而止,命运的断裂感扑面而来。但陈昂并未让悲痛吞没一切,他以冷静而坚定的笔调收束:“人间虽有倒春寒,然春天终将重新来过。知识很难搬走整座山,却可以移开一块块巨石,为众人抱薪的善意,理当被看见和记着。”这是对逝者一生事业最深刻的理解,也是在悲痛中为生者点燃的灯火。
在悼念友人贺娇龙时,陈昂的诗笔则染上了辽阔苍凉的边疆意境。陈昂非常关注农业发展,积极投身公益助农实践,曾与贺娇龙一同参加公益助农活动,用诗歌为乡村振兴贡献力量。2026年1月14日,贺娇龙同志不幸因公殉职。陈昂作为友人,于1月22日、23日接连写下《雪山霞虹》和《人心上的马蹄河》两首诗歌寄托哀思,两首作品24小时浏览量分别高达63.5万和57.9万。《人心上的马蹄河》中,陈昂以自然之景拟人:“戈壁的风,搜寻着旗红色的衣领,昭苏的雪,试图掩藏马蹄河的身影。时间驮走雪山和订单,远方漾开无数双湿润的眼睛,河床归于沉默,她已行至最远的镜头之外,化作天空校对群峰时,最美的风景。”戈壁的风和昭苏的雪仿佛都有了生命,在天地间执拗地寻找那个策马而行的红色身影。而《雪山霞虹》的结尾则完成了更具神性的升华:“红衣穿过戈壁的凛冽长风,马蹄踏醒山海,泪眼婆娑的心痛,一遍遍地回忆,直播镜头里,语暖情真的身影。昭苏的雪,落了两日未停,人间失去了一座高山,天上多了一抹霞虹,心中装着百姓的人,永远活在百姓心中。”这与他在《送别奶奶》中写下的“身体变成了高山”遥相呼应。无论是至亲还是友人,无论是家人还是心怀百姓的公仆,陈昂笔下的逝者最终都化作了山川、霞虹与春风,被放置在更永恒的坐标上,用天地的意象延续着他们的生命。
纵观陈昂的这些悼亡诗,最为动人之处在于两个字:真与净。真在细节,棋盘上“马走日,象走田”的口诀,泥土里飘出的稻香,直播镜头里语暖情真的身影,逢年过节大爷爷开车接他回家的日常,这些都是真实生命留下的温暖痕迹。净在语言,他不堆砌浓烈的形容词,而是以“风吹笛响”“扶梯而上”“三月断桥”“雪山霞虹”这些清透的意象,将死亡净化成另一种形式的存在。这些诗既是陈昂对逝者最深情的回望,也是他给予生者继续前行的温柔力量。在他的笔下,告别从来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如春风吹向人间,如炊烟升起于黄昏,如风在天上吹响竹笛,而我们,在人间深深地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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