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岁这年,我干了件让厂里炸锅的事——跟财务科的王美莲领了证。

说“炸锅”一点不夸张。供销科的小张第二天就凑过来问:“周哥,听说你跟王姐扯证了?”我说你消息够灵通的。他嘿嘿一笑:“全厂都知道了,门卫老刘亲眼看见你俩一块上班。”我心想这老刘嘴是真快,赶上广播站了。登记那天是九月十二号,天不冷不热,还挺懂事。我俩请了半天假,骑车去民政局。路上我琢磨,这把年纪去领证,搁二十年前想都不敢想。排我们前头的是对小年轻,二十出头,姑娘穿白裙子,小伙西装革履,俩人紧张得手都在抖。到他们宣誓时,小伙声音打颤,姑娘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掉下来。我看着都觉得累得慌。轮到我们这,工作人员翻来覆去看身份证,又抬头瞅我一眼,再瞅瞅美莲,那眼神跟X光似的,恨不得把我们里里外外照个遍。也难怪,我五十五,她四十六,差着九岁呢。这岁数的九岁差,跟二十岁的九岁差不是一个概念。美莲倒是一脸坦然,把材料一递,语气跟去菜市场买白菜差不多:“同志,麻烦您了。”利利索索,半点不拖泥带水。

办完出来,美莲说去超市买点菜,晚上她露一手。我嘴上说行,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为啥打鼓?因为我已经七年没正经吃过家里做的晚饭了。

说起这个七年,可不是虚数。我前头那个老伴走整整七年了,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一百天。那三个月我把这辈子眼泪都流干了。她走之前拉着我手说:“老周,以后找个伴,别一个人扛。”我当时以为她说胡话,没往心里去。等她真走了,我才知道一个人过日子是啥滋味——早上醒来旁边枕头冰凉,做顿饭吃不完能剩三天,看电视从第一台换到最后一台不知道看啥,过年连饺子都懒得包,买袋速冻的煮煮拉倒。邻居老李头劝过我多少回:“老周,你再找一个,现在时兴这个。”我说找啥找,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别祸害人家。老李头说我死脑筋。现在想想,可能真是死脑筋。

美莲跟我在一个厂,对面科室,隔三排电脑。她在财务,我在供销,平常也就对个账、签个字的事。前年老伴忌日那天,我心情烂得像坨烂泥,下班没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发呆。美莲那会儿也加班,路过看见我屋里亮灯,推门进来问了句:“老周,还不走?”我鬼使神差就跟她说了老伴的事。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跟个祥林嫂似的。她倒好,没安慰我,没递纸巾,就说了句“都不容易”,转身走了。第二天上班,我桌上多了一杯豆浆,保温杯装着。她说是早上多打的。我也不傻,知道是专门给我打的。就这么一来二去,她帮我带早饭,我帮她搬重东西。午休时坐一块聊聊天,东拉西扯的。她离异十多年,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她前头那个不是东西,下岗后跑到南方再没回来,连女儿抚养费都没掏过。她一个人在厂里那点工资,租房子、交学费、吃饭穿衣,紧巴巴过了十几年。

有时候我想,人到了一定岁数,找伴就跟买菜似的——不图多水灵,图的是顺口。我跟美莲在一块,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这就不错了。

领证那天晚上她做饭。我坐客厅里,听着厨房锅铲响,抽油烟机轰轰的,突然有点恍惚。好些年了,没听见这种动静。她做饭口味淡,清蒸鲈鱼、炒青菜、豆腐汤,香油点上,葱花撒上。穿着我前头老伴留下的那条围裙,蓝底碎花,洗得都发白了。我看见那围裙心里咯噔一下,但啥也没说。吃完饭她洗碗,我想帮忙她不让,说“今天你算新郎官,歇着吧”。新郎官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又别扭又好笑——五十五岁的新郎官,说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洗完澡她穿睡衣出来,粉色短袖,头发湿漉漉的。我瞅了一眼就别过脸去,不是不好意思,是纯粹不习惯。一个人太久了,屋里突然多个人,连呼吸都得重新找节奏。轮到我洗澡时对着镜子端详自己——肚子上的肉松松垮垮,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五十五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去年体检血压就偏高,膝盖也不中用了,蹲下起来嘎巴响。我心想,这是折腾啥呢?一个人过得好好的,非得找个回来。可又想,美莲也没嫌我啥,她四十六,在厂里算是精神人,一米六出头,不胖不瘦,她要真想找,前几年就能找到,不用等到现在。躺床上那会儿,灯一关,空气突然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窗外有虫叫,楼下偶尔过辆车。她身上暖烘烘的,那股热气往我这边窜,我躺得跟根棍子似的,手放胸口不敢动。过一会儿她翻过身,手搭我胳膊上,指尖有点凉,慢慢划拉。我心跳得厉害。这心跳的感觉好些年没有过了,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了。我说美莲,我紧张。她低声笑了一下:“紧张啥,又不是二十岁小伙子。”后来的事,我不想掰扯太细。就说一句话——整个人像换了血。

不是夸张,是真的。从头到脚,从骨头缝到头皮,像身体里淤了几年的东西一下子被冲开了,手脚发麻,眼眶发酸,眼泪就那么下来了。不是哭,就是止不住地流。美莲感觉到了,伸手摸摸我的脸,啥也没说,就那么抱着我。完事后她躺我怀里,头发蹭着我下巴,身上有股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女人身上自带的、热乎乎带点甜的气息。我搂着她说美莲谢谢你。她说谢啥。我说谢谢你愿意跟我。她没接话,过了会儿说睡吧,明天还上班。可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以前的那些事、那些人,一桩桩一件件往外冒。前头老伴走了七年,我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说难听点,就是混日子。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对着空屋子,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天亮了就又一天。邻居老李头说得对,人总得有个伴,不图别的,就说说话。

可说话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你跟谁说?跟闺女说?她上班忙,一个月能回来一趟就不错了。跟同事说?人家有自己家的事。就一个人的时候,跟自己说。第二天早上醒来,美莲已经在厨房了。我出去一看,煎鸡蛋、热牛奶,她穿着平常那件灰开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站在灶台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耳朵后面一小片皮肤,很白很嫩。她在厨房忙活的样,就像她已经在家里待了好多年,不是头一天。吃早饭时我偷偷看她,她感觉到了,瞪我一眼:“看啥看,赶紧吃,一会迟到了。”我笑了一下,心里暖洋洋的。可日子哪有那么顺溜?

住到一起之后才发现,两个人的生活习惯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我爱早起,五点半就醒,醒了就躺不住。她爱睡懒觉,周末能睡到日上三竿。我早起做饭,锅碗瓢盆叮当响,吵她睡觉。她不说啥,但脸色不好看。我说那我轻点,她说你就不能多睡会儿?我说睡不着。她就不吭声了。

吃饭也是。我口重,无辣不欢。她吃得清淡,炒菜放辣椒跟点缀似的。刚开始她做饭,我不好意思说,闷头吃。她看出来了,说你要吃不惯我给你那份放辣。我说不用,慢慢就习惯了。可习惯这东西,哪那么容易?有回我实在馋得受不了,趁她不在,自己炒了盘尖椒炒肉,吃得满头大汗。她回来闻到味儿,啥也没说,但一晚上没搭理我。这都不算啥,过日子嘛,磕磕绊绊正常。真正闹心的是孩子。周末我给闺女打电话,说我跟王阿姨领证了。电话那头沉默半天,跟断了线似的。过了一会儿她说:“爸,你想清楚了吗?”我说想清楚了。她又说:“你跟王阿姨才处多久?”我说我跟你妈当年相亲见两面就结婚了,过了三十年。了解不了解不在时间长短。闺女又沉默了半天,说:“行吧,你高兴就行。不过爸,你那房子写我名了,这事儿不能变。”我愣了一下。房子?啥时候写她名了?她说:“妈走那年你自己说的,房子留给我。后来过户了,你签的字。”我这才想起来。老伴刚走那会儿,我难受得跟丢了魂似的,觉得活着没意思,啥都不想要,就跟闺女说房子给她。后来她张罗着过户,我签字,也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这事儿办得确实糊涂。但话说了,字签了,收不回来了。我说行,房子是你的就是你的,我不动。

闺女语气缓和了些:“爸我不是图你房子,我就怕你上当。王阿姨比你小那么多,她图你什么?”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可图的?这话我没说出口。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抽烟。美莲从厨房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闺女同意了。她问那房子怎么回事,我听见你说房子。我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她听完脸色没啥变化,说:“没事,房子是你闺女的,我本来也没想要。咱俩租房住也行,我那工资够交房租。”

我说那哪行,不能让你跟我租房子。她说怎么不行,我租了十几年房子,不也过来了?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对不起她。她那边也不太平。她女儿发来很长一段微信,意思大概是:妈你找对象我不反对,但你得为我想想。我在银行正往上走呢,领导同事都知道我家的情况,你突然找个后爸,别人咋看我?再说了,那人比你大九岁,条件也一般,你到底图他啥?美莲给我看这段话的时候眼圈红红的。我看了心里不是滋味,说要不你再想想?她猛地抬头瞪我:“想什么?我找他碍着谁了?她一个小孩懂什么?我这些年咋过的她知道吗?”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一根点上。我之前不知道她抽烟。她说偶尔抽一根,烦的时候。她说老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辈子就任性这一回。以前什么都为别人活,为父母活,为女儿活,为那个混蛋前夫活。现在就想为自己活一回。你愿意跟我过就过,不愿意拉到。我说我愿意。她看我一眼,眼泪又下来了。那天晚上她窝在我怀里,把前头那些事说了个遍。说她刚生女儿那年,前夫下岗,整天喝酒打牌,喝醉了回来打她。有回打得狠了,她抱着三个月大的女儿跑出去,在大街上坐到天亮。后来离婚,前夫啥都没给,连抚养费都不掏。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几百块钱工资,租房子住,交了房租所剩无几。有时候实在揭不开锅,买两块钱馒头就咸菜吃一星期。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听得心里一揪一揪的。我说美莲,以后不让你吃苦了。她说我不怕吃苦,就怕心苦。一个人过日子,心里苦得没边儿,比吃不上饭还难受。我就搂着她,没再说话。不夸张地说,跟美莲住在一起的这些天,我整个人跟换了血似的。不是矫情,是真的觉得身体里那些死气沉沉的东西被搅动起来了。早上起来照镜子,脸色好像都好看了些。走路都觉得有劲儿了。上楼梯膝盖还是嘎巴响,但心情不一样了。有一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见前头老伴站在厨房门口,围着那条蓝碎花围裙,笑眯眯地跟我说:“老周,你把美莲照顾好。”我醒来眼眶是湿的。扭头看美莲,她睡得正香,嘴角往上翘着,像在做美梦。窗外天快亮了,鸟开始叫。我就那么躺着,听她呼吸声,听着听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慢慢就安静下来了。日子就是这样,有甜的,有苦的,有顺的,有堵的。但不管怎样,生活总得往前过。我轻轻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闭上眼睛。明天还得上班,还得挣钱,还得过日子。说到底,感情这事儿,什么年龄都不晚。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