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卖场这个东西,说起来挺悲壮的。
它曾经是中国消费升级的象征,是无数人周末全家出动的目的地,是小孩子觉得逛一圈比过年还快乐的地方。家乐福、沃尔玛、大润发、永辉,这些名字在那个年代,说出来都是有分量的,是"我们小区附近有一个大超市"这句话背后的骄傲感。
然后,它们开始关店。
一家两家,然后一批一批。家乐福在中国巅峰时期有三百多家门店,现在剩下的已经屈指可数,消费者拿着购物卡去结账,发现这家店已经不存在了,钱就这么没了,投诉也没用,因为公司自己也快没了。沃尔玛关了又关,大润发卖身阿里,永辉亏损、关店、换股东,步步高直接大规模撤退……
你去搜一下这两年大卖场的新闻,清一色都是:关闭、撤退、亏损、转型、卖身。
这行业是集体得了什么病?
有人说是电商打的,有人说是社区团购打的,有人说是疫情打的,有人说是消费降级打的。这些说法都对,但都只说了一部分,而且大部分分析都在说表面。
我今天想跟你说说更里面的东西。
首先你得理解一个问题:大卖场当年为什么会火?
这个问题很多人觉得答案很显然——因为便宜,因为品种多,因为一站式购物方便。
这些都是真的,但不是核心原因。
大卖场真正崛起的核心原因,是它解决了一个那个年代极其稀缺的东西:信息不对称。
九十年代、两千年代初,中国的普通消费者,买东西是非常痛苦的。你不知道哪里的东西是真的,不知道价格是不是合理,不知道这个牌子靠不靠谱。市场上假货横行,价格混乱,买个东西要全靠经验和运气。
大卖场来了之后,它给了你一个承诺:我帮你把关了。进了我这个场子的东西,基本都是正规品牌,价格是透明的,你买了不满意还可以退。
这个承诺,在那个年代,是具有革命性意义的。你不再需要靠自己的经验去判断,你只需要跟着大卖场走就行。大卖场用它的选品能力、供应链能力、谈判能力,帮你做了大量的决策前置工作。你进去,买,出来,完事。
这叫做"平台的信用背书"。
而在那个信息极度不透明的年代,这种背书,值钱得很。
消费者愿意为它付出的,不只是钱,还有时间——大老远开车去,在里面逛两三个小时,买一堆计划外的东西回来。大卖场靠着这种模式,把客流量做起来,把供应商谈判筹码做起来,把毛利空间做起来,然后把规模做起来,然后继续有更强的谈判筹码,继续压供应商,一个正循环跑起来,看起来稳得很。
然后互联网来了。
互联网这个东西,本质上是一台信息对称机器。它最擅长干的一件事,就是把原来不透明的信息,变得透明。
价格透明了。你在大卖场看到一瓶洗发水,掏出手机一搜,立刻知道网上同款多少钱,差价多少,要不要现在买,心里清清楚楚。
品牌透明了。这个牌子好不好,消费者评价怎么样,有没有质量问题,网上一搜全出来,大卖场的背书能力被大幅削弱了,因为信息的传递不再需要靠它。
渠道透明了。你想买什么,不需要去一个特定的物理空间找,打开手机,比你逛三个小时的收获还多。
大卖场赖以存在的那个核心价值,信息不对称带来的背书能力,被互联网一刀切掉了。
但这还只是第一刀。
第二刀,叫做流量成本。
大卖场的商业模式,本质上是一个流量生意。它用低价商品和一站式购物体验,把大量消费者吸引进来,然后靠这个流量,向供应商收进场费、堆头费、条码费、促销费,靠这些费用维持运转。
这套模式有一个关键前提:它必须持续地拥有大量客流。
但互联网开始把客流导走了。消费者发现,日用品网上买更便宜,也不用搬,送到家门口。从一次逛超市买十几件东西,变成了高频小额的线上下单。客流少了,场子里的人气少了,供应商的进场意愿下降了,大卖场跟供应商谈判的筹码开始松动了。
这是一个反向螺旋。客流下降,供应商话语权上升,进场费收入减少,为了维持运转开始涨费用,供应商开始绕过大卖场直接开自己的网店,客流进一步下降……
你看,这个循环一旦开始转反,想踩刹车是很难的。
但我觉得,最关键的那刀,不是电商,也不是供应链,而是大卖场自己作的。
这才是重头戏。
大卖场在它最红火的年代,是有机会转型的。那几年,它们有钱,有客流,有数据,有供应链,有门店网络,如果那个时候认真把数字化做起来,认真去做社区服务,认真去理解消费者结构在变什么,今天的处境会完全不一样。
但它们没有。
它们在做什么?在继续开店。继续用同一套模式在新的城市复制,继续谈更大的门店,继续把SKU堆得更多,继续跟供应商谈更高的进场费。整个组织,都在沿着原来那条路,继续加速往前跑。
这种行为,有一个专业名词,叫做"路径依赖"。用人话说,就是:原来这个方法有用,所以就算环境变了,我也还是继续用这个方法,因为用其他方法我不会,用原来的方法我至少有安全感。
结果环境变了,原来的方法不灵了,但惯性已经太大,刹不住了。
等他们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电商已经把线上的仗打完了,社区团购已经开始割他们的菜,精品折扣超市已经在他们眼皮底下把中产客群切走了,便利店已经把即时消费的场景占掉了。四面八方,每一块他们原来覆盖的需求,都有更专精的玩家在啃。
大卖场的问题,不是被某一个对手打败的,是被整个消费生态的进化给淘汰的。这更难受,因为你找不到一个具体的敌人,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地盘一块一块消失。
然后我们说说一个很多分析没有认真讲的问题:选址。
大卖场的选址逻辑,是建立在一个假设上的:消费者愿意为了购物,专程开车或者坐车去一个特定的地方,花一到两个小时,买完东西再运回来。
这个假设在两千年代是成立的,因为那时候城市密度没那么高,社区周边的商业配套没那么完善,专程去一趟大卖场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但城市变了。
中国过去二十年的城市化,把商业密度做到了一个极高的程度。很多一二线城市,走路五分钟内能找到便利店,十分钟内能找到生鲜超市,骑车十五分钟范围内,吃喝购物的选择多到根本用不完。消费者已经不需要专程去一个远处的大场子了,因为他们什么都能在近处解决。
大卖场的那些巨型门店,选在城市边缘或者当年的城市中心,现在有一大批变成了什么?变成了周边老龄化严重、年轻人流失、只剩下大爷大妈来逛、客单价低、消费频次低的尴尬处境。
这个选址失配的问题,靠运营优化是解决不了的,因为它是结构性的。你没办法把一个五万平的大卖场搬走,它在哪里,就只能服务那个范围的消费者,而那个范围的消费者,已经在用脚投票告诉你,他们不需要你了。
然后说一个让很多大卖场人听了会破防的东西:品类管理。
大卖场的SKU策略,一直是多多益善。几万个SKU,覆盖所有需求,让消费者进来什么都能找到。这在信息不对称年代是优势,因为选择本身就是价值。
但消费者变了。
现在的消费者,面对过多选择的时候,不是兴奋,是疲惫。心理学上有一个东西叫"选择悖论",选项越多,决策越难,消费者越痛苦,最后越容易放弃购买或者随便买一个然后后悔。
更麻烦的是,几万个SKU里面,真正卖得好的可能就那几百个,其余的大量SKU,占着货架,占着库存,占着管理成本,实际上是在给运营系统添乱。
精品折扣超市看准了这个痛点。山姆会员店、Costco、盒马,他们做的事情,是精选SKU,每个品类就那几个,但每一个都是认真选过的,质量和价格的组合是经过优化的,消费者进去不用想太多,信任就完了。
这套逻辑,在今天的消费者心智里,打赢了大卖场的"大而全"。
因为今天的消费者不缺选择,他们缺的是一个帮他们做好选择的人。
这是一个极其深刻的消费逻辑转变,而大部分传统大卖场,直到今天都还没有想清楚这件事。
再说一个角度:人的问题。
大卖场发展到一定规模,组织会变得极其臃肿。几万个SKU要管理,几千个供应商要谈判,几十上百家门店要协调,光是处理这些复杂度就需要大量的人力。然后这些人力形成了自己的利益结构,每一层管理者都有自己需要保护的地盘,每一个供应商关系背后都有历史上的各种利益沉淀,你想动任何一个东西,都会触动一大片人。
这种组织,对外部变化的响应速度,是极慢的。
你说要做数字化转型,好,立项,开会,讨论方案,找供应商,招聘人才,协调各门店,推进,受阻,再开会,半年过去了,竞争对手已经把新功能迭代了三个版本。
你说要优化SKU,好,哪个商品要删掉?每个商品背后都有对应的采购负责人,每个采购负责人都有他的KPI,你要删他管的商品,等于动他的饭碗,他当然要阻拦,一阻拦一协调,这件事又拖了下去。
传统大卖场的组织结构,是为管理复杂的线下供应链而设计的,不是为快速响应市场变化而设计的。在一个变化很慢的环境里,这种结构很稳;在一个变化很快的环境里,这种结构是慢性毒药。
然后是外资大卖场特有的一个问题。
家乐福、沃尔玛这些外资品牌,它们的决策链条,是从全球总部到亚太区到中国区到各地区到单店,这个链条有多长,反应就有多慢。中国市场发生了什么,等信息传到有决策权的层级,再等方案批下来,再等资源调配,市场早就变了三回了。
更要命的是,全球总部的那些高管,他们判断中国市场的框架,是建立在他们自己的经验上的。他们在欧美市场的经验是:大卖场有很强的韧性,消费者习惯很难改变,线上的冲击会有但不会是颠覆性的。
这个判断,放在欧美市场,可能是对的。放在中国市场,是完全失效的。
中国的电商渗透速度,中国消费者对新事物的接受速度,中国市场竞争的激烈程度,全球没有哪个市场可以类比。你用其他市场的框架来判断中国,你一定会低估变化的速度,然后等你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家乐福就是这么死的。不是死于一个错误的决策,是死于一连串基于错误框架的判断,加上组织响应慢,加上资金链最终撑不住,然后轰然倒下。
那国内的大卖场呢?是不是就比外资聪明?
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永辉当年是做生鲜起家的,生鲜这个品类是它的核心竞争力,也曾经是它最值钱的护城河。结果它后来搞彩食鲜,搞超级物种,搞永辉生活,一通乱搞,生鲜的供应链优势没有持续深挖,反而把资源分散到一堆没想清楚的新业态上,然后陷入亏损,然后开始关店,然后换股东。
大润发的问题更有意思。它在被阿里收购之前,其实是传统大卖场里运营做得相当好的一个,黄明端把它管得颇为精细。但它被收购了之后,怎么跟阿里的数字化逻辑融合,怎么在新零售的框架里找到自己的定位,这件事一直没有真正想清楚,现在也是一个比较尴尬的状态。
这里有一个反讽:大润发被阿里收购的时候,黄明端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我赢了所有的对手,却输给了时代。
这句话,说出了所有大卖场的共同处境。
它们不是被某一个具体的对手击败的,是被一个不可逆的时代变迁给淹没的。
电商来了,但电商只是导火索。真正的炸药,是消费者行为的根本性改变,是城市生活方式的根本性改变,是信息获取方式的根本性改变,是人和商业之间关系的根本性改变。这些变化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卖场完全没有准备好应对的新环境。
它们在一个旧世界里建立了强大的能力,然后这个旧世界消失了,而它们的能力,没有办法简单地迁移到新世界里。
这是商业里最难受的一种失败。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没有跟上。
那大卖场就这么死透了吗?
也不是。
山姆会员店这几年在中国混得很滋润,Costco开一家火一家,胖东来在河南做成了一个近乎神话的存在。这说明线下大型零售这个物种,还没有走到进化的终点,只是那套做法需要彻底重写。
山姆和Costco的核心,是会员制带来的信任关系和精选SKU带来的决策简化。它们不靠进场费赚钱,靠会员费和精准选品,跟消费者建立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关系——我是替你选东西的人,不是替供应商卖东西的人。这个定位的差异,带来了完全不同的商业逻辑。
胖东来的核心,是极致的服务和真实的品质诚意,它把员工当人,把消费者当人,然后用这种真诚,在一个普遍充满套路的零售环境里,建立了一种稀缺的信任感。人们大老远跑去许昌,不是因为它便宜,是因为在那里买东西有一种在别处找不到的踏实感。
这两种路径,说的是同一件事:在一个信息越来越透明的时代,零售的核心竞争力,不是规模,不是SKU数量,而是你跟消费者之间的信任关系,以及你能不能真正替他解决问题,而不是利用信息不对称从他身上榨取利润。
那些做不到这个转变的大卖场,会继续关店,继续撤退,继续把那些巨大的空场子留在那里,成为一个时代的遗址。
那些能做到这个转变的,也许能在废墟里长出新的东西。
但转变这件事,说起来容易,难在你得先把原来那套东西真正放下。
而那些从原来那套东西里获益的人,不会轻易放下的。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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