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的阳光很烈。
沙滩是白色的，海水是蓝色的，浪花拍打着脚踝，带着咸湿的暖意。
我戴着墨镜，躺在沙滩椅上，旁边放着一杯冰镇的椰青。
这是周六的下午。
距离那场鸿门宴，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我的手机从周四下午关机，一直到现在。
两天一夜。
我享受了难得的清静。
没有工作群的@，没有领导的电话，没有同事间的闲聊。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海浪声。
我甚至开始有点自我怀疑。
我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也许王宇就是中了彩票，或者股票解套，单纯想烧包一次？
我因为一个人的吝啬本性，就推断出这么大一个阴谋，是不是有点太阴暗了？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
开机，还是不开机？
就像薛定谔的猫。
在开机之前，我的假期是完美的，同事们的关系也可能只是暂时尴尬。
一旦开机，盒子里的东西可能就会彻底改变一切。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海水味的空气。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需要知道答案。
我按下了开机键。
手机屏幕亮起，然后，它就像一块被电流击中的石头，
开始疯狂地、剧烈地、永无休止地……震动。
嗡——嗡——嗡——
它在我手心剧烈跳动，几乎要脱手飞出去。
屏幕上，无数的通知、弹窗、未接来电提醒，像疯了一样层层叠叠地涌现出来。
我感觉我握着的不是手机，而是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
未接来电：55个。
来自小雅，来自我的直属领导，来自其他几个关系还算可以的同事。
王宇的名字也在其中，但只打了一个。
微信图标上，红色的角标显示着99+。
短信收件箱，也是一片爆满的红色。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血液冲上头顶。
出事了。
真的出事了。
我颤抖着手，先点开了和小雅的聊天框。
满屏都是她的语音条和文字。
苏晴！你在哪啊！！
快回电话！！
出大事了！！！
最新的，也是最长的一条消息，
是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三个感叹号。
你赶紧回来！！！你知不知道王宇那个畜生干了什么！！！
我手指冰凉，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没有回复她。
我退出去，点开了部门的微信群。
相亲相爱一家人（34）。
现在这个群名看起来，讽刺得像一个笑话。
群里已经炸了锅。
最新的几百条信息，全是各种哭喊、咒骂和绝望的表情包。
怎么办啊！我的征信！
我老婆知道了要跟我离婚的！
王宇！你给我出来！你不是人！
他手机关机了！他跑了！
我向上滑动着聊天记录，手指因为紧张而不断滑偏。
终于，我翻到了风暴的中心。
那是一张照片。
昨天晚上，在全聚德金碧辉煌的包厢里拍的。
照片上，不是烤鸭，不是酒杯。
而是一张被展开的巨大红色卷轴，
上面用华丽的金色字体写着四个大字——锦绣前程。
卷轴的下方，是一个一个的签名。
我看到了小雅的签名，我直属领导的签名，
部门里每一个人的签名……除了我。
而在照片的下面，是另一张图片。
有人把那份卷轴的某个角落放大了拍了下来。
在一堆花纹和祝福语的最底下，藏着一行比蚂蚁还小的字。
一行我每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让我浑身冰冷的小字。
本人自愿为借款人王宇，
向XX银行申请的壹佰万元（1500,000.00）个人消费贷款，
提供无限连带责任保证担保。
我瞬间明白了一切。
那顿饭，从来就不是白吃的。
那一声声热情的宇哥，那一张张谄媚的笑脸，
那一个个在酒精和虚荣心驱使下挥笔签下的名字。
代价，原来这么昂贵。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小雅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点了接通。
屏幕那头，小雅的脸露了出来。
她双眼红肿，头发凌乱，妆也花了，
和我印象里那个爱笑爱美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看到我身后的蓝天白云，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苏晴……我们……我们都被他骗了……
我们完蛋了……
视频里，小雅的哭声断断续续。
我身后的海浪声，成了她绝望的背景音。
苏晴……怎么办……我昨天晚上签了字……我真的签了……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跟着她一起崩溃的时候。
小雅，别哭。告诉我，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每个细节。
我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意外的镇定。
这种镇定似乎感染了她，她的哭声小了下去，开始抽泣着回忆。
我们……我们到了全聚德，一个特别大的包厢，
王宇真的很大方，点了一桌子的菜，还开了好几瓶茅台……
他说，庆祝我们部门业绩好，也为了感谢总监的栽培，他特意准备了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我问。
就是那个卷轴……他说是什么‘百人百福，锦绣前程图’，
他找大师开过光的，说我们部门每个人都在上面签个名，以后大家都能步步高升。
果然是精心设计好的骗局。
利用职场人对前途的渴望，包装出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让大家签名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他就是挨个敬酒，每个人都喝得晕乎乎的，
他把卷轴铺开，说‘来来来，沾沾喜气’，
谁的名字写得好，升职最快。大家都在起哄，抢着去签……
没人看上面的小字吗？我的心沉了下去。
谁会去看啊！小雅的声音又激动起来，
那卷轴做得特别漂亮，红底金字，到处都是祥云和福字，
那行小字……藏在最下面的一个角落里，比合同里的字小多了！
而且灯光那么暗，大家又都喝了酒，脑子一热就……
她没说下去，但我能想象那个场景。
酒精、虚荣、从众心理，以及对占便宜的惯性思维。
王宇把人性的弱点算计得一清二楚。
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今天早上！小雅说，
银行给我们每个人都发了短信，说我们作为担保人，
王宇的150万个人消费贷款已进入放款流程。
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诈骗短信，直到有人把短信截图发到群里，
才发现……所有人，除了你，都收到了。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问了情况，做了笔录，
但他们说……这属于经济纠纷，
因为我们签了字，有我们的亲笔签名，很难定性为诈骗。
让我们……让我们准备找律师，打官司。
打官司。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小雅喘不过气。
和银行打官司，旷日持久，胜算渺茫。
一旦败诉，他们三十多个人，就要共同承担这150万的债务，以及未来产生的利息。
每个人头上，都悬了一把随时会掉下来的刀。
王宇呢？他人在哪？
跑了！小雅的声音里带着恨意，
他今天根本没来上班，电话关机，微信不回。
我们去他租的房子找，房东说他昨天半夜就退租了，东西都搬空了。
计划得如此周密。
饭局结束，拿到签名，连夜跑路。
等银行的通知发下来，他已经消失在了人海里。
我沉默了。
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骗局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王宇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以他那种爱占小便宜的脑子，
想得出这么恶毒的计划，但执行不了这么滴水不漏的细节。
那个卷轴，上面的格式、用词，都带着法律文件的严谨，只是被伪装起来了。
这不是普通打印店能做的。
还有银行那边，为什么放款流程走得这么快？
从拿到签名到银行发通知，不到十二个小时。
这不正常。
小雅，我开口，打断了她的啜泣，
你再仔细想想，王宇在公司，平时和谁走得最近？
不是指一起吃饭开玩笑的那种，而是……私下里，有工作之外的接触，关系很铁的那种。
没有啊……小雅茫然地摇头，
他那么抠，谁愿意跟他深交？他就是个孤家寡人。
不对。我否定了她。
越是这样的人，越需要一个能被他利用、又不会声张的‘工具人’。
你再想想，有没有谁，总是默默地帮他处理一些杂事？
比如报销、贴发票、领办公用品……
我的话像一把钥匙。
小雅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巴张成了O型。
有……有一个……
谁？
行政部的……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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