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八十岁以上老人活着,基本是在“养”保姆

林秀兰把一锅排骨汤端上桌的时候,客厅里传来母亲的一声咳嗽。

那声音不大,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口痰,呼噜呼噜地响了几声,又归于沉寂。林秀兰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等了片刻,没有后续的声音,这才把汤碗放在桌上,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往客厅走去。

母亲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嘴角淌着一缕涎水,眼睛半睁半闭。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一个购物频道的主持人正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粘锅。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母亲灰白的头发上,那些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像冬天落了叶子的树。

“妈,吃饭了。”林秀兰弯下腰,用纸巾轻轻擦去母亲嘴角的口水。

母亲的眼珠转了转,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焦点,像是看着林秀兰,又像是穿过她,看着很远的地方。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林秀兰叹了口气,把母亲从轮椅往餐椅上挪。八十多斤的身体,她一个人搬起来越来越吃力了。母亲的双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像一截沉重的湿木头,全靠林秀兰的腰和胳膊撑着。好不容易把人安顿在椅子上,林秀兰的腰已经酸得像要断了。

她四十七了,腰肌劳损是老毛病,前两年查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少负重少弯腰。可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照顾一个失能的老人,怎么可能不弯腰不负重?

排骨汤盛在碗里,林秀兰一勺一勺地喂。母亲吃得很慢,一口汤要在嘴里含半天才咽下去,稍不注意就会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围嘴上。林秀兰一边喂一边擦,一碗汤喂了四十分钟,桌上的汤已经凉透了,母亲才吃了小半碗。

“再吃一口,妈,就一口。”林秀兰把勺子凑到母亲嘴边。

母亲把头扭开了,嘴唇紧紧地抿着,像个小孩子一样固执。

林秀兰没有再勉强,把碗收了,换了温毛巾给母亲擦脸擦手。母亲任由她摆弄,不反抗也不配合,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陶俑。

收拾完这一切,林秀兰看了看表,下午一点二十。她还没吃午饭。

她站在厨房里,就着锅里剩下的汤泡了半碗饭,站在灶台边三口两口扒完了。碗还没来得及洗,手机就响了。

是弟弟林建国打来的。

“姐,保姆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林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

林秀兰沉默了几秒,说:“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啊?妈这个情况,你一个人根本照顾不过来。你自己身体也不好,万一你要是倒了,妈怎么办?”林建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都跟你说了,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和建军的份子钱我们出,你那份不用你管。你就负责找个靠谱的人,行不行?”

林秀兰靠在厨房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一片水渍蔓延开来,像一张没有形状的地图。

建国和建军是她的两个弟弟,一个在苏州做生意,一个在杭州上班。两个人都成了家,买了房子,日子过得都不错。母亲三年前中风偏瘫之后,两个弟弟回来看过几次,每次都带很多东西——营养品、保健品、按摩仪,堆了半个房间。但说到照顾,他们都有自己的难处。建国说公司刚起步走不开,建军说孩子要中考老婆一个人忙不过来,最后照顾母亲的事,就落在了林秀兰身上。

林秀兰没有怨言。她是大姐,弟弟们都在外地,她在本地,她不照顾谁照顾?可这三年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根被越拉越紧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

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母亲突发高烧,林秀兰一个人叫了救护车,陪着去了医院。挂号、缴费、办住院,她在医院的走廊里跑来跑去,脚上的棉鞋都跑掉了一只。安顿好母亲已经是凌晨三点,她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掉的药水,忽然就哭了出来。

不是委屈,是累。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

她不是没想过请保姆。事实上,去年她试过一次。通过中介找了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说是有护理经验,结果干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走了。走的那天跟林秀兰说:“姐,我不是不想干,是真的干不了。阿姨晚上不睡觉,一晚上要起来五六次,我这心脏受不了。”

后来又找了一个,这次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看着挺利索。干了大概一个月,林秀兰发现不对劲。母亲床头的抽屉里少了两百块钱,她没吭声,留了个心眼。后来又发现母亲手腕上戴了几十年的那个银镯子不见了,问那个女人,她说不知道,可能是老人自己弄丢的。林秀兰没有再问,当天就把人辞了,多给了半个月的工资,说是好聚好散。

两次失败的尝试让她对保姆这件事充满了不信任。可现在,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姐,你听我说,”林建国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我给你推荐一个人,是建军他老婆的远房亲戚,在老家伺候过她瘫痪的婆婆好几年,经验丰富,人也老实。你要是同意,我让她下周过来,你先试用一个月,行不行?”

林秀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义。

“行吧,”她说,“让她来试试。”

那个人叫周桂兰,跟林秀兰的母亲同姓,五十岁出头,黑瘦黑瘦的,一双手粗糙得像砂纸,一看就是干活的料。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口袋老家晒的红薯干。

“林姐你放心,我伺候老人伺候了六年,什么事都经历过。”周桂兰站在客厅里,打量着坐在轮椅上的林母,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熟悉的物件,“老人就跟小孩一样,要有耐心,不能跟她急。我现在摸不清她的脾气,给我三天时间,我就能把她摸透。”

林秀兰看着周桂兰,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希望。

开始的几天,一切都很顺利。

周桂兰确实有两下子。她知道怎么抱老人不会伤到自己的腰,知道怎么喂饭不容易漏,知道老人不肯吃药的时候怎么哄。她给林母洗澡的时候动作轻柔又不磨蹭,十分钟就能干干净净把人从浴室推出来。晚上林母起夜,周桂兰从房间出来的速度比林秀兰还快,像是长了一只专门监听老人动静的耳朵。

林秀兰觉得,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她开始恢复以前的生活节奏——早上能多睡半个小时了,能按时吃三餐了,偶尔还能出门跟老姐妹逛个街。上周她甚至去看了一场电影,坐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她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好像这种正常人的生活已经离她很久了。

可这种轻松只持续了不到一个月。

问题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天林秀兰从外面回来,看见周桂兰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母亲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口水流了一胸襟,围嘴湿透了,散发出一股酸味。周桂兰面前的茶几上堆了一堆瓜子壳,地上也掉了一些,她一边嗑一边看一个情感调解节目,看得入了迷,完全没注意到林母围嘴湿透了需要换。

林秀兰走过去,蹲下来给母亲换围嘴,母亲呜呜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埋怨她怎么才回来。

周桂兰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放下瓜子站起来:“林姐,我来我来。”

“没事,我已经换了。”林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周桂兰听出了里面的不悦。

“哎呀,我就是稍微坐了一会儿,刚才阿姨刚睡醒我就给她擦过了,不知道怎么又流了这么多。”周桂兰解释着,脸上的表情倒是很坦然。

林秀兰没有说什么,但那之后,她开始留意周桂兰的工作状态。不留意不知道,一留意才发现,问题远远不止是嗑瓜子看电视这么简单。

周桂兰每天要用洗衣机洗林母换下来的衣服和床单。林秀兰有一次无意中打开洗衣机,发现周桂兰把林母的衣服和自己的内衣袜子混在一起洗。她忍住气,把这个事情说了,周桂兰说晓得了晓得了,下次分开洗。可过了一个星期,林秀兰又发现同样的问题。

周桂兰给林母做饭,开始的时候还讲究荤素搭配,后来逐渐变成了一锅炖。早晨的白粥越来越稀,中午的菜越来越咸,林秀兰提了几次意见,周桂兰就说:“阿姨牙口不好,咸一点她才吃得出味道。”听起来好像也有道理,但林秀兰自己尝了一口那菜,咸得她直皱眉。

更让林秀兰不安的是,周桂兰开始频繁地跟她说“涨工资”的事。

“林姐,我跟你讲,我上个月去家政公司打听了一下,现在照顾失能老人的行情价已经是六千五了,我现在的工资才五千八,你说是不是不太合理?”周桂兰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林母剪指甲,手下的动作倒是很小心。

林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当初谈好的工资就是这个数,你说你做得好我们会加,但你才做了一个多月。”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非要现在加,”周桂兰的语气很和缓,“我就是跟你提个醒,现在外面行情在涨,我老家那边的姐妹做同样的活,一个月到手七千的都有。我不攀比,但总不能让我太吃亏吧?”

林秀兰没接话。

她回到家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给周桂兰加了三百块钱。不是因为她觉得周桂兰值这个价,而是因为她不敢轻易换人。找一个可靠的保姆太难了,换一个人又要重新磨合,万一换一个更差的怎么办?

加薪之后,周桂兰确实勤快了几天。但很快又回到了老样子,甚至比之前更随意。她开始频繁地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小时,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打电话一边漫不经心地给林母擦脸,力道大得林母直哼哼。

林秀兰提醒过她,她嘴上说好的好的,转头就忘。

有一天下大雨,林秀兰从菜市场回来,浑身湿透了。她换好衣服出来,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雨飘进来,打在母亲的脸上和身上,母亲的眼睛眯着,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冷了还是害怕。周桂兰在厨房里,开着油烟机在炸东西,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她根本没有听见阳台上的动静。

林秀兰冲过去把母亲推进来,母亲的头发湿了一半,衣服上全是水珠。她拿了干毛巾给母亲擦头发,手指一直在抖。

那天晚上,林秀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是不是自己太苛刻了?周桂兰干活总体上是及格的,比之前那两个强多了。她只是有时候粗心,有时候偷点懒,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哪个打工的人不偷懒?她自己上班的时候不也在茶水间摸鱼吗?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心里说:这不是偷懒的问题,这是一个人的命。

如果周桂兰在看电视的时候,母亲从轮椅上滑下去了呢?如果周桂兰打电话的时候,母亲被一口痰卡住了呢?如果下雨那天,母亲在阳台上感冒发烧了呢?

这些“如果”,每一条都可能变成真的。

林秀兰想过自己重新接手,把周桂兰辞了。可她一想到每天要给母亲翻身、擦洗、喂饭、把屎把尿的日子,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她的腰不行,她的膝盖不行,她的心脏也在最近查出了早搏。医生说不能劳累不能熬夜,可照顾母亲怎么可能不劳累不熬夜?

她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死胡同里。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深渊。

周末,两个弟弟回来看母亲。

林建国带了两箱牛奶,林建军带了一盒虫草。兄弟俩坐在客厅里,跟母亲说了几句话,母亲含混地应了几声,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林秀兰把周桂兰的情况跟两个弟弟说了,平铺直叙,没有添油加醋。说完以后,客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姐,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林建国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是为了你好”的腔调,“你现在的情况,不是桂兰的问题,是你自己心态的问题。你对保姆的要求太高了,你指望她像你自己照顾妈一样尽心尽力,那可能吗?她就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做女儿的。”

林秀兰正要说话,林建军接了过去:“哥说得对。姐,你觉得累,我们也知道。但是你要想,现在请保姆的钱是谁出的?是你出的吗?不是,是我和哥出的。我们没让你出一分钱吧?你住着妈的房子,我们也没说什么吧?桂兰一个月工资六千多,加上买菜买药的钱,一个月一万多,都是我和哥在扛。你觉得桂兰不好,可以换,但换了又能怎么样?下一个就一定好?”

林秀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想起来,照顾母亲这三年,她没有跟两个弟弟开口要过一分钱。母亲的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多,全部用来买菜买药交水电费。她自己每天早上五点起床买菜做饭,晚上十一点才能躺下,中间伺候母亲吃喝拉撒,三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她的腰肌劳损从中度变成了重度,她的血压从正常变成了一百五,她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每一片上面都写着“母亲”两个字。

而她的两个弟弟,每个月各出三千块请保姆,就觉得已经尽到了全部的责任。

她觉得委屈,但她说不出这个委屈。因为说出来就显得她小气,显得她计较,显得她不是一个称职的大姐。

“我没有说桂兰不好,”林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她照顾妈的方式,有时候不太妥当。”

“那你觉得不妥当,你就多盯着点呗。”林建国说,“你不能既要人家干活,又嫌人家干得不好。姐,你想想,要是没有桂兰,你现在是不是更累?”

林秀兰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两个弟弟走了以后,林秀兰一个人坐在母亲床边,看着母亲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的眉头,忽然觉得很陌生。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外人,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着一个叫“林秀兰”的女人被困在一个叫“责任”的笼子里,日复一日地消磨着她的生命。

她想起母亲还没生病的时候,常常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一边择菜一边跟她说:“秀兰啊,你们姐弟三个,就你心最软。心软的人,吃亏。”

那时候她笑着说:“吃自己家的亏,有什么好吃亏的?”

现在想想,母亲说得对。

第二天一早,周桂兰来上班的时候,林秀兰跟她谈了一次。

“桂兰,我想跟你重新明确一下工作内容。”林秀兰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事情,“每天给阿姨换三次围嘴,随时检查,不能让她湿着。打电话的事,尽量在阿姨睡觉的时候打。阿姨在阳台上的时候,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必须有你在旁边。”

周桂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听完以后点了点头:“行,林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转身去厨房给林母热粥的时候,林秀兰听见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里的不情愿是明显的。

林秀兰没有追究。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对面的小区里,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在花园里慢慢走着,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围裙的女人,女人低着头看手机,老太太走快了,她也没抬头,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林秀兰看着那一幕,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的、无奈的笑。

她想起来,上个月带母亲去社区医院打疫苗的时候,在走廊里听见几个老太太聊天。一个说:“我们家那个保姆啊,比老佛爷还难伺候,天天要这个吃那个吃的,我儿子每个月给她开六千,她还不满意,说要涨到七千。”另一个说:“你就知足吧,我们家那个才气人,我不舒服让她帮我去药店买个药,她张嘴就要跑腿费,十块钱。”

几个老太太说得热火朝天,像是在说一件天底下最好笑的事。

林秀兰当时站在旁边听着,心里想的是:这些老了的人,到底是她们养着保姆,还是保姆养着她们?

好像都对吧。

保姆拿着她们的工资,伺候她们的吃喝拉撒。但她们呢?她们把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退休金、自己子女的钱,一点一点地喂给保姆,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口饭、一个屋檐、和一个随时可能撂挑子的“照顾”。

谁养谁,真的说不清楚了。

手机响了。是林建国发来的消息:“姐,下个月的保姆费我转到你卡上了,你查一下。”

后面跟着一个转账截图,金额是三千元。

林秀兰盯着那三千块钱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走进厨房。周桂兰正在给母亲盛粥,粥还是很稀,上面飘着几根咸菜丝。

“桂兰,粥再稠一点吧,阿姨早上不经饿。”林秀兰说。

周桂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没有要加米的意思。

林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感觉到一阵深深的疲倦,从脚底升起来,漫过膝盖,漫过腰腹,一直涌到头顶。她想再说一遍,但她没有。

她走过去,自己从橱柜里抓了一把米,淘了,放进另一个锅里,重新煮了一锅粥。

周桂兰站在旁边看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新粥煮好了,稠稠的,米香四溢。林秀兰端到母亲面前,一勺一勺地喂。母亲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吃了大半碗,比平时多。

林秀兰喂完母亲,自己喝了一碗粥,然后跟周桂兰说:“我今天出去办点事,你照顾一下阿姨。”

周桂兰点头:“林姐你去吧,放心。”

林秀兰出了门,没有去办事。她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一直走,走了很远,走到一条她从来没走过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一个小公园,几棵银杏树黄了,叶子落了满地。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抬头看着天上飘着的几朵云。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忽然想给一个人打电话,一个能听她说说这些话的人。可她翻了翻手机通讯录,几百个联系人,她竟然想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老姐妹们都在忙,忙着带孙子,忙着跳广场舞,忙着旅游。她们不理解她为什么一把年纪了还要伺候一个瘫痪的老娘,她也不理解她们为什么能在儿女的城市里活得那么自在。她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她最终没有打给任何人。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银杏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膝盖上,落在她脚边的地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桂兰发来的消息:“林姐,阿姨大便了,我弄好了,你不用担心。”

林秀兰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可笑。

周桂兰把给母亲清理大便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值得汇报的“功劳”,需要用一条消息来邀功请赏。而她自己,这三年来做了无数次同样的事,从来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件值得表扬的事,也没有人给她发过一条消息说“你辛苦了”。

她忽然想起了标题里那句话——“城市八十岁以上老人活着,基本是在‘养’保姆”。

不是没有道理。

保姆拿钱干活,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天经地义。而子女呢?子女要么出钱,要么出力。出钱的人觉得自己出了钱就尽到了义务,可以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日子。出力的人呢?出力的人把自己搭进去,出钱的人觉得理所当然,托付钱财的人也不见得有多感激。

到最后,真正在“照顾”老人的,不是子女,不是保姆,是钱。

钱买来服务,服务维持生命,而生命本身的意义,在被“照顾”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流失了。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地响。

林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周桂兰推着母亲在楼下晒太阳。周桂兰一只手推着轮椅,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眼睛盯着屏幕,轮子被一块凸起的地砖卡住了,她没注意到,就那么推了两下没推动,也不低头看看,就那么停在那里。

母亲歪着头,阳光照在她松弛的脸上,那些皱纹在光里显得更深了,像是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林秀兰走过去,弯腰看了一下轮椅的轮子,把卡住的地方弄开,轮椅继续往前走了。

周桂兰抬起头,笑着说:“林姐你回来了?阿姨今天精神挺好的,晒了好一会儿太阳了。”

林秀兰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她推过轮椅,对周桂兰说:“你先进去歇一会儿吧,我陪妈再坐坐。”

周桂兰乐得清闲,转身回了楼里。

林秀兰推着母亲在小区里慢慢地走,银杏叶从头顶飘落下来,有一片落在母亲的肩膀上,林秀兰轻轻拂去,指腹碰到母亲瘦削的肩胛骨,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骨头的形状,硬硬的,硌手。

母亲忽然开口了。

声音含混不清,但林秀兰听得很真切。

她说的是:“秀兰啊,你瘦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堵在眼眶里,没有落下来。

林秀兰弯下腰,把脸贴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那些头发又干又涩,带着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她闭上眼睛,感觉到母亲冰凉的手轻轻地搭在她的手背上,那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接。

她忽然想,也许母亲什么都不懂,也许母亲什么都知道。

无所谓了。

风又大了一些,推着轮椅往前走,像是有人从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林秀兰没有回头。她推着母亲,一直走,一直走,沿着铺满银杏叶的小路,走过了秋天,走向那个谁也说不准的、更深的冬天。